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的声音在暴雨和嘶吼声中异常清晰,不过,娜佳已经无法继续回话。混战已经发生,她凝视昏暗的街道,看起来有些恍惚,意识也有些晕眩,连瞳孔都在失焦。
银行前的巷战已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贵族们的私人卫队依托石质廊柱,守住从银行大厅往上攀登的梯级,组成了一道远比暴乱民众想象中更为坚固的防线。建筑顶上和高层窗口的每一次射击,都会掀起一阵混杂着腥风的血雨。
冲在最前方的民众,手中紧握着铁锤和长叉,暴怒的情绪在第一轮射击中达到顶点,然而后续射击连绵不绝,牢牢封死的大厅梯级也坚不可摧。盲目的攻击好似拍打礁石的海浪,每一次奋不顾身的冲锋,都在贵族私兵的防线前撞得粉碎。虽然他们已被战斗的疯狂占据,但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能将泥泞带入大厅,并在梯级下堆起越来越多的尸体。
许多城区都有裂棺教派的传教士活动,因此不止银行,各个城区都在上演类似的暴动。因布防不同,有些暴动很快遭到镇压,有些暴动摧枯拉朽毁灭了地方治安部队,还有些暴动就像他眼前的银行一样久攻不下。
民众的数量虽多,但他们的攻击杂乱无章,武器也原始笨拙,十多年以前,奥利丹的食尸者都要用尸体堆死要塞的守军,更何况是他们?不止是不够精准的火枪,锐利的弩矢也从高层窗中射出,精准地洞穿了那些试图投掷石块和燃烧瓶的人的喉咙。
传教士混迹人群,并未诵出神迹,因为他也知道,小规模的神迹无法攻陷守卫森严的银行。如此贸然使用,不仅不能扭转局势,反而会摧毁人们对于奇迹的期望。
很快,怒火就已转为恐慌,攻势也逐渐减弱。付出了数十具尸体的惨重代价后,冲锋的浪潮终于显现出溃败的迹象。幸存者们开始惊慌四散,寻找掩体,有人试图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后退,整个场面变得愈发混乱。
慌张但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两端同时传来,穿透了雨幕和战场的喧嚣。伴随着军官们惊慌的口令声,两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出现在街道出入口和数个关键的巷口。他们身穿统一的城防军制服,手持长矛和鸢盾,队列森严,另有两队火枪兵在他们的掩护下从容不迫地列队上膛。
这片城区和其它城区不同,受围困者不是银行家就是贵族,自然会引得城防部队加急赶到,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还要将暴乱者尽数击毙。此时城防军就像两道铁钳,从后方和侧翼缓缓合拢,切断了所有人的退路。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塞萨尔扫视着人群中的传教士,期待他们给出自己的回答。
绝望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人们彻底困在了这条铁钳之间,前方是贵族私兵居高临下的火枪队,后方和两侧是城防军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身处其中,和被猎人驱赶到陷阱里的兽群无异。
也就在内战的绞杀达到顶点时,有传教士标记了第一批地点。来自城外的毁灭降临街道,首先是一声撕裂天际的尖啸,音爆声盖过了所有的哭喊和号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漆黑的重矛拖着燃烧的尾迹从天而降。那并非法术,而是更纯粹的暴力,是蛇行者从天穹中抛下的毁灭之矛。
重矛并未命中人群,但它径直洞察了街道一侧的塔楼。砖石与木料崩塌四散,高塔倾颓倒下,在雨中环绕着击碎地面的重矛展开一朵骇人的烟尘之花。你咏在想在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街道一侧的城防部队慌乱后退,还是有许多人被碾压掩埋。见得这等情形,暴乱者们意识到,女皇降下的毁灭远胜过这座城市的防卫,对一种事物的恐惧迅速压倒了他们前一刻的恐惧。传教士高声呼喊,人群争相响应,红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冲向退却的城防部队。
塞萨尔举起一只手,透过烟尘眺望更多从天而降的毁灭之矛。当第一批民众捡起废墟下的火枪和长矛,他就知道反击的势头已经形成。待到城内民众和城外的军队一起围困宫廷,克利法斯就会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知道自己在每一种意义上都被彻底击溃——甚至连他的人民都簇拥在阿尔蒂尼雅身后。
除了部分城区有重兵把守,大部分区域要么已经在内乱中失陷,要么就在传教士的指挥下展开了反击的势头。
塞萨尔无视反击的队伍,在暴雨中昏暗的街道上游荡,扫视每一处交战的场所。相比城外的交战,城内的交战并不起眼,但对他来说,城内的交战要远比城外重要。
往前走了十多步,他就看见旅馆里那位工匠被冲击波甩了出来,浑身是伤地摔在泥水里。靠着熔炉之主萨加洛斯庇佑,工匠身上微不可察的神迹保住了他的脏腑,不然他早已吐血而亡。工匠衣衫褴褛的农妇妻子正爬在一栋破旧的房子前,周围狼藉散落着墙壁的废墟。农妇双手用力刨挖着砖石,碎块割破了手掌,深红色的液体混入雨水和泥浆,但怎么都没法刨开倒塌的墙壁。
工匠来不及喘气,往那边狂奔,农妇则伸出挖掘中指甲断裂渗血的手,号叫起来:”行行好吧!帮帮忙!孩子——孩子压在里面了!他还小,征民兵的时候躲在地窖里,但是屋子被塔楼压垮了,墙塌了......孩子也许还活着,帮帮忙吧!“
工匠双手抓住那根断裂的横梁,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但是横梁纹丝不动。除了工匠本人,也没有其他人理会。从天而降的毁灭之矛击碎了战场,使得优势和劣势不断转变,就在缭绕的烟尘和惊慌的逃避中,交战的双方已经来到最酷烈的局面。
塞萨尔看着娜佳,娜佳也看着他。也许是因为她凝视的太专注,他一时竟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血丝忽然涌上她的眼珠,野兽之相在她面孔上显现。他的视线跟随她一起转去,看到工匠竟随着她的注视现出野兽之相,那根纹丝不动的横梁猛然掀起,连带着坍塌的墙壁都被掀向两边。
他揣摩着其中深意,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凝视类似的场面。接着他低头瞥向自己拂过街道墙壁的左手,发现手指滑溜溜的,已经涂满了血污,不禁扬了下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