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塞弗拉手掌的时候,塞萨尔想,单纯谈及血肉的欲望,人们会发现自己触碰的女人都彼此相似。
比如说塞弗拉的手纤长柔软,却很有力,让他想起阿尔蒂尼雅常年握剑却保养得当的手。索莱尔的手有些粗糙,手形优却很美,让他想起他的剑术老师塞希雅。塞弗拉不怎么热衷亲吻的薄唇则和最初的戴安娜很像,抱在怀里的感受亦是相似的轻盈。
因此从灵魂和思绪来观察,才能找到人们之间真正的差异。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第一次流血的时候,神态相似的程度就像姐妹,但他即使是瞎子也不会把她们两个混淆。信使和塞弗拉气质也很近似,对待爱和欲望的态度几乎完全一样,对他的习性更是眉头直皱,不过,只要稍微有所接触,就能感到两人之间的天壤之别。
也不知道亲吻她们俩嘴唇的滋味相不相似,又会相似到哪种程度。
看到塞弗拉瞪着自己,塞萨尔意识到因为两人之间没架墙,自己涌现的想法又到她那边去了。不过没办法,他脑子转的就是这么快。
“你可真是深得行走花丛的精髓啊,这种想法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塞弗拉叹起了气,但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可能她已经被迫习惯了。
他们俩毕竟在智者之墓经历了这么多,她不仅继承了千余年以前古老的记忆,最后一段时间紊流中还杀了他不知几千几万次。现如今,塞弗拉接受了他这么多夸张的想法还只是拍他额头,甚至无奈叹气,其实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还得意起来了......”
诚恳地说,这只是在描述现状。塞萨尔认为,对塞弗拉来说杀害乃是更深层次的欲望,刀刃进入人体和他自己进入女性的身体,其实具有相当程度的相似性。
过去他经常进入菲尔丝娇小柔软的身体,有时候会让她感到痛楚,她却仍然靠在他怀里,用亲吻和身体抚摸来缓解不适,寻求更加亲密的触碰。而当塞弗拉的刀刃进入他的身体时,他也只是坐在地上,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有些时候,她还会伸手触碰他的内脏和骨头,把他的血管搭在手指上,就像是爱人之间亲密的抚慰。
就象征意义而言,这两种侵入不仅是相似的,或许还是相同的。
若说他抱女人是在侵入对方,塞弗拉毫无疑问也是在侵入他,迄今为止已经侵入了不知几千次还是几万次。仅就侵入而言,塞弗拉对他肉体的侵入绝对比他抱女人更彻底。就像塞萨尔会享受欲望一样,她也享受着这种侵入,享受着它给自己带来的欢愉。
不是因为杀害他人给她带来了欢愉,也不是因为自我扼杀给她带来了欢愉,而是两者合为同一件事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欢愉。
塞弗拉不说话了,视线也不再倦怠无力,变得尖锐起来。当然,他们俩各有缺损。塞萨尔继承了他们俩前生完整的记忆和经历,却缺少了米拉瓦那段历史的记忆,因此他和他们前生的世界更近。塞弗拉则完全相反,只能从他这边捡拾前生记忆的碎片,却完整拥有米拉瓦那段历史的记忆,因此她和那段战争年代更近。
他这些思考在她心中唤起的,正是千余年前遍布死亡和杀害的饥饿记忆,一直延续到智者之墓最后的时间紊流中。
没错,塞萨尔是故意唤起了她饥饿的记忆,这就像菲尔丝在他怀里抚摸他的身体,唤起他的欲望。他用思绪勾出她的思绪,唤起她的渴念,揭开她的伪装。他看到这张饥饿的面孔,就知道这样才是真正和她灵魂交汇,让她展现自己深埋心底的面孔。
“你过分的探求欲望也很让人无奈。”塞弗拉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你是在怀念这些沾满血腥味的记忆吗,塞萨尔?”
“我觉得这样能让仪式更完美。”塞萨尔握紧她的手说,“尽管我和你之间没架着一堵墙,但终究还是隔着一把钢剑,挡开了双方。把这柄剑拔起来,放到一边去,才是真正的坦诚相见。”
“这剑会穿过你的胸膛,塞萨尔。”她凑过脸来,“我们都是病态的,而我的病态全都集中在你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靠你太近。”
“你的想法有些道理,确实比我们俩靠这么近要合适的多。没错,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必须保持一定距离。戴安娜自己就可以和你沟通,带给你一切必要之物,助你走过你本无法走过的道路。可现在有更威胁我们生死存亡的东西存在,即使我和你病态的处境也要相形见绌,是不是?”塞萨尔问她。
“是又如何?”塞弗拉反问他。
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必要的时候,我会在心中架起天平,比较危害。因此我认为,现在你可以扯开我的衣服,然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你的刀刃侵入我,触碰那些涌动的鲜血和炽热的内脏。”
“是这段祷文告诉你要这么做吗,塞萨尔?”她的腰完全弯了过来,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索莱尔瞪大了眼睛,“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不过要是这是某种部落血誓,我会尽力给你止血的。”
感到塞弗拉身上飘来血腥味,塞萨尔反而一笑,品尝美自然有很多种方式,这一幕亦在其列。“是我自己告诉你,我们应该这么做。”他说。
塞弗拉以站在悬崖边缘即将跌落的危险眼神和他对视片刻。她放轻了声音,“一场仪式罢了,以你和我的联系你还嫌不够?”
“我想,”他回答说,“无论曾经是不是一个人,每一个人其实都暂住在其他人身上,反过来也同样。人总是处于一种无穷无尽的复杂性中,自身存在的同时,也在见证他人,铭记他人,直至死亡。从这点来说,我和你只是见证和铭记的比较深刻罢了。”
塞弗拉抓紧了他的衣领。“我不想把最近很多人都说过的事情再说一遍,塞萨尔。”
塞萨尔摇摇头,说什么疯狂与否,那只是他和他们思考的方式有些偏差而已。“所以我问你,这足够吗?”他说,“大多数情况都足够,但现在可不一定。我们沉浸在祷文中时,从你那边流淌过来的,只有你空虚乏味的旅途,没有你真正的渴望。”
她握住他手的那只手也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你试探我的理由只是一段还不确定性质的真龙祷文。”
“稍等片刻,”塞萨尔抬手掩住她的嘴,“这不是在试探你,相反,我是在敞开我的心请求你。只有你和我才知晓的塞弗拉,时时刻刻都在遏制自己最本真的渴望,我站在这里,面对的是一个充满疑点的形象。我的思绪无时不刻都在流向你,你却无时不刻都在陷入沉默。你一直用倦怠和孤独掩饰那些血腥味,意味着如果你死了,我余生面对的,都只会是这样一个难以想象的道德榜样。死去的塞弗拉从我身上带走了她仅剩的遗产,而我会继承的只有你的死亡。”
“你这假先知......”
他把食指按了上去,封住还没说出的话,“听说我,塞弗拉,这意味着,我将不会听说你在这世上折磨自己的恼人琐事,也不会看见你在自己自找的放逐中挣扎。不会。我继承的只是这个你走过的世界,而你给我留下的只有假象。我将站在一个冰封的神像面前,永远找不到穿过冰川的路。”
“你比我见过的最古老的库纳人祭司还会说话。”索莱尔小声说。她似乎是有些受惊了。“你该不会真的是先知吧?”
塞萨尔对将要成为神祇的女孩笑了笑,然后说,“很多时候,对个人适用的,也对众人适用。你知道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库纳人。他们并非灭亡于冰川纪,而是自己被抛弃的残缺之物击溃,被自己抛弃的残缺之物诅咒,直至灭亡。”
他稍作停顿,好让她们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因为现在他在给两个人说。“所以关于他们的记忆也被慢慢抹去。在这片土地上,库纳人是传说,是幽灵,只要说出来就蕴含着恐怖和诅咒。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法术、他们的建筑、他们的一切技艺都在俯瞰和审判后来的种族,但他们却是灭亡于自身。”他续道。
塞弗拉坳住了他的手指,把脸靠得更近了,“我在智者之墓每一次把刀刺进去,都要听你像这样长篇大论,你又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你这些话就像刀一样刺着......”
塞萨尔呼吸着她潮湿的呼吸。“当然是彼此毫不掩饰的感受。”他回答说,“古老的种族,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法兰人都没来得及报复他们当了几千年人殉祭祀品的仇。后世的人们漫步在曾经的废墟上,听到的却只有远古时代的沉默和死寂,那就像是你,塞弗拉,压抑到最后就是一无所有。他们像我站在你面前一样,站在废墟的黑暗中,我听着你心中的死寂,他们听着从岩石中渗出的虚无。而库纳人的欲望、痛苦和渴念都已化作野兽徘徊在荒野中。”
“我迟早要被你害得.......”
“没错!你这样子就是死去的先民,沉降到远古的泥泞里,连一声叫喊都没有。你说用石头修建城市,就是在改变自然的结构,那你在自己的灵魂上堆起石头又算怎样?我该叫你自己的建筑师吗?再说了,受伤对我并无大碍,你现在出手,我还可以拥有你我之间的不死性,那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出手?这会有其他人受伤吗?也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的本性绝非如此。”
塞萨尔微笑,他几乎可以吻到她的脸了,“你说违背本性,难道我们不是本来就兼具残酷的掠食性和崇高的自我牺牲?世界的规律是潮涨潮落,枯荣生死,但在人类的路途中有任何枯荣可言?没有,只要新的路途还在探索,繁荣就会变得更为繁荣。这就像库纳人是灭亡于自身,死在最繁荣的午后,而非死在冰川纪和凄凉的暗夜之中。灾难尚未抵达,你却把先自己放进了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