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早早醒来。
窗外鸟声清脆,晨光穿过茜纱窗,在地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服过姑姑的丹药后,胸口的闷痛已经消了大半,经脉中残留的些许撕裂感也被药力抚平,只余淡淡的酸胀。
梳洗更衣后,我大步往凤仪宫去,比昨日倒是多了几分轻快。
晨间的御花园里露水未干,花香混着泥土气息漫在风里。
踏过回廊时,远远望见凤仪宫的宫门敞开着,几盆姚黄牡丹开得正盛,花瓣缀着露珠,显得格外娇艳。
走到门前便闻得香风阵阵,母后已起了身,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奏章。
昨夜楚楚洞府里那道灯火、母后掌心的温热还留在心底。我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垂手而立。
“母后。”
道明初期得宫秋苑抬头望来,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白腻如玉,长睫在风中轻轻颤动。一双凤目温润而澄澈,像含着一捧清辉。
她早就察觉到我的到来,只是等我开口罢了。
今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衫子,没有凤冠和翟衣那般隆重的压迫感,竟衬得她多了几分清雅慵懒的风韵。
衣衫在肩头微垂,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往下便是那道分明圆润的丰隆曲线。
娘亲没有穿宫装里层那件束胸的软甲,月白衣料被饱满的双峰撑起一道深邃的沟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乎要将那轻薄的纱料坠开似的。
然而她周身的仪态又那样端庄,目光清正,浑然不知自己身段带来的风流艳色。
母后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顿,眉梢轻轻一挑。
“明儿,你跨过那道门槛了。”
母后是道明初期的宗师,一眼便能看穿我体内元窍中流转的元气,我藏也藏不住。
对此我点点头,隔着一道门都感到喜悦:“外元前期。”
“好孩子。”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欣慰之意,随即眼神却一凝,“只是你气息虽稳,经脉深处还有些涩滞。昨夜强行冲关,伤了元气?”
倒退一步,我心中凛然。
妈妈修为盖世,虽然我服过姑姑的丹药恢复了大部分伤势,她仍一眼看出来了。这份眼力,瞒不过她。
因此我垂下眼,不敢看她:“母后眼力如神,只是运气好,冲开了窍穴而已。”
见我低头认错的模样,母后没有斥责,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从榻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拂了拂我的衣领,指尖如蜻蜓点水般抚过锁骨,顺着衣襟掠过心口。
那是在探查我的经脉。
暖流从她指尖淡淡渡来,在伤处以柔和的真气温养,良久才收手。
“明儿。”母后看着我,神色柔和,却带着不容争辩的郑重,“修行一途,如登山走索,急不得,也赌不得。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比任何境界、任何责任轻贱。下回若再如此莽撞,母后便让人看着你,不许你闭关到深夜。”
我垂首应道:“知道了,母后。”
整理了我的衣襟后,母后似乎看出我心底仍有不甘,放柔声音补了一句:
“你从小便不爱多话,可心气却比谁都高。母后知道你肩上压着什么,但你如今不过十六岁,外元对你而言已是一大步。天塌下来,还有母后顶着呢。”
这句话像暖汤灌进心口,熨帖又焦灼。
明明是充满庇护的话语,可听在我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刺扎进肉里。她是我的母亲,是大周的皇后,如今还要替父皇处理国政,可我却只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来宽慰我。
她越慈爱,我便越痛恨自己无能。
我不想再让她为我操心。
压住那些复杂的情绪,我转而问:“母后,父皇去何处了?昨日回宫,未见他。”
清风徐来,母后的笑意淡了几分:
“薛戎犯边,前几日连破西境三城。你父皇心忧国事,亲自领禁军前去了,如今朝政由我暂摄。”
“又是薛戎。”我喃喃道。
母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它们是战报、是求援信、是各地赋税失额的文书,每一样都压在母后肩上。
我不想让气氛继续沉下去,便绕开那个使人窒息的话题:
“母后,我修为突破,想在实战中稳固一下根基。却不知该与何人切磋才好?”
顿时母后脸上的凝重松了松,唇边浮起浅笑,美艳不可方物:
“你若想找对手,便去寻楚楚吧。她成日闷在洞府里打坐,也不怕闷坏了身子。你们兄妹搭把手,正好让她也透透气。”
提到楚楚,我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头泛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意。
能有由头去见她,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是。”我应声告退。
凤仪宫外的风拂过花枝,吹落几片牡丹花瓣。我沿着青石小径往楚楚的洞府走,心情不觉轻快了几分,但这轻快里又杂着隐隐的不安。
楚楚的修为远在我之上,跟她切磋,我自然讨不到半分好处。
可这个理由见不得光,说到底,我只是想借一个正当的名义,去多看几眼自己倾国倾城的妹妹罢了。
洞府门前的灵竹仍沙沙作响,我抬手叩了三下,门内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门扉推开,露出一张清艳绝俗的脸。
楚楚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素色寝衣,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劲装。墨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颊畔垂落几缕碎发,显得利落又不失少女的娇柔。
她身段本就纤秾合度,换上了贴身的劲装后,那道腰身便愈发纤细,其下却是一道骤然丰盈的弧线。衣料被胸前两只浑圆的白鸽撑得高高的,像两只熟透待摘的果实,既饱满又带着几分拘束的颤意。
外元中期修为赋予她的灵气,使她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玉剑。
“哥哥?”楚楚见是我时,眼睛亮了亮,“这么早来找我,有事么?”
“我突破了,外元前期。”我开门见山道,“想找人试手,母后让我过来找你。”
少女闻言,美眸中先是闪过一抹微讶,随即弯成两轮月牙:
“昨夜哥哥离开时还闷闷不乐,原来是自己偷偷用功去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在无人时会唤我哥哥,而不像在外人面前那般端端正正叫皇兄。
那一瞬间,我心口软了软。
“所以想请楚姑娘指点。”我半开玩笑地拱手,“不知能否赏这个脸?”
抿着嘴唇的楚楚笑吟吟,也像模像样地还了一礼:“三皇子既有此请,小妹自当奉陪。不过,拳脚无眼,皇兄若是受了伤,可别怪到妹妹头上来。”
这小妮子,分明是在调侃我。
我正要接话,她已经侧身跨出门来,与我擦肩而过,清冽的幽香拂过我鼻端。
她走到院中,回头望我,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御黑般的眼睛倒映着天光,仿佛深潭中落了一捧星子。
“哥哥,来吧。我让你三招。”
站在大院里,我握紧手中长刀,刀锋在晨光下映出一线寒芒。
临来之前,我自忖踏入外元,好歹能多撑几个回合。
可真与楚楚动起手来,才知自己那点修为与她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玄元界中,修士体内的真气本无属性,纯净如一泓白水。
可每个人的体质各有偏向,如同水性不同,有人近火,有人近水,有人近木,这份倾向便决定了此人更适合修炼何种属性的法门。
一旦修炼了与体质相符的法门,用该法门输出真气时,原本无属性的真气便会带上该属性的特质。
火属性真气灼烈霸道,水属性真气绵密柔韧,风属性真气迅疾无常,雷属性真气刚猛爆烈,如此种种。
带有属性的真气,总是强于无属性的真气,这是修行界颠扑不破的道理。
不过,一个人体内未必只有一种属性偏向。
有人身兼两种、甚至三种属性,修炼多门功法,便可催动多种属性的真气。
但贪多嚼不烂,多属性未必强于单属性。若两种属性都稀松平常,倒不如将一种属性修炼到极致来得厉害。
正如刀有刀刃,人有长项,扬长避短才是正法。
便以我来说,我的体质之中,火系属性偏向最强,暗系次之,其余金、木、水、土、风、光、冰、雷诸系只是一般水准。
因此最适合我走的道路,应是火系功法和暗系功法,其他属性即便强行修炼,也只会事倍功半。
而楚楚却与我截然不同,她方才告诉我,她体内冰系属性最强,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也极为优秀,余下风光雷暗等属性,虽比五行稍弱一筹,却依然远超常人。
换言之,她是天下罕见的全属性天才。无论何种功法落到她手里,都能修出不凡的威力。
虽然有的人会贪多嚼不烂,但楚楚显然不在“有的人”范畴。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从一出生便已注定了。
“哥哥,看好了。”
随着一道清柔嗓音落下,楚楚并未亮出兵刃。她人还在丈许之外,只抬起皓腕,遥遥对着院角那口半满的大水缸轻轻一招。
哗啦一声,缸中的清水化作一条银白的水龙腾空而起,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
水流在半空盘旋数匝,随即顺从地落在楚楚摊开的掌心上。
指尖微动,那团水液便急速收拢、凝冻,不多时竟凝成一柄通体剔透的冰蓝长剑。
剑身薄如蝉翼,表面蒸腾着丝丝白气。
我心头一凛,将普通的水化为一柄坚逾精钢且能化形御敌的兵刃,放在外元境修士身上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整个施法过程一气呵成,毫施法的痕迹。
比斗开始了。
握刀在手,我力灌刀身,朝楚楚纵身劈去!
第一刀,不过是试探。
楚楚身形翩然,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侧开,冰剑横于腕间,并未出鞘。
我翻转刀锋,横斩腰腹,她又退一步。第三刀,我倾力纵斩而下,沉喝一声,刀风震荡。
而楚楚不慌不忙,冰剑斜斜一格,竟将我势大力沉的一刀轻巧卸向身侧。
轻巧灵动,偏偏若蝶。
三招已过,她没有还手。
胜出几分胜负欲,我刀势一变,疾风骤雨般向她攻去。
刀光纵横,卷起地面的落叶,石砖被刀风刮出一道道浅痕。
身处刀影中的楚楚却始终闲庭信步,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接住我每一道攻势。
冰剑在她手中翻飞,看似柔软,却总能精准地挡住我的刀锋。
三十个回合过去,她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始终只防御,不进攻。
这种单方面压着打的感觉,磨得我心绪烦躁。
刀锋愈发凌厉,却愈是摸不着她的衣角。
“妹妹,你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我退开两步,刀尖微垂,喘着气道,“我找你切磋,可不是让你当陪练的木桩。”
纵身一跃在台阶上站定后,楚楚手中冰剑一转,收了个剑花,莞尔道:
“那好吧,哥哥既然嫌我放水,我便认真一些。”
她将冰剑在掌心轻轻一抹,整柄剑便重新化作一汪流动的水团,浮在她手上。
“不过,若要我全力出手,片刻间便能分出胜负,那便没有切磋的意思了。”
“这样吧——”楚楚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我只用三成真气,哥哥若能接下我五剑,便算你赢。”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心中却有种不详的预感。
可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我神色一凝,握紧刀柄:“尽管放马过来。”
“第一剑。”
那一团水液随着她的声音陡然凝聚、旋转,化为一道深蓝色的剑气,凌空激射而来!
这一剑去势极快,却仍是试探的力度。
横刀挡住,剑气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我虎口一麻,脚下不自主地后退一步。
手臂有些发麻,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甩甩手,我心中默数,还有四剑。
然而剑气散去,楚楚手心的水团却没有消失,反而在晨光下急速蠕动,一分为二。
半透明的蓝色水团中央,竟分裂出了一团温润的绿色光芒,像是在深海中凭空长出一株藤蔓。
水生木。
我瞳孔一缩,她竟然能将属性轮转之法用到如此境地,不靠术法印诀,只凭一念!
“第二剑。”
话音落下,一水一木两道剑气前后交织,如两条游龙缠绞而来。
这一次我不再硬挡,侧身闪开第一道水剑,紧接着长刀横扫,拍碎第二道木剑。
可那两道剑气带上属性后,威力似比第一剑翻了不止一倍。刀身上传来一阵连续震麻,我连退五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喉咙有些发紧,微微气喘。
“第三剑。”
我看到那蓝绿两团光芒之中,第三团赤红色火焰訇然跃出。
木生火。
空气一瞬间变得灼热,三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呈品字形扑来,似三只张开爪牙的灵兽,搅起漫天风压!
见状,我咬紧牙关,将长刀横在身前,催动全身真气灌注刀身。
火舌燎过刀刃,烫得刀柄几乎握不住;木剑如水蛇缠上刀背,绞得我臂膀发麻;水剑则伺机破开防御,直撞胸口。
强行挡下三道剑气,我闷哼一声,体内真气已耗去四成,脚下踉跄,退了数步才站稳。
还没等我喘过一口气,第四团光芒已悍然分裂。
燃烧的烈焰中央,一团明黄色的土块破焰而出,散发出沉重浑厚的气息。
火生土。
第四道剑气看似平淡,压在周身时却像一座山凭空落下。
四道剑气彼此纠缠、相辅相成,激射而来的气势比前三剑何止翻了一倍,简直要将院中石板都掀起一丈!
我屏住呼吸,施展防御法门,将仅剩的真气倾注于刀身,迎着那四道流光合身推出。
刀光与剑气相撞,剧烈的轰鸣震得我耳中嗡鸣!
脚下的石砖从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碎纹,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我死死撑住,却仍感到那股力量如重锤一般一层一层压下来,直至双膝微屈,眼前发白。
就在我体内的真气濒临耗尽,将要被剑气击飞的那一瞬,迎面而来的锋锐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尘般化开。
四道颜色各异的剑气消弭于无形,化作漫天的光粒,像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在晨光中闪烁片刻,便无声消散。
脱力的我弯着腰,双手撑在刀柄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珠一颗颗砸在石砖上。
抬起头来,楚楚已收回了手。
阳光沐浴下,她不知何时坐到门槛上,双手撑在膝头,正歪着头看我,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边,慵懒而娇俏。
“看样子,是不需要第五剑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促狭,“三皇子殿下,还要比吗?”
我苦笑着松开了刀柄,长刀当啷一声落地,半晌作声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