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战士身上寄宿着塞萨尔的感知,因此他仍能窥视空御顶端,看到堕落者和攻城者仍在交战。在那倾斜的王宫中,鲜血和死亡持续沸腾。原本已经有万千闪烁的利齿和眼眸从王宫地下不断升起,意图淹没失去支援的攻城者,此时空岛从荒原撞入现世的空御堡垒,守卫者不得不开始回防。
升腾的遗迹遭受多方围攻,突破之势都骤然减缓,几乎要在光之锁链的压迫中轰然坠回暗渊。巨构要塞和空岛一同倾斜震颤,碎裂的岩石都崩落如雨,尘幕和泥流在天际盘旋,空气中逐渐充满了潮湿的腐土气息。
话虽如此,空御的毁灭之光已经形成。
安格兰高地,塞萨尔已经能够感到土地破碎枯萎,连一片土坡都布满了饱受侵蚀的嶙峋沟壑。
东南方的山岳仿佛要颓然断裂,倾覆在地。北方的森里斯河,那些翻卷的水流几乎化作缠结的尸骸与深红色漩涡。周遭尚存的树木分明可见树干枯萎发黑,树叶也纷纷剥落。原野就像是在蜕皮一样,皲裂的痕迹可怖地延伸开去。
从半空中往下张望,土地的疮痍好似麻风病人,凝结成无数漆黑的伤痕。
炼狱的土地......你林咏呢你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除去在各个节点高声诵咒的祭司和法师,攻城者已在剿灭地上最后残存的堕落狂人。火枪和箭雨织就杀戮罗网,神殿骑士自光辉利刃中倾泻光焰,残忍可怖的孽物就如蜡一样在街头巷尾消融殆尽。正面攻城的战士们已经彻底占据内城城墙各处,扫清了自以为投靠邪恶就能扭转命运的堕落守军,并将更多成群结队的狂人逼向空御脚下的暗渊。
面对天空中可怖的交战,有人心悸停步,驻足凝望,有人咆哮向前,更加勇武,有人为了宏伟之物莫名哭泣,有人又陷入癫狂的欢呼。
然后,一声骇人的雷鸣之音响彻安格兰高地,所有人都陷入停滞中。
巨响重击耳膜,无数眼眸一同仰视天穹,从空御中喷发出强光,仿佛来自超越一切的维度。黑色薄膜包裹着白炽光辉,更磅礴的声响已经超越了声源,更耀眼的光芒也凌驾于烈日,令无数人双眼刺痛,在目盲中流出泪水。
背后的空御就像是一片残影悬于光冕之中。
空气遭到拒斥,形成可怖真空,沿途中的震荡波辐射百米,伪龙飞掠的轨迹完全无法逃离。菲尔丝咬住他的手腕,湛蓝符文覆盖犬齿,刺入肉躯,钻入手骨,骨髓和鲜血一道涌入她喉中。震荡令伪龙翻滚的同时,虚无的世界已从她手中如幕布掀开。
他们被拽入另一个层面,丧失实体,坠入只能称作坠落的无感之境。他们的虚体蜷缩在虚空之中,乃是白魇诞生时习以为常的环境,是现世的另一个层面。他们静止在此,万物要么绕行,要么从中穿过,彼此之间毫无干扰。
没有触觉,没有距离,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几乎一切习以为常的感官。他的灵魂为之颤抖,仿佛他已迷失深渊。若不是他还拥有超越现世的高等视野,这和死亡又有何异?
绝对的静止将他封存,体表只余虚无,体内则仿佛有门扉洞开。他以神选者的洞察领悟到,这一处境无比接近诸神的领域。
不过还好,塞弗拉还在。
塞萨尔稳住心神,抓住他另一半灵魂的碎片,然后举目眺望,眼中所见更令人震骇。那道巨型光束先是吞噬了他们,然后贯入背后高不可及的山峰。震荡波辐射开来,将炮火阵地的成千士兵都从山坡抛飞,接着竟刺穿了压顶层云,撑开了天穹之瞳。
阳光如道道长矛朝四面八方洒下,形成浩瀚璀璨的金黄色,在安格兰高地遍布疮痍的土地上喷洒光彩。土石升腾而起,尘埃和碎块都化作涌泉,裹挟着死亡的幕布抛向天空。
塞萨尔看到湮灭的同心圆,看到贯穿峰顶的空洞,看到灰烬在雨幕中旋舞,看到焦黑山坡上四散的冒烟碳块。纵使覆满钢甲的血肉傀儡,也都化作燃烧的残骸从天空中坠落。内侧的同心圆中一无所有,外侧的同心圆中皮肤蜷曲,眼球熔融,肉块从骨骼上抖落,衣物也都化作风中炭灰。
如同天启。
菲尔丝握紧渎神的权杖,再次拽着他们从虚无中逃出。塞萨尔仍然紧攥着塞弗拉的手,彼此对视的瞬息间,他感觉他们俩的皮肤血肉都像是要融化相连。在那片彻底的虚无当中,近乎于永恒的孤寂是如此可怕,哪怕有任何可能,他都会投入一切只求和她意识相融,只为在思考时得到些许回应。
我想吻你......
塞萨尔都分不清这想法是从哪边升起的。
他无法抑制地吻了她的唇,感到一丝慰藉。虽是亲吻,但他们俩都面色木然,都有些难以置信,心中也都有恍惚尚存。和菲尔丝这个擅长发疯的小女巫不一样,他们俩都对非人之境心怀敬畏,实际的感受也让他们沉默不已。
刚才的体会几乎超越了死亡,从最近的人身上索求亲吻和抚慰也几乎是本能。即使沉默无言,也要用眼神和呼吸彼此慰藉,确认双方仍然存在,仍然可以感知自己和对方。
“你们俩别像快渴死的鱼一样在这嘴对着嘴吐泡沫了!”菲尔丝叫道,“迈入虚无而已,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给我专心点关注战场,我要往空御飞了!”
塞弗拉眨眨眼,抬起食指,抵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塞萨尔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还是意识恍惚,想低头吻菲尔丝却给她瞪了回去,接着额头上也挨了塞弗拉一巴掌。很明显,他之前做得过了头,这俩人已经不允许他再乱来了。
此时塞弗拉手搭着菲尔丝的肩膀确认状况,听她吩咐,伪龙开始朝着云层飞掠,试图从上方接近空御。他侧脸瞥见阿娅在一旁摇头晃脑,瞳孔涣散,于是靠近过去。他先拍了拍她的脑袋,看她依旧意识恍惚,直接取了点血,蘸在指尖喂了过去。
她就像婴儿一样含住了他的手指,嘴唇沾染鲜血的片刻,舌尖就已从指尖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