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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我是三代家奴

邪神之影 无常马 4332字 2026-06-29 00:13

  ......

  瘴气翻涌的云层低垂于宽广的河面,浪涛在参差断崖间厮杀,旋转扭曲着撞碎在嶙峋怪石之上,将飞沫抛向天空。闪电不时将世界印的煞白一片,雷声中夹杂着碾压和爆裂的回响,其余的时刻,倾盆大雨的嘶嘶声遮蔽一切。

  旅馆窗前,塞萨尔从窄小的襁褓中探头,惊觉自己的身躯已经接近两岁多。这不是自然生长,甚至不是他自行生长。本来宽大的襁褓已经给他勒出了红痕,证明成长就在一夜之间发生。他皱眉感知这具身体,发现有些无形无质的丝线延伸至远方,正从他的灵魂血肉中汲取养分。

  他意识到,这不是生长,而是衰老。

  阿婕赫既然已经远去,令他衰老者就无需质疑,必定是从她腹中剩下的女孩。如此看来,恐狼的告知不只是诉说过去,更是预言将来。即使娜佳的象征不是憎恨,她的存在也无法避免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的确,她和阿婕赫是一体的残神,当年的阿婕赫需要汲取时间长大,不意味着她就不需要。

  时间在他身上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流逝。

  塞萨尔尝到一丝衰弱,不禁有些惊讶,连他这神选者之躯都能品尝衰老,若是世俗中人抚养娜佳可还了得?刚诞生一个多月,他就衰老到了两岁,体会到孩童的躯体以某种难以名状的方式持续衰竭。

  疲惫?空虚?还有什么?他的时间正被汲取,他的实体正在淡化,这种认知放到任何凡人身上都会带来极端的恐惧,然后引发对自己孩子的憎恨。毋庸置疑,只能感到憎恨。

  塞萨尔眼眸闪烁,恍惚中似能看到娜佳在山巅眺望大地,浑然不知正在发生何事,不由得稍稍叹气。这种诅咒蕴含在骨血相连的爱和怜悯之中,实在是可悲可叹。也许这就是神祇的真意,纵使残破不堪,也都缠绕着无法逃避的扭曲渴望,憎恨之意蕴含在她们的存在本身之中。

  法兰帝国的时代,他从来都活不过一个月,根本来不及感受衰老,这才免于诅咒。如今这事就完全无法逃避了。要知道,当年他也只是像养父一样照顾阿婕赫,如今的娜佳可真是他和阿婕赫的孩子,拥有他的骨血。

  这正是阿婕赫和娜佳长大的方式。

  也许,他的生命要以循环往复的方式不断从头再来了,塞萨尔想。既然如此,不如把事情做得更彻底一些。他拨动那些无形无质的丝线,虽能切断,却并未切断,因为他感觉到这会伤害到她存在的根基,令她失去依托。归根结底,她并非真正的此世生灵,而是憎恨之主的化身。

  塞萨尔分出一些丝线,系在他梦境的堡垒中那两枚灵魂之种上。虽是可怕的诅咒,却也可利用。借用残神长大的方式给他正在孕育的两个灵魂之种提供给养,也许,可以让他这两个注定承受苦难的孩子生得茁壮一些。

  阿婕赫是想欣赏他在憎恨中挣扎吗?当年没能让他经历衰老,对她产生憎恨,难不成还让她失落不已了?这家伙不愧是受困了一千多年,远比他以为的更扭曲。

  倘若他没有在特兰提斯献祭自己,从塞弗拉身边重生,他现在的衰老恐怕已经相当严重,要接近病逝了。

  塞萨尔的灵魂之眼能看到另一种将来的景象。在那种景象中,他放弃了特兰提斯得以保全自己,但就在不久后,他的肺部开始腐朽,喘息如同风箱,肌肉逐渐流失,皱纹遍布面孔,本该长存的躯壳以耸人听闻的方式迅速溃散,瘫在病床上体会到何为衰老。

  甚至连他道途的化身都衰弱不堪,本该是遮蔽天穹的血色迷雾,却如一团信手就能挥散的烟霭。

  到时候,塞萨尔自己怎么想不好说,娜佳的思维和情感一定会受冲击,旁人看待她的眼神也会带着异样,令她陷入挣扎和狂乱中。

  憎恨啊......

  确如恐狼所言,神祇都带着无法逃避的印记,纵使是残神,纵使是化身。乍看起来,娜佳是从他们骨血中的孕育的生灵,懵懂天真,不知何为罪孽,实则作为残神化身,她会无法避免地招来疯狂和诅咒,而她的心智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何事。受害者的灵魂,当然也只能在衰老中徒劳挣扎,任由那无形无质的丝线汲取自己的时间和一切。

  然后就会编织出憎恨。

  塞萨尔能感觉得到,他每衰老一分,娜佳就茁壮一分。神祇的化身不是在自然长大,而是在对生灵的索取时间,因为神祇本就不是世间生灵,绝不能以常理揣度。擅自抚养神祇化身者注定为此付出代价,对其情感占有得越多,要献出的代价也就越惨烈,而骨血,正是最亲密的情感。

  神人之别远比他以为的更可怕,神祇也远比他以为的更无法揣度。

  海之女从他身侧浮现,鲜红色的触须束着金丝,在她脸颊两侧摆动。她推开了窗户,感受磅礴暴雨,似乎对这种气候感到舒适。雨滴敲打她伸出窗外的蹼指,浸润了那质地如同海豚的鲜红色皮肤。

  “你献出自己的时候就像我的族人。”她低语说,“或者说,几乎就是。”

  “人鱼氏族就是这么延续的吗?”塞萨尔问她。

  “子嗣象征着希望,象征着一切。”海之女颔首说,“虽然没有你这么彻底,但我们都会为后世的希望献出自己。越高位者,承担得也会越多。如果我有兄弟和我站在相似的地方,我会希望他能像你一样。”

  “就不能是丈夫或者情人吗?”塞萨尔抱怨说,“我可不想你把我当成兄弟。”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丈夫还有情人这种词汇。”她轻声说,“繁衍只是一种仪式,就像虔诚的信众在神殿祈祷,爱也存在于每个族民之间,不会因为个体之别逾越一分。不过,我倒是能听出你的意思......你是在调戏我?”

  “没错,不然你就要把我说成道德圣人了。“塞萨尔说。

  海之女莞尔一笑,“我会试着看自己能不能爱上你的,亲爱的,虽然我仍然不理解这有何意义。当然,即使不需要这种事,我也会邀你为我将来排出的卵授种的,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年轻的先知?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感到这座城市的噩兆正在加剧吧。”

  “没错,堕落的智者已经放弃救赎之路,要从永罚的炼狱中寻求启示了。他堕落的比我想象中更彻底。安格兰的学派法师将会得到他们的神启,从亵渎的深渊中求取力量。也许他们已经在做了。”

  她轻声叹息,“就像海妖氏族和我们的分裂......在最早的时候,我们和他们本是一体。”

  “从深渊中求取力量的生灵,最终都会化作异类,和这世上仍然相信希望的生灵泾渭分明。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能见证到第一批拥抱深渊的人了,——正是这些学派法师。”塞萨尔淡然说道,”我相信,他们的扭曲可憎会展现得无微不至,并因此受人铭记,正式拉开神启的帷幕。“

  “作为第一批见证者,我很难说这是有幸还是不幸。”海之女说,“不过,我会一定照看好你的梦境和你的堡垒,无论你怎样衰朽死去,我们也都能从神代的汪洋中取出你的存在,为你带来新生。”

  她低头在他额前一吻,随后消失在雨露中。塞萨尔揣摩着军队进攻的路线,化身站在山巅眺望军营,意识到他们距离安格兰已经不远。雇佣兵驻扎西翼,贵族联军盘踞东侧,完全归于阿尔蒂尼雅统领的军队和神殿、法师一同坐镇中军。军队从冈萨雷斯和古拉尔要塞往西南方包夹,攻陷沿途每一座城市,直指向抱着学派法师固守安格兰的国王。

  这场跋涉并不漫长,至少相比于过去持续了几十年的内战不算漫长。奥利丹的土地久经战火折磨和铁蹄践踏,每一座城市都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反复易手和劫掠屠杀,正因如此,痛苦的残忆才能唤起的如此之多。

  如今,虽然神殿和法师大规模投入战争,使得战争的烈度加剧了不知多少倍,却足以一锤定音,将鏖战了结在安格兰了。

  尽管这一战带着末日的启示和毁灭的噩兆,远非世俗战争的劫掠和屠杀可比。当然,如海之女所说,噩兆已经很明显了。

  塞萨尔凝视着暴雨不断的天幕,看到层云翻卷如同倒悬的大海,仰望过久似乎会招致疯狂,让人产生天地倒转的幻象。远方地平线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带着梦魇中视野边缘的利齿。他明白,这些不是臆想而是洞悉,每一种预感都带着确凿无疑的真实。

  往日的噩梦存在于荒原、坟墓和残忆,不过很快,它们也会在安格兰这个诅咒狂宴之所上演。种种预感随着瘴气般的层云一同翻卷,深渊就像悬在王都头顶一样,令人感到心悸。

  闪电将世界印的煞白,右边地平线忽然间隆起扭曲佝偻的轮廓,世界仿佛正在坍缩,他的视线追寻着每一处端倪和每一处细节,因为不详的法术持续行使的地方,就是会引起这等异象。传说中的依翠丝正是如此。

  “过来帮我握住这锁链!”卡莲修士忽然出声。塞萨尔回首看去,发现了他非常熟悉的一幕——黑色锁链在塞希雅颈部浮现,就如同亚尔兰蒂牵引瑟拉克斯。

  菲瑞尔丝的锁链远比亚尔兰蒂更扭曲可怕,每一个心跳过去,那东西都变得更加可怖。最初它纤细精致如同珠宝项链,塞希雅每挣扎一次,它都膨胀一分,直至如同束缚巨兽的重型铰链。漆黑的刻痕遍布锁链表层,如同久经风霜的龙骨,每条粗筋上都有活物一样的肿瘤结节、多孔突起、钙化斑块和龟裂纹路,让他想起塞希雅前生在智者之墓饱经磨砺的灵魂。

  黑色锁链紧紧绷起,其下似有脉动的鲜血,如同猩红色闪电一样在他眼前明灭闪耀。

  囚具,塞萨尔想,菲瑞尔丝当然不会只给她承诺。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递出星刃让塞希雅一把握住,抵在自己咽喉,这才让锁链收紧的势头稍稍减缓。但她并未将锁链切断,因为他们都能感觉到这锁链和她灵魂相融,几乎不分彼此,切断它的代价她目前完全无法承担。

  塞萨尔示意塞希雅低头,和她额头相抵,灵魂相依,熟悉的低语瞬间从她那边传来。

  “你认为你是属于我的吗,塞希雅?”菲瑞尔丝的声音遥远而幽寂,“你的心脏是否被锁在其中,你的灵魂是否牵于我手?你当年的承诺已经被你遗忘,但我要收取代价并不需要当事人铭记。做好准备吧,亲爱的,和我不忠的仆人塞萨尔一起来北方见我,到那时候,这世界想必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塞希雅轻呼了口气,似乎不想回她的话。她依旧用星刃牢牢抵住锁链,表现出玉石俱焚的威胁之意。“你到底有多少个主人,塞萨尔?”她问他说,呼吸扑在他脸上,倒是颇为温暖怡人。梅有你在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准确来说,我是三代家奴,从亚尔兰蒂到菲瑞尔丝,然后又到菲尔丝。”塞萨尔直视他剑术老师的蓝眼眸,对她无奈微笑,“当然,总是属于叶斯特伦学派就是。”

  “我最近也在关注王都安格兰。”菲瑞尔丝的低语又从塞希雅灵魂深处传来,“告诉我,不忠的仆人,我那可悲的血亲是否已经投靠了无法言说的灾神?”

  “没错,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她在安格兰引起的灾难了。”

  “哎呀,”菲瑞尔丝故作惊讶,“她也要告诫她不忠的仆人吗?如此炙手可热,你是否会感到受宠若惊?”

  “我不喜欢你们俩争夺小狗一样的态度,特别是她还想把我的狗窝都砸碎,让我无处可去。”

  “对她来说,爱恨本为一体,这也许说明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值得她疼爱了。”

  塞萨尔盯着塞希雅的眼睛,“我想说正事,菲瑞尔丝大人——你对亚尔兰蒂会做什么可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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