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狂人的鲜血洒入长空,在暴雨冲刷下逐渐褪去。塔顶最后一段小径消失在雨幕中,前方则是没有路的山巅。戴安娜在塔边止步,塞萨尔却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多走了许多步,来到悬崖边缘。广袤的平原笼罩在薄纱幔帐似的灰色雨幕下,仿佛底下不是大地,而是跟头上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虚无。
悬崖尽头,有个塞萨尔熟悉也不熟悉的人影倚坐山石,姿态仿佛古老的哲人。他靠近时,感到历史的掠影在她身上穿梭,群星环绕她飞转,就像风暴裹挟着层云掠过苍穹。他凝视着她,刹那间看到天穹沉降,日月轮转,千年万载的风暴在他耳边怒吼咆哮,宛若雷鸣。
塞萨尔想要触碰她,却怎么都无法触及,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维度。她对他开口,羽饰下的面容却不可见,只有神祇一样的虚无。
“我并非与人类为敌,并为此犯下诸多罪孽,”她说,“而是为后人铺就道路,和真正诅咒一切的神祇交战。”
“前人无法看到此事。”塞萨尔低声说。
“如今每一个怀着憎恨之火焚烧一切的孽物,都不及我们将来承受的诅咒一丝一毫。给予它们宽恕和庇佑,甚至给予它们屠戮我们的机会,方能缔造我们唯一的奇迹,在将来某刻将它毁灭。”
“千年以后,我仍在追寻你为后人铺就的路途,可惜你有很多故人已经看不到了。”
人影回望他的身影,似乎和他凝视她一样,只看得见一片飘渺不定的形影。群星环绕着她不断攀升,她却似在星宿间永恒沉降,诉说着她堕入神代的命运——如铁铸的神理一样不可撼动。
“那就焚毁他们,”她低声说,“唯有焚毁过去的原野,才能将从过去诞生的诅咒逐出大地。”
在索莱尔身上,塞萨尔看到了死去的神。在这死亡即是回归始源的启示中,天穹即是死亡的象征。死亡并非沉入大地,而是随着群星一同攀升,象征着最终的救赎,光荣而有力。灵魂本应化作飞鸟,得到雪白的双翼,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却在这世界无边无际的苦难中越堕越深。
已经没有本应存在的死亡神理了。
意识到最初的天空神死去的缘由之后,他心中充满了明悟,就像惊恐一样。
“还有......”她说,即是对他将来的身影,也是在自语,“我已决定融入永恒的神代,补全天空和死亡之主的缺失。终有一日,也许可以让死亡回到它最初的意义。”
“米拉瓦在往北方去......也许是为寻找你最后的踪迹。”塞萨尔低声说,“目睹当今世界的诅咒,他也许已经知道你当年许多作为的理由了。”
“徒劳的奔波。”她回应说,“他已经憎恨了我一千多年,何不坚持到最后?我选择将来而非现在,选择宽恕那些罪孽深重之物却放弃法兰帝国,在那之后,他就没有不憎恨我的理由了。以此时的眼光而论,天空之主倒行逆施就是唯一的结论。”
身后发现端倪的两人靠近过来。塞萨尔侧目望去,戴安娜追寻他的目光却一无所获,信使眼中也没有她任何踪影。
“有人说你会回来。”他说。
“不是以你期待的方式。是如时间之外的永恒之神,而非人身。”她说。
塞萨尔发现她更难辨识了,不止是面容,身影也在褪色,只有攀升的群星在虚空中勾勒出她形体的轮廓。在这荒凉的死气沉沉的山顶上,她的长发被风吹得飘向身后。她的姿态如此陌生而可怕,他几乎没法说她是当年住在深渊边缘的少女。一袭宽大的披风被风吹得打成许多褶皱,像极了飞鸟的双翼。
“你在这里等待我千年之后的脚步,只是为了诉说这些吗?”
“升天高塔的符文是为你真正的孩子准备的。只有你的血可以点燃它们。”
塞萨尔明白了,所谓他真正的孩子,不止是血肉自他而来,灵魂也要从他灵魂的土壤中孕育。这样的人和始源无关,也不必回归,面对这世上的生灵,如同牧羊人和羊群。
“你希望他们做什么?”他问道。
“待你焚烧过去的原野之后,他们可以在荒芜中耕耘希望。”她说。
“这些孩子的灵魂血肉中蕴含着很多东西......都是你曾给予宽恕的罪孽深重之物吗?来自他们的祝福?”
“我和你能说的已经不多,就不必再确认已经说过的话语了。”
“我希望你亲自祝福他们。”塞萨尔说,“这么多曾经罪孽深重之物都祝福了他们,没有道理你不能。”
往昔的幻影在悬崖尽头起身,向他走来,立于他面前,用她只为群星勾勒的轮廓和他双眸对视。她这孤寂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年老的米拉瓦,想起了很多人,决定献祭自己的一刻,似乎就注定了背叛过去——无穷无尽的背叛。
米拉瓦和他付出一生的法兰帝国,最终毫无意义地分崩离析了。经历了整个黑暗时代和冰川纪的坎德拉,也从伟大英雄的坚持中坠落下来,摔得粉碎。
爱过她和忠诚于她的人要么已经遭受不幸,要么就选择背叛。米拉瓦的恨意已经贯穿他的过往,仅次于亚尔兰蒂,坎德拉的灵魂罹患重病,并因此逝去,迷失之神和风暴之主的神选者一听到她,话中也带着迷信一样的恐惧和厌弃,而她就在这样的诅咒中离去。
焚烧过去的原野!他想,难道她自己也是这过去的原野,要在她自己手中毁掉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我已将自己最后一丝鲜血洒入升天高塔。将来,也许会有受诅之人循着神血而来,记得......不,你也许已经点燃了他们。还能有谁比你更适合点燃他们呢?”梅有呢你呢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目视她身影渐散,先是体会到强烈的窒息感,然后踉跄跪下,咳出大片带血的唾沫。这段跨越历史的对话在神和神选之间进行,负担之沉重难以想象。索莱尔离去后,他耳中的嗡鸣几乎吞噬了他的一切思绪。
群星仍在无尽攀升,天穹仍然轮转不休,遮蔽了他眼中的一切。直到戴安娜在朦胧星辉下俯身伸手,他才得以喘息,一旁信使扶起他的肩膀,眼眸中映出的他脸色苍白,仿佛蒙着一层白垩。他的视线也很空洞,没有焦距的瞳孔似在注视本不存在之物。
塞萨尔伸出双手,各握住戴安娜和信使的手腕。两人探索过他毫不设防的记忆之后,均呆立凝望她消失的地方。
“我们得继续......”戴安娜低语,“至少,这些孩子在承担世间未曾有过的重担之余,也接受了从未有过的祝福。”
“过去那些年,我经常困惑于天空之主为何会放过我的先祖。”信使声线平稳。
塞萨尔无力回答,索莱尔灵魂中承载的历史无边无际,群星就如风暴中掀起的沙尘般攀升,至今仍然遮蔽着他的视野,久久无法散去。但他记得她说,他用自己的血点燃这座螺旋巨塔。炽烈星辉下,他咳出的鲜血逐渐渗入悬崖,蔓延开去,在塔顶描绘出繁复的花纹。
古老的岩石,或者说,整座螺旋巨塔都在一瞬间活动起来,岩石挪移重组,形成宽大沉重的躯体,梯级从塔中抽离,盘绕着城墙般的石料形成巨臂。形似巨石要塞又似人体的石像在他们面前升起,宛如巨兽骸骨包覆着无边巨墙掩埋于此,发出轰鸣.....
信使忽然捂住腹部,几乎当场跪下。“它在召唤......”她沉声说,“该决定把哪个灵魂放进来了,塞萨尔。我的建议是让我和卡萨尔帝国皇女的孩子互换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