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不安的会面推迟了,塞萨尔觉得,自己还没为他两个学生的对话做好准备,完全没有,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不行。
堆积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没法再分神处理和准备他们俩的会面。或是其中一人和他止步于师生情谊,或是他们俩其中一人不代表法兰帝国以及卡萨尔帝国,私情和旧怨哪怕少一件,这事都不会这么难办。
然而事实是,塞萨尔招来的两个学生,他们不仅可以代表已经逝去的法兰帝国和四分五裂的卡萨尔帝国,说成最能代表的也不为过。
就在不久以前,还不知道米拉瓦会不会来的时候,他在河岸边上枯坐了一整夜,像个情绪失控的小男孩一样夜不能寐,就凝视着激流涌动的河水。等发觉出现的是条人鱼之后,他的情绪才恢复正常。其实和他们俩单独见面都没什么,但他总得面对最差的情况。他也不能真两手一摊,放任他们俩自行对话,这样必定会有坏事发生。
塞萨尔活了这么久都没想过,他居然得面对这种情况。
“而你们认了同一个人当师长。”海之女说。
“我的选择不值得惊讶。”阿尔蒂尼雅侧仰起脸,看向塞萨尔,“米拉瓦的选择才是耐人寻味......虽然我如今情难自己,但我最初是欣赏他老师的知识和才情。至于他......最初就有些不对劲,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海之女看了塞萨尔一眼,目光耐人寻味,“年轻的米拉瓦确实只有十多岁,正是需要师长的年纪,但他已经梦到过自己今后的一生了,即使没有真正经历过,他也知晓一切。不止一个人想像先知一样指点他一些事了,后来人们发现年轻的米拉瓦什么都知道,根本不需要指点。”
“令人惊讶。”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你分出一个化身留在奥利丹,也不止是为了南方和北方的战事吧?”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没想出其它办法可以兼顾多地。刚出发时,我只想追问年轻的神选者皇帝找了个怎样的老师。顺带说一句,我没带人过来,不过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北方是多名祭司带着一些体大笨重的巨齿鱼人,跟着它们的畜牧鱼群,南方是主要的战场。至于进一步的目的,我当然希望和地上达成更密切的合作。旧王族太过自恃傲慢了。”
塞萨尔品味着这些话的含义。正如海之女所说,旧的海妖王族沉醉于统治和压迫海中族裔,他们统治海域的时候,地上很少接触到深居海底的种族。人们如果不住在多米尼王国临海区域,不住在卡萨尔帝国东部区域,海中的一切就和古老先民的传说一样虚无缥缈。
然而根据预言的景象,根据他和海之女的对话,这种状况会彻底扭转。以海之女为代表的族群不仅要改变往昔的决策,还要频繁接触地上种族,让地上和海中的势力结绕成环,形成密切相关的联系。
这一想法的种子很值得深究,也许就是骗子先知种下的种子。他们如今栖息海中,曾经却来自地上的湖泊,受选的女王一旦接受族群记忆,就会受到深远的影响。
对人鱼氏族来说,米拉瓦的到来也许都不是意外,而是期待已久的启示,是发动战争颠覆旧王权的吉兆。
不,塞萨尔想到,不仅是骗子先知,人鱼氏族的起源还要在骗子先知诞生以前,是那位已逝的主母种下的种子才对。主母被封印之后,一缕残缺的记忆在库纳人的王朝中逃亡了几千年,换了不知几百还是几千个灵魂和身躯,每次都要完全抛弃过去。最后在库纳人灭亡之际,她才真正成为如今的骗子先知。
虽然骗子先知对智者手中的库纳人无能为力,但她先是操纵法兰人建立诸神信仰,后来又借着族群记忆掌握了人鱼氏族,前者颠覆了地上的旧秩序,后者......
把手伸到骗子先知的谋划里让塞萨尔有些紧张,但也有一丝诡异的。虽然这次颠覆不如先民的覆灭那么惨烈,但他已经在战场上目睹了许多屠杀,足够让他想象出海中栩栩如生的血腥景象。
死亡的阴影会笼罩所有海域,连最幽深狭窄的海底深渊都不会放过,毕竟,谁能断定失败者会不会藏身其中呢?
剧变确实发生在每一个地方,曾经落下的古老帷幕也都会逐一揭晓。虽然他没有编织其中任何一个古老的帷幕,但只要他把自己的根系伸得够远,抓住足够多的踪迹,他就能在帷幕揭晓之前获知它们。而只要他把自己的行动勾勒得足够庞大,他就能遮盖那些古老的帷幕,甚至把它们拿给自己使用。
到时候,谁会成为剧变的中心还不得而知。
不过塞萨尔也很清楚,他先骗来海之女的一缕分神,当着骗子先知的面给她种下他的思绪和想法,接着又对海中的战争伸手,不仅把大战的中心从海中转到地上,还临近着他呼唤熔炉的祭坛。这一系列作为,已经不只是对她的财宝伸手,是扯下她的衣服穿在他自己身上了。
即使海中的战争最终胜利,在编年史记载中,特兰提斯惨烈的一战都会成为最重要的转折点。再考虑到他们接触地上种族的想法,这座城市,其实大有可能成为两边族裔密切接触的象征,甚至是一座圣城。
想到这里,塞萨尔就觉得自己像是个窃贼,说不定真是在当着那条龙的面偷她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这感觉既黑暗又令人心生愉悦,在某种意义上比把她压在身下还让人满足。古老的帷幕套着古老的帷幕,牵扯出一系列繁杂的线索和致命的阴谋,而他只要找对立足点,就可以穿过帷幕搬弄它们,既可以把它们抛入深渊,也可以把它们拿给自己。
只要他不怕玩火自焚。
“要来点酒水缓和气氛吗?”塞萨尔说,“这场合也称不上正式,我们没必要谈得这么严肃。”
阿尔蒂尼雅当然不会拒绝,人鱼有些犹疑,看到皇女没回绝,也跟着颔首同意。塞萨尔觉得自己越来越擅长让没喝过酒的人饮酒了,他斟了工人们暖身的麦酒,然后把酒杯放在窗口的凭栏上。她们俩举杯致意,杯沿也很严肃地碰了一下,这才开口饮下。
“你把自己一缕意识留在奥利丹深处,这事需要不少勇气。”阿尔蒂尼雅说,“让我想起自己当年的事迹。逃出赫安里亚的阴影可是废了我不少劲头。”
海之女摇了摇头,啜饮着麦酒,漂浮在窗口一侧眺望熔炉祭坛。她的面孔在熔炉之火映照下看着红白相间,似人非人,有股诡异的美感。塞萨尔可以清楚看到血色水母就长在她头上,像是人鱼颅骨的延伸。她一只手松开酒杯的时候,那些触须将酒杯层层缠绕,似乎和人类的手指一样灵活。
她放轻了声音,“逃离自己栖身的地方需要勇气,一去不回也是个可怕的预兆。至于我,我只是不想给族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而已。我能看出年轻的米拉瓦执着于一些东西,显得偏执且病态,如果我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无法弄清他在战场上会做什么事。”
“可以理解。”阿尔蒂尼雅说。
“我不仅需要了解自己的族人,”海之女说,“还需要了解那些承诺会支持我们的人,至少在某些方面。这次战争一旦失败,海生野兽人还可以苟全性命继续当奴隶,我们却一定会灭亡。即使我自己侥幸活下去,族人们也......”
“我听过一些你们的传说。”阿尔蒂尼雅又说。
“看起来你也知道一些,”海之女点头,“我们这些生灵虽然没有爱欲,族民的意识之间却有无形的丝线相连。很多话不需要言说,彼此对视就能传达。而如果同胞死去,那种巨大的创伤和阴影也会在一瞬间涌过来,有时候会击垮一个人的心,让他无力承受,选择了结自己。勇气这种品质,对你们来说象征着荣誉和赞美,对我们来说却事关生死。”
“这么说来,”塞萨尔思索着说,“你的族人需要着重培养勇气,而你作为族群记忆的持有者,你要关注如何不让巨大的阴影压垮他们的勇气。如果事情处理得不对,甚至会造成连锁反应。虽然你在利用米拉瓦的力量,但你还是会提防他的作为,毕竟在历史上,他犯下的罪孽也不少。”
“那么战争呢?”阿尔蒂尼雅来了兴致,“依我看,这种本能通常都会是战争的阻碍,连一次流血死亡的感受都会扩散开,又怎么应付这么大规模的流血死亡呢?”
“把一切都和荣誉、使命、族群、信仰密切相关。”塞萨尔说,“这事应该已经做了一千年了吧。”
“在我接手之前,每一代继任者都为此付出努力。”海之女说,“理解她们的作为需要一定时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先知就带着古老的神选者皇帝抵达了。”
骗子先知趁着别人还太年轻,就先声夺人鼓动她和她的族群,实在是很有先知做事的风范。不过也正因为她还太年轻,才给了塞萨尔钻空子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