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逐渐深入王宫中学会法师的驻地,发现异兆的法师明显正在增加,靠得越近,法师们越容易抓住那丝微不可察的扭曲。为了隐匿行踪,塞萨尔不得不减少窥视的孔径,最终几乎化作表皮上一个针尖,紧贴着王宫内已经存在的扭曲痕迹前行。
深渊之神的低语无处不在,亦从他的记忆中不断浮现,扰乱他的灵魂和思绪,令他亦步亦趋。相比之下,米拉瓦却越发亢奋,剑指前方引领他深入王宫。赫尔加斯特的神印在他灵魂中铭刻的无比之深,把他的眼瞳都染成了血红色,瞳仁更是形似弯曲的刀刃,视之令人眼眸刺痛。
就像真有把刀把他的眼珠切开了一样。
如今看来,像自己这样追随多个神祇实属异类,虽说统筹了多个神殿的信仰,却也埋下了遭受深渊之神侵蚀的隐患。神选者如米拉瓦,仅仅崇信一个神祇并追随其道途,理应不惧深渊之神,更别说触碰狂宴残余的尸山就让灵魂陷入动摇了。
对于塞萨尔,这一切是诅咒和侵蚀,对米拉瓦来说却如同走过荆棘之路,虽会刺痛流血,却也会让他心中神理更加纯粹。
掌握和探寻多个神祇的道途终究要付出代价......放在过去,这事倒是无关紧要,毕竟没有哪个神祇会主动侵蚀世间生灵,如今可就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塞萨尔意识到,旅途将永远如此,永远都要踏入越来越受诅咒的土地,尽力挽救他能挽救的一切灵魂。为的不是其它,是让他们和他一同面对最终的启示。
他已经不只是在深渊边缘行走了,他就高悬在深渊之上,而且正走得越来越深,可供立足之处仅有脚下这条颤抖的铁索。很快,他就会亲眼目睹从安格兰升起的第一场炼狱之灾,刺穿过往的一切秩序和约束......
“你又开始忧虑了,老师。”身旁的米拉瓦忽然开口。
“很难不忧虑。”塞萨尔回话说。
“要是承认我不仅没有忧虑,还产生了种种残忍的念头,恐怕有些不合时宜。”米拉瓦说,“不过,也许这就是神选者皇帝米拉瓦失败的理由吧。统治法兰帝国这么多年,在这么多神殿求过学,结果事到最后,除了一群愚忠的骑士一无所有。”
“你这话不像是在反思自己。”塞萨尔说。
“当然,对我来说这可是将来之事。”米拉瓦说。
“那你就是在给醒来的米拉瓦伤口上撒盐了?毕竟他身边还有很多骑士跟着。”
“刚才他让我省省我的刻薄,因为他的伤口不撒盐也已经够疼了。”
年纪越长,米拉瓦经受的摧残和心中的悔恨就越多,灵魂也逐渐失去往昔的纯粹。受到摧残令他反复咀嚼怨恨,占用太多时间去揣摩自己的伤痕,思考心中痛苦,结果反而错过了自己可以争取到的盟友和可以缔结的协定。
塞萨尔回顾自己的往事,几乎没有值得悔恨之处,老米拉瓦回首往事,却无异于书写自己的堕落史。他有那么多的契机去缔结友谊,去收获同盟,结果除了他愚忠的骑士以外他竟一无所有。
要知道,连埃弗雷德四世都有自己的挚友兄弟,米拉瓦却只有一个亚尔兰蒂,还在她身上遭遇了他此生仅能经历一次的巨大背叛。
这篇堕落史是如此悲哀,甚至可以浸透年轻的米拉瓦,只是在梦中见证自己的将来都会令他感到刻骨铭心。往事烙下的伤口也难以愈合,总能为他带去更多痛楚。就算他身边这个最为年少的米拉瓦,也一样能在亚尔兰蒂的篇章中感到一丝难言的痛楚,并认定此人就是他此后失败的重大缘由。
“忧虑总是和救赎之路息息相关,”塞萨尔最终说,“拯救他人,最终也是为了拯救自己。要不然,这条路和这趟旅途就太黑暗孤独了。”
“城里有很多人只因为你才来到这儿,对吧?”米拉瓦紧追不舍,“你不忧虑他们?”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他们也有他们要做的事情。再说我已经给人们描绘出路途和方向,今后的生死成败终究要靠他们自己。要不然,我就只是从火灾里救出一些花瓶摆设了。“
两人沿着一条格外曲折的小径前行,无视一系列法术屏障和王宫巨墙的阻碍来到法师聚集的行宫。诡异的声调令塞萨尔屏息不语,癫狂的尖啸此起彼伏,令他的耳膜都本能抗拒。数不清的受难咏叹在行宫中回荡,每一声都浓缩着千年万年的折磨和刑罚,浩瀚历史中的无尽生命凝成痛苦的泥浆,在这幽暗的行宫中萦绕。
主宰者已经萃取了库纳人历经千年、万年的折磨,把它们送给亚尔兰蒂,送给了这些学派法师?
就像送出淬毒的匕首。
“把这些痛苦视为利刃的一刻,他就彻底和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了......”塞萨尔低声说。
“他也许只是渴望胜利。”米拉瓦说,他的洞察总是带着残酷的意味,“为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胜利,他可以放弃很多无法想象之物。”
塞萨尔想起了智者之墓最后,老米拉瓦是如何背着枯槁的智者渐行渐远。妻子的背叛,王朝的颠覆,彻底的溃败,这些失落自然属于老米拉瓦。然而相比之下,智者承受的还要更多,牵扯到整个族群的所有灵魂。与此同时,整个族群的灵魂都在他的感知之内——如此多的溃败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究竟要怎么才能承受?
也许智者已经在千余年前彻底崩解,残存的不过是些不同的碎片,主宰者正是最疯狂过激的那片,是游离于意义和理想之外的悔恨和渴望。这份渴望足以让他做出任何疯狂之事。梅有没林我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在一处密道停步,他看到有几枚符文在表皮之下的地板闪光。球形结构的文字毋庸置疑,就是莫斯兰的古老文字。
“科学院似乎有人正在拜访这些法师,而且是对内幕掌握极深的人。”他看着表皮之下的莫斯兰文字陷入沉思,“造访者掌握了莫斯兰技艺,以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粗暴到文字的烙印会落入表皮之下。”
“看来那只白魇对人类没什么耐心。”米拉瓦说,“不计代价把知识灌入灵魂,就像用烙铁在耕牛身手烙下家畜的纹章。”
“好消息是,我可以考虑怎么逮住双方的人手了,法师有份,科学院的人也有份。”塞萨尔说,“坏消息是,扭曲的外力也许会让王国科学院和学会法师放下隔阂。安格兰整座城市,都会笼罩在同仇敌忾的狂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