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池塘论道
爷爷村口断案一事过去没几日,便是寻常又安稳的一日。
大汉豪强之家,两岁孩童从不会被大人时刻拘在屋内。生母辛婉温柔体弱,喂养我俩后完成每日孝经五经的识字教导后便让我俩出去游玩,府中配有乳母、贴身婢女,平日里只在近处随侍,远远看护,不会贴身打扰我们兄妹嬉闹。
趁着日头和煦、风清气暖,我与同胞妹妹董雅,独自来到后院池塘亭中散心。
我遣退了随行的婢女,让她们守在远处园廊之下,莫要靠近惊扰。
亭下风轻,池水悠悠,四下安静无人,正好适合我与妹妹独处闲谈、打磨修行根基。
与我一母同胞的妹妹董雅,此刻正乖乖立在我身侧。小小年纪,已是十足的美人胚子,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眉眼温婉柔和,身形秀气端庄,自带世家闺秀的雅致气韵,秀外慧中。看着温顺乖巧、待人柔和,是旁人眼中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唯独我能察觉,她骨子里天生带着一丝清傲疏离,只是年纪尚幼,藏得极浅,不曾外露。
此刻的她还未褪去稚态,小手紧紧牵着我的衣袖,一脸雀跃欣喜,眼底满是纯粹的童真与得意,全然是只对我展露的鲜活模样。
“阿兄,我全都练会了!”
她仰着小脸,细细跟我禀报她近日的修行进展,吐字清亮,全然不像寻常稚童懵懂含糊。
“我现在可以完整运行周身周天,五脏六腑的吐纳流转,一丝不乱。如今消化饮食、运化气血,都比从前顺畅太多。”
说着,她摊开掌心,握着一块随身带来的软糯糕点。
她小嘴轻轻一呼,气息绵长、吐纳规整,掌中的糕饼没有半点碎屑散落,竟缓缓虚化,化作一缕纯净的白蒙蒙气态生机,顺着她鼻息尽数纳入体内,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做完这一切,她满眼期待地望着我,像个努力学成本事、只求兄长一句夸奖的小孩子。
我看着她这般认真模样,心头温软,轻声夸赞:“雅儿做得很好,根基扎得极稳。”
我顺势提点,慢慢考校她的修行深浅。
“既然周天流转已成,那你试着运气发力,感受肉身气力的变化。再用你的五官观物,试试双眼能不能看透池水深浅、水底游鱼;双耳凝神,听听远处庭院仆人的动静,看看能听闻多远的细微声响。日后练到极致,目可透墙、耳可辨微,皆是从这一步慢慢打磨而来的。”
说话间,我随意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气劲顺着指尖流淌,如同无形小刀,轻轻掠落亭边泥地。
嗤——
地面泥土瞬间被划开一道整齐细长的裂口,深浅分明,力道内敛却锋利十足。
董雅瞬间看呆了,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浓浓的崇拜。
她小声怯怯问道:“阿兄,这就是母亲带我去祠庙还愿时,祝官口中说的神仙本事吗?世间所有大人、孩童,都做不到这样。阿兄难道是话本里的神仙转世?”
我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故意打趣她:“那雅儿以后要不要做庙里的神仙,受人供奉、日日听世人许愿求拜?那我以后便天天拜你,求妹妹仙子庇护我。”
“阿兄!”
董雅脸颊微红,娇嗔着轻轻撞了我一下,稚气又可爱。
我收敛玩笑,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认真哄道:“世间仙神,本也是凡人一步步修成的。只是他们在一条道上走得极深、极远而已。我不过是天生通晓这些吐纳技法,既然我会,自然尽数教给雅儿。”
我心头暗自思绪翻涌。
我引导妹妹修行,看似是随手教戏法、练吐纳,实则也是在默默测试——这套最基础、最正宗的本源法门,能否渡给此方世界的凡人。
我与妹妹血脉同源、一脉相承,加上日日相伴、我时时潜移默化引导,她才能学得这般迅速、根基扎实。
我又想起更早之时,我尚在襁褓,为借母乳滋养自身生机,曾悄悄以自身气息引导母亲周身气血运转。
此方凡人,成年之后经脉淤堵、作息无序、饮食粗劣、寒暑侵身,长年累月积攒无数暗伤旧疾,任督二脉本就不通畅,无人引导,便只能顺着生老病死的天道缓缓衰老。
也正因我暗中长期调理,母亲辛婉产后恢复极好,不仅全无妇人常见的产后虚损、体弱病根,气色反倒比往年更加温润年轻。只是这份机缘,无人知晓,我也不必张扬。
思绪收回,董雅依旧满心好奇,仰着头追问不休。
“阿兄,我们日日吸纳灵气生机,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少生病吗?”
我轻轻点头,耐心跟她解释这最根本的修行道理。
“你我肉身,如同盛装活水的容器。躯体越强、根基越稳,能容纳的纯净生机就越多。修行便是维持体内生生不息的流转。”
“人劳作跑动,心跳加速、血流奔涌,靠气力消耗支撑动作;静坐安歇,血流平缓,滋养脏腑、温存肉身。我们吸纳灵气,便是为了让这份流转随心而动。发力时,灵气助推气血,生出刚劲,便是我刚才那道气刃;静息时,灵气滋养五脏六腑,淬炼纯净生机,让肉身长久康健。”
“不止是不生病这么简单。”我望着她,语气放得更柔、道理讲得更透彻,“凡人只会养身、不懂修根,年少时看着康健,日积月累,身子便会生出淤堵、暗伤,年纪轻轻便体虚乏力,老来更是百病缠身。可我们修行,是从幼时就一点点洗净肉身浊气,打通周身脉络,把根基养得牢牢的。”
“身子底子稳了,往后不管是习得本事、看透世事,还是长久安稳、无忧无病,才有根本。世间所有厉害、所有自在,最先拼的从来都是一副不坏的肉身。”
“那为何还要修炼眼耳口鼻这些五官?”董雅眨巴着眼。
“傻丫头。”我轻笑,“修行不止修身观外,更贵在知心知己。世人大多只会观望外物、评判他人,极少懂得内观自身。古话说得好,无内观难真自知。看不清自身气血流转、脏腑盈亏、心念起伏,便永远无法精准修正自身弊病、打磨扎实根基。”
“五官是我们感知万物的门户,看得清虚实、听得见细微、辨得净气息,你才能真正看懂天地规律;而内视自省,是让你摸清自身本源,知己身强弱、明气血通滞,外知天地,内修己身,才算完整的修行。”
“雅儿你要记着,看人看事、修行修身,最忌讳只看外表、只看别人。很多人一辈子糊涂,就是只会盯着旁人好坏、世间热闹,从来不会回头看清自己。”
“看不清自己的气血盈亏,就不知道身子哪里虚弱;看不透自己的心念起伏,就容易被情绪、执念困住。修行先修己,把自己打磨得通透干净、无病无滞、心明眼亮,往后我教你的所有本事,你才能稳稳接住、用得正道。”
我说着,俯身掬起一捧池水,托在掌心。
掌心流水微凉,转瞬之间,便在我气息凝滞之下,凝成一块剔透坚冰。
我递到她眼前:“你看,水可流、可静、可寒、可坚。水能落地成塘,也能升腾成云,天降雨雪,皆是天地流转的规律。”
董雅看得入神,忽然眼睛一亮,兴冲冲道:“那我若是把飞鸟的习性、羽翼、风势全都看透弄懂,是不是我也能像鸟儿一样飞上天?”
我指尖轻轻扯了扯她软乎乎的脸颊,温声回应:“自然可以。”
“当你真正看透、掌握世间所有规律变化,随心顺势、道法通明,心想事成,又有何难?只是这条路极长、极难,寻常人穷其一生,也摸不到边角。”
董雅立刻抓紧我的衣袖,眼神坚定、毫无畏惧,软糯却认真地说道:“不怕!有阿兄陪着我,再难我也不怕!”
看着她纯粹依赖我的模样,我心头暖意更盛,微微颔首。
“那你便从当下做起。凝神静气,用灵力催动五官,去听远处人声、去辨风中气息,试着慢慢练到透墙观物、听音辨微。今日便好好试一试。”
我本想让她静心打磨根基。
可董雅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孩童的不悦与撒娇,晃着我的手臂嘟囔:“不要嘛阿兄,今日不练啦,我们不玩抛水球吗?”
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我心神骤然恍惚,思绪瞬间飘回了前世。
前世的世界,灵力充沛、灵石遍地,修行资源取之不尽。炼器、符箓、阵法,皆是成熟体系,各种灵根、先天体质、妖兽亲和,数不胜数。旁人修行,依托资源、依托天赋、依托外物加持,进境神速、一路狂飙。
一法通、万法随,天才修士动辄踏破境界、纵横山海。
可那个世界,也永远争斗不止、杀伐不休。
仙门看似庇护凡人,五谷丰登、万物滋长,可一旦仙神开战、宗门博弈,便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便是那场无尽纷争的牺牲品,年幼失亲、孤苦伶仃,在乱世仙争中成了孤儿。
也正因看透了那些虚妄杀伐,我一生修行,从不爱贪快、贪捷径。
我不求境界飙升、不求天赋绝伦,只稳稳扎住每一寸根基,吐纳观物、推演规律、拆解术法,从不囫囵吞枣、博而不精。
看似境界平平、进阶缓慢,可每一丝修为都融会贯通,如同世间元素重组、爆合衍生,看似朴素,实则蕴藏无穷威力。
只是此方大汉天地,规则全然不同,一切大道规律,都要我从头摸索、从头再来。
前世百年独行,看淡人情、看淡纷争,一向淡然无牵、孑然一身。
可今生重来,有祖父疼爱、有长辈牵挂、有父母至亲,还有这般黏我、信我、依赖我的妹妹。
有了家人羁绊,有了人间牵挂,这般安稳平淡的日常,好像也格外不错。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撒娇耍赖的妹妹,心底一片柔软。
修行长路漫漫,不必急于一时。
我笑着颔首,顺着她的心意应允:“好,今日不苦修行了,陪你玩水。”
董雅瞬间眉眼弯弯,褪去方才的几分小郁闷,雀跃着蹲在池边,伸手拨弄清澈池水。她下意识运转刚学会的吐纳灵气,指尖轻引,水面一缕流水顺势而起,在她掌心凝成一颗圆润剔透的小小水球,盈盈晃动,可爱至极。
她捧着小水球,小心翼翼抛起接住,玩得不亦乐乎,眉眼间尽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我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一时也生出几分稚子心性,难得有了玩乐兴致。
我抬手轻引周遭水汽,无形灵气轻轻一卷,她掌心小小的水球瞬间顺势暴涨,从拳头大小轰然胀至碗口大小,浑圆饱满、水汽氤氲、清透冰凉,稳稳悬浮在她掌心上空,轻轻晃动。
“哇!”董雅瞳孔微亮,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托举,小脸紧绷,全神贯注稳住水球。
可她修行尚浅,灵气掌控的细腻度远远不足,骤然驾驭这般膨大的水团,顿时有些力不从心。大水球在她掌心微微震颤、左右摇晃,表面水珠簌簌滴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碎,溅得她满身湿透。
她顿时慌了神,小身子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小声急道:“阿兄!要、要掉了!”
我笑意温润,指尖微凝灵气,悄然稳住躁动的水势。
只需一丝借力,那颗摇摇欲坠的大水球立刻安稳定型,悬浮在她身前缓缓转动,不再晃动崩溅,连一丝多余水汽都不曾落在她衣衫发丝上。
“你灵气充足、根基扎实,唯独控力不够细腻。”我轻声提点,“修行不止是聚气成势、运转周天,更贵在收放自如、随心掌控。聚气易、敛气难,心神稍有不稳,气机便会溃散失控。”
董雅怔怔望着眼前悬浮的大水球,豁然开朗,连忙收敛心神,慢慢操控自身灵气贴合水势。在我的暗中引导下,她渐渐稳住力道,虽做不到我这般随心所欲、收发由心,却也能稳稳托住这团大水,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慌乱。
她试着轻轻抛起、缓缓接住,脸上满是新奇与成就感,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亭台之间,格外治愈。
日头缓缓西斜,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洒满湖面,碎金点点,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不多时,远处园廊传来一道轻柔温婉的唤声,是值守的婢女依规前来唤我们归去。
“小郎君、小娘子,日暮天凉,府中晚食已备好,夫人遣奴婢前来,唤二位回院用膳歇息。”
我抬手轻轻拂去妹妹袖口沾着的水渍,牵起她的小手。
“玩够了,我们回屋。”
董雅乖乖点头,依恋地挨着我,一步步随我缓步离开池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