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不紧不慢洒下更多鲜血,深海的景象如潮汐褪去,月光裹挟着澄澈的虚空拂过海岸,正是莱斯莉还是莱格修斯时,她从窗前带来的那缕月光。飞渊船依旧在他们脚下,船帆收拢,悬于高空,船下尽是堕落者们彼此折磨的虚像。
亲手造出这样一个亦真似幻的地狱,他却觉得自己毫不在意。分明痛苦的尖啸在他们脚下蛰伏,他也还是波澜不惊。
面对深渊之神的诅咒,塞萨尔可以自称自己无所畏惧,因为他自己已是另一种诅咒。但是,这当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吗?
恐怕并非如此。
历经如此多的折磨和考验,他从未顾虑过自己的消亡。深渊能施加何种痛苦,夺走他这空洞的生命又能如何?即使他否认自己得到的一切,做回亚尔兰缔身边的少年仆人,他也知晓自己的生命。无论遭受何等命运,他都将接受困苦,抑或清醒赴死。你咏林没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靠他所爱的人维持自己的灵魂!这才是关键。这世上的灵魂终究都归于始源,即使深渊之神,也比他距离他们更近。若是最终只余塞弗拉和他作伴,目睹世界归于沉寂,他们俩的清明无垢又能有什么意义?
不止是谎言和虚像需要他,他也需要谎言和虚像,他要扭曲始源的真理,要像深渊之神一样缔造他自身的秩序。反抗永恒的炼狱是为救赎灵魂,但要让一切如他所愿,恐怕他要欺骗这个世界的起源本身。
塞萨尔造出越来越多群聚的孽物,直到飞渊船下的海滩都化作翻涌的地狱,他和伊丝黎仿佛置身炼狱顶端的领主。当伊丝黎抓紧他的胳膊,把他的视线往下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虚像已经扭曲到极致,比真实的堕落者们更加骇人。
没错,谎言和虚像亦是恶魔,甚至可以和深渊之神的诅咒彼此结合,化身为更骇人的噩兆之神。究竟是造就希望的虚像,还是捏造更可憎的炼狱之景,说到底,也只是他一念之间。此事取决于他更在乎人世,还是更想成为超越性的存在。
塞萨尔抱住他这顽劣的侄女,从她身上找到些许慰藉。虽然收获了许多声诅咒,但她还是老实蜷在他怀中,就像不情愿的侄女安慰她精神接近崩溃的叔叔。
倘若伊丝黎还是深渊边缘追逐他的少女,单这举动就能令她作呕。可她现在已经看出,他的灵魂从未离开深渊边缘,他要变成主宰者或是菲瑞尔丝大宗师,也只差一个契机。在这等忧虑中,哪怕一个满心仇怨的后辈,也能让他往人世牵引一分。
对塞萨尔来说,人世间的幻梦当然是最奢侈的享受,戴安娜漫步于他的梦中,他再漫步于戴安娜的梦中,这不仅是两人忘却现世困苦的手段,也是他们维持人性的寄托。旧日的忧虑始终未变,只是路途的方向更为清晰了。当然,若无这份禁忌的力量,纵使他有万般想法,他的前路也都笼罩在迷雾中。
若无这份从矛盾和不可能中诞生的神理。
塞萨尔观察他这位侄女的思想,发现她刚见证了船下的炼狱,下意识就为逝者祈祷起来。她心中已经确定,她那不着调的诗人叔叔,其灵魂已经永堕深渊炼狱。在她为自己描绘的前路中,也多了一条岔路,也就是探索深渊炼狱,寻找故人的幽魂。
“你真指望自己能找到吗?”他问道。
“如果当你的神选者真有任何用处,你就该用你的力量支持我去找。况且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敢去探索深渊炼狱?庆幸我疯狂的计划能给你探路吧,你这烦人的老棺材。”
至少有一点他们很相似,历经生死磨难,最终却一无所获,这种忧虑的念头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伊丝黎经历了这么多的失败却毫无挫败感,这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在塞萨尔这边,她学会的不是克服挫折和失败,而是终于知道她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该到了挫折的时候。她应该以此应对她无可救药的脾气,正如他也学会了掌握她的情绪。至少这样一来,他们双方不会再频繁陷入无谓的相互攻讦中。
“也许他的幽魂此刻正在某处尖叫吧。”塞萨尔叹息说,“甚至不止是他的幽魂。当然我也得说,你这种想象让事情变得更恐怖了。”
“如果一件事可能会变坏,我就当它会是最坏的情况。”伊丝黎断言说。
“这么说,你也当我会是最坏的情况了?尽管如此,还是要蜷在我怀里给我带来慰藉,小女孩?”
她怒目而视。“最坏的情况我已经在熔炉领域里和你经历过了!就是我们最初见面那次!”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恐吓我,我才会一遍又一遍把你撕成满地碎片。”
“正因为你已经对我表演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残忍,所以我才不怕靠近你。连最坏的情况都经历过了,把你所有的底线也都摸清楚了,我还要怕你什么?正因如此,我才要借用你的力量实现我的想法,哪怕你堕入深渊,变成恶魔,我也一样能当个恶魔跟班,做我要做的事,——而且完全不影响我继续诅咒你。”她强调说。
“你的脑子确实不正常,和你做事的风格一样离奇。”
“不过,比起堕入深渊,”伊丝黎又说,“在你身上展现的其它可能要麻烦得多。如果你完全失去人类的灵魂,变成菲瑞尔丝大宗师那样的东西,或者更非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条件了。我了解人,但我完全不了解非人。”
“那你也该给我一些爱意,好让我对抗这份非人的诅咒。”
伊丝黎再次怒目而视:“我要把你——”
“安静,”塞萨尔耳语说道,“和我一起表演,亲爱的。”
伊丝黎被迫绷紧身体,被他抱在怀中爱抚。鲜血从他唇间流下,浸染了她断裂的颈项,她黑发四散的头颅则托在他右手上,因她沉默不语展现出妖异的美丽。若她不做言语,她倒也是个窈窕优雅的美人儿,长腿从她衣袍间探出,从他膝间落下,尊贵的气质在她体内盘踞,显现出血腥却优美的气息。
这具躯体本身就是个完美的贵族象征,当她首级断裂,颈部溢血,分明显现出更的破碎感。
弥漫的血腥味中,堕落者们的虚像越发疯狂扭曲。见得此情此景,犹豫不决的白魇终于从黑暗中浮现,躬身钻入这片虚像的领域,身后还拽着诸多龙鳞战利品。
和莱斯莉一样,化身人形后,科学院的白魇也形似库纳人贵族。先民的影响在它们体内徘徊不去,令其长发和皮肤同样惨白。
只是相比莱斯莉,这只白魇竟不知从哪抠了两枚不属于自己的眼珠,强行接驳了神经,拥有了视觉,倒是有些科学院宗师的气质。此外,这具人形躯体本身也是证明——镶嵌着许多金属长指的白瓷手套,背后牵扯着许多线缆和战利品的白瓷附肢,还有那两枚因为长期不眠不休而不断渗血的眼珠......
在堕落者们的嘶吼声中,科学院的宗师在飞渊船上踉跄站稳。
对方血眼闪烁:“认得我吗,接引者?”
塞萨尔舔了舔唇角的血。“你只是个新生的白魇。”他捧着伊丝黎的断首端详,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把你背后的垃圾扔掉,我不会带走这么多无用之物。”
“你居然说它们这是无用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