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被女帝师尊这么一问，也有点懵。

　　不过还是老实答道：“禀师尊，自然是不会收的，最后的结局，乃是男主带着其它姑娘出海……”

　　纪锦嫣瞅着他，道：“既然都娶了七个，这女帝姐姐对他也颇有好感，为何就不收了？”

　　傅海被女帝师尊这么一问，颇有些尴尬：“师尊，你要我说实话？”

　　纪锦嫣道：“你要是敢欺瞒朕，那就是欺君之罪，就算你是朕的好徒儿，朕也要大义灭亲。”

　　傅海道：“那弟子实话实说了？”

　　纪锦嫣不由笑道：“算了，朕替你说。不是不想收，实在是不敢收？”

　　傅海躬身：“师尊明鉴！”

　　虽然书里写明了是架空的“前朝”，但前朝并没有什么女帝，刚好当今在位的又是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帝。

　　那就算只是一本小说，一旦被人往上告，说他以文乱法、故意冲犯圣上，污言秽语，意图不轨。

　　那也是轻则封书，重则抄斩。

　　这个年代里犯忌讳，可不是像另一个世界只是网络禁言那么简单的事。

　　纪锦嫣道：“我再问你。”

　　她拿着书稿，轻轻地摇了摇：“你这书里，男主经常给女帝姐姐出主意，谈论各种政事，颇为出人意表，而且都似有不错效果。

　　“朕也看得出，这都是情节需要。但一些见解，似乎颇有道理。只可惜，这是一本小说，许多看法并未深入。

　　“朕倒是想要看看，这些新颖的见解，到底是为了小说随意编写，还是你确实是那边想的？”

　　然后，她就着书里的一些见解，深入问询。

　　傅海知无不言，师徒俩在这里谈了许久，纪锦嫣逐渐露出讶色。

　　外头风和日丽，春风吹动着窗外的紫罗兰，寝殿里挂着的香幔，也微微地晃动。

　　“你这专门设置史官，收集历史资料，代代记录帝王家事与当代名人，以供后人参考的想法，倒是不错。”

　　纪锦嫣微微点头，“分析、归纳、总结……让后人从历史经验中汲取教训，努力避免，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若是成为朝廷定制，成为惯例，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傅海道：“小夜说过，日后她想要走遍天下，收集各地县志、史料，再整理成册。

　　“古时之事，有许多现在已很难考据，但若是从现在开始整理，星星点点，总能给后人留下许多。若是不从现在开始做，再过个三五百年，便连我们这个时代，对后人来说，也会成为难以考据的空中楼阁。”

　　纪锦嫣道：“这样子甚好。”

　　紧跟着，又道：“你这尽可能让更多孩子都能够上小学，择其优者上中学，再择其优上大学。然后从大学、中学中选拔人才的想法，倒也有些意思。

　　“此法虽然好于科举，但对于朝廷的财政压力会大不少。这倒也罢了，却将算术、天文、地理……还有这什么物理化学全都列入中学以上的学科，以其优者为人才。

　　“这却又是为何？”

　　傅海道：“当今文人，过于注重儒学，儒学其实也有好的一面，然而后人以人注经，又以圣贤之名义，再造天人感应说。

　　“弟子以为，诸子百家皆有所长，本该百花齐放。然而当今文人口口声声皆是虚无缥缈的天意，不重视现实，不厘清是非。

　　“前朝的九品中正制自不用说，所谓的龙生龙、凤生凤，事实却是血缘封闭，世家子弟传了几代过后，一个比一个无能却能身居高位。导致当年蛮妖入侵时，大量世家子弟被掳往北方为奴为婢。

　　“便是如今，师尊开设科举，过分重视诗词、策论、儒学经义。儒家的经典史集之解，皆被儒家门阀所掌握，成为了新的士族。

　　“这些人谈起经义口若悬河，论起天命又空又玄、高不可攀，实际上却是五谷不分，论起政事皆是大道理，实事求是者反被这些人拿着所谓经义各种指摘……”

　　他看了女帝师尊一眼。

　　女帝师尊连连点头。

　　其实他已经在批评女帝师尊科举的不足之处了。

　　但看起来女帝师尊很赞同的样子。

　　傅海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天人感应之说其实只是儒家的一支，当今文人却将此视作不容置疑的大道。

　　“整日里说，高位者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克己守仁、敬奉上苍，自然能够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不切实际，只是那些人挥舞的道德大旗罢了。

　　“弟子认为，开设中学、大学，文则熟读诸子百家，理则研究天文地理、农谷木甲，如此才能百花齐放，让真正懂得民生者身居要职，以利天下。”

　　女帝一拍榻沿：“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你这般见识。”

　　她翻身坐了起来，随手拿起三彩褙裙披上，道：“你可知晓，这次为师为何生气？”

　　傅海沉声道：“这一次，各处都有所谓神灵动怒之事发生。

　　“弟子想来，必是有人以此说事？”

　　女帝道：“你说的没错，此事与先前安郡之事结合在一起。那些人纷纷上表，要朕静心思过，闭宫自守，以事上苍。

　　“正如你所言，他们口口声声，说只要正心诚意，克己守仁，回归古德，自然能得上苍赐福，就此国泰民安。

　　“他们倒是忘了，当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靠的不是发什么道德，更不是那所谓天命，而是朕手中的一口剑。

　　“其实朕也知道，他们联合起来，都是冲着科举来的。你刚才说的，科举之选拔，过分注重儒学，偏离现实，确实是有道理的。

　　“但即便是如此，就已经让那些人大为不满。底层百姓的子民，竟能跟他们那些世家子弟一同参加科举，还有机会以此为门路，进而步步升迁。

　　“他们觉得，必须要从苗头就将此路断去，最好是从现在开始，回归九品中正制。

　　“便连那些曾经跟随朕一同打天下的功臣，此前从未相信过所谓天人感应之说，现在竟也与那些人合流。”

　　傅海道：“任何时代，变革都是难事，尤其是此事涉及大量权贵子孙后代的利益，由此阻碍，也是理所当然。”

　　他早就知晓，那一连串事件，都是冲着女帝师尊去的。

　　此时进一步了解，才真正明白。

　　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不是一个或者两个势力或者组织，而是一整个既得利益者的阶层。

　　那些权贵中，也并非全都是蠢人。

　　不像是前朝末期，那些所谓的门阀弟子因为常年在小圈子里封闭联姻，虽掌握了大量资源，但不求上进。

　　那是真正的文不成、武不就，即便拥有代代传下的上乘功法，也实力不济，全靠着封锁武学秘籍、各种资源来保证自己人上人的地位，最终被一锅端。

　　因为还没有腐朽到那等地步，当前的这些权贵，内中不乏有远见者，他们看出科举虽是利国利民，却对自己的家族妨碍极大。

　　要是形成制度，只怕两三代过去，自家的后世子弟就已无法再保证荣华。

　　他们的目的倒也不是造反，而是想要逼宫，逼圣上“回归传统”，也就是取消科举，回到九品中正制。

　　纪锦嫣起身，慢慢踱至窗前，随意披在身上的褙裙在她的身后飘动。

　　她看着窗外的紫罗兰，道：“你的见识，颇为不凡，你觉得，为师应该如何解决这次的事端？”

　　傅海沉吟道：“师尊！弟子在小说里，可以写主角进言，帝皇赞赏然后施行，短短数月便有结果，利国利民。

　　“但现实不是小说，师尊面对的，是已经联合起来的一整块铁板。阻碍如此之大，强硬推行，激发矛盾，反倒使得当前朝政不稳。

　　“师尊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管是平定天下，开始修边城、开运河、建通天塔，皆是古往今来屈指可数的奇观。

　　“科举之事，阻碍既然如此之大，或许还是暂缓较好。”

　　纪锦嫣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事到如今，该妥协了。”

　　紧跟着冷笑一声：“但朕却不是一个喜欢妥协的人。当年朕可以一个人、一柄剑，打遍天下，最终成为高居于众人之上的孤家寡人。

　　“现在，他们用打翻整个棋盘来要挟我，呵呵，这棋盘翻了就翻了，最多朕不做了，一个人、一柄剑，做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们爱怎的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