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万魂幡里做兄弟★
(加料·清水·亲昵·一笔带过)
一年前,临渊剑宗。
坐于书房内椅子上的齐辉祖好似一棵古树,久久未动。
密信被他握在手中良久之后,在无形的剑气中消散于空中,半点痕迹不留。
好半晌,他幽幽睁开双眼,起身往屋外走去。
自从上界夺舍者的计划被陆今安曝光之后,齐辉祖自然也不敢大意,暗中排查临渊剑宗可能有的夺舍者。
这一查,还确实让他查到了不少人,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声张,而是暗中设计让他们主动去死。
做任务死了一些、在南大界死了一些……
他原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宗内的这些祸害都清理干净,直到……
发现了枕边人纪霜的异常。
作为临渊剑宗的宗主,齐辉祖自然也不是事事亲力亲为,和几个副宗主各有分管,而纪霜负责的便是东方界。
作为一路走来、陪伴左右的妻子,齐辉祖对纪霜从未有过怀疑,纪霜也从未有过异常的举止。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再小心谨慎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随着上界将目光放在东方界,身为关注东方界的纪霜不得不有所行动。
而也在那个时候,齐辉祖发现了纪霜的异常举动。
他和纪霜之间从微末到现在,一路相互扶持的走到现在,他自然心痛、自然陷入了犹豫……
犹豫数日时间之后,齐辉祖还是决定先将纪霜囚禁,而纪霜也直接坦白了,但是他不敢全信,所以他想去找一找陆今安,因为他不敢确定纪霜是夺舍者,还是背叛了下界的剑仙。
尤其,如果是前者的话,他想知道纪霜是什么时候被夺舍的。
但北方界清渺宫和灵族之间的战端让他暂时抽不开身,便先去了清渺域。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抱着最坏的结果思考对策。
幸运的是,对策有了,甚至也见到了赶到清渺域的陆今安。
陆今安早就知道纪霜有问题了。
齐辉祖得知了这一点,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陆今安帮忙隐瞒,所以决定回去之后就废掉纪霜的一身修为。
毕竟陆今安即将前往三大皇朝,而陆今安在人族大局的重要,远比一个上界夺舍者的纪霜更加重要。
但在回去之后,齐辉祖又陷入了犹豫。
但犹豫的不是废不废的问题,而是纪霜能否继续利用的问题。
因为齐辉祖想要赎罪。
所以他和纪霜彻夜详谈的同时,也给裴绾妤寄去了密信,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毕竟陆今安那会儿身处三大皇朝,根本无法联系。
纪霜愿意站在他这边,但是他不敢完全信任,所以他施法将彼此的神魂彻底联系在一起,一亡俱亡……
那一夜,密室里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宿。
齐辉祖让她坐在自己对面,两人的掌心隔着一张矮桌相抵,十指一根根扣进彼此的指缝里。
神魂相连的法门极慢,像两股水要融成一股,容不得半点闪躲。
她的掌心冰凉,还有些发抖,他便握得更紧了些,像很多年前两人初入道途、在山洞里避雪时那样。
“怕了?”他低声问。
纪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怕的不是死。”她声音很轻,“我怕你从今往后,连握我的手都觉得脏。”
齐辉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
然后他腾出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和这百年来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分别。
“脏不脏,我自己说了算。”他说。
法门运转到最深处时,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呼吸缠着呼吸。
她睫毛上的湿意蹭在他的眉骨上,凉凉的,像一场很小的雨。
神魂彻底交融的那一瞬,纪霜忽然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是个极轻、极试探的吻,像是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
齐辉祖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扣紧了她的手指,任由那个吻停了很久,直到她哭出了声。
一亡俱亡,一损俱损——从那一夜起,这句话不再只是法门,是命。
直到此刻,所有反对陆今安的人被他聚到了临渊剑宗,从隐生山下来的剑仙也被纪霜吸引到了此地……
尤其,计划顺利进行,和纪霜直接重创了隐生山孔氏的第二强者孔荣。
“孔瑶,你竟然敢背叛孔氏!背叛上界!?”
孔荣的震怒的声音响彻在整座正殿之内,此刻的他顾不上走进来的陆今安、也顾不上剑心崩塌的魏冬松,满脑子只是孔瑶夺舍的纪霜背叛上界、和下界贱民勾搭在一起的真相!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便从他的嘴中喷出,既是身受重伤的原因,更是怒火攻心所致。
纪霜眼帘微垂,手腕一拧间,刺入孔荣体内的仙剑随即转动,剑气肆虐间,更多的鲜血从孔荣的体内流失。
“我不会背叛夫君,他最重要。”
纪霜幽幽说道。
在‘纪霜’七岁那年,她从上界而来将纪霜夺舍,暗中为上界做事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杀了不少天才、策反了不少势力、对齐辉祖也瞒了许多秘密,但……
感情却是真的。
成为齐辉祖妻子的不是‘纪霜’,而是‘孔瑶’。
听着纪霜的声音,孔荣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你竟然真的喜欢上贱民?!”
纪霜抽回仙剑,齐辉祖顺势将孔荣一脚踹倒,继而踩在他的脸上。
“我对你们仁至义尽,但我对夫君有愧。”纪霜抬眸看向其余的上界剑仙:“而夫君对下界人族有愧,所以我也对下界人族有愧。”
“放屁,你若不是被齐辉祖发现,你能瞒他一辈子,你这叫有愧!?”从未受过此等屈辱的孔荣表情狰狞:“你只是被发现了,你只是怕被清算了,有愧?放你娘的狗屁!”
纪霜微微握紧双手,这些话她没法反驳,毕竟她确实是在被齐辉祖囚禁之后才向他坦诚一切的。
这段时间,她从临渊剑宗其余高层的目光中就能感受得到,他们不会信任自己的。
就连夫君,也不可能再信任自己了。
彼此之间的感情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她记得从前他练剑归来,再晚也会先绕到她院里,站在窗外看她一眼才走。
她记得两人结为道侣那日,他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剑仙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这些都不是假的。百年的朝夕相处,假的装不成真的。
可恰恰因为都是真的,此刻才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地割。
但好在,齐辉祖愿意给她机会。
纵然她明白这个机会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她也愿意去配合。
“齐辉祖,你看,你也不信她,她……”
孔荣继续对着齐辉祖输出,但话音未落,就被拍着手的陆今安打断:“行了,别乱咬了。
现在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你们成为瓮中之鳖的事实。”
停下脚步的陆今安扫过在场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齐辉祖的脸上:“齐宗主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齐辉祖走到一侧,朝着陆今安行了一个剑礼:“陆圣子,多谢。”
谢他将纪霜的身份隐瞒,没有被外界所知。
不然他只有在悠悠众口中大义灭亲这条路可以选择,而且还会连带到整个临渊剑宗甚至是无辜的儿子星宇。
“齐宗主客气。”陆今安回了一礼,接着便朝着其余人微微一笑:“感谢诸位的配合,让本圣子有了一网打尽的机会。”
此刻,在场的仙人哪还能不明白这一切都是陆今安和齐辉祖设的一场局。
上界仙人,下界对陆今安言辞不尊重的……在这两人的眼中都是待宰的牛羊!
“陆圣子,冤枉啊,我只是好心劝您别沉沦在那群狐妖之中,忠言逆耳……难道您因此就要判我的死刑?”
“郑宗主已经用性命作保,是你们自己不长眼。”齐辉祖漠视他们:“之前在本座的面前,你们可是连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需要本座替你们回忆回忆吗?”
“齐宗主!这世道连骂人都不许了?我等只是气不过,故而言辞犀利了一些,怎么还有错了?就算有错,但罪不至死吧?”
“能让本座邀请过来的,岂有冤枉之人?”齐辉祖冷笑一声:“听说隐生山剑仙下来的时候,你们是什么表情、什么话,本座还能听错不成?
忠言逆耳的谏言和狗腿发言,本座还能分辨不出来?”
话音落下,齐辉祖便闭目不言,该说的已经说了,主要就是为了告诉陆今安这些人都是该死的,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心底清楚陆今安虽然行事作风比郑老宗主更为霸道狠辣,但在本性方面,除了好色之外,并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恶人。
所以这批人都是他再三确认并一个个谈话暗中试探之后,最终敲定下来的。
现在不杀,等将来和上界开战,这群仙人都会成为上界的狗腿。
晚杀不如早杀。
大殿内的氛围冷寂了一瞬,眼见齐辉祖不愿再搭理,一名仙人立即将目光投向了陆今安:“陆圣子,冤枉啊,齐辉祖故意钓鱼执法,我们哪能不从,我们真没来得及做出背叛……”
噗呲——
话音未落,视线之中便是好大一颗头颅飞起,伴随着鲜血的飚射,陆今安扭头看向说话之人,微微一笑:“真没来得及,也就是有机会的话会来得及。”
“陆今安,郑老宗主若是在此,岂容你放肆!?”
“别把我和他老人家的品行相提并论,我比不上。”陆今安淡淡说道:“我这人喜欢将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还有,你们的后人我也会妥善照顾的。”
“陆今安,你!”
“放心,他们会先走一步的。”齐辉祖在此时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漠然:“不管是谁,都不想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所以黄泉路上,你们会一家团圆。”
陆今安稍感意外的看了齐辉祖一眼,他已经动手了?
齐辉祖看向陆今安:“陆圣子,这等脏事我来做便是,现在的人族,不会有人拖后腿的。”
陆今安点了点头,手持冥证直接动手,杀人是次要的,他们……尤其是上界剑仙的记忆才是重中之重。
这些上界剑仙,都是大鱼。
顺便……也检验检验自己如今的实力。
强撑着身体起身、单膝跪地的孔荣看着视线之中的鲜血飞溅以及陆今安对神隐剑仙的动手,哪怕心底再愤怒,此刻也做不了什么。
心境反倒是逐渐放松下来。
狂妄自大导致的功亏一篑,能有什么办法?
孔荣闭上双眼,表情也渐渐放松,此刻愿赌服输的从容下,竟是感觉自己的剑心隐隐有更上一层的舒适感。
但——
噗嗤——
一柄利剑从身后直接贯穿了小腹,也贯穿了他的灵海、剑心。
孔荣睁开双眼,表情僵硬的扭头看去,纪霜面无表情的再次将仙剑收回。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啊。”孔荣轻咳几声,表情无悲无喜:“但我还是那句话,下界的贱民始终是贱民,再天才也是如此,和你我完全不同。”
“凭什么?体内的源血吗?”陆今安走到孔荣的面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比你们这群掠夺源血的混账东西更高贵?你不得跪下来俯首称臣?”
孔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眼被临渊剑宗剑仙围剿的上界神隐剑仙,若有所思。
这小子……体虚没后劲了?
玉云州的计划有成效了?
此刻的孔荣在心底却不敢百分百这么确信了,毕竟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但……这个猜测却无法传回圣皇陛下的案前了。
“陆家?”孔荣淡淡说道:“一群躲在小世界的丧家之犬罢了,哪里配拥有源血?
这就和皇朝一样,谁有了传国玉玺,谁就是正统。”
“那我若是打上隐生山呢?”
陆今安蹲到孔荣的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我是不是就是你们的圣皇陛下了?”
孔荣一笑:“自是如此,毕竟不服你的也都被你杀掉了……不过,你打不上去的。”
“行,到时候我会让你看看的。”
“我还能看到?”
“冥古的酆都大帝,我还是认识的。”
“……”
孔荣嘴角一抽,终于有些绷不住的出声骂道:“你他娘……”
我特么死后都不能安生了?
不等孔荣说完,陆今安直接提剑贯穿了孔荣的眉心,在他生命尚未散去之时,笑着说道:“不过也用不上酆都大帝,你呢,暂时就来本圣子的阴冥空间做客吧。”
顿了顿,他又诛心的补充一句:“你当成是万魂幡就行了……嗯,和那个叫李经赋的皇子能当兄弟,你还是赚了。”
一听这话,孔荣作势就要起身,表情彻底扭曲,但死亡的速度来的更快。
陆今安抽出冥证,甩了甩剑身上的鲜血,转身看向了天空。
“玉云州的儿子在我的书房,他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需要宰了吗?”
齐辉祖走到他身边的同时,顺势牵起了纪霜的手。
不是随意一握。
他的手指先碰到她的手背,停了半瞬,像是在确认她不会缩回去,然后才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扣得很实。
纪霜的指尖还是凉的,带着刚握过剑的薄汗。
齐辉祖便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无声的安抚。
满殿的血腥气还未散,尸首横陈,他却牵她牵得旁若无人。
纪霜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到底没忍住,往他身边悄悄挪近了半步。
肩袖相挨的那一点温度,让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下来一丝。
“暂时不需要。”陆今安说道:“现在还不到他死的时候。”
陆今安瞥见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掠过一点了然的笑意,什么也没说。
齐辉祖也不避人,反而握得更坦然了些。
纪霜却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耳根慢慢红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齐辉祖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道:“站着别动,一会儿就好。”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纪霜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只管站在他身边,别的都有他。
齐辉祖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纪霜:“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纪霜抿了抿唇,接着朝着陆今安施了一个剑礼:“我先谢过陆圣子替我隐瞒这件事。”
“谢齐宗主就行了。”
“嗯……还有另一件事。”纪霜抬头看着陆今安:“天外有一只九尾天狐,境界实力算不得上佳,但却能吸引几只龙凤成为‘面首’,当初华若锦吸引玉云州的瞳术便是源自天外的她……
陆圣子请务必当心,莫要因为一时贪欢而导致前功尽弃。”
陆今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见陆今安没有过多好奇,纪霜便明白陆今安心底有数,现在的脸色苍白要么是装出来的、要么就是之后有补救的方法。
“陆圣子多加小心。”
又说了一句的纪霜便退回至齐辉祖的身后,齐辉祖拍了拍她的手背,看见远处一只只狐妖追踪着跟着这批仙人而来的修士。
看着这一幕,齐辉祖心底彻底放心。
他侧过脸,看见纪霜正望着狐妖们消失的方向出神,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张脸他看了百年,从青葱看到如今,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有过欺瞒,有过裂痕,可神魂相连之后,她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与惶恐,他都感觉得到。
真真切切,做不了假。
齐辉祖握了握掌心里那只手,她便回过神来,仰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而纪霜则显几分古怪的看了陆今安两眼,这群狐妖这么听话的吗?
到底是谁魅惑了谁?
她们是狐妖,还是陆圣子是狐妖?
殿外,齐辉祖牵着纪霜往后山走。
山路上的风吹散了血腥气,纪霜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被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走到崖边那株老松树下,齐辉祖停了脚,回身把她轻轻带进怀里。
纪霜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他的肩窝,手臂一点点环紧他的腰。
“夫君。”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齐辉祖低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又顺着吻到她的额心。
纪霜仰起脸来迎他,两人的唇碰在一起,很轻,很慢,谁都没有着急。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一阵一阵。
这个吻不带半分欲念,只是确认彼此还在,还好好地站在一处。
分开的时候,纪霜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小声说:“等这阵子过了,我们回一趟初遇的那座山城吧。”
“好。”齐辉祖应得干脆。
他牵着她在松树下站了许久,看着山下殿宇间火光渐熄、人影收束,心里那桩盘算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
“霜儿。”他忽然开口,“等今安回来,我有件事要同他讲。”
纪霜仰头看他,见他眉目之间一片前所未有的松快,便也跟着笑了:“好,我陪你一起。”
齐辉祖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临渊剑宗的层叠殿宇,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宗门大殿的方向走去。
火凰舟上,裴绾妤看着慕倾月:“你不下去吗?”
“我现在不听话追杀的话,师弟之后是不是会生气?”
“……”
裴绾妤无语了一瞬,自己也真的是……多嘴问这做什么?
“随你。”
“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