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血染明湖(非H)
曲非直缓缓吐气,八重气海在丹田中徐徐旋转,像八面银盘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灵气从四面八方汇入,在气海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乳白色水膜,那层水膜始终不往上漫过第八重气海的边缘,以他如今的灵力积累,冲破那层壁障并不困难,可问题是——捅穿之后呢?
【练气】九层,便是练气之极,再往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但他如今境界缺了一分才能圆满,再怎么堆砌灵力也无非是把裂痕盖得更厚些,可那一分该从哪里来,他暂时还没想明白。
不过这些日子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契机已经出现了,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他不需要刻意寻觅,更不需要强行推动,只要从心所欲地做自己眼下最想做的事,那个契机自会走到他面前来。
而他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继续追查那恶虎食人之事。
这桩案子里的每一环都透着古怪,却又在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躺到榻上,正要闭眼歇息,识海里忽然响起醉流汐的声音。
“喂。”
曲非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如今也要即将迈入【练气】九层了。”醉流汐的语气语气平淡,听起来像随口一提,“也该着手筑基之事了吧。”
曲非直在识海里应道:“前辈说得是。”
“呵。”醉流汐似乎翻了个身,声音忽远忽近,“总算想起这茬了?本座还以为你打算在【练气】期待一辈子,整天琢磨那些闲事。”
曲非直不接她的挖苦,只认真道:“《摩诃色衍卷》的筑基卷我已经可以翻看,但还没细读,正好今日有空,不如前辈给我讲讲。”
“你倒是会使唤人。”醉流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可到底还是开了口,“行,本座今日心情尚可,就给你说道说道。”
御奴宫中,醉流汐的身影浮现在他身侧。
“筑基之法分三等。即人道、地道、天道。”
曲非直点头,这三等他已经从功法中窥见端倪。
“人道最为简单。”醉流汐伸出一根手指,“练气九层之后服用筑基丹,辅以静心凝神之法,将灵力压缩为真元,便可筑就道基。以你的灵根和根基,只要筑基丹不是街边捡的破烂,成功率当在八九成以上。”
“筑基丹的炼制也不算复杂,《摩诃色衍卷》中记载了上千种丹方,从最基础的青灵筑基丹、五元筑基丹,到上品的天韵筑基丹、养道筑基丹,只需一味含天地灵韵的主材,再配以各种辅材即可。主材不同,丹方不同,但对筑基本身的影响其实有限,左右不过是成功率和筑基后实力的两三倍差距。”
曲非直“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
“但人道筑基的后果,你也应当知道。”醉流汐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人道筑基者,最多止步【筑基】后期,终身不得【结丹】,哪怕日后夺舍他人、散功重修也不行。这条路你走不了。”
曲非直点头,他当然没打算走这条路。
“那地道筑基呢?”他问。
“地道筑基比人道麻烦得多。”醉流汐道,“首先,你必须在【练气】十层以上。绝大多数道修功法,【练气】最高也就写到九层,因此他们最多也就止步【筑基】,九层之后的事只有顶尖宗门的完整传承才有记载,《摩诃色衍卷》里有,所以你有资格修。”
“【练气】十层与前面九层完全不同。”醉流汐语气里带出几分久违的认真,“前九层每突破一层便多一层气海,各层气海也随之扩大。但到了第十层,就要破除凡躯的丹田,将九层气海融为一处大气海,从此生生不息,自行运转,可以被称为道基雏形,所以【练气】十层的修士,灵力储备是【练气】九层的十倍以上,而且恢复速度是【练气】九层望尘莫及的,到这一层,你才算真正开始踏上了道修的门槛。【练气】十一层是把大气海再扩十一倍,【练气】十二层再扩十二倍,一直修到极限的【练气】十三层。”
曲非直沉默片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又继续问:“那地道筑基的具体步骤呢?”
“练气十层之后,以最低四转的五行妖兽各一头取其精魄,加上足够的灵石和辅助灵材,于灵脉之中举行筑基仪式。”醉流汐道,“地道筑基之法同样有无数种,各自对灵材的种类、灵脉的品阶、仪式的步骤有极为严苛的要求。若选了不合适自己的法门几乎不可能成功,轻则筑基不成,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曲非直点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天道筑基呢?”
这才是两人的目标。
“首先,你需要【练气】十二层。”
曲非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十二层之后,举行特定的天道筑基仪式,仪式的具体内容因功法而异,但无一不困难无比,无一不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和漫长的时间准备。这个仪式不必在意灵根与功法是否契合,因为天道筑基之法本身便有易经洗髓之能,能让修行者自行适应。”
“天道筑基是你最终要走的路。”醉流汐的语气沉了下去,“也是这三条路中最难的一条,而且还要渡劫。”
“天劫、心魔劫、本命劫,一共三劫。每多渡一劫,天品道基的品质就提升一个档次。天下之大,能渡一劫的已经是极限,心魔劫便是万万不能。”
“为什么?心魔劫很困难吗?”
“天劫是天道自动生成的,只要修为到了劫云自然会来。可心魔劫不是你个人的心魔,需要构建心魔大界,必须以一个至少化神期修士的元神为材料,此方天地上一个【化神】修士活动于世间,已经是一万多年前的事了。要让一位化神修士为你一个【练气】小儿自戮献祭?你觉得可能吗?”
曲非直沉默。
“本命劫就更不可能了。”醉流汐继续道,“《摩诃色衍卷》中记载的构筑本命劫的材料之一,叫‘暗淡星核’。那是小千界空经历成住坏空四劫时,在坏劫已尽、空劫未起之时,已无上神通将这个世界压缩凝聚成的一颗晶核。此方天地也不过是一个小千界空,你要从哪里去寻?”
“那岂不是说,天道筑基根本不可能成功?”曲非直问。
“也不是。”醉流汐的声音轻了些,“三劫不必全渡。你只需渡一劫便可成就天道筑基。一劫天道筑基,道基品质已经远超地道和人道,天道筑基者,在【筑基】内无视小境界差距,对非天道筑基者形成绝对碾压。一个一劫天道筑基的【筑基】前期,可以越阶挑战【筑基】后期和【炼神返虚】前期的普通修士。二劫、三劫自然更强,可没有那个条件也不必强求。”
曲非直道:“本命劫和心魔劫的事暂且不论,先说天道筑基之法。”
“《摩诃色衍卷》里记载的天道筑基之法名为‘阴阳交征筑基法’,要求你从练气九层就开始着手准备。也就是说,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
醉流汐竖起一根手指:“先修到练气九层。”
“然后,”又竖起一根,“你要在练气九层之后,以一阴一阳两种功法重修【练气】之路,以两种功法同时突破练气十层,最后两者都要修到最少【练气】十二层。”
“重修?”曲非直皱眉。
“你原先的修行,走的是《摩诃色衍卷》的正途,以阴阳交泰为根基,气海是‘中正平和’的,不偏阴也不偏阳。但‘阴阳交征筑基法’要求你同时具备纯阴与纯阳两种灵力根基,所以你必须再修两门功法,一门纯阴,一门纯阳,各自从练气一层开始,重新修一遍。”
“两门功法分别名为《坤翕广生诀》和《乾直大生经》。”
“一门走坤德,翕藏幽敛,静时收纳天地阴元,动时缓缓,化生阴力,以柔卸劲、持久耗磨;一门走乾道,刚直生生,纯阳浩荡,爆发力极强、破邪涤秽。一阴一阳,一翕一辟互为表里,修出的纯阴真气与纯阳真气各自将九层气海打碎融合,化为阴阳两座大气海。常道修只有一座,但你需要阴阳各一座,两座大气海如太极双鱼般交缠旋转,互生互克,相成相济。此后两座气海都要同步扩张,保持阴阳平衡,直到两者都修到十二层才有资格举行天道筑基仪式。速度肯定是会慢的,但灵力总量也会增长,大概能有你那朋友的八成水平。”
“天道筑基的仪式呢?”他问。
“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需要一个阴阳交融的时间点,一般日月交替时就可以了,比如每月十五的黄昏或黎明,但最好寻得一个日晦月暗或是日月同辉的时刻,比如天狗食月一类的。”
“地利,需要一个阴阳之气交汇的地点,例如山拦水锁之处,或是高岭临渊之地,你要是能找到太阳星和太阴星相撞自然是最好。”
“最后的人和,不只是你的境界需要圆满,还需要找到一个根器和修为都合格的女修作为炉鼎,如果我肉身齐全自然是天下无双,但那也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找到一个的女修,后续我可以帮你控制住,修为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最少也要【筑基】期。”
曲非直点点头,这种事情急不得。
筑基是道修第一道真正的天堑,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过去便是一生蹉跎,他如今连【练气】九层都还没踏入,操心天道筑基仪式上的天时地利人和还为时过早。
当务之急还是完满境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抵达了临门一脚,八重气海满盈,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让心境彻底圆融的契机,便能水到渠成地迈入第九层。
那时候再着手准备《坤翕广生诀》与《乾直大生经》的重修,才算真正踏上了天道筑基的第一步。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将翻涌的灵力缓缓收束,便准备起身,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曲非直睁开眼,出门时厉龙君的房门也恰好打开,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来到院中,一个青叶宗外门弟子正站在院门外,躬身递上一封信札,正是之前给他们引路的那个弟子,这几天的一些杂务也是他帮忙处理的。
“两位前辈,今晨有一位六扇门差人送来的,说是捕头有要事与二位商议,请二位得空去一趟衙门。”
曲非直接过信札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寥寥几笔,措辞客气,说是案情有了新进展,想请两位过去参详一二,落款正是赵捕头。
那弟子见两人收了信便退了出去。
“去看看。”曲非直把信收了,朝厉龙君点了点头。
距两人入城已过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两人的日子过得颇为松散。
曲非直多数时间都耗在那间改造成炼丹房的后院里,继续精进他的炼丹术,偶尔也钻研《摩诃色衍卷》中的内容。
时常他也会感应一下阿兰身上那根赤蛇丝线的位置,发现那姑娘的作息确实古怪,白天守着自家的绸缎铺子,看上去和寻常商户女子没什么两样,可到了夜里,她几乎每隔两三天便会出门一次,每一晚的路线都不尽相同,却又有某种内在的规律,把整片北隅划分为若干个区域,然后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搜寻过去,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只是每到天色将明之前必然归家,一次都没有例外。
曲非直起初以为她在和什么人接头,跟了几个晚上后发现并没有,阿兰每次出门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交谈,她就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在夜色中飘荡一圈后又回到自己的小院。
曲非直观察了一个月,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收回那根赤蛇丝线。
阿兰身上藏着秘密,这一点他很确定,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还没有头绪。
而厉龙君也没闲着,他在这一个月里把青梧城的世子陪读招募摸了个底朝天,回来时一脸晦气,往椅子上一瘫,扇子往桌上一扔,说至少还要半年才开始,而且大概率是内部推荐制,所谓对外招募不过是走个过场,名额早被城中几个世家和附庸宗门分完了。
“什么世子陪读,就是给那些关系户留的口子。”厉龙君当时这么说,“像咱们这种没门没路的连门槛都摸不着,除非有人肯替我们说话。”
曲非直听了没说什么,厉龙君嘴上骂着官僚做派,可他也知道这种事在哪都一样,青梧郡国虽是郡国,说到底也是一套朝廷班子,讲究的就是个关系和人脉,他们初来乍到,又没有谁举荐,想挤进那个圈子确实不容易。
至于阿兰提及的“黑白双月”纹样,两人也在一个月前将信息告诉了六扇门,只说是从别处听来的传闻,没有暴露消息来源,当时赵捕头将信将疑地记下,说会转呈给上头。
如今一个月过去,忽然来信请他们过去,多半是有了进展。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到了衙署门口,赵捕头已经等在那里,见了两人远远便拱手:“曲道友,厉道友,有劳二位跑一趟,请随我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底的倦色也更重了,想来这一个月没少为案子奔波。
赵捕头领着两人一直走到衙署最深处的后堂,那间屋子比上次录口供的密室宽敞许多,长案上堆着成摞的卷宗,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堪舆图与人员轮值表。
长案后坐着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儒雅气,穿一件靛蓝色的常服,手边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正是郑推官。
赵捕头快步上前引荐:“郑大人,这两位便是曲道友和厉道友。”
郑推官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厚:“曲道友,厉道友,久仰。老夫姓郑,添为北隅戌厢六扇门推官,前些日子赵捕头录的那份口供老夫仔细看过,两位在恶虎食人案上的敏锐,老夫十分佩服。”
“郑推官客气。”曲非直回礼。
几人落座后,有差役端上热茶,郑推官也不兜圈子,直接拿起长案上的一张纸递到曲非直面前。
“曲道友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画。
画上绘着一截刀刃,通体暗红,刀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灵纹,弧形流畅,刀尖处微微上翘。画师笔触极细,连刀刃边缘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锋锐光泽都描了出来。
“这是之前文书根据曲道友的描述画的。”郑推官指着画道,“道友看看,与当日所见是否一致?”
曲非直接过看了一眼,那文书的画工不错,虽然只是根据他的描述画的,但弧度、宽窄、刃口的走势都大体准确,于是点了点头:“大致不差。”
郑推官精神一振,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摊在桌上。
曲非直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堪舆图,与青梧城北隅各处坊市的分部图相似,图上用朱砂圈出了七八处位置,每一处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标注着坊名与具体地点,多是一些冷僻的巷道、废弃的院落、无人供奉的土地庙一类,忽然又感觉有些熟悉。
俯身细看,手指顺着那些红圈一一划过,心中默默比对着阿兰这一个月来的夜巡路线。
他的手指越划越慢,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红绫标记的位置,与阿兰每夜奔走搜寻的区域高度重叠。
这个巧合太巧了。
“这是?”
“这是近半月来城中各处报上来的蹊跷事。”郑推官解释道,“自两位那夜遭遇之后,恶虎食人的案子便再未发生过,至今已近一个月,本官斗胆猜测,那恶虎的幕后之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而暂时收手了,可这半个多月里又有别的怪事冒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堪舆图上那几处朱砂圈,又递出几张纸:“陆续有线人在城中几处角落发现有人偷偷绑着红绫,那红绫上的花纹与曲道友当夜描述的那柄暗红长刀几乎一模一样。”
曲非直低头细看,纸上附了几笔临摹的纹样,线条勾描之间确实与那夜他徒手接住的那柄长刀的刀身纹路如出一辙,而且红绫上还写着一些扭曲的符号,不似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这几处红绫,最初是几个巡夜的差役无意间发现的,后来老夫便让人在北隅各处留意,又陆续找到了七八处。”郑推官道,“那些红绫绑的位置都极隐蔽,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人觉得这些红绫与恶虎食人案有关?”
“本官不敢断言。”郑推官摇摇头,“可这些红绫上的花纹却与那暗红长刀有关,曲道友当夜又亲眼见过那柄刀,如今这两件事若是各不相干,老夫是不信的。”
曲非直沉默片刻:“大人是想让我做什么?”
郑推官看了看赵捕头,后者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又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这是红绫上那些符号的完整拓印,本官找人比对过城中各大书铺、寺院、道观,都没有找到与这些符号相同的记载。本官想着曲道友见多识广,我想请两位道友协助调查,两位修为深厚,又亲身经历过那恶虎食人的现场,比我们这些捕快更了解其中门道。若两位愿意助一臂之力,六扇门上下感激不尽。”
曲非直拿起那卷拓印仔细端详。
那些符号笔画扭曲纠缠,有的像蛇盘,有的像鸟啄,有的像是随手涂鸦,整篇看下来没有半点规律可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在下暂时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文字,不过我可以带回去慢慢研究。”
“有劳曲道友。”郑推官点头。
厉龙君这时开口:“郑大人,上次我们提到黑白双月的事,不知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郑推官捋了捋山羊胡,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起这个,确实有了一点眉目。”
他从案头一堆文书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然后递过来。
那是一幅商会的标识图样,由好几层繁复的花纹叠合而成,外圈是缠枝莲纹,中层是云雷纹,正中偏上的位置嵌着一轮黑色弯月,月牙朝下,怀抱着一颗白色圆月,若不细看很容易被上面的缠枝莲纹糊弄过去。
“这标识是青梧城中一家名为‘合昌行’的商会的标记。”郑推官道,“北隅后四厢每年中秋都会在明湖举行灯会,这是多年的惯例,湖心会用铁索连舟搭起平台,供各家商会出资办诗会、放花灯、摆摊售货,而今年出资的商号中,有十四家都来自合昌行。”
厉龙君把扇子在掌心一收:“所以郑大人怀疑这合昌行和那恶虎是一路的?”
“不敢说怀疑。”郑推官谨慎地措辞,“只是这条线索是目前唯一能和黑白双月对得上的,老夫已经派人去查合昌行的底,但不敢打草惊蛇,那些人若真是幕后黑手,贸然行动只会坏事。”
他看了看两人,语气诚恳:“老夫今日请两位来,一是想请两位帮忙看看那些符号,二是想请两位在灯会那日一同赴会,暗中照应。两位修为高深,又见过那暗红长刀,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应对。”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厉龙君把折扇在胸前晃了晃,一副“你说了算”的样子。
曲非直想了想,郑推官诚意十足,且他本就有意继续追查此案,便点头道:“自无不可。”
郑推官大喜,亲自给两人续了茶:“那便说定了,还有半月便是中秋,届时老夫在明湖南岸设点,两位可提前两日来衙署,老夫将灯会的堪舆图和人员部署给两位过目。”
两人应下,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北隅未厢的林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正堂里,林婉儿正被一家老小围着,对着一封请帖发愁。
还要说道她刚刚回到宅邸中说起,她刚走进正堂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婉儿!快来,我跟你说件好事!”
林母把她拉进里间,里面已经坐满了林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就连凌天也站在角落里。
她手里捏着一封帖子,那帖子用上好的洒金笺写成,封口处贴着几枚金箔剪成的花钿,打开来,里面是烫金的蝇头小楷,笑吟吟地把帖子递到林婉儿面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合昌行送来的帖子,中秋明湖灯会的请帖!”林母把帖子在林婉儿眼前晃了晃,“中秋那日北隅后四厢要在明湖办灯会,湖心搭台,各家商户都要出份子,咱们林家也受邀了。我替你应了下来,到时候你代林家去一趟,与那几家合作的商会走动走动。”
林婉儿眉头轻蹙,她素来不爱抛头露面,更不爱应酬,况且她太清楚母亲和那几家主母的为人了,她们哪里是叫她出去走动,分明是找个由头把她拉进圈子,好当面给各家子弟相看。
林母见她这副反应,又凑近了两步:“婉儿,娘知道你性子不爱应酬,可合昌行这帖子不能不接,你想想,我都答应下来了,你若是推了,往后林家的商路就要打折扣,咱们家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去。”林婉儿把帖子收进袖中,“我去就是了。”
林母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这就去让人准备灯会上穿的新衣裳,转身便吩咐下人去请裁缝。
堂中其他几位林家长辈也各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林婉儿在灯会上被各家公子围着献殷勤的场面。
正在端茶倒水的凌天将母女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悄悄才把茶壶搁下,快步走到林婉儿身后。
“娘子。”他低声唤了一句,“我……我能跟着去吗?”
林婉儿还没回应,林母倒像是吞了只苍蝇,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两个堂婶已经先笑出了声。
“哟,姑爷也想跟着去?”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堂婶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细缝,“明湖灯会可不像菜市口赶集,去那儿的都是各家的体面人,姑爷你这身打扮……”
另一个穿鸭蛋青衫的丫鬟接上话:“是啊是啊,姑爷去了能做什么?给小姐端茶倒水?那不如带个丫鬟方便。”
“人家姑爷这是疼娘子。”又一个堂婶拿腔拿调,话里的意思却全不是那回事,“可疼归疼,这种场合终究不是给赘婿设的,姑爷还是留在家里看院子罢。”
凌天的脸涨得通红,倒不是装的,他此刻心头的滋味比面上这层红要难受得多,可这三年他什么气没受过,当下只是道:“我是婉儿的丈夫,怎么就不能去了。”
堂中又是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真把自己当林家的姑爷了?”一个林家的旁支老者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去了也是给林家丢人,还是在柴房里待着清静些。”
林母面色铁青地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起来:“胡闹!你去做什么?你去了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凌天强忍着怒火,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开口。
“让他去。”
林婉儿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母亲,灯会既然要我代林家去,那带什么人随行该由我来定。凌天是我的夫婿,我带他去,有什么不妥?”
凌天顿时胸中之气一泄,反而被一股暖意填满。
林母张了张嘴:“婉儿,你带他去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他……”
“不用照顾。”林婉儿道,“他自己能走,我带着他去,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母亲不必再说了。”
虽然凌天一直不争气,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夫君,哪怕两人多年来也没有夫妻之实,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那自己就必须给他被培养的机会。
林母的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甩了袖子往里间去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堂中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去,有人经过凌天身边时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低眉顺眼地让开,那模样看着和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分别。
里间里,几个和林府交情还算可以的家族主母在这里,她们不方便出席林府的族议,但受邀请在林母这做客还是可以的。
“她答应带他去了?”王夫人是个圆脸的妇人,比林母小几岁。
“答应了。”林母带着些怒气,“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当着满堂下人的面驳我,就为了那个废物。”
“哎哟。”另一家的夫人咂了咂嘴,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原本咱们说好的是你当众提出来三年期满,让她休了那小子,咱们几家再顺势把各家子侄推出去。可她若带着那小子去,倒显得咱们欺负人了。”
“就是要当众提。”林母冷笑一声,“她带着那废物去才好。你想想,湖心灯会上各家的公子少爷都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废物强出百倍。到时候你让李太太先开腔,就说是关心婉儿的前程,问问婚约的事,我再接上话头,当着大家的面把那废物叫过来,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赖在林家不走。”
“他若是不肯呢?”
“他敢。”林母捻了捻指甲,“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再说,婚约本就是三年期满,这是当初老太爷亲口定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王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到时候各家都把自家子弟带上,湖上那么多条花船,谁坐在哪条船上咱们自己安排,把婉儿安排到中间那条画舫上,几个年轻公子分坐左右,离得近些,也好说话。”
“正合我意。”林母终于露出笑意来,“婉儿这孩子心气高,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只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了,她再不愿,也不能当众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此时,凌天坐在柴房中那张铺着旧褥的木床上,听完几个妇人的对话后露出邪魅一笑。
“出来。”
角落里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浮现,灰袍高领,兜帽压低,面具上黑月裹白月的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少教主。”那人单膝跪地。
“起来。”凌天负手站在暗室中,方才那副窝囊相已经褪了个干净,脊背挺直,眉眼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凝,“合昌行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回少教主,灯会当日的一切都已就绪。湖心台、铁索舟、贡品船,全部按计划在走。合昌行名下十四家商号共出一百二十人的迎灯队,全部是我们的人,不会引人注意。”
“鼓呢?”
“鼓已入湖。”那灰袍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六面镇魂鼓,昨晚由水鬼队从湖底潜运至湖心台下方,嵌在台基的暗格里,表面覆了一层隔音符,不到发动之时不会有半分气息外泄。”
“阵眼呢?”
“湖心台顶端的莲花座。”灰袍人道,“莲花座是合昌行捐给灯会的,表面是铜铸鎏金,内里是三层镇魂阵,只要莲花座上的灯一点,整片明湖就会被笼进阵中,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凌天点了点头,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张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极详细的明湖堪舆图,图上的每一处码头、每一座浮台、每一条水下暗沟都用朱砂标记出来。
“髗呢?”他问。
“已经在湖底了。”灰袍人的声音顿了一拍,“玄龟队已经将髗’用六面镇魂鼓困在阵中,就在湖心台正下方的那片暗礁区,目前被插翅难飞。但……”
“但什么?”
“但她的反抗比预想的强。”灰袍人垂下头,“玄龟队折了十几个好手,目前只能维持压制,不能完整炼化。而且𥀵只在最初那一夜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近过湖心区域。”
凌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堪舆图上湖心台的位置敲了敲。
“她不出来,那就把她逼出来。”他的声音冷而平,“灯会当夜,先把髗放出去,只要她感应到髗的气息就一定会来。”
“可那样动静就大了,您之前不是……”
“动静大又如何?”凌天偏过头来看了那灰袍人一眼,像是完全不记得一个月前自己的话,“那群狗官会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来收拾残局,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灰袍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明白。”
“去吧。”
灰袍人化作一道虚影没入墙中,暗室里只剩下凌天一个人。他把墙上的暗门重新合上,砖缝间的灵纹一闪而灭,墙面恢复如初。
“中秋还有半个月。”
他低声自语。
“三年都等了,半个月算得了什么。”
半月的时间过得极快。
曲非直这半个月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桌上摊满了从六扇门带回来的拓印稿,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张桌面。
那些红绫上的鬼画符被他分门别类地抄下来,又按出现位置重新排了序,连墙上都贴满了各色纸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那些符号乍看像随手涂鸦,有的像蛇盘成三圈,有的像鸟嘴朝左弯,有的像一根被打了结的绳子,有的像两个重叠的圆圈,笔画扭曲纠缠,毫无规律可言,可曲非直越看越觉得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秩序感。
直到刚刚他终于想通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砚台、镇纸、残卷一齐跳了一跳。
识海里,醉流汐正瘫在驭奴宫中那张软榻上眯着眼打盹,被这一巴掌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怒道:“你发什么疯?”
曲非直没顾上回她,他把整个上半身俯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草稿纸上刚刚写下的那个词,眼睛里精光四射,嘴角越咧越开。
“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我破了!”
“破了什么?”醉流汐在识海里翻了个身,声音懒洋洋的。
“红绫上的鬼画符,我破出来了!”
曲非直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越看越确定,全身因为这股破解难题的快意而微微发颤,那感觉跟猎到一头难缠的妖兽或是在擂台上碾压对手完全不同,这种快感来自纯粹的智力冲撞,他从小到大还没体验过这种从迷雾中撕开一条路来的畅快。
醉流汐在识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说下去,本座听听是个什么玩意儿。”
曲非直把草稿纸铺平,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开始解释:“那些鬼画符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我最先便发现它们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替换密码,但替换的基础不是字形,是音。他们用了反切法,把正常的字按发音拆成声母和韵部,再把声母、韵部各自替换成不同的鬼画符,所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两到三个符号拼起来的样子。”
“但这样还不够。如果只是单表替换,符号出现的排列跟语言的发音是对得上的,稍微会点算学的人就能推出来,所以他们又加了一层,把原本按顺序排列的符号打乱,只有知道密钥的人才能还原成正确的顺序。”
“我起初试了移位替换、行列置换、路线置换都不对,后来发现那些找到密文的坊名排列次序本身也有讲究,以坊名中的两位天干作为数字取栅栏深度,才把第一句话解出来,之后就是体力活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不过幸亏他们用的是单表替换,如果换成多表替换,或者只有寥寥几句样本,我也破不出来。这套密码本身并不算高明,可惜留下的样本太多了。”
醉流汐听完后不耐烦地打哈欠,实际上她听到一半就困了,毕竟她生前就是个体修,搞不懂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曲非直没管她,而是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露出底下整理好的译文,字迹工工整整,是他在解出密码后花了大半日逐句誊抄出来的。
他把整篇文字读了第三遍,然后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日历表。
“十四日。”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天就是中秋。
曲非直随手用小刀刮了刮胡子,把那几张纸胡乱卷起来塞进乾坤袋,准备离开又回头重新写了一张纸,才转身推门出了院子,转上主街时,巷口对面的仓库门口正停着一排大车,脚夫们排着队往里头搬东西。
那些大车上的货物都用厚重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画着青叶宗的标识。
仓库门口守着两个穿青叶外门袍子的弟子,正指挥脚夫把货堆到最里面去。
“都轻拿轻放!”一个弟子站在库房门口吆喝,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逐箱勾对,“这批是长老点名送来的,必须严加看管,少一件都要报到上面去!”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从仓库里出来,拿袖子擦着汗,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劳烦几位仙师,这批货是大长老那边交代下来的,数量多,劳烦仙师严加看管,丢了任何一件小的都担待不起。”
那两个弟子应了声,管事便转身朝巷口走来,正好和曲非直擦肩而过。
曲非直没看细看这些小事,脚步不停地朝衙门方向走去。
到了衙署门口,他让门子通传了一声,不多时赵捕头便从里面快步走出。
“曲道友,急匆匆的,可是有发现?”
“郑大人在不在?”
“在,这边请。”
郑推官见曲非直进来,他起身开口道:“曲非直来得正好,本官正要派人去请,明日便是中秋,明湖灯会的部署——”
“郑大人。”曲非直打断他,把乾坤袋里那沓草稿和堪舆图一并取出来,在长案上铺开,“灯会不能办。”
说着,他又把那张经过他“润色”的解密原文往前一推:“这个叫‘两面神教’的组织,明晚要在灯会上抓一个人,而且很可能还会放出那头恶虎制造混乱”
郑推官听完,面色沉了下去。
他双手按在长案边沿,盯着那张堪舆图看了许久,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道友。”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本官信。可灯会这件事,恐怕停不了。”
曲非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四厢是官府和民间势力的交界地带,”郑推官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青梧城堪舆图前,手指点在北隅后四厢的范围内,“灯会由北隅后四厢各大家族牵头,我们六扇门只能在外围维持秩序,不能直接插手灯会内部的运作。若是要暂停灯会,需要各家家主共同同意,再加上郡王府的批文。”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送死?”曲非直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那股冷意让赵捕头下意识退了半步。
郑推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两头夹住的为难:“本官已经写了一份呈文报上去,请郡王府加派人手。可你也知道——”
“加派人手?”曲非直打断他,“之前就死了那么多人,怎么现在还要申报?”
郑推官避开他的视线,捋胡子的手停在一半:“本官身为推官,这一方出了事,本官自然是第一责任人。可若是未发生的事就大动干戈,万一查无实据,本官担不起这个责任。上面批不批人手是一回事,就算批了,后四厢的家族不认你这个令,硬要办灯会,我们也不能真去把人家场子掀了。”
“不能?”曲非直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已经有点生气了。
“郑大人,你们六扇门是吃这碗饭的,管不了一群凡人家族?修行修到狗脑袋上了,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这不是修行的问题,曲道友。”郑推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仍旧克制但已经带上了几分僵硬,“后四厢十几个家族各有各的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六扇门虽然有修士,但也也是防范恶徒邪修,青梧郡内大妖无数,腐烂之母、癔谵妄尊、巨甲赤蜈都是我等需要防范的对象,而非对城中百姓随意出手。”
曲非直嘴角扯了一下,“行,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本官这就向上面申请加派人手。”郑推官向上一拱手,“再让各个捕头带人加强明湖周边的巡逻,若明日真有异动,六扇门必定全力应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由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发生凶案了,郡王日理万机,此时未必有多关心这件事,如今不往上报那最高也就三两重,最多他背背锅也就过去了,再往上捅那一千斤都打不住,郡王殿下怪罪下来拿就连他的靠山也要伤筋动骨,这自然是没有愿意看到的。
曲非直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那就有劳大人了。”
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宅院,曲非直从怀里摸出那枚姜子芸给的青叶纹玉牌,交给了厉龙君。
“明天拿着这个令牌,去青叶宗在城里的驻点,调集人手去明湖增援。人越多越好,出什么事都算在我身上。”
厉龙君接过玉牌:“那你呢?”
“我要去找一个人。”曲非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了,他给郑推官的是“润色”过的解密文,没有提及两面神教实际上是在密文上要挟一个人自投罗网。
厉龙君把玉牌收进袖中,用折扇在曲非直肩头拍了拍:“行,你自己小心。”
“嗯。”
曲非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阿兰的方向走去,又赤蛇丝线在,他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快而稳,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跟阿兰开口。
可没等他走到地方却忽然停住了。
前方巷口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高,气息沉稳内敛。
曲非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后面也已经被堵上了。
然后他抬头,上面也是,而且两面街墙上也有人。
一个神魂中期,四个神魂初期。
五道气息一齐压过来,像五面看不见的墙从五个方向合拢,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巷子两旁的青梧树叶子无风自动。
五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装束,腰间都别着兵器,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灵光外露,那种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只有在经历过无数次杀人之后才能练出来。
“曲非直?”
“是我。”
“有人要你的命。”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其余四人一同朝前踏了半步,空气中那层被收敛的气息骤然炸开,像五条无形的绳索同时收紧,将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
“我换个问题。”曲非直道,“你们倒是胆子不小。这里虽说是后四厢,但到底是青梧城的地界,敢在这动手就不怕动静太大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只把右手的五指张开,按向地面。
“不必操心。
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从脚下朝四面八方蔓延,整片空间像被一只巨手拧过的布,无声地褶皱起来。
四周都在一瞬间扭曲重合,变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封闭空间,头顶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茫,脚下踩着的是一片像琉璃般的地面,却看不见任何倒影。
曲非直眉头皱了起来。
脚下这片空间确实已经不在青梧城中了,或者说,仍在城中,可被某种手段切割了出去,独立于原本的空间之外。
事情有些大条了。
……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厉龙君站在院门口,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在石阶上来回踱几步,一会儿又折回院中把石桌上的茶壶摸起来倒了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搁下,又走回门口。
灯会那边应该已经开场了。
厉龙君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又往上窜了几分。
曲非直是昨天午后走的,说去找人,一走便是一天一夜,音讯全无。
起初厉龙君还不觉得什么,以他们如今【练气】八层的修为,在这青梧城中除了极少数老怪物,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们,更何况曲非直的手段层出不穷,真要有什么不对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回来。
可等到今日晌午,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巷口那棵青梧的影子从阶前爬到墙根,又从墙根缩回树下,直到太阳落山,曲非直还是没有回来。
厉龙君第四次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暮色中,一道人影正从巷口快步走来。
那人穿一身外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从肩到脚,从袖口到衣摆,全被一层黏稠的液体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甚至连发梢上都挂着几缕干涸的血线,可那人走得极稳,步子不快不慢,仿佛身上这身血衣和寻常的风尘没有什么分别。
那液体极为古怪,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表面还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炼精化气】的真血境,血液便如汞浆般黏稠;而到了【炼气化神】,修士的肉身逐步与灵力融合,血液中带着灵性,会泛出修为属行对应的光泽,灵力越精纯光泽越亮。
厉龙君一眼认出那身形,快步迎上去,话音只剩下急切的确认:“非直!你没事吧?”
曲非直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上的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那些琥珀般的黏腻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朝下淌,在指尖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没事。”曲非直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比平日低了几分,阴沉沉的,“这血都是别人的。”
“出了什么事?”厉龙君皱眉,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曲非直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手,径直推开院门进了院子,把门在身后掩上,才低声开口:“被堵了。”
厉龙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确实没事才把悬了一整天的心放下来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被五个杀手伏击了。”曲非直简短地说,“他们把我拉进了一处独立的小洞天,里面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我用了差不多三刻钟才把他们杀尽,出来天已经黑了,以为只过了三个时辰,直到问了驻点的一个弟子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不言而喻,他失踪了整整十五个时辰。
厉龙君面色微变:“谁派来的?”
曲非直走进屋内,从柜中摸出一件新的外袍胡乱套上,又随手扯了一条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灯会应该已经开始了,没时间细说。”
他把布巾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看着厉龙君,目光沉而锐。
“你现在马上去青叶宗驻点,拿我昨天给你的玉牌调集所有能调的人手,越多越好,去明湖增援,我先去灯会现场。”
厉龙君不再多问,从袖中拿出玉牌,两人分头出了院子,一个朝青叶宗驻点深处快步掠去,一个朝北边的明湖方向疾奔。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檐角的风声和远处灯会的喧嚣。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从院墙拐角的暗影中走出来。
那是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人,面容普通,二十出头,正是之前给两人引路、替他们办飞行令、传递消息的驻点弟子。
他方才在巷口与曲非直迎面遇上,被曲非直拉住问了时间,此刻正站在巷口望着曲非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恭敬带笑的表情已经收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静。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定巷子里没人,便快步穿过街面走进一条更窄的岔巷,侧身闪了进一扇小客栈的客门。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桌边坐着一个穿青色锦袍的青年,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枚拇指大的碧色玉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
正是叶凌云。
那弟子单膝跪地,低声道:“叶师兄。”
叶凌云抬起头来看向那弟子,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回师兄,曲非直回来了。”那弟子将方才在巷口所见一一报上,包括曲非直一身血污、问时间、急匆匆离去,以及厉龙君朝另一个方向奔去的情形,末了补了一句,“他应该没有起疑。”
叶凌云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掌心的玉珠握紧。
那五个杀手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青梧郡的第一杀手组织“影楼”雇来的五个金牌杀手,其中还有一个神魂中期的老手,连影楼都放了话说是十拿九稳的活计,结果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连回来传讯的人都没有。
“废物。”叶凌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那弟子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叶凌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烦躁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不过也好。”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活着更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盘注入灵力,盘面上浮出一张小小的堪舆图,正是明湖灯会的详细地形,用指尖点了点湖心台的位置,那处红点便亮了一下。
“六扇门的部署我已经摸清了,郑推官那个废物果然没敢停灯会,上面不批,下面不停,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今晚明湖的防卫兵力全压在湖岸外围,湖心台和铁索舟区只有不到三成的人手。”
叶凌云转过身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曲非直,你活着更好,你打得越凶,动静越大,六扇门的人就会越往湖心聚。到时候我的人再从外面把湖岸一封——”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把手一挥。
那弟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叶凌云独自站在窗前,唇角微扬。
“借刀杀人。”他低声说,“曲非直,你是不死也不行啊。”
此刻的明湖已经成了一片灯海。
明湖位于青梧城北隅后四厢的中段,方圆十余里,湖面开阔,水波不兴,湖心原本是座小岛,后来架了铁索连舟,将十几条大船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圈中又泊着许多画舫,形成一座水上的临时会场,从岸上望过去,湖面上灯火璀璨,一层层灯影叠在湖面上,被晚风一吹便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铁索连舟围成的那一圈是主会场,湖心铺着临时搭起的平台,平台上设着几十张长案,各家家主按份坐下,案上摆着酒菜点心,两侧是各家的子弟与随从,沿岸的几条街道也摆了灯摊,各色花灯挂得满街都是,行人摩肩接踵。
岸上的环湖道上,人潮比肩接踵。
人的在岸边的观景楼上喝茶,更多的挤在湖堤上踮着脚朝湖心看,偶尔有花船从近处驶过,船上的歌女朝岸上撒一把桂花糖,便引来一阵哄抢。
安保也确实加严了不止一倍。
六扇门从昨日便贴出了告示,中秋灯会期间,凡修士入场需持邀请函或提前一日在坊署申报,否则一律不得入内。
湖岸的每一个入口都设了卡,六扇门和北隅巡夜队的差役们排成两列,一个一个地验帖放行。
那些拿着请帖或凭信物的修士从专门的通道上船,走上湖心平台的浮桥;没有的,无论修为高低,一律被拦在岸上,任你什么宗门什么背景,今晚都过不去。
但在其中,有一个所有人都会视为凡人的身影混入人群。
阿兰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条垂在背后的黑色辫子,看着和那些来赶灯会的寻常姑娘没有什么分别。
六扇门的差役扫了她一眼,见她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气息,摆手便让她进去了。
“葵。”她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脚步不停,“姐姐马上就来了。”
自从一个半月前发现葵失踪后,她就秘密寻找,直到不久后就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找到了赤葵妖刀生成的红绫,上面还用教内密文写了密语。
意思很简单:想要见到葵,中秋夜来明湖。
她才确认妹妹确实是被他们抓走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混入了湖岸的人流,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寻找葵可能被藏匿的地点。
湖心的主会场此刻已经热闹到了极处。
铁索连舟围成的巨大平台上摆了上百张长案,每一张案上都铺着锦缎,摆着美酒佳肴和各色点心,各家的仆役穿梭其间添酒换菜,歌姬舞姬在中央的台子上弹唱跳舞,丝竹管弦之声混着宾客的谈笑声,顺着湖风飘出去很远。
林家的席位在北侧靠中间的位置,算是不上不下的一席,林母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褙子,收拾得光鲜体面,坐在席上左顾右盼,和旁边的太太们说着闲话。
林婉儿坐在母亲身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和满席的珠光宝气比起来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那张脸摆在那里,素净便成了标致,更显出几分出尘的气韵。
凌天坐在林婉儿身后半步处,在一张矮凳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和满座锦衣玉服的宾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垂着眼,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偶尔有仆役经过,他还会主动侧身让路,引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你看那个赘婿,还真有脸来。”
“听说还是林小姐自己要求带的,说是她丈夫。”
“什么丈夫,就是吃软饭的。”
“林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在席间嗡嗡作响,凌天充耳不闻,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母也听见了那些闲话,脸上挂不住,朝林婉儿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非要带他来,现在听见人家怎么说了吧?”
林婉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应。
不多时,铁索连舟的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合昌行,赵记绸缎庄,赵掌柜到——”
堂内的谈笑像被人猛地掐断了。
合昌行底蕴深不可测,生意遍及北隅各厢,上至朝堂权贵,下至帮派宗门,皆有其往来交好之人,寻常势力不敢轻易招惹,便是一方豪强,也需给商会三分薄面,其暗中积蓄的力量,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赵掌柜一身酱色团花缎袍,一路穿过满堂桌椅,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冲着主位上那几位家主去的。
他却在林家那一桌前站定举杯。
“林小姐,在下赵记绸缎庄掌柜赵启,”赵掌柜腰弯得很低,“特来敬林小姐一杯。”
林母原本还有些茫然,但听到“合昌行”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腰上推了一把,瞬间直起身来,脸上的刻薄收了个干净,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笑。
她连忙朝旁边的仆役使了个眼色,那仆役手忙脚乱地给林婉儿斟酒,林婉儿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赵掌柜举杯一饮而尽,又朝她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下了。
林母还没从这阵喜悦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一波。
“合昌行,钱记漕运,钱掌柜到——”
“合昌行,孙记药行,孙掌柜到——”
……
满座哗然,合昌行乃北隅后四厢的商圈执牛耳者,别说七位大掌柜同席,便是一位登门,都够寻常家族摆三天流水席的。
合昌行旗下七家商号的掌柜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林家席前,每个都端着酒杯,规规矩矩地先朝林婉儿行礼,再敬酒,再退下。
林母大喜过望,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合昌行是北隅后四厢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名下产业遍布青梧城内外,这两年林家能撑住商路多亏了合昌行在背后扶持,他们的掌柜可是平日里各家想请都请不动的人物,此刻竟然亲自来给婉儿敬酒,这是多大的脸面!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林家的桌子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周围几桌的主母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轻慢换成了好奇,又换成了某种艳羡。
“合昌行的人怎么都去林家敬酒?”
“林家和合昌行有生意往来?”
“可那几个掌柜的态度也太客气了些……”
最后一个刘记茶庄的刘掌柜也来敬酒:“林小姐日后若有空,可到合昌行的茶庄坐坐,东家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灵茶,一直想请林小姐品一品。”
“多谢刘掌柜。”林婉儿起身回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礼数周全却并不热络。
刘掌柜说完便要走,目光从凌天脸上掠过,这次没有很快收回,而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朝凌天看去,只见凌天仍垂着头坐在那里,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脑门。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乱跳,满桌人都被吓了一跳。
“凌天!”她转过身来,指着凌天的鼻子,“你瞎了?那么多掌柜来敬酒,你连站都不站起来一下?”
凌天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我……”
“你什么你!”林母一巴掌抡过去,清脆地抽在凌天脸上“废物就是废物,一点规矩都不懂,让你来就是给我丢人的!”
“啪——”
一声脆响在堂中格外刺耳。
那耳光极重,打得凌天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慢慢把脸转回来,什么也没说。
满堂一时寂静,十几桌宾客的筷子停在半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林婉儿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把自己的帕子从袖中抽出来放在凌天面前的桌上:“擦擦。”
林母却像被这一下激得更怒了:“一个废物,你替他出什么头?我林家养了他三年,好吃好喝供着,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今天合昌行几位掌柜来敬酒,他倒好,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里,连个笑脸都没有!我林家怎么摊上这么个东西!
林婉儿眉头皱起,脸色冷了几分:“母亲,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林母正在气头上,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周围几席的目光都被引了过来,“你让他坐在这里,人家来敬酒他连个屁都不放,这不是丢人是什么?林家怎么摊上这么个……”
她骂得正兴起,那几个已经回到各自席位的合昌行掌柜们却同时变了脸色。
赵掌柜从邻桌走过来,面上那层客气已经褪了个干净,看着林母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
“林夫人,合昌行与大夫人之间谈的那几笔生意,从今日起便作罢了。我们商行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懂得识人。林夫人既然连自己家里的人都看不起,那我们这些外人想必也入不了夫人的眼,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几个掌柜也随之起身,朝林母拱了拱手,脸上那点客套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看笑话般的冷淡。
林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赵掌柜,赵掌柜!”她连忙追上去两步,拉住赵掌柜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您别往心里去,您说那几桩生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的……”
“商量什么?”旁边一个掌柜冷冷道,“林夫人连自己府上的人都不认识,还谈什么生意?”
另一个掌柜嗤笑一声:“有眼不识泰山,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走吧走吧,别在这碍了林夫人的眼。”
几个掌柜扬长而去。
周围的席面上已经响起了压不住的窃笑声,有大胆的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林夫人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也不看看刚才那几位都是什么人物,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骂起来了。”
“啧啧,这林家的家风,往后怕是要好好学学。”
那些方才还围在她身边叫妹妹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好趁这个机会把林家的商路抢到自己手里。
林母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体面被人当众撕了个粉碎,她猛地转过身来,把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凌天身上。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进了林家的门,林家就没一天太平日子!”她指着凌天的鼻子尖声骂道,“你一来就把我的生意全搅黄了!你这个灾星!你就是来克我林家的!”
凌天垂着头,没有说话。
“母亲。”林婉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是您一巴掌把生意打没了,这怎么能怪他?”
“你还护着他!”林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惯的!当初我就说不该留他,你非要留,现在好了,三年了,你看看他有什么用!”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堂中的议论渐渐平息,各桌又恢复了饮酒说笑的场面,只是不少人朝林家这桌投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林母脸色铁青地坐回椅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茶,仿佛要把那口气压下去。
恰在这时,平台入口又是一阵响动。
这一次进来的是好几个穿长衫的老者,每一个都是须发花白,气度不凡,年纪约莫都在六七十上下,其中林母认得两位,郑家的老太爷和李家的二老爷,都是后四厢各家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其余也都是城中有些名望的人物,有的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有的是各大家族的族老,平日里请都请不动,此刻却结伴而来。
每个老者身后各带着一个年轻公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面容被灯火照得俊朗,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被养在锦衣玉食里的从容。
林母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嘴里不住地夸着“几位大人好”“几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一边说一边朝林婉儿招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那几个族老却似乎没看见她一样,径直朝林家这张桌子走来。他们的目光越过林母,越过满桌的酒菜,最后落在桌角那个脸上还印着指痕的年轻人身上,然后一齐躬身抱拳。
为首的王氏族老,先看了一眼林婉儿,然后他双手拢在袖中,对着凌天的方向,深深一揖。
“老朽,见过……”
“诶!”
他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王家三公子“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下打量着凌天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嗤笑一声:
“爷爷,您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林家一个吃软饭的赘婿,您犯得着对他行礼?”
“就是。”沈家大郎摇着扇子,“这种人,给他一杯酒都是抬举他了。”
赵二郎更是直接在凌天面前一站,居高临下:“喂,窝囊废,站起来,给本公子斟酒。”
林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下意识地看向凌天。
王老脸色骤变。
“放肆!”
一声暴喝,老爷子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自家宝贝孙子脸上。
王三公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颊,又惊又疑:“老祖宗?!”
“闭嘴!”王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位面前放肆!”
沈家老祖立刻回头,一眼瞪沈家大郎过去。
赵家老祖直接一脚踹在自家孙儿膝盖弯里,那公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林母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以为这几位老者是冲着自己女儿来的,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
“合昌行特使到——”
这一声唱喏,比方才任何一声都要嘹亮,都要隆重。
整座画舫,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投向廊下。
一个身着玄色大氅、腰悬玉佩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每走一步,廊下的风灯就仿佛暗上一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什么?合昌行本部的特使都来了?”
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婉儿身上。
“林小姐,我家少行长,有一句话,命在下当众转达。”
林婉儿心头猛地一跳。
“我家少行长倾慕林小姐已久。三年前林府遭难,若非少行长在暗中照拂,林家哪有今日重整门楣的气象?今夜少行长特命在下来,问林小姐可愿一结秦晋之好?”
堂内彻底炸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林家这三年怎么忽然时来运转,漕运、绸缎、铺面,样样都有人给她铺路——”
“原来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这人到底是谁?三年了,从未有人见过他真面目……”
“我猜是王家的三公子!你想啊,王家与合昌行素有往来,王三郎年少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
“对对对,除了他还能有谁?”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无数道目光在林婉儿和王家三公子之间来回扫视,王家三公子被打得半边脸还肿着,此刻却昂起了下巴,故作矜持地端起了酒杯,那神情竟像是默认了。
林母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她这些年私下里不知揣测过多少回,那位神秘的少行长若不是对自己女儿有意,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携林家?如今果然应验了!
现在好了,使者亲自上门,少行长心意已明,这是——
天赐的姻缘啊!
林婉儿却蹙起了眉,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小女已有婚约,我的丈夫……就在此处。”
她说着,伸手去挽凌天的袖子。
林母却一把将她的手打开,从袖中“唰”地抽出一张素笺,扬手便甩在了凌天脸上。
“婚约?什么婚约!”林母尖声道,“从今日起,你凌天——被我林府休了!我们婉儿是你这种废物配得上的吗?”
满堂倒吸凉气。
凌天慢慢低头。
素笺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林氏之女婉儿,因夫君凌天入赘三年无所建树,德行不修,不堪为配,今立此书,退还婚约,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落款处已经签了“林婉儿”三个字,字迹娟秀,是林婉儿的亲笔。
林母指着那素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三年期满,你可以滚了。从今往后,林家与你再无关系。婉儿是未字之身,要嫁谁便嫁谁,跟你没有半点干系!”
林婉儿也看见了那张休书,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拧得更紧,她看向林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母亲,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你签没签过不要紧,”林母冷哼一声,“这上面有你的字,那就是你签的!”
旋即林婉儿便想通了,这世上摹字的手段千千万万,她的落款在账目和往来信函上不知被人看过多少遍,要仿还不容易么。
林母转向四面的宾客,提高声音道:“诸位!今日我林家当众宣布,林婉儿与凌天的婚约到此为止,三年期满,各奔前程。我林家已决定与合昌行结亲,我女儿要嫁的,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林婉儿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弯腰把那张休书捡起来叠好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母亲,这婚约是爷爷定下的。爷爷尸骨未寒,您就替我把婚约退了,您让爷爷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你爷爷定下的婚约让你受了三年苦!”林母尖声道,“现在人家合昌行的少行长看上了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你……”
“我不嫁。”林婉儿道。
“你不嫁也得嫁!”林母几乎是在尖叫,“你以为这三年是谁在暗中撑着林家?是合昌行的少行长!人家对我们有恩,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有恩就该以身相许?那我还他银子,加倍还他。”
“你……”
林母正要再说什么,凌天忽然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抬起头来,方才脸上那副低眉顺眼的窝囊相不知何时已经褪了个干净,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有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沉静。
他看了林母一眼,嘴角勾起。
“林夫人。”他道,语气不轻不重,“您说婉儿要嫁合昌行的少行长,那巧了。”
他顿了顿。
“我就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席间先是一静,紧接着是一片哗然,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哄笑。
“哈哈哈,这废物说什么?他是合昌行少行长?”
“痴人说梦!”
“我看他是挨了巴掌把脑子打坏了!”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凌天,你怕是失心疯了!就凭你?一个赘婿,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你敢说自己是合昌行的少行长?哈哈哈,来人!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扔到水里去,让他醒醒脑子!”
两个家仆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凌天的胳膊。
可他们的手刚搭上去……
“我看谁敢。”
一声厉喝从堂口炸响,然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席间穿过来,方才七个合昌行的掌柜一行人快步走到凌天身后,然后在满场错愕的目光中齐齐跪了下去。
“拜见少行长!”
七个掌柜的声音不大,可这一声“少行长”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溅起的水花溅到了每一个人脸上。
席间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哄笑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嘴巴还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
林母踉跄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僵得像戴了张面具。
她连连摆手,嗓音都变了调:“认错了!你们一定认错了!他凌天是什么东西?一个在我林家吃了三年白饭的废物!他怎么可能是少行长!”
她猛地转向凌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刻:
“好啊你个小畜生!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你竟敢伪造身份,欺骗这几位掌柜大人——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林家!”
“报——!”
堂外门童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合昌行大掌柜携厚礼,亲至!”
哗——
这一下满堂人都站了起来。
林母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得弯了腰,指着凌天,上气不接下气:“听见没有?正主来了!你这小杂种,今儿个看你怎么死!大掌柜亲至,我看你还怎么装!”
只见一艘装饰华贵的画舫正朝湖心平台驶来,画舫上站着十几个穿合昌行制式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袍。
画舫靠上平台,老人踏上木板,身后跟着十几个挑着礼担的仆役,每一担都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老人走到主案前,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合昌行总掌柜,携礼来贺!”
他朝身后一挥手,那十几个仆役齐齐上前一步排成两列,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身后,一名侍女捧起礼单并展开,用那清亮的声音朗声唱道:
“赤金十铤,明珠百斛。”
“千年老山参十支,九尺红珊瑚一对”
“雪山冰莲四朵,紫金葫芦一只。”
“凤羽锦十匹,灵蚕丝被八床。”
“苏绣百屏,和田玉璧十面”
“良田千顷,临江铺面三百间”
“另有银票一百万两”
每报一样,便有人把锦盒打开,宝光从盒中溢出,将整片平台映得璀璨生辉。
每报一样,堂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推了一把身边的林婉儿,压低声音,狂喜得浑身发抖:
“听见没有!这是给你的聘礼!婉儿,你要成了!你马上就要成合昌行的夫人了——这个废物,马上就要被扔去喂鱼了——”
她话音未落。
大掌柜动了。
他捧着那封烫金拜帖,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凌天面前。
然后,整整齐齐地——
他身后抬礼盒的仆从、捧礼单的侍女、两侧肃立的掌柜,“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像倒伏的麦田。
大掌柜双手将拜帖举过头顶,声音苍老而洪亮,一字一句,响彻湖心: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少主归位!”
席间彻底安静了。
先前那些窃笑的、议论的、嘲弄的,此刻一个个像被抽去了舌头的木偶,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几个方才还争着朝林婉儿献殷勤的年轻公子,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话此刻一字字地回响在耳边,比耳光还响亮。
林母肩膀晃了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夫人!”
“林夫人!”
几个丫鬟仆妇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好一阵忙乱才把她唤醒。
林母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满席的目光像看笑话一样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让她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看跪着的满堂合昌行众人,又看看椅上那个她打骂了三年、羞辱了三年、刚刚亲手甩了一记耳光的男人。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他就是个废物……他怎么会……”
“林夫人,不必看了。”王老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给她最后一击:“他,确实是合昌行少行长。”
林母张着嘴。
她瞪大眼睛,看着凌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哇”地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又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几个丫鬟惊呼乱作一团。
凌天站在主案前,整了整衣袍,在孙掌柜的引导下走向主位,走过林母身边时脚步停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跨了过去。
几个先前嘲讽过凌天的年轻公子被各自家中的长辈按住头,压着他们朝凌天行礼赔罪。
“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少行长大度。”
“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人。”
“少行长大人大量,莫与我们一般见识。”
凌天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环视了一圈满席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清朗而畅快,在湖面上荡了几圈才散。
方才那些嘲讽过他的人听着那笑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还难受。
林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她看着那个被众人恭敬簇拥着的男人,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她心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婉儿。”
凌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和。
林婉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在她印象里窝囊、木讷、一事无成的丈夫,此刻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眉目间那种沉静和从容,是她三年里从未见过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三年里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那批灵材的进货价比市面低了三成,当时她以为是运气好;那年林家险些被仇家算计,结果对方一夜之间把所有证据送到衙门自首,当时她以为是对方内部出了叛徒;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那家铺子开不下去忽然被高价盘走,那批货忽然找到买家,那笔账忽然被补上……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撑过来的。
“没事的,你或许会有点不习惯,但会很快熟悉这种感觉的。”
凌天淡淡道。
便在此时,湖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由远及近,嘈杂声越来越大。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那边!
堂内众人纷纷探头望去。
凌天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缓缓抬起眼,露出邪魅一笑。
他抬起手,随意地一挥。
画舫四周,廊下阴影里,栈桥底下,船头船尾,那些原本垂手而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仆役、船夫、侍从,一个一个,渐渐站直了身体。
他们的衣袍下,隐隐透出一道锋锐如剑的气势。
堂中侍立的、端盘子的、倒酒的、扫地的,从大堂的角落到铁索通道的两侧,从湖心台的边缘到几个掌柜的身边,上百道身影纷纷从人群中走出来,齐齐站定。
上百道气息同时释放,最低的也有坐照境的修为,最高的,有十几道气息达到了神魂境!
这可是两面神教内足足四分之一的中坚力量,整个青梧郡可以与之匹敌的势力也不到三十个!
满堂宾客的脸色变了。
凌天站在人群中央,负手而立,看着湖面上那个正在下沉的黑影:“好戏,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前,日头刚沉入西山,天边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烬似的暗红。
厉龙君攥着那枚青叶纹玉牌,穿过前院直入正堂,迎面正撞上驻点执事从偏厅出来。
那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修士,一见玉牌脸色便变了。
“二师姐的玉牌……”执事接过令牌验了一遍,双手递还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不知前辈要调多少人手?”
“所有能调动的。”厉龙君语气比平日急了几分,“明湖灯会那边要出事,越多越快。”
执事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下去。
不到半刻钟,驻点中所有闲着的弟子全被召集到了前院,约莫二百来人,厉龙君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一挥手带着人便朝明湖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明湖岸边的观景长堤上已经挤满了人。
阿兰戴着竹编斗笠混在人群里,脚步不急不缓地沿着湖堤往湖心方向走,她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每走几步便微微偏头,像是在捕捉什么极淡的气息。
葵就在附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掉,可又确确实实存在,她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只能沿着湖堤一点一点地挪动,像一根探针在漆黑的深水中反复刺探。
几里之外,一棵青梧树的高枝上,曲非直正盘腿坐在树冠深处,灵性视野全力铺展,覆盖了整片明湖沿岸。
他能感知到阿兰身上那根赤蛇丝线的大概位置就在湖堤中段、人群最密的地方,可他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阿兰的气息和周围千万个凡人毫无分别,就像一滴墨落进了墨缸里,根本辨不出形状,但他也不可能冲到人群中一个个辨认,那样太打草惊蛇了。
就在曲非直的闭目感知阿兰的方位的同时,青叶宗驻点深处,那间专门用来囤积灵材的仓库里,两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内门弟子正蹲在货架最深处。
“确定是现在?”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问。
“大长老的玉牌出现在城中,还调走了驻点几乎所有人手。”另一人道,“上面只说‘时机一到自然知道’,这肯定就是时机。”
“那我们动手。”
两人同时起身,从货架最底层各取出一只漆黑的木匣,匣盖一开,里面是成捆的红绫与数十枚刻满符文的铜钉,他们分开行动,一人布置仓库四角的镇物,一人将红绫抖开铺在货架间的空隙里,动作极快极稳,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另一边,明湖湖底那片暗礁区的正下方,有一座灵阵被深埋在湖底淤泥之下。
阵眼处,一个“茧”正在颤动。
那茧足有数丈高,,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每一张符都在剧烈地燃烧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经过不断的挣扎,茧壳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顶端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敲开的蛋壳纹路
裂缝深处透出一缕气息,穿过层层符咒的封锁,穿过湖底的淤泥与湖水,穿过了数百丈的水层,终于从水面之下透出了一丝。
岸上的阿兰猛然停住了脚步。
“葵!”
阿兰脚步猛地一顿,竹编斗笠下的眼睛猛地睁大,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湖堤内侧一处没有灯架的暗角,将身上的灰布短褂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靛蓝布裙的系带,整个人从裙中脱出来,露出里面一套极紧的黑袍。
岸边有人看见了她,一个姑娘家忽然脱了外衣朝湖里跑。
几个路人惊呼出声:“哎!那姑娘要做什么?”
可阿兰已经跳了起来,从湖堤上腾空而起,越过岸边第一排灯架,越过环湖道上的人群头顶,越过湖堤内侧那条窄道和外侧的芦苇丛,然后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有人跳湖了!”
“快看那边!”
“是个姑娘!快救人——”
岸边的喧哗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
几个六扇门的差役推开人群冲到岸边,可湖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那跃入水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湖水里,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了。
几里外的青梧树冠上,曲非直的瞳孔猝然一缩。
他感知到了,那根系在阿兰身上的赤蛇丝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湖心深处移动,而在丝线之下,一股他很是熟悉的气息正从湖底翻涌上来,和一个月前那夜在浓雾中摸到的那柄暗红长刀如出一辙
“找到了。”
曲非直身形一闪,瞬间从树冠上弹射而出,身形像一道灰白的闪电,身上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八重气海一齐旋转,灵力如江河决堤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可他才掠出百余丈,一道身影便从下方暴起,截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光头壮汉,身量极高,只比曲非直矮上半个头,肩宽腰粗,整个人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嵌在眉骨下,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神色打量着曲非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兵刃,可那对垂在身侧的手掌犹如蒲扇大小,指节粗壮如铁棍,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战法练到了极处的强大体修。
气息沉稳凝厚,收放之间浑然无隙,比曲非直高出整整一境。
神魂后期。
他乃是青叶宗第一护法,也是宗门战力最强的护法修士。
青叶宗的长老之位并非单纯依靠修为高低便能胜任,各位长老除却自身实力强横,更重要的是身为背后宗门派系、势力的代言人,手握庞大人脉与权柄。换言之,在青叶宗内,但凡修为未达【炼神返虚】境界,哪怕修为再强横也无缘跻身长老之列,而这批修为超绝却无对应势力席位的强者,便被统归为护法。
眼前这位光头壮汉,便是所有护法中最为顶尖的存在,更是青叶宗主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手下。此番他奉叶凌云之命专程前来拦阻,论绝对硬实力他未必能稳稳压制曲非直,可此时他有心算无心,虽然无法重伤曲非直,将他半路拦下却绰绰有余。
曲非直眯了眯眼,悬停在半空。
“有何指教?”今夜他本就急躁,被这光头一拦,连问名号的心思都懒得动,直接道:“让开。”
光头壮汉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那股逼人的冷意,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曲道友何必着急?在下来帮道友一臂之力。”
“不必。”曲非直转身便要绕开。
光头却往旁边一横,脚步不大,可恰好把曲非直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光头笑意不减:“道友信不过在下?在下真是来帮忙的,你看——”
他忽然抬手朝湖心平台方向一指。
便在此时,湖心平台方向传来几声破空声。
三个坐照境的修士从平台上飞掠而起,朝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
他们是六扇门派驻在湖心台外围的暗哨,此刻察觉到岸边有修士气息爆发,立刻赶来查看。
“什么人!灯会期间禁止飞行!立刻落——”
话音未落。
光头壮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三人的方向随意一按。
那三人身前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猛地朝内一缩,三声“噗”同时响起,三个坐照境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便瞬间朝内塌陷下去,前胸贴后背,口鼻眼耳一齐涌出血沫,三具尸体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进湖水里,再没浮上来。
一击瞬杀。
曲非直的面色沉了下去。
光头壮汉收回手,朝曲非直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说不清的阴冷意味:“曲道友,你瞧,我帮你把碍事的都清了。”
他顿了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湖面泛起细纹,引得岸边无数人抬头张望。
“在下已将曲道友安全护送至此处!”他笑完之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声音传遍了整片湖面,“剩下的事就交给曲道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灰影朝湖岸方向掠去,速度之快,比来时还快了几分,转眼便没入夜色。
湖心平台上,那些已经注意到岸边动静的两面神教教徒们,此刻正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上百道目光纷纷落在曲非直身上。那个光头方才的一番话,再加上他击杀三名六扇门巡哨的举动,此刻已把曲非直彻底钉死在了“同伙”的位置上。
曲非直看着那个光头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正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围来的那些身影,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凝成了实质。
他当然明白这是借刀杀人。
“但看来不是能用语言解决的问题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淡漠,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湖面上那些正朝自己围拢过来的气息说。
十二息过后……
七具带着黑白双月面具的尸体从空中落下,每一具生前都是坐照修为的强大修士。
湖心平台上,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宾客们此刻已经彻底乱了,尖叫声、哭喊声、杯盘碎裂声混成一片,无数人朝平台边缘涌去想要跳湖逃生,却被铁索连舟的栏杆挡住了去路。
凌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湖面上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
“杀了他。”凌天淡淡道。
又有数道气息从平台上腾空而起。
这一次是神魂境。
四个神魂前期的修士从四个方向同时朝曲非直合围,气息比方才那七人浑厚了何止十倍。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曲非直的实力远超预估,不再追求速胜,而是以稳为主,互相策应,将曲非直围在正中,四道灵力压来,如四座无形的大山从四方合拢。
曲非直冷哼一声,八根触手朝四个方向同时炸开,每一根触手都分出数十道细丝,在空中交织成四张猩红的大网朝那四人兜头罩下。
四人脸色都是一变,各自施展手段抵挡,可那丝网一层接一层地裹上来,越收越紧,他们的灵力护体在丝网的切割下像纸糊的一样寸寸碎裂。
眼看那四人就要被丝网绞成碎块——
湖心平台上,凌天身旁一个始终垂手站立的修士忽然微微皱了皱眉,朝凌天偏了偏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凌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那修士身形一纵,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从平台上射出,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神魂中期的修为像一道惊雷在湖面上炸开,让方圆数里内所有修士同时心头一凛。
曲非直正在收紧丝网,此刻感觉到一道新的气息从平台方向急速逼近,忍不住皱了下眉。
一个神魂中期而已,加上那四个已经快被他勒死的家伙,五个人捆在一起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心中虽觉得有些古怪,手上却毫不迟疑,八根触手猛然一扯,将那四个神魂修士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几分,同时暗中蓄力。
那四人果然被丝网拉扯着朝曲非直的方向撞去,身形狼狈,灵力护体已经碎了大半,其中两人身上已经见了血。
可就在他们即将撞上曲非直的瞬间,四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拼尽全力朝曲非直扑去,完全放弃了防守,四道灵力在体内同时逆转,而那个从平台方向赶来的神魂中期修士,正好被他们的身体完全遮挡在了后面。
曲非直的眼睛眯了起来。
四个修士一同迎上,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片,而后来的那个神魂中期却身形在这一瞬间从四人中间的缝隙中穿过,右掌贴向曲非直胸口,显然是一门近身杀伤的杀招。
但这不过是故意卖的破绽。
八根触手在那一瞬间收束,放弃四个护法,全部朝老者刺去,同时右手掌心已经凝出一轮高速旋转的光轮,白炽色的光刃将周围的空气绞出尖锐的啸音,在极短的距离内朝神魂中期的面门斩落。
这一击若落实了,那神魂中期必死无疑。
可那四个修士没有退。
他们同时扑向曲非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曲非直眉头一皱,八根触手不得不分出一半回防,光轮的去势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个神魂中期从四人背后闪出,一掌贴上了曲非直的胸口。
那一掌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半分力道,像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前确认了一下位置。可掌心中却透出一阵极诡谲的空间波动,曲非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了一下,五脏六腑同时翻了个个儿。
八分光轮横扫而过。
那四个神魂修士被拦腰斩断,上下两截身体朝两侧翻飞坠入湖中,血水在湖面上晕开一大片暗红,那个神魂中期也被光轮扫中了左肩,整条手臂齐根断去,整个人被冲击波推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曲非直却正被一阵猛烈的恶心感攫住了全部心神。那种感觉和第一次发动移身换影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剧烈百倍。
天地在眼前疯狂地旋转、拉长、压缩,所有的光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等他重新看清东西时,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灯火通明的明湖消失了,喧闹的人群消失了,湖面上那些漂浮的灯影和纵横交错的画舫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曲非直过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那是天空。
他在空中。
准确地说,他在超高空。
有多高?
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绵延的山川像一道道褶皱的布匹铺展开去,河流像银色的细线蜿蜒穿行其间,而那些城池、村镇、田野,全部被压缩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有人把一整片青梧大地缩小了千百万倍,铺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
那座方圆百里的巨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枚嵌在大地上的方形印章,连城墙的轮廓都只能依稀分辨,更远处,连绵的山川像一道道隆起的褶皱,河流像蜿蜒的银蛇,全都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圆弧形地平线。
曲非直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大概距离地面超过一百万丈,换算一下便是接近七千里。
这个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云层,几乎脱离了近地表环境,进入了更高处的天穹,几乎没有空气。
他张了张嘴,肺里残存的一点气体被瞬间抽走,整个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暂时无法呼吸,这个小问题他倒不太在意,以他【练气】八层的修为,闭气几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他不能直接推动空气形成反作用力来加速下降,只能靠重力慢慢往下落,等降到有空气的地方再想办法。
而且就算有了空气可以加速,也不能随便加。
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在正常气压环境下最多承受五十倍音速,再快的话肉身就会被空气的阻力和摩擦烧成灰烬。
高空可以承受高速却不能加速,低空可以加速了却不能承受高速,这个死结让曲非直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
不过,解决困难的方法也并非没有。
曲非直深吸一口几乎不存在的气,浑身上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纹路。
无数赤蛇丝线同时从皮肤下涌出,将他全身包裹,一层一层地缠叠,形成一层厚重的卵形甲壳,下部收窄成水滴头形,上部收窄成一道狭窄的顶端。
然后他催动灵力,从甲壳顶端留出十几个喷射口喷出一团又一团压缩过的赤蛇丝线,每一团都带着极大的冲量,推着水滴形的甲壳缓缓加速。
甲壳与稀薄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开始积聚,表面的水晶光泽逐渐变红发亮。
曲非直感知到温度逼近临界点的瞬间,立刻催动外层甲壳脱落,一整片红热的晶体碎块从甲壳表面剥离,在身后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尾迹,带着大量热量坠向地面,露出底下一层崭新的、仍然冰凉的甲壳。
一层脱落,再脱一层。
水滴形的甲壳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陨石,在超高空划出一道几乎横贯天际的弧线,朝青梧城的方向俯冲而去。
而在明湖的湖面之下,阿兰潜入水底不到百丈,便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色水靠,脸上戴着黑白双月的面具,在水中排成一个圆形的包围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阿兰停住身形,右脚在湖水中轻轻一蹬,身躯悬停在幽暗的湖水中央,黑色长辫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在身侧悠悠浮动。
她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冷冷地扫过四周。
“把葵还给我。”
“神女,”为首那个神魂后期的教徒开口道,“和我们回去吧,为了大业献身是你们的使命。”
兰没有回答。
使命。
这个词她听了一辈子。
从记事起,她和葵便被反反复复地告知:你们生来便是兵器,你们的命是为大业准备的,你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被使用。
她们不姓陈,那个收养她们的绸缎商只是她们从“兵器”到“工具”之间的一段过渡。她们没有父母,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姐妹,永远的姐妹,就像她们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一种不需要修行就能运用的、超越常理的力量。
因此她们是“神女”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和葵在一起,以真正的生灵的身份,而非兵器。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绝不!”
水流将她额前厚重的刘海掀起,露出底下那只左眼。
幽蓝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猛然炸开,火舌从眼眶边缘朝外蒸腾,将周围数尺的水域映成一片幽暗的蓝,连她那一头黑发都被内侧的蓝光浸透,每一根发丝的边缘都泛着深蓝的冷芒。
袖口滑出两把二尺来长的短刀,刀脊笔直如尺,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光泽,刀尾各衔着一条乌黑锁链。
幽兰短刀裹挟着凌冽的灵光向最近的几人袭去,刀身表面的纹路自行亮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同眼睛般同时睁开,将途经的灵力、水流、甚至光本身都无声地吞进去。
那最前面的那个教徒还没看清她的身形,喉前的水流便忽然变了方向,幽蓝的刃尖从他颈侧划过,快得像一道光的折射,皮肉被割开,血在水中炸开一朵殷红的花。
兰的身体素质甚至还在寻常的坐照体修士之上,速度之快是连神魂境修士在正常情况下都难以捕捉的,加上蕴含强大威能的幽兰双刃,双刀在水中翻飞,锁链像两条活蛇般在湖水中穿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个坐照境的神教教徒从左侧扑来,手中弯刀裹挟着灵力劈开湖水,刀势将水压压缩成一道白色的冲击波,第二个、第三个也同时从右侧和上方扑来。
兰双脚在湖水中一蹬,两柄短刀在身侧绞成一道幽蓝色的光轮,将上方那个教徒的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落回水底时她的膝盖撞在下方那个教徒的腹部,巨大的力道将那人撞得口喷鲜血,整个人朝后翻滚。
她的动作不带有一丝灵力,却力大势沉,短短十数息之间就已经有七个教徒倒在了湖底。
“果然不愧是神女。”为首那个神魂后期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赞叹还是讥讽,“没有半分修为,仅凭这具肉身和那两柄刀,神魂以下就无一合之敌。”
他顿了顿,偏过头朝身旁的教徒点了点。
那教徒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然后猛地抬头,面具下的双眼亮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他天灵盖中升腾而出。
那虚影比常人高出一截,双臂垂过膝,十指如钩,通体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尊从深水中打捞出来的石像。
魂灵身。
这是两面神教的看家本领,虽然是法术却趋近于神通。
所谓两面,便是将自身灵魂分割出一部分并塑造成独立的灵体,与本体配合无间,形成二打一的局面,同时还拥有各种独特的能力,或是化身沙砾、或是发射火焰、或是生长藤蔓、或是披甲持剑。
而拥有魂灵身的修士,便被称为灵身使者。
兰没有恋战,双刀一收一展,锁链抖出去缠住那人的脚踝,借力一拽,身影在水中翻滚着躲过背后的魂灵身劈来的一掌,那掌风贴着她的肩头擦过去,将肩头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却连皮都没能蹭破。
“一起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有十五道魂灵身同时从各自宿主的体内涌出。
那些魂灵身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双臂如镰刀般细长;有的像兽形,通体覆满鳞甲般的纹路;有的像一条巨大的游蛇,脊背上生出骨刺;还有一个完全就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无形无状,却以极快的速度朝阿兰蔓延过来。
每一具都带着一种极诡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质感,仿佛有人把一幅水墨画从纸上揭了下来,又让它活了过来。
十六具魂灵身一同扑向兰。
那些灵体没有实体,常规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们,可它们的攻击却能实实在在地作用在兰的身上,一个魂灵身朝兰喷出一团漆黑的墨汁;另一个魂灵身化作一张巨网朝兰兜头罩下;第三个魂灵身则钻入湖底淤泥中消失不见,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在等待时机。
兰的双刀在水下斩出一圈又一圈的幽蓝刀芒,可那些灵体时聚时散,刀锋切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翻涌的灰白雾气,转瞬便重新聚合。
她的锁链缠住其中一具,用力一绞,那灵体像一团被拧紧的湿布,从链节间挤出去,在另一端重新舒展成完整的形状。
不过神教众人哪怕占据了优势,依旧不敢逼得过紧,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活捉而非斩杀,还是给了兰些许喘息之机。
但双方交手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岸上的人。
此时明湖沿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湖堤上的灯架被翻涌的湖水冲倒了一片,花灯漂满了湖面又被巨浪打碎,岸边的观景楼上挤满了朝湖心张望的人,有几个胆子大的正试图驾小船去捞落水者,可船刚划出几丈远便被一道暗流掀翻,船上的人跌进水里,拼命朝岸边游回来。
岸边陷入混乱,湖里更是一团糟,那些被掀翻的船只、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灯笼在水面上漂得到处都是,偶尔有一两个落水的宾客在水中挣扎呼救,可他们的呼救声往往才发出一半便被水下伸出的手拽了下去。
几个六扇门的差役冲到湖边想要下水救人,刚跳进浅水区便被从湖底暗藏的教徒拖入水中,水面上冒出几串气泡就没了动静。
“湖里有埋伏!”赵捕头面色铁青地把一个人从湖边拉回来,朝六扇门的差役们吼道:“不许下水!所有人退到岸上!用长杆、绳索捞人!”
而另一批差役则是尽力疏散拥堵的人群,幸好厉龙君正好带着青叶宗一众弟子赶到,勉强维持着秩序。
湖中唯一平稳的湖心平台上,凌天左手支颐,右手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道左冲右突的黑色身影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兰的右肩被一尊镰刀魂灵身扫中,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划到上臂,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咬着牙没出声,反手一刀将那魂灵身斩退。
她微微皱眉,现在处境确实不妙,十六具魂灵身加上十六个神魂境本体的合围,她虽然体质远超寻常修士,此时仍然捉襟见肘。
但她还有一张底牌。
神通——千刃千眼!
左眼目光所及之处,与幽兰双刃的刀刃划过的区域之间,存在一种连接,像在她面前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她能在这些“门”之间任意穿行,只要她目光锁定之处,便能瞬间抵达。
在湖心台正下方百余丈的深处,在那些嵌在台基暗格里的镇魂鼓之下,在湖底暗礁区的正中央。
葵就在那里。
而此刻,她的左眼已经看见了。
兰的双刀同时朝两侧斩出,刀气将两具逼近的魂灵身劈成两团散碎的灰雾,趁着雾气未散的间隙,她的左眼猛然锁定百丈之外那株湖底水草,刀刃在身前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了。
她没有立刻,而是已经到了。
整个人从十六具魂灵身的包围圈中凭空消失,下一瞬已经站在百丈之外那株水草上方。
十六个神魂教徒立即脸色大变。
“拦住她!”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身形暴射而出,其余十五人紧随其后,可兰已经连续斩出三刀,空间在她脚下像被叠起来的纸页,她踩着那些折叠处瞬移三次,眨眼间便冲到了湖心台正下方那片暗礁区的边缘。
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丈许高的巨茧在幽暗的湖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表面那些燃烧的符纸已经焦黑了大半,裂缝从顶端朝下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在渗出红色的光,像有人从茧的内部点燃了一盏灯。
兰冲到阵眼旁,双刀高举过头顶,刀刃上的幽蓝纹路亮到极致,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汇聚成一道极亮的幽蓝光刃,她要一刀劈开这颗茧,把葵从里面拉出来,不管那封印有多强,不管劈开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巨力从侧方袭来。
那一击来得毫无征兆,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形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上,从茧前击飞出去,撞碎了身后十几根石笋,最后重重砸进湖底淤泥里,生生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水在幽蓝的火光中散成一片淡红的雾。
“神女,无用的。”一个一直潜伏在大阵旁的神魂后期教徒从暗礁后走了出来,脸上那张黑白双月面具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右手还保持着方才拍出那一掌的姿势,掌心处有一团灰白色的灵力正在缓缓消散,“在下在此等候多时了,和我们回去吧。”
兰抬起头,血水从鼻孔、嘴角、眼角一齐涌出,在她那张俊美的脸上画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那神魂后期的教徒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魂灵身。
一道虚影从他背后猛然转出,双臂奇长,前端扁平如铲,像两柄巨大的手铲从肩部延伸出去。
魂灵身刚显化,那两柄手铲便交叉护在他身后。
然后,一声令人牙酸的钻鸣从湖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有人拿钢锯在锯铁轨,又像无数根金属丝在极高压下同时被拧断,尖锐刺耳又连绵不绝,从湖心传向四面八方,让方圆数里的湖水一同震颤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几乎是在那教徒的颅骨内部炸开。
他猛地回头。
一柄刀。
七尺长的殷红刀刃,从湖底的暗礁深处斩出,刀刃上的红光将周围数丈的湖水都照得一片血色,刀身上刻着的符文与兰的那对幽兰双刃截然不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树盛开的红花被压在冰下。
那赤葵妖刀的刀柄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握着。
握刀的手纤细修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再往上是凌乱的雪白发丝,白发之下,一只右眼正燃着猩红色的火焰,那火焰比兰的蓝焰更烈更狂,几乎要从眼眶中满溢而出。
“怎么会……”
那神魂后期的教徒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爱啊!”
兰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她拄着双刀从淤泥中站起身来,七窍还在流血,可那张俊美的脸上全是嘲弄。
就像她在数里之外感应到妹妹的气息时那样,无论龙潭虎穴,无论刀山火海,她从来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动身就好。
而葵在这般近的距离,自然也能感知到姐姐的气息。
此刻,兰就在她身边。
葵再度发力,那神魂后期的教徒顿时从湖底射向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间带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然后重重砸在湖心平台的边缘,将台面砸出一个径数丈的坑,碎石飞溅如雨。
葵跟着跃出水面。
“瞳中深渊”
赤葵妖刀举过头顶,右眼中的火焰愈发剧烈,那火焰从眼眶中溢出,沿着她的脸颊、脖颈、手臂一路蔓延到刀刃上,将整柄七尺苗刀染成一把从血海中捞出的凶器。
“渊底之吻”
赤葵妖刀的刀身上亮起一圈繁复的灵纹,从刀柄到刀尖,六圈灵纹依次绽放,将整把刀染成了一条流淌的血河。
“吻痕窥梦”
刀身上开始疯长出红绫,从刀刃向四周蔓延,每一根红绫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越延越长,越延越细,最后在整片湖面上方织成了一张覆盖数里的巨大网络。
“梦魇生花”
然后那些半透明的、翩翩起舞的女子身影从红绫上浮现出来,一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她们身姿纤长,体态婀娜,每一个都穿着一身艳红的舞衣,长发披散,面容模糊,在水面上方的夜风中舒展手臂,旋转身体,跳着一种极缓慢的、极其柔美的舞蹈。
每一个舞女的身影都半透明,能透过她们的身体看见湖对岸的灯火,可她们的舞姿却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美感,像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活人,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旋转、旋转。
“花开见血”
那些舞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化为一道流光,朝赤葵妖刀的刀刃中钻进去,每一道流光没入刀刃,那刀身上的血河便涨高一寸,刀气便浓烈一分。
“血染双瞳”
上百个舞女身影全部没入之后,赤葵妖刀的刀刃已经胀大到原来的数倍,葵的右眼中那团猩红火焰也猛然暴涨到极致,整柄七尺长刀变成了一道纯粹的血色光柱。
“灭烬幻梦天业舞!”
她挥刀。
那一刀劈出的刀气并非一道,而是万千流丝交织,每一缕都似淌动着血光的冥河,自刀身狂涌倾泻,化作一片昏赤翻卷的梦魇洪流,压向湖面,斩向那群教徒。
明湖自中央被生生撕裂,湖水向两侧翻涌,隆起百余丈高浑浊水墙,湖底沉埋千年的淤泥被刀气掀飞,露出底下数千年未曾见光的岩层。
湖心台基座下的暗礁应声崩裂,藏在暗格里的六面镇魂鼓一经刀气触碰便轰然爆碎,碎片悬在空中,转瞬被灼成虚无,半点残屑都无法留存。
那十七个神魂教徒拼命催动灵力护盾,魂灵身从各自的体内涌出,在身前叠成一层层灰白色的屏障。
可那赤色洪流扫过,魂灵身如腐纸般寸寸割裂,灵力护盾像蛋壳一样碎裂,两名修为不济的教徒当场被刀气贯体,身躯自肩至胯撕作两半,哀嚎还未出口,生机便跟着一同消融。
刀势余威不曾衰减,径直扑向北岸。
湖堤一碰之下便化作齑粉,无论是栏杆、灯架还是观景亭,全部在那一刀之下碎为尘埃,
然后刀气继续朝前推进,沿岸三十余里的屋宇,商铺、民宅、官署无一幸免,所过之处像被一柄巨犁从中间犁过,大地被掘开一道深逾十丈的狰狞沟壑,断壁残垣朝两侧翻倒,空气中飘荡着业火焚烧的焦腥。
直到一只手按在了那道刀气的顶端。
厉龙君终于从明湖对岸赶到,一掌止住那刀光,然后抬手一挥就将剩余的刀气尽数弥消。
而周围的那些教徒无一不胆战心惊。
方才那一刀劈开明湖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颤,百余丈高的水墙正缓慢回落,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有几个教徒的腿已经在发抖,面具下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念着某种祷词或咒文,可那声音断断续续,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凌天的脸色比他们还难看,他预料过髗的强大,但没预料到这种强大超出了情报里最坏的估算。
而在所有人不是惊讶便是恐惧的时候,但唯独兰面色难看。
她从湖底跃出水面,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湖面中央。
她伸出的双臂还没碰到葵的身体,葵便已经朝前栽了过来,那柄赤葵妖刀上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片红绫消散于空中。
兰一把将葵抱住,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此时葵的身体在她怀里显得格外轻飘,那头蓬松的白发此刻干枯得像一把枯草,贴在头皮上毫无光泽,原本丰腴饱满的身躯此刻干瘪得令人心悸,近乎皮包骨肉,而且骨相狰狞不似人形,锁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腰腹凹陷成一个近乎不自然的弧度,两条大腿上甚至能看见股骨的轮廓。
而最骇人的是她的尾椎。
一段三尺余长的骨尾从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来,通体由一节节指骨大小的骨节串联而成,以某种半透明的筋膜相连,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末端微微上翘,骨尖细如笔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兰低下头用额头抵住葵的额头,然后吻了上去。
唇贴着葵那干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将体内的精气一缕缕渡过去,一口接一口,到后来她自己的脸色都开始发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可渡过去的精气石沉大海,葵的身体像一个漏成竹篓的皮囊,那些好不容易渡进去的精气在经脉里游荡一圈便从各个破口处散尽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是𥀵,葵是髗。
一者是皮囊,一者是骨骸。
皮囊能裹住骨骸,骨骸也只能从皮囊中汲取养分,这世上哪有骸骨食肉的道理?
葵想要获得气血只能由兰渡过去,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一直以来都只能维持葵的一线生机,而不能缓解她的饥饿感。
这半年来,葵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每一次疯狂发作,她的骨相便会狰狞外突,化为一头骨虎在城中噬人。
这就是恶虎食人案一半的真相。
至于另一半——
两面神教以麾下商贾的身份分批潜入青梧城,一面在城中经营商铺做掩护,一面暗中搜寻她们姐妹的下落。
可他们低估了兰和葵的力量,数次围捕非但没有得手,反倒被两人反杀,折了不少好手。那迷雾则来自他们用来压制两人力量的灵器,一旦雾起兰和葵的力量便会被大幅削弱,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恶虎食人时都有浓雾弥漫,虽然经过多次适应已经无法对两姐妹产生太大的作用了。
至于六扇门和王城司一直找不到两人的疑踪,也是因为两人无论用什么方法探查都是凡人,自然也没有被怀疑到头上
而葵最严重的一次疯狂则发生在一个半月前。
那天清晨,葵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兰冲过去抱住她,被葵反手一掌拍得撞穿了砖墙摔进隔壁的库房里,等兰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再冲回去的时候葵已经不见了。
兰追出去的时候,天光刚亮,葵在街心站着,通体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甲,尾椎从腰后探出来,像一条骨鞭在她身后扫来扫去,一头数丈长的骨虎从她背后浮现。
而她的面前横着七八具尸体,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妇,有在墙根下摆摊卖针线的老妪,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极深的撕咬伤,四肢残缺,血肉模糊。
幸存的人尖叫着朝四面八方逃散,整条街陷入一片混乱。
兰没有时间多想,不得不启用了之前缴获的一件迷雾灵器,以雾遮住整条街,并强行以力服人压制了葵的暴行,让她先行回据点,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她杀了所有目击者,把现场伪装成恶虎袭击的模样,然后自己躺在地上,装作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清晨,六扇门的差役发现了她。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遇见了曲非直。
因此她便知道,那天傍晚葵又一次出手了,而且伴随着迷雾,但葵根本不会使用这种灵器,那只能是两面神教的人出手了。
兰赶回据点时,葵已经不见了。
她只能强忍悲痛去寻找。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直到她找到了那些红绫。
红绫上写着写着教内密文,而红绫的材质又是赤葵妖刀所生成的,却无疑肯定了她预料中的那个结果。
现在她抱着葵站在湖面上,听着怀里妹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准备全都没有意义
她们刚刚相见,又怎么可以再次分别?
葵上一次真正进食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两面神教只能维持她不死,根本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食粮”,而方才那一发灭烬幻梦天业舞几乎掏空了她体内最后的根本,此刻的她已经漏成了筛子,兰渡过去的精气越多,漏出去的便越多,根本兜不住。
兰咬着牙,把唇贴得更紧,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精气都往葵体内灌,她本就不是以气血见长的体修,此刻又已经受了重伤,再这样渡下去,她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不够……还不够……”
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在动摇,可她咬着牙不肯松开,哪怕葵身体里那个“洞”再大,她也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去。
怎么办?
怎么办……
谁来帮帮我……
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悲鸣压回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我愿意献出一切。
只要能让葵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
就在兰已经陷入绝望的时候,她的衣角有一缕猩红的丝线钻了出来。
那丝线细如牛毛,软如蚕丝,从布料的经纬间无声地探出来,像一条嗅到了什么气味的小蛇,径直朝葵的方向游去。
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缕红丝已经钻入了葵的体内,没入她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在那一瞬间,葵的根基被填补了一丝。
那种感觉很细微,像往千里赤地倒了一瓢水,连龟裂的泥土都没浸透,可终究是填补了一丝。
可兰确实感觉到了,葵的经脉中有一丝极淡的生机正在渐渐回流,就连脸上的灰败都褪去了薄薄一层。
可还远远不够,那一丝生机只够吊住她一口气,连让她清醒都做不到。
兰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再来一次呢?
如果再来很多次呢?
就在这时,湖面上落下了雨。
兰起初以为真的是雨。
中秋夜的明湖,下点小雨再正常不过。
但不是普通的雨,每一道雨丝都是一缕猩红丝绒,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笼罩整片明湖的巨网。
雨丝落在修士身上便自然而然地钻进去,落在凡人身上则像水银般滑开。
整片明湖上空,方圆数十里都被这场猩红的雨笼罩着。
岸上的行人纷纷躲避,那些修士则又惊又疑地检查自己的经脉,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那红丝入体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血肉之中,只有那些修为到了坐照的强大修士才能隐隐察觉些许异样。
唯一例外就是葵。
那些猩红的雨丝一靠近葵便会主动钻入她体内,犹如倦鸟归林,犹如游子还乡,一条条丝线争先恐后地没入她的枯骨之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一片干涸的河床,葵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暖,颧骨上的皮肉开始恢复一丝弹性和血色。
兰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可她此刻根本顾不上细想,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开始主动收集那些红丝,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道屏障,尽可能多地把那些飘落的血雨拢到葵的身旁。
但凌天可不会让她如意。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心腹教徒立刻上前将林婉儿和其他林家女眷半扶半架地带离平台,朝岸边撤离,然后身形一纵,整个人便从湖心台上飞掠而出。
他的身形并不快,可每一步踏出都在水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像踩在透明的薄冰上,身后留下两排渐渐散去的涟漪。
坐照后期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灵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在湖面上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搅得整片湖面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可他并非寻常的坐照后期。
身为两面神教的少教主,修的是教内秘传功法,根基之厚、手段之诡,远非同阶修士可比,加上自幼修习的魂灵身,虽然修为只有坐照后期,但全力出手时甚至可与神魂后期的修士正面抗衡一两招。
“束手就擒吧,𥀵,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十四个神魂修士,加上一个可以匹敌神魂的凌天,十五道气息将兰围得密不透风,封锁了她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
而此时的兰已经不是完全状态,方才渡了大量精气给葵,此刻连站稳都勉强,何况她怀里还抱着葵,一只手要护着她,一只手要持刀,能用的手段本就有限。
“那就试试。”
兰把葵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右手一探,一柄幽兰短刀滑入掌心。
瞬间,无数法术和灵力波动在湖面上炸开,凌天与两位神魂教徒接连出手,招招不离兰怀中的葵,兰既要护着人又要应敌,不过数招便已经左支右绌,肩头被凌天的掌风擦过,瞬间鲜血四溅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数道光轮从天上落下。
那光轮来得毫无征兆,初时只是几个白炽色的光点,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然后骤然胀大,从掌心大小化为数丈直径,旋转的刃口将空气绞出尖锐的啸音,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像几轮被掷出的月亮,朝他们斩落。
凌天面色骤变,脚下一错,往后暴退数十丈,一道白炽色的光轮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此时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若非退得快,那一道光轮便已将他劈成两半。
另外两个神魂教徒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一道光轮从他们之间穿过,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从头到胯竖着劈开,四片半身朝两侧翻倒,断面光滑如镜,血水在半空中拉出两条平行的红线。
“谁!”
凌天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天黑了。
不是乌云,而是红云。
一片足足横跨数十里的稀薄红云从高空压下,离地面只有百余丈高,像一张被摊开的血色绸缎覆在整片明湖上空,将那轮中秋明月完全遮掩,月光穿过红云后被染成一片猩红,将整片天地都笼进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光晕里。
那片红云的中心处,一个身影正缓缓降落。
他脚下踏着一个巨大的猩红旋涡,由无数细密的丝线绞成,旋转着将他从高空中托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惧怕惊恐那从天而降的天神。
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格外高大的男子。
赤裸着上身,肩背宽阔,腰身窄而紧,一头黑发在狂风中张狂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皮肤上覆盖的那一层猩红色纹路,那纹路像纹身又像烙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些血雨就是他的手笔。
在一百万丈的高空,他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可在一百丈的高空,他就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
他落在湖面上,湖水在他的脚下朝两侧翻涌,掀起的巨浪拍碎了岸边残存的灯架,将几艘靠岸的画舫被直接推上岸,所有人都膝下一软,凡人和修为不济的修士都忍不住跪倒在地。
“你是何人?”
凌天厉声问道这个拦在他和兰之间的男人,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似乎在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曲非直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猎人发现让他满怀期待的猎物比想象中小了许多,连下刀的兴致都减了大半,“你为什么这么弱?”
曲非直盯着凌天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凌天身上来回扫视,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既然你这么弱,为何我感觉只要杀了你就能将境界完满?
那种感觉从方才落地的一瞬间就攫住了他。
当他从那片红云中降下,第一眼看见凌天时,身体便由内而外得涌出一种近乎饥饿的干渴。
他境界中那一分残缺,那一分怎么都补不满的空洞,此刻正疯嚣着: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圆满。
凌天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轻蔑太过直白,太过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刻意羞辱的意思,就像一个行人在路上踩到一块石子,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小”。
可落在凌天耳中,这句话比任何刻意的嘲讽都更加刺耳。
“你这种眼神——”凌天咬牙切齿,“是什么意思。”
他是两面神教的少教主,三岁修行,七岁入道,十五岁便踏入坐照,二十岁已至坐照后期,放眼整个青梧郡国,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除了林府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还没有人敢这么瞧不起他。
他是隐忍三年蓄势待发的天骄,是即将一举擒下两位神女、为神教立下不世之功的男人,区区一个散修,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唯有杀!
全力一拳轰出。
这一拳他没有留任何余力,裹挟着灰白色的灵力,拳风过处,一道无形的气浪朝四面八方扫去,湖面上被犁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水花朝两侧炸开成两道十余丈高的水墙。
体内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从丹田到拳头,所有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无可匹敌的洪流,朝曲非直的胸膛正中砸去。
正中曲非直胸膛!
余波在湖畔掀起十丈巨浪,水花飞溅如雨,岸边的残垣断壁被气浪推倒了一片,无数没来得及撤离的凡人如麦秆般倒下。
却没有撼动曲非直分毫。
那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像砸在一堵嵌进了整座山体的铁壁上,所有的力道都在触及他身体的那一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起来。
曲非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凌天。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困惑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有一只苍蝇撞在他的胸口。
曲非直的体修底蕴确实没有什么大的进步,他一直没怎么正经练过体修,一来是《摩诃色衍卷》里的体修功法实在太少,正经的打熬筋骨之术只有寥寥几篇,二来是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打熬。
但他找到了一条邪修方法,利用自己高超的炼丹造诣,将所有常见的炼体丹药都吃到身体产生免疫,再用不计后果的淬体方法强行锻压身躯,让高压的灵力在经脉中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将身体逼到崩溃的边缘,然后以疗伤丹药将那些损伤修复,修复之后继续淬炼,淬炼之后继续修复。
如此反复,每一次都逼得比前一次更接近极限,每一次修复后的身躯都比前一次更强悍。
这个过程痛苦至极,可对于曲非直而言,痛苦本就是可以遗忘的东西。
如此狠厉的手段自然是进展神速,此时他的身躯强度已经不下于【炼气化神】巅峰的体修。
而此时凌天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指节处传来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可对方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失望。
“无所谓了,先杀了你便可以了吧。”
曲非直伸出一指抵在凌天胸膛,然后轻轻一推。
凌天的身体像被一匹奔马撞上,整个人从曲非直身前倒飞出去,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就要沉入水中。
周围的教徒这才反应过来,正要一拥而上,朝曲非直的方向合围而去,可他们刚冲出不到十丈,便被一群怪物拦下。
无数条巨大的怪鱼从湖底冲出来,每一条都有一丈多长,鳞片上泛着一层猩红的光泽,双目赤红如血,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牙齿,像一群被激怒的水下恶鬼从深水中涌出。
它们的身体扭曲变形,有的鱼头绽开了三道裂口,有的鱼腹长出了数条细长的触须,有的鱼尾变成了荆棘般的骨刺,可无一不是气息狂暴强悍,远超寻常鱼类。
以及两面神教中修为在坐照以下的教徒,此刻身体也发生了畸变,有人脊背上长出了骨刺,有人双臂变成了一对巨大的螯钳,有人从腹部裂开了三道血口,每一道都在朝外喷涌着猩红的丝线,双目赤红,动作僵硬而迅猛,像一群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操控的木偶。
他们都是被红雨侵蚀了。
赤蛇丝线在寄生后强行激发了他们的潜力和根基。
明湖十里之径,千尺深潭,可以被赤蛇附龙利用的大鱼不下百万条,虽然哪怕不动它们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自然死去,可现在却能发挥出堪比【炼精化气】后期的实力。
而那些【炼气化神】前期及以下的教徒,此刻皆有了堪比【炼气化神】中期的实力,根据其原本的实力,能存活一刻钟到三个时辰不等。
至于原本就有【炼气化神】中期甚至更高修为的教徒,境界和曲非直太接近了,不能直接控制,但此刻也尽数被那些被赤蛇丝线寄生的怪物阻拦,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现在可没人帮你了。”
曲非直淡然道。
“本来也不需要。”
凌天把嘴角血迹一抹,邪魅一笑。
“你小心一点,不要直接打成肉泥了。”识海中,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响起,难得带着几分认真,“最好能活捉。”
曲非直诧异,这人还有什么他没有看出到的特殊之处?
“他身上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对我很重要。”醉流汐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恳切,“算是本座的一个请求。”
曲非直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自己会尽可能留手。
凌天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灵力在他身后凝聚成形,从虚到实,从淡到浓,不过两三息工夫,一尊丈许高的人形便从他背后站了出来。
通体翡翠般的碧绿色,半透明,外附条状的白色装甲,内部像有无数条碧绿的光纹在流转,站在那就像一尊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古神雕像。
面容模糊,双眼是卵状的宝石,双臂修长,胸口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暗绿色晶体,内部有光在缓缓旋转,像是它的心脏。
“翡翠神皇。”凌天的声音从翡翠人形背后传出来,摆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姿势,双脚一前一后错开,腰身扭转,右臂伸直指向曲非直,“这便是魂灵身的名字,记住它吧,这回是你人生最后的记忆了!”
翡翠神皇的右臂突然从身侧弹射而出,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后突然释放的弹簧,整条手臂脱离肩膀朝曲非直飞去,途中不断膨胀变形,手指张开成五道翡翠尖刺,每一道都有一丈来长,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曲非直随意一拍,那五道尖刺便侧飞而出,在湖面上切出五道平行的白浪,一直延伸到数百丈外才消散。
“翡翠波涛!”
凌天双掌一推,那尊翡翠神皇将双臂拢在胸前,胸口的暗绿晶体急旋,无数碧绿色的光点从中涌出,每一粒光点都在空中凝结,化为一枚枚鸽卵大的翡翠宝石,铺天盖地地朝曲非直倾泻而去。
那些飞弹边缘锋利如刀,每一枚都带着足以贯穿山岳的力道,尾部拖着一道碧绿的灵光尾迹,在空中划出上千道交织的弧线,将整片湖面映成一片碧绿。
曲非直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最前面那枚飞弹轻轻一弹。
指尖撞上飞弹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枚飞弹被弹得倒飞出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了三分,撞上旁边一枚飞弹,两枚同时偏转,又撞上旁边两枚,两枚变四枚,四枚变八枚,八枚变十六枚。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线,上千枚翡翠飞弹在不到一瞬之间,像一串被推倒的骨牌,尽数偏离了轨道,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有的扎进湖水里炸开一朵碧绿的水花,有的钉入岸边的残垣断壁中碎成粉末,有的直直射向夜空,在半空中化为一蓬流星般的碎屑洒落,却没有一枚碰到曲非直的身体。
“好手段。”凌天双手猛地一合,语调里的狠厉更浓了几分,“那你再试试这个——”
翡翠神皇的双手前伸,胸口的暗绿晶体疯狂旋转,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嗡鸣。
这一次他没有将飞弹朝四面八方散开,而是全部朝同一个方向,上千枚飞弹几乎排成一条直线,每一枚飞弹都紧贴着前一枚的尾部,像一条碧绿的长蛇朝曲非直的面门激射而来。
“合!”
曲非直伸出食指,朝身前的虚空轻轻一碾。
指尖前方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磨盘碾过,那些汇聚而来的翡翠飞弹在半途中便一枚接一枚地粉碎,然后化为齑粉,碧绿色的粉末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在夜空中飘了满天,然后渐渐沉入湖面。
“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曲非直收回手指,语气平淡,“我建议你乖乖站着别动。”
话音响起之前,一条手臂从曲非直背后探出。
那条手臂由无数猩红丝线编织而成,比寻常人臂粗壮数倍,肌肉的轮廓在丝线拧绞中清晰可见,五根手指攥成拳头。
一拳轰下。
太快了。
凌天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拳头已经砸在了翡翠神皇的胸口正中。
翡翠神皇的胸口陷进去一个深深的大坑,白色甲壳从正中裂开,蛛网般的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躯体被那一拳直接砸入湖底,溅起冲天水花,整尊翡翠人形砸进湖底淤泥里,陷下去数丈深。
它躺在湖底,通体碎裂,身体各部分之间只剩下几缕细如游丝的翡翠光丝还连着,像一尊被打碎后勉强拼起来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凌天的本体跟着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双膝一软跪在了湖面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曲非直的动作太快了,此时他刚刚的话语才传到凌天的耳边。
而曲非直呢?他的身影从湖面上消失了。
凌天艰难转身,可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锁定目标,一个声音已经从他背后响起来,近得像是贴着他后脑在说话。
“太慢了啊。”
凌天的脊背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还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想要催动灵力朝背后轰去。
但一只拳头已经贴上了他的背心。
拳峰稳稳地按在凌天的脊骨正中,凌天体内的灵力在一瞬间被一道更强大的力量压得动弹不得,经脉像被灌入了铅水,丹田中的灵力根本调动不出来,他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曲非直开始发力。
他的拳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朝凌天的背心深处钻进去。
那速度慢得近乎刻意,慢得凌天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撑开、肋骨被挤断、肺叶被压扁的每一个细节,像一把滚烫的铁杵捅进了一团湿泥。
曲非直的另一只手按在凌天的肩头,将他的身体牢牢定在原地,不让他被那一拳的冲击力击飞,凌天的身体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被迫吃下这一击的完整威力。
他张大了嘴,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气都被那只正在钻入胸腔的拳头挤了出去。
“噗呲——”
一只染血的拳头从凌天的胸膛正中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那拳头不大,指缝间夹着碎肉与骨碴,拳面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曲非直修长的手臂从凌天背后伸入,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从正面看过去,那只染血的拳头就悬在凌天的胸口前方,像一面从身体内部刺出来的旗帜。
凌天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口鼻中的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来,就连鼻腔、口腔、甚至耳道里也一同往外冒血,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串含混的气泡。
曲非直手臂一甩,凌天的身体像一具被抛出去的破麻袋,重重砸在湖心那座不足十丈见方的小岛上,他的后背撞在岛上的碎石堆里,将几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得粉碎,全身陷进碎石与泥土中,四肢摊开,胸口洞里的血水汩汩往外冒,在碎石间汇成几道蜿蜒的细流,一直流到小岛边缘,滴进湖水里,在湖面上晕开一片淡红。
曲非直踩着湖面朝那座小岛走去,步子不疾不徐:“不会就这样死了吧,还真是脆弱的身体呢。”
他确实失望了。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把对手逼到绝境的战斗,是那种把一个人毕生修行的成果在瞬间碾碎的畅快,是那种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失去反抗能力时的满足。
可凌天太弱了。
弱到他连兴奋都来不及提起。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凌天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那股气息从凌天体内深处涌出来,像一座被封印了许久的火山猛然喷发,翠绿色的灵光从他周身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碧绿的光茧中。
那些方才还在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从边缘朝内收拢,断裂的肋骨重新接合,粉碎的肺叶重新长出。
“果然有后手吗。”曲非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我就说嘛。”
识海中,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曲非直从未听过的紧迫、“打断他,现在就把他杀了!”
曲非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凌天的气息节节攀升,看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心里那股亢奋感像被人浇了一勺油,烧得越来越烈。
“闭嘴。”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有自己的判断。”
御奴宫中的醉流汐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曲非直的神识已经彻底从驭奴宫抽离,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间中,顿时气得胸口起伏,那对丰硕的乳肉在薄纱下乱颤,一只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从她认识曲非直以来,他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她一直有意纵容曲非直的欲望,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龙。
曲非直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分神去看识海中的醉流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凌天身上,他此刻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么兴奋。
他太享受这个了。
他享受猎物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果刚刚凌天就这么死了,那这顿大餐就少了一道最精彩的菜。
驭奴宫中,醉流汐手中凝聚出一团光球,内部的灵力被压缩到了极致,足以将整座驭奴宫炸出一个洞,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现在就让曲非直付出代价。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
光球在她掌心跳动着,映着她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她咬了咬下唇,然后挥手将那团光球散去。
没必要。
她不能这时候和他翻脸,无论是为了自己的肉身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都不能。
况且……
她看着识海外的曲非直,那道背影挺拔而凌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危险的亢奋,像一把被烧到白炽的刀,无坚不摧。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算了。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榻上,把脸别向一边,闷声道:“随你吧。”
曲非直不知道醉流汐方才做了什么,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凌天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对方节节攀升的气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外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被刻意压在意识最底层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翻涌上来。
他想起三岁时被师父从废墟中捡回来的那个雪夜,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凝出翡翠灵力时师父脸上那种欣慰的笑容,想起十五岁踏入坐照那天整座神教上下伏拜的盛况,想起三年前他跪在师父灵前立下的毒誓,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婉儿时她站在绸缎庄门口挑布的样子,想起这三年里自己装疯卖傻、忍辱负重、被一个凡妇当众扇耳光的每一个瞬间……
凭什么?
凭什么!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师父……”
凌天咬紧牙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经脉被那一拳震得七零八落,魂灵身已经几近溃散……
可他不甘心。
那股不甘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像一把火在他经脉中重新燃烧,烧掉了疼痛,烧掉了恐惧,烧掉了理智,只留下一股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近乎疯狂的意志。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大业未成。
他还没有把神女带回去。
他还没有让林婉儿看到他真正的模样。
那股意志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暗河,最终汇入他残破的丹田,在那些断裂的经脉中硬生生冲出了一条新的通路,那些被震碎的灵力碎片被这股意志重新黏合,以他残存的根基为柴薪,疯狂地燃烧起来。
凌天的气息不跌反升。
一道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百倍,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翠色纹路,朝四肢百骸延伸,每经过一处经脉便点亮一片,将那些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起来。
他的气息在节节攀升,从炼气化神后期开始,一点一点朝更高的层次逼近。
那股气息的攀升速度极快,从坐照后期一路飙升,毫无停滞地越过那道隔开坐照与神魂的壁障。
【炼气化神】后期!
仰天长啸。
那啸声从胸腔中涌出,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畅快,将方圆数里的湖面震出一圈又一圈的同心波纹。
凌天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已经愈合的伤疤,又抬头看向曲非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狂傲,带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笃定。
“你以为你赢了?你给了我时间。你给了我愤怒。你给了我——力量。”
“还不错。”曲非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满足,“总算有点意思了。”
凌天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死死盯着曲非直,嘴角扯起一个狰狞的笑。
“你刚才说我慢。”
他抬起右手。
曲非直脚下,湖面忽然亮起一道碧绿色的灵阵,那灵阵方圆数十丈,纹路繁复如蛛网,从水底浮上来,贴在水面上急速旋转。
“现在你再试试。”
灵阵猛然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绿色太阳,上万枚、十万枚、数十万枚翡翠飞弹从灵阵中同时迸发出来,每一枚都比方才更大、更快、更锐利,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是之前的百倍不止,飞弹的尾迹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交织的碧绿弧线,像一片铺天盖地的翡翠风暴,朝曲非直席卷而去。
曲非直背后钻出八根猩红触手。
八根触手同时朝四面八方挥出,将逼近的翡翠飞弹一一拦下,碧绿色的碎屑像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飞溅,在湖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绿粉。
可凌天的攻势还没有结束。
他双掌猛地一推,那尊已经碎裂的翡翠神皇忽然重新凝聚,从湖底淤泥中升起来,重生后的翡翠神皇比方才高出一倍,足有丈八高,通体由一种更加纯粹的翠绿色构成。
“这一招又如何!”
翡翠神皇猛然炸开,化为一片覆盖方圆二十丈的碧绿丝线云,那些丝线比头发还细,却比钢针还利,像一团被炸开的翡翠棉絮,从四面八方朝曲非直包裹而去。
“翡翠神皇,半径二百丈的翡翠波涛!”
一个几乎由碧绿丝线形成的圆球将曲非直包裹在内,径约二百丈,球内部却是密密麻麻的翡翠飞弹,每一枚都在狭小的空间里高速飞行,彼此之间几乎不留缝隙,在圆球内部交织成一张碧绿色的死亡之网,将曲非直裹在正中,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汇聚,每一枚都在狭窄的空间内反复弹射、反弹、再弹射,每一次反弹都带着新的角度和新的速度,像无数把飞刀在一个封闭的铁盒里来回乱窜,没有任何死角可以躲藏。
“哈哈哈!”凌天的笑声从圆球外面传来,狂喜而狰狞,“便是神魂体修,也要在我这一招之下尸骨无存!二百丈之内,无差别饱和轰击!每一枚飞弹都在同一瞬间射向圆心,你拿什么挡!”
“还是缺了一点意思。”
一个声音从凌天身旁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极寒冷气,将凌天的狂笑冻在了喉咙里。
“你的飞弹太密了,而且发射太整齐,反而会彼此干涉,无法发挥全部威力。如果让它们错开时间,分批次、分角度发射,每一枚的轨迹错开,达到完全的威力效果,那才叫真正的杀招。”
凌天僵硬地转过头,曲非直正蹲在他身旁,对着那团碧绿圆球的法术评头论足。
“怎么——”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曲非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都说了,你太慢了。”
依旧是话音出口之前就出手,他的右手忽然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凌天的脑袋。
他的头骨被那只手掌完全包住,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嵌进他的头皮,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朝下一按。
凌天的脸被按在湖面上,被曲非直推着在湖面上疾驰,脸颊贴着水面,以极快的速度被拖行,湖水在他脸侧朝两侧飞溅,像飞快旋转的砂轮在皮肤上刮过。
“啊啊啊啊——!”
凌天的惨叫声在湖面上回响,湖水被高速摩擦压成一层硬面,半张脸贴着那层硬面滑过,皮肉被一点点磨掉,从表皮到真皮到肌肉,最后露出白森森的颧骨,血水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湖面被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白浪,从湖心岛一直延伸到岸边。
然后曲非直甩手一砸。
凌天的身体从湖面上被抡起来,重重砸在岸堤上。
“轰——!”
湖堤被砸出一个径十数丈的巨坑,数以万吨的土石垮塌,从堤上滑入湖中,激起数十丈高的浪花,掀起的泥水将岸边的残骸和尸体一并卷入湖底。
凌天的身体嵌在岸堤的碎石中,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皮肤完全被磨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一只眼球悬在眼眶外,像一颗被捏碎的葡萄挂在脸上。
曲非直落在巨坑边缘,低头看着凌天,慢慢抬起并拢成刀的右手,罕见的在出手前开口。
“好了,该上路了。”
“等一下——!”
一个女声从岸边响起。
曲非直的手没有挥下,偏头看去。
林婉儿正从残存的土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她的发髻散了,藕荷色的裙摆撕破了大半,脸上蹭满了灰尘和血污。
看护她的那个教徒方才被赤蛇丝线寄生后便发疯脱走,她趁机一路跑回了湖边。
她跑得匆忙,裙摆被地上的碎石撕开了一大片她也不管,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只踩断了后跟的绣鞋,脚底被割出好几道口子,血水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求……求你了……不要杀他……”
她是声音由于剧烈的奔跑而断断续续,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未如此拼命狂奔。
曲非直原本要直接切下凌天的头,却发现凌天在听到那个女人的呼喊时,气息又是一提,将他的生命力从濒死的边缘硬生生拽住了一丝。
于是他放下了手,任凭林婉儿冲上来。
林婉儿扑到凌天身上,双手捧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来,砸在他裸露的肌肉和骨骼上。
“求求你…别杀他。”她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一样,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他做错了事……害了很多人,可他……他是我的丈夫。”
“姑娘,你太天真了,这无关善恶。”
眼前女人说的一切,曲非直都不在乎,他没有那么重的道德负担,杀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他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婉儿……”凌天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林婉儿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砸在凌天的脸上,把那片血污冲开一小道浅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三年了,你什么都不说。”
“我怕你……嫌弃我……”凌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怕你觉得……我是在耍你……我瞒了你三年……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就不理我了……”
“你这个傻子。”林婉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全身都在抖,“我是你妻子啊,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凌天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了,可他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着林婉儿,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林婉儿双手捧住他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
“凌天!凌天!你看着我!”
“我不管你是谁,”林婉儿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到他的脸上,混着他的血,淌成一片淡红色的水痕,“不管你是合昌行的少行长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林婉儿认了你,你就是我丈夫。”
“……走……”
林婉儿的声音变得淡然,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曲非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林婉儿的侧脸移到凌天的脸上,又从凌天的脸上移回来。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林婉儿转过身,对着曲非直双膝一弯,碎石硌进她的膝盖,血从裙摆下渗出来:“仙师,我求您,我求您放过他,我愿意代他死。您要杀就杀我。”
突然一只手扶在了她肩上,林婉儿布满泪痕的脸转过来,看见凌天竟然奇迹般站了起来。
“婉儿……”凌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你让开……我还能……杀了他……”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在林婉儿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着的血和泥蹭在她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然后他的手指忽然收紧,一把将林婉儿整个人拉到自己身前,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指向曲非直。
“翡翠……”
一枚翡翠色的光点在指尖凝聚,从米粒大小膨胀到拳头大小,再从拳头大小压缩到拇指大小,碧绿的灵光被压缩到了极致,浓缩了他此刻全部的生命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飞弹!”
那枚飞弹射出去了。
它从凌天的指尖迸发,速度比声音快了三十余倍,空中甚至来不及留下它的轨迹,直取曲非直的心脏。
而凌天的指尖,距离曲非直的胸膛,只有三尺!
只需刹那,就能洞穿曲非直的心脏。
然后?
没有然后。
那枚速度超过声音三十余倍的最强翡翠飞弹在半途中就被一道猩红的触手卷住,触手在空中一翻,将那颗翠色的光点裹入其中,然后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轻脆的碎裂声。
碧绿的碎屑从触手缝隙中溢出来,被风吹散。
曲非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点残余的绿光,又抬头看了看林婉儿和凌天,摇了摇头。
另一根触手刺出。
从林婉儿的后背贯入,从她的前胸穿出,余势未消,继续刺入凌天的胸膛,从他须臾前刚刚愈合的胸口正中穿出。
那根触手将两个人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了一起,从后背到前胸,从心口到心口。
林婉儿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血沫先从唇角涌了出来,将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凌天的左眼还睁着,看着林婉儿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傻子……你回来……干什么……”
曲非直抬手一挥,两人的脑袋消失,然后无数赤蛇丝线从触手表面钻入两人的身体,像根须扎入泥土,将所有的一切全部绞碎。
不过几息之间,那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便化为一堆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碎石间的缝隙淌下去,渗入泥土之中,只剩两套空荡荡的衣袍堆在碎石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
尘归尘,土归土。
“江湖儿女江湖死。”曲非直收回触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那点血迹,随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我可真是一个好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原本残缺的境界,在这一刻被补完!
丹田中那八重气海同时旋转,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气海之中,然后从气海底部冲上去,撞在那层将破未破的壁障上。
水到渠成,那壁障瞬间如春雪弥消。
第九重气海在丹田中缓缓成形,像一轮从海面下浮出的明月,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层叠的灵纹,与其他八重气海遥遥呼应,悠悠旋转。
九层气海旋转,灵力在其中奔涌如潮,每一层气海都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灵气,将整片明湖上空乃至半个北隅的灵气吸得干干净净,然后转为乳白色的灵力,汇入丹田深处。
九重气海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从丹田深处一直延伸到任脉末端,每一重都在旋转,每一重都在涨大,乳白色的灵力如潮水般在其中翻涌,比方才浓了何止十倍。
曲非直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欢畅地吟唱。
【练气】九层!
“好了。”他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湖的灯火与血光,“可以收拾残局了。”
那些被赤蛇丝线寄生的怪物还在和剩余的教徒缠斗,岸上的人群还在朝四面八方逃散,六扇门的差役和青叶宗的弟子还在努力维持秩序。
他有太多事要收尾,可那些都不急,他先要去看看那对姐妹,那个叫兰的女人身上有太多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兰抱着葵坐在湖面上,葵的身体此刻已经近乎恢复完全,那头蓬松的白发重新泛起了光泽,皮肉之下也重新填上了血肉,两颊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就连那条三尺余长的骨尾也缩回脊椎末端,此时呼吸绵长而平稳,像只是睡熟了。
兰抬起头来看向曲非直。
她左眼仍被厚重的发帘遮着,可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是警惕。
曲非直刚想开口。
然后整个世界化为刺眼的白。
……
一炷香前,青叶宗驻青梧城仓库的地下室。
两个内门弟子蹲在暗室中央,已经将所有镇物布置完毕。
原本就不大的房间被各种物品堆满,每一个都按照极其严苛的标准放置,不能有一丝差错,地上被一种特殊的灵尘画满图案,正中央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盘,盘面上浮着层层叠叠的银色灵纹。
“成了。”其中一人低声道,擦了把额角的汗。
另一人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灰色晶石,小心翼翼地放在玉盘正中,后退两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那晶石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起初只是微弱地跳动,几息之后便亮得刺目,光芒从晶石中溢出,顺着灵尘朝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符钉皆亮起。
一阵波动从此处无声地荡开,瞬间便被青梧城内其他十一个早已埋好的节点同时捕捉。
那些节点的负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们还没收到动手的信号,但法阵已经亮起了。
“怎么提前了?”
“谁发的信号?”
“算了,”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反正一个节点准备好就成,别管是谁触发的,趁现在——”
他猛地将双手按在地面上,将自身灵力尽数灌入脚下的法阵。
其余节点的负责人也纷纷响应,那些提前埋好的符咒、法器、灵石阵基逐一激活,巨大的灵力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沿着地脉朝城中心汇聚。
随即,数百万里之外,青叶宗内门,大长老府邸深处。
青叶大长老正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身旁摆着一只铜盘,盘面以灵纹勾连成青梧城的微缩堪舆,图上有十二个光点正在亮起,光芒越来越盛。
他猛地转头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半阖着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提前了?”
可下一瞬,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既然已经发动,那便发动罢,这世上没有万全之事,但此事已经备了万全之策。
没有问为什么,计划筹备了这么久,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演,任何一环提前发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此刻再查原因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知道,自己准备了数十年的事,必须提前收网了。
大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额前,注入一缕灵力,玉符应声碎裂。
“赤蜈道友,癔谵道友,计划有变,提前出手。”
碎裂的玉符碎屑从他指间飘落,在空中自行燃烧殆尽,化为两缕极细的青烟,一左一右朝不同方向飘去,转瞬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千年基业,今日之后,怕是要易主了。”
青梧城上空,十二道银色光柱同时从地面冲天而起,每一道都有数丈粗细,在数百里高的天穹之上汇聚成一点。
那一点骤然膨胀,化为一道巨大的银色光环,以光速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而所过之处凡人尽数痴呆,无论是正在街上行走的、正在家中吃饭的、正在湖边看灯的凡人,还是那些在湖堤上哭喊逃命的百姓,所有凡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失去了焦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而修士们也没有好过多少,银光触及他们身体的瞬时,每一个人都眼前一白,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又胡乱拼合,脑袋里像被灌了浆糊,思维迟滞,反应变得极慢,感知也模糊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十二个法阵发动之后不到千分之一刹那,护城大阵表面的灵纹猛然亮了一刹,又猛然暗下去。
而在这一亮一暗之间,光幕已经扫过了整座青梧城,在城市的边缘处化为一道闪耀着光纹的巨大壁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万丈高空,光纹在壁障表面如鱼鳞般层层叠叠地流动,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琉璃碗,将内外隔绝。
来不及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哪怕城中有数道极强大的气息在法阵共鸣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朝各个阵眼疾掠而去,可他们才掠出不到十里,那道光芒便已完成了从亮起到化为壁障的全过程,快得连一个念头都来不及转完。
青梧城上空数百里高处,一轮巨大的蓝月不知何时已然浮现。
那蓝月极大,直径足有上百里,悬浮在高空之中,通体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暗纹缓缓流转,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月光洒下来,将整座青梧城照得一片幽蓝,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冷色,甚至连天上的那轮真正的中秋圆月也被它的光芒所掩盖,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十二个青梧宗室的供奉以最快的速度从城中各处掠出,他们反应比旁人快得多,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蓝月已经出现在头顶,月光如瀑般倾泻而下,使他们的身形在半空中同时一滞。
“癔谵妄尊?”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青梧宗室的大供奉,敛神后期的修为在整座青梧城无人能出其右。
他身后的十一人,有三个敛神中期,八个敛神前期,每一个都是青梧王室数百年来积攒下来的底蕴。
癔谵妄尊,五转妖兽,月蟾血统,传闻中乃上古常仪之后裔,论血脉之尊贵,在整个飞云山脉的妖兽谱系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存在,那轮蓝月并非其本体,而是其伴生法物“癔月宫”,论品秩堪称准法宝,那月光便是癔月宫最核心的手段,能侵染神魂、扭曲神智、压制灵力。
十二道供奉在月光中重新稳住身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不知道为何护城大阵没有起效,但如果说癔谵妄尊只是将这轮月宫送来,那对他们而言还不算棘手,毕竟只是一件准法宝,没有主人催动,威力有限。
可如果——
蓝月朝一侧偏转了半分,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月后探了出来。
那脑袋无比骇人,似蟾似兔,巨口竖耳,唇分三瓣,黄眸横瞳,光是那颗脑袋就方圆数十里,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那些疙瘩每一个都有数尺方圆,像是某种活着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寄生组织。
光是那张脸,便让城中数千万惊醒的修士同时觉得胸口一堵,气都喘不上来。
那颗脑袋上的黄眸骨碌转动,横向的瞳孔扫过,目光所过之处,所有被注视的修士全都直接跪地作呕,呕吐物有诡异的半透明卵状物在若有若无地蠕动,修为不济的甚至直接陷入疯狂,大肆屠杀没有反抗之力的凡人,好不容易被周围的修士制服。
然后癔谵妄尊张开了嘴。
一条舌头从那张巨口中探了出来,那舌头足有近百里长,通体粉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乳头状突起,泛着一层黏腻的水光,在空中舒展开来。
里面是一颗红色小珠,但只是相对那数十里大小的兔蟾而小,实际上也有数里之巨。
那珠子舒展而开,竟然是一只身披赤甲的巨大蜈蚣,体长十余里,每一节甲壳都有房屋大小,赤红色的硬甲上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刺,一条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赤色长河,千百对足在空中划动,发出一种尖细的刮擦声。
巨甲赤蜈,五转妖兽,巨蚿血脉,同样是飞云山脉南麓外围的三大妖尊之一,体长数里,通体赤红,每一节甲片都有丈许厚,腹下的千百条细足在空中划动,发出细密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巨甲赤蜈,五转妖兽,巨蚿血脉,与癔谵妄尊、腐烂之母并称飞云山脉南麓外围的三大妖尊,每一尊都是五转后期。
飞云山脉南麓外围的三大妖尊,一次来了两个,都是五转后期的实力,这放在平日里,便是整个青梧郡国倾一半之力也未必能轻易应对,如今却在同一夜出现。
“如果三大妖尊之首的腐烂之母也来了……”
大供奉没有把话说完,可他身边的几个供奉都听懂了。
那样的话,连他也只能跑了。
至于宗室和百姓,自求多福吧。
好消息是腐烂之母大概率不会来,坏消息是压力似乎也丝毫不减少。
因为随着巨甲赤蜈展露身躯,原本被它用身躯遮挡住的人群也显露出了身影。
为首一个中年修士,清瘦面容,两鬓斑白,眉目间有一种常年伏案的书生倦意,此刻却站得笔直,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他身后跟着上百位气势不俗的修士,无一不是神魂境,整齐地列在站在巨甲赤蜈的甲壳之上,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大供奉的目光与大长老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大供奉什么都明白了。
“松矶,你这是何意?”
大长老从巨甲赤蜈背上踏出一步,悬停在虚空中,身后是癔谵妄尊那张似蟾似兔的巨脸,月光照在他的道袍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映成一片冷白。
他看着大供奉,露出了一丝讥笑。
“你们不需要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上百位神魂护法朝四面八方飞掠而去,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被松开了脖子上的锁链,分成十几组,配合严密,行动迅捷,散开的路线也像是提前规划好的,朝城中那些修士聚集的区域俯冲而去。
青梧城的修士大约四千五百万,但神魂境的大修士只有不到两千位,分布在方圆千里的城池各处,平日里各自修行,彼此之间并没有统一的调度,此刻面对那些有备而来的神魂护法,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有三个敛神前期的供奉想要去拦截那些散开的护法,刚动身便被大供奉抬手拦住。
“不要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口,“让我和你们玩玩。
他手指朝下虚虚一压,灵气如瀑,那片空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朝内一缩,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神魂供奉身形骤然一滞,胸口一闷,差点从空中坠落,幸好被后面的同僚伸手拽住。
大长老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天地之气在他周身共鸣,青灰色的灵光裹着他的身形,气息沉厚如渊,深不见底,竟然已经迈入了敛神境。
他多年来在青叶宗的公开信息里一直是神魂巅峰,此刻全力释放,竟然已经迈入了敛神境,说明他已经是筹备多年了,这让大供奉不得不捏了一把冷汗。
此时巨甲赤蜈一甩尾,那数里长的赤甲巨尾横扫而过,像一条横亘天地的赤色山脉在空中移动,带起的劲风将沿途的屋舍掀飞成齑粉,直直朝青梧王宫的方向砸去。
大供奉不得不出手。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王宫上空,双掌朝下一按,一面巨大的灵力屏障从宫墙上空浮现,那巨尾砸在屏障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灵光,整座王宫震了震,可屏障终究没有碎裂。
与巨甲赤蜈硬拼了一记,虽然挡下了,可大供奉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他的实力和巨甲赤蜈在伯仲之间,单打独斗谁都不占绝对优势,可他此刻要兼顾保护王宫,便意味着束手束脚,攻守之间完全被对方牵着走。
又有两位敛神中期的供奉出手,一个腾空而起,与大供奉联手抵御巨甲赤蜈,另一个身形一闪便进了王宫深处,去保护郡王。
此时,只有最后九位供奉,对阵大长老和癔谵妄尊。
一位敛神中期加八位敛神前期,对上一位敛神境和一头五转后期妖兽。
实力差距悬殊。
但他们一步不退。
食君禄,报国恩。
因此我们义无反顾。
九道身影同时朝大长老和癔谵妄尊压去。
那巨大兔蟾爬到月宫正面,露出表面麻麻赖赖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每一颗疙瘩上都浮着一张人脸,有的是老者的脸,有的是妇人的脸,有的是孩童的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嘶吼,五官扭曲,双目翻白,口中流淌着涎液,双眼都是空的,黑洞洞的两个窟窿里不断有蓝色的月光从内部涌出来。
九位供奉刚冲到癔谵妄尊身前百丈,便被那片月光照了个正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的一瞬间,十人顿时感到一阵恍惚,意识变得模糊而迟钝,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变得迟滞,那些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法术此刻变得艰涩而笨拙。
九人脸色顿时大变,拼命催动灵力想要驱散那股月光带来的侵蚀,可癔谵妄尊的月光源源不断地从皮肤上那些人脸中涌出来,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将他们十人笼罩在其中,一层一层地渗透进他们的识海。
“撑住!”那位敛神中期的供奉怒喝一声,将自身的灵力凝成一团,硬生生在月光中撑开一片干净的空间,将九位同僚护在其中,“不要被月光侵蚀!”
可他的声音还没落下,癔谵妄尊那张巨口猛然张开,三瓣嘴唇朝三个方向翻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条粉红色的舌头再次刺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九位供奉位供奉被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已经被打散,月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每退一步,那股侵蚀感便更深一分。
大长老没有理会被癔谵妄尊逼得狼狈不堪的供奉们。
他转身落在癔月宫上,脚尖点在月宫表面那层极薄的银色光晕上,像踩在一面立起来的镜子上,一步步走向月宫正中。
那轮巨大的蓝月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副张开的巨口,巨口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尖齿,大长老落在宫门口,抬手按在月宫表面的灵纹上。
瞬间,月宫绽放出无数道月光,从蓝月表面朝四面八方射出,月光穿过城中层层叠叠的房屋与街巷,覆盖了整座青梧城的每一寸土地。
凡人们还沉浸在方才白光造成的恍惚之中,月光便淋了下来。
月光照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先是瞳孔变成矩形,然后上唇从中间裂开,一直裂到鼻梁,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牙床,嘴能张到比脑袋还大,脖颈开始膨胀,双臂也退化成细小的肉瘤状。
一个蟾人抓住身旁的同伴,张开那张裂成三瓣的巨口,将同伴整个人囫囵吞入,肚子撑到极点,像一个被灌满水的皮囊,皮肤绷得透明,连里面的人脸都看得清,可那蟾人全不理会肚子能不能装下,又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没吃几个,它的肚子便撑破了,血水与碎肉溅了一地,从那破裂的腹腔中钻出几只孩童的兔蟾,浑身黏腻,眼珠赤红,长着兔子的耳朵和蟾蜍的嘴巴,张嘴发出“咕呱”的叫声,然后四散跳跃,扑向下一个人。
一个蟾人吃爆了,又钻出几只兔蟾,那些兔蟾再吃人,吃多了再炸开,再钻出更多,几轮下来,整条街都成了兔蟾的巢穴。
不消须臾,无数人家被惊醒,整个青梧城化为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兔蟾,到处都是裂开三瓣嘴的蟾人,到处都是被吞了一半的残尸和炸开的肚肠。
那些蟾人和兔蟾虽然只是初入【炼精化气】的实力,对大多数修士造不成什么伤害,可对于占据青梧城绝大多数的凡人来说,它们就是无法抵挡的恶鬼。
修士们虽然不会直接蟾化,可月光也在压制他们的灵力,从外界汲取灵气的通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经脉中灵力更是流转迟滞,十成灵力发挥不出三成。
而大长老带来的那一百多位神魂护法,此刻已经散入全城。
每十余人一组,至少有一位神魂中期的领队,沿着坊街朝四面推进,将沿途遇到的修士逐一清除,手段极为老练,将城中的修士朝预定的方向驱赶,像一群牧民在驱赶羊群,每一次合围便是一批修士倒下。
青梧城内神魂境的修士有两千余位,可他们分散在全城千里之地上,面对那有组织、有配合、彼此之间还带着某种隔绝月光的法物的百来位神魂护法,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就算有几处地方的修士临时联合起来,组成了小股的抵抗,那些护法也绝不恋战,一触即走,与同伴汇合再杀一个回马枪。
大长老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他先是用从上苍神教申请来的上品法器级符咒,这种品秩的符咒已经超越了青梧宗室的眼界,可以屏蔽了青梧城护城大阵的部分感应,虽然只有短短千分之十四个刹那,可已经足够他将癔谵妄尊从飞云山脉传送过来。
然后癔谵妄尊的伴生法物癔月宫直接砸穿了护城大阵的核心,将那座耗费无数资源建立的防护体系彻底击毁,再以癔月宫为阵眼,建立了一道隔绝城内外的壁障,使得城中修士无法逃出,城外援军无法进入。
癔谵妄尊和巨甲赤蜈拦住城内的供奉,让那些敛神境的强者腾不出手。
而他就可以得空借用癔月宫高效屠戮凡人。
那些被月光蟾化的凡人转化为蟾人,蟾人吞噬凡人后又会生出兔蟾,兔蟾继续吃人,像一场无法阻止的瘟疫在城中蔓延,每拖延一息,就有数千上万的凡人被吞噬或转化。
而他带来的那些护法就可以成建制地杀死城内的修士。
千里之地足够大,大到那些有威胁的神魂修士无法在短时间内联合起来。
千里之地也足够小,小到那些成组的神魂护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整座城犁上一遍。
那些数以十亿计的凡人和修士的生气、精血、魂魄、根基,通过癔月宫的转化,最终会汇入他脚下这座月宫正中央的鼎炉之中,熔炼为一枚地级下品的长青丹。
二十亿凡人,四千万修士,一座郡都的千年积累,全部炼化成丹,松矶准备了整整数十年,为的便是这一枚。
尊主最近刚刚出关,这枚丹药正好可以作为献礼,有了这枚丹,再加上他这些年在青叶宗的布置,整个青梧郡国乃至周边数郡,都将落入他的掌中。
至于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在银环扩张的时候,曲非直眼中的天地在一瞬间化为刺眼的白。
而在同一时刻,厉龙君怀中的那枚青叶纹玉牌开始发烫。
那枚青叶纹玉牌是姜子芸给曲非直的,曲非直又给了厉龙君用来调人,此刻那枚玉牌从厉龙君的怀中自行飘出,悬在他胸前,表面那些青叶纹路亮起,一道极细的符文从牌面中射出,印在厉龙君的右手手背上。
那符文入体的瞬间,厉龙君浑身一轻。
那蓝月对他的压制消失了。
但身旁那些青叶弟子依旧一个个面色苍白,但还在尽力制服那些化为蟾人的百姓。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妄动。”
厉龙君瞬间将那些已经无药可救的人无痛斩首,强忍着悲痛,身形一纵便重新掠入空中,朝曲非直方向疾驰。
“非直……”
他低声念了一句,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