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乱流已经从小溪汇成长河,很快就会化作大海,那时她的身影将无处不在。群龙之疯癫超乎常理,因此他们尚未意识到死亡正在接近。不过,在这群疯癫的古代皇帝中,尚有一人需要先行排除。
法师,塞希雅想到,法师和其他人不同,他们的疯狂在于其理性,而非在于其感性。倘若情况不对,法师们总会第一个嗅到噩兆,有时候会先行逃离,有时候又会做出预见,为其他人昭示不祥之兆。
“我们很快就会完成围猎。”那位古老的法师皇帝以亲切口吻说道,“这次的链缚者非同寻常,若能分而食之,我们......”
这时塞希雅迈出了致命的一步,她体肤蜷曲,衣衫黏附血肉,就像刚从焚尸场逃出的尸骸。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够穿过狭窄空间的断层,紧贴着时间紊流的致命阴影前行,准确落在只会出现一瞬因此会被忽视的盲区中。但凡踏错一步,她就会被切断身体,会在时间之风中化作灰烬。
她能追随的足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致命了。
她的现身不过一瞬间,轮廓和缭绕的龙息彼此交融,因此她的身躯也若隐若现。她迈出的步伐虽然全无声息,红龙法师却还是转过头来,寻觅她的踪影。不过没关系,她的步伐只需稍微向右,就能跟着他的感知和视野一起偏转。她知道,他只是下意识追随一股微不可察的预感,其实他对自己的安危确信无疑。
就在他的视野要覆盖她的刹那间,她已握紧无形刺客的长弯刀,像划破泡沫一样穿过他的幻影屏障,刺入他的胸腔。
相对龙躯之壮硕,这点深度不够致命,但她已经放手,任其钉入龙躯。同时她反握住另一把长弯刀,挥刀重击,劈在前一把刀的刀柄处,于是一声闷响传出,利刃就如长钉贯入他的胸腔,刺进肋骨之间,切开心脏的瓣膜。没有技巧,也没有手法,只是像铁锤砸向长钉那样把它敲入龙躯,刺破心脏,完成他命中注定的死亡。
塞希雅松手疾退,红龙只来得及瞪大双眼,宿命中的空间断层已经悄然展开,将她吞没。
在数百米之外,她看到红龙法师垂视胸膛,仿佛看到毒蜂刺中躯体,难以置信的视线只维持了片刻,他就轰然倒地。
“逃!”红龙法师嘶吼,“这链缚者是大宗师用来屠杀我等——!”
塞希雅觉得他是高看了自己,加上菲瑞尔丝的阴影笼罩帝国宫廷,才害得他恐慌过度,误判了她的来历。这次暗杀综合了很多因素,不仅是到处扩散的时空乱流,还有塞萨尔亲手喂下的神人骨血。要知道,她吞掉的分量足够让一个寻常婴孩倒毙当场。任何一个神选者安抚自己忠心的仆从,都不可能给予这么多骨髓和鲜血。
当然了,她也不会否认他的嘶吼,用塞萨尔这家伙的话来说,假象即是真实,扮演即是存在。即使她不是,她也该让自己像是。
法师皇帝未能完成嘶吼,话语戛然而止,瞳孔也在扩散中化作虚无。于是,怀疑就像瘟疫一样,从他骇人的死亡中蔓延开来。
塞希雅不做言语,她只是追随她自己的足迹。她在他们不曾想象到的每一片阴影中立足,虽然无处不在,却又始终不知所踪。途中,似乎是因为塞萨尔告诉过她的往事——智者之墓无穷无尽的岁月,还有在那段岁月中不断徘徊的她,她看到的她自己有着超越她年龄的沧桑感,令她感到陌生。你林在呢咏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虽然她的衣服黏附她流血的躯体,她的面孔也烧灼近半,但她的眼眸中依旧毫无痛苦,只是流露出非人的疏离。她和她自己沉默对视,和她自己无声对话,和她自己展开追逐。她听塞萨尔说过自己前生的故事,也猜得到那个塞希雅已经历经淬炼,拥有一种除去目标以外万物皆空的漠然,无论是道德顾忌,还是安危痛楚,都像是淬炼之后落下的残渣。
于是,不久前服下骨血时令她警觉的迷醉,此刻竟然反成慰藉。至少她还有一些朦胧的醉意和眷恋,让她可以记得她还是自己。她想起了塞萨尔的喃喃自语,想起了他对爱和救赎的执着,一时竟把握不好他当真是个道德圣人,还是说,他只把它们当成维系自己灵魂和存在的薪柴。
不过,只要塞萨尔当真这么做了,他所求为何也就无关紧要了。
怀疑的瘟疫尚未蔓延开来,塞希雅就看到了更致命的足迹。她像雕像一样静止了片刻,在群龙的视线中维持了一个心跳的存在。随后,她就往左一步,突兀得如同雕像复活,遁入宿命中要撕裂的空间断层中。时间紊流像烟雾一样环绕着她的身影,模糊了她的步伐和存在。
这么多双眼睛如饥似渴,捕捉着她最细微的踪迹,她却仍然了无踪影,两三步就跨过了虚空断层之间唯一完好的独木桥。她刻意发出脚步声响,无形刺客警觉身后有人,当场跃起,正撞上他命中注定要迎接的时间紊流。健硕的壮汉消失不见,干枯的老人从中跌落,脚步踉跄间已经溘然长逝,从手中跌下一柄利刃。
长弯刀猛然坠地,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弹跳多下,沿着倾斜的坡道往下翻滚,折射出引人瞩目的微光。
群龙视线落向此地时,塞希雅已经消失无踪。
瞬息之间,她来到另一条红龙头顶。她手中是她自己的长剑,她舍不得抛弃,不过也无妨。她朝右侧虚空抬起手臂,方才坠地的长弯刀已从空间断面跌落,来到她身边。她伸手接住刀柄,随后轻划了道圆弧,利刃就沿红龙额头贯入。接着她左脚踩龙首,右脚踩刀柄,整个刀身顿时刺透头颅,歪斜着劈开他的脑髓。
就像切开一块粘腻的肥油。
群龙再度转首,目睹蜷曲焦黑的皮肤像烧尽的花瓣一样从她身上滑落,烟灰沾染身躯,时间紊流裹挟着浓烟四处缭绕。“我在城外荒野等待的时候,”塞希雅语气庄重,开始像假扮先知的塞萨尔一样胡说八道,“我就知道,我其实是在等待你们。”
有几个皇帝像着魔一样凝视着她。
“可是宿命?”
塞希雅轻轻颔首,洒下几缕炭灰。“我所行之事皆为宿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