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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并无差异

邪神之影 无常马 4506字 2026-06-29 00:13

  塞萨尔摇头,“这种神启的致命之处,在于它从人们心中唤起扭曲的渴望,并非肉体的欲望,而是公义、正义和复仇。遭受侵蚀者最初只是从脑海中产生不同往常的思想萌芽,要在狂宴之后才会完成肉体的转化。残酷的对待,恰恰是把所有人都推向狂宴的土壤。“

  “这是你把自身投入诅咒收获的启示吗,圣徒?”克里斯托弗问他。

  塞萨尔觉得有些人是跟圣徒这个称呼过不去了。“是我所见。”他说。

  “好,”隐修士颔首,“这是圣徒给予我们的警示。你们如何看待,审判官,还有圣徒的妻子?”

  戴安娜细眉挑起,“你可真不客气啊,隐修士,除了一句圣徒的妻子,你是不打算把我当成其他任何东西了?”

  “是。”克里斯托弗回答。嗓音平凡又超自然......带着绝对不会动摇的态度。塞萨尔意识到,这是唯一能抑制隐修士敌意的称呼,换言之,不把戴安娜当独立存在的人,只把她当成所谓圣徒之妻。只要意识到她究竟是什么人,想到她在法师阶级和贵族阶级的崇高地位,隐修士就难抑种种负面情绪。

  “我知道其他人会做出什么决定。”戴安娜语气紧绷,“处决焚烧和监禁查看,这不是选择,而是结论。换句话说,只留少许人囚禁查看,其余都要处决。”

  “我也很清楚。”信使说,“以我对当下时局和法兰人过往历史的了解,我给出的意见只是如何处决。至于处决本身,这事根本不需要讨论,甚至不需要我参与和提议。”

  “我知道法兰人怎么压制瘟疫,但是,这不是寻常疫病。”塞萨尔说。

  “这是瘟疫和暴动的结合。”戴安娜低语说,“不管是瘟疫还是暴乱,古往今来最不成文的法则就是做出最残酷的决定。要不然,更残酷的结果就会落在我们自己头上。”

  “亚尔兰蒂会不知道这个?”塞萨尔抬高声音,“就是因为瘟疫和暴动彼此结合,古老的法则才会招来更可怕的结果。瘟疫的蔓延无关于忠诚和信仰,罹患疾病者却衰弱无力,只能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就因为这样,前人才能用残酷的手段对待患病者。”

  “暴动者呢?”戴安娜斜睨过来。

  “暴动者固然不会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却可以靠忠诚、信仰、金钱甚至是恐惧保证我们的人手不会加入暴动,给暴动者和忠诚者划清界限。前人当然也能用残酷的决定对待暴动者。但是,两者结合会不一样。”塞萨尔说。

  隐修士揣摩着他话里的含义,“这些人既无法靠忠诚、信仰和金钱进行约束,划分两者界限,也不会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

  “任何激进的决定都会导致态势急剧恶化。”塞萨尔说,“诅咒的传播如同瘟疫,罹患瘟疫的人却如常人,最初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思想的萌芽究竟来自何方。所以,为什么要处决?这难道不是在推波助澜?”

  戴安娜盯着他,“那你想怎样,提议放任他们?”

  塞萨尔知道问题在哪,从大肆处决到放任之间确实还有一个选择,但是,这个选择他们无力承担。如今正是战局最为紧绷的时刻,把如此多的受诅咒者有效控制起来根本不可能,既无力供养,也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看守。梅有我林咏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全是这样。首先,抓捕血肉彻底畸变的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犯下罪行。既然犯下罪行,就有了军法处置的正当手段。”塞萨尔思索着说,“但是,军法处置的重点不是感染瘟疫,而是犯下罪行。无论如何,要让人们认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散布罪恶之种的渎神者。散布这些罪恶的种子,则是为了阻止我们进军安格兰。”

  信使蹙眉,“这反而给了人们借口,能让人们心安理得做出很多事,——犯下罪行的不是他们自己,是安格兰的渎神者。”

  塞萨尔摇头:“我们的敌人是安格兰的渎神者,从那些逃亡的学会法师再到国王本身,这是最需要达成的共识,——此行只是为了拯救奥利丹。阻挠我们的一切都是渎神者的邪恶诅咒,倘若人们犯下暴行,埃弗雷德四世必然是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他不仅让安格兰的民众陷入癫狂,摧毁自己的子民,还试图诅咒那些征讨他们的英雄。”

  “所谓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借口?有了借口的人犯下罪行岂不是更加心安理得?”信使反问。

  塞萨尔发现隐修士管信使叫审判官,确实有他的道理,这家伙一言一行都从罪孽和刑罚出发,一切想法也都从处理不安定因素开始。

  他表示否认,“不,最重要的是强化所有人的信念,然后再去担心受到侵蚀难以自控的人。大肆处决无疑是推波助澜,让正常人都陷入恐慌。找出那些真正犯下罪行血肉畸变的人,然后用正常的军法处置。处置得越是干净利落,就越能增强整体的信念。只要军队本身的信念足够,军队本身就能成为有效控制诅咒的手段。”

  “你......”信使斟酌话语,“你想更进一步赋予人们信念和狂热,更进一步加强他们自认的正义,让他们自行监视和对抗军队里可能接受狂宴的人。”

  塞萨尔思索利害。“是的,”他同意说,“另一方面......我认为,一种狂热的信念和正义,总是可以对抗另一种狂热的信念和正义。不止是对群体,对同时拥有两种狂热的个体也很有效,——过往的信念也许可以延缓他们接受狂宴的程度。总之在这种时刻,大肆处决只会动摇信念。”

  “如果受诅咒者比我们以为的更疯狂,聚集起来也比我们以为的更危险呢?”戴安娜问他。

  塞萨尔对着神殿外的人群做了个手势,就像在丈量灵魂的尺度。

  “让他们不断诉说信仰和正义,让他们自证清白。”他说,“长期来看,或者说战局平定之后,我们自然有余力控制这些人,悉心观察,考虑如何挽救。所以,这只是个短期手段,——把他们放在虔诚信徒的队伍里,让他们夜里独自祈祷,白天也杜绝他们和其他受诅咒者彼此聚集。用他们自己的行迹和虔诚者们的审视维持秩序。”

  “这法子不可能维持多久。”戴安娜否认说,“连你都成了这样,世俗中人根本无力对抗神印的诅咒。”

  “我知道这法子没法维持太久,神印也绝非凡人的意志可以对抗,”塞萨尔说,“但是,这只是附带。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尽快终结战局。既然沿途城塞都已毁灭,就不能任由它们用另一种方式拖延我们的脚步。必须直取心脏,尽快了结奥利丹的乱局。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受迫做出的一切决定都会放大其后果,逐渐酿成灾祸。”

  “把本来稳定推进的战局变成争分夺秒的赌博?”戴安娜皱眉。

  “神印笼罩安格兰的一刻,这就不可能是稳定推进的战局了。”塞萨尔说,“这场战争的本质已经改变,不是征服领土,而是封堵缺口。”

  “我真是要疯了。”戴安娜说。

  “这世界的表皮本来就是张脆弱的羊皮纸,如今疯狂的意志在安格兰层层堆积,就像鲜血浸透纸卷,腐蚀缺口,最终会像涌泉一样从缺口中不断漫出。这些受到侵蚀的士兵,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些在羊皮纸上蔓延开来的血丝,想要改变一切,就不能只盯着远方的血丝不断擦拭——堵住安格兰的缺口才是唯一的要紧事。”塞萨尔说。

  “这些狂宴的种子才是会扭转战局。”戴安娜说,“从任何理性的角度考虑都会这样。埋下的种子不尽快处理,谁知道学会法师还准备了什么手段?攻城的时候,如果他们让散落全军的种子全部爆发,我们又该怎么办?”

  塞萨尔话语一顿:“这.......”

  戴安娜紧逼不放:“如果你都没法看透这些神印,还谈什么让他们解救自身?”

  克里斯托弗用力咳嗽了一声,他们短暂停顿,隐修士的视线在他们俩的争吵中涣散又迟钝。

  “学会法师的视野,还有圣徒的视野,我都已经知晓了。”隐修士说,“我认为,你们正在各说各话,不过,这场争论确实体现了圣徒的怜悯和他妻子的残酷。”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概括成圣徒的妻子了?难道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戴安娜瞪着他。

  隐修士无视了学会法师,“直取王都的考虑是挽救危局,前提是赦免这些受诅咒的士兵和平民,除了违背军法的罪行,一切过错都要等到战后再做讨论。这里面当然有圣徒的私心。大肆处决的考虑是学会法师会在神印中埋下更恶毒的诅咒,潜藏在灵魂深处等待爆发。从理性考虑,王都一战事关生死,必须排除一切后患。”

  信使叹了口气。“这就是矛盾之处。”她说,“无论是给予怜悯还是给予残酷,都有确凿无疑的理由和必须承担的责任。承担前一种责任会让我们深陷危局,不得不直击心脏,不得不拿自己的性命赌博。承担后一种责任,又会让我们沦为像敌人一样残酷的统治者,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诉说各自的信念,然后拿手中生灵的性命当成棋子随意抛出。”

  戴安娜盯着信使,“因为不这么做,我们就会失败。”她说,“你和我,我们在卡斯塔里对弈里体会的还不够多吗?”

  “这不是卡斯塔里对弈。”塞萨尔说。

  “区别不大。”戴安娜却说。

  塞萨尔伸出手,“你们从最初那场卡斯塔里对弈里得出了怎样的结论?难道不是你们太容易陷入疯狂吗?为什么现在又——”

  戴安娜又瞪着他,用力拽住她手上的绳索,“因为犹疑不定会招来过早的失败!最初那场卡斯塔里对弈,我们至少是在无时不刻的战争中度过了千年、万年!后来有多少次,我和她就因为一次犹豫全盘皆输?你是完全没有了解过啊,塞萨尔?”

  “我以为。”隐修士忽然开口,“进军时期,我们应当把这些受诅咒的士兵分散开来,安排虔诚的信徒予以观察,让他们独自祈祷,坚持诵读经文。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告诉所有人这是勇气的象征,坚决抵抗诅咒者将受祝福。但是,等到围城日,我们会把他们安置在同一处,作为......”

  “诱饵?”塞萨尔问他。

  “不然呢?”戴安娜说。

  “作为必须的手段。”克里斯托弗说,“给予他们昭示信仰和勇气的机会,让他们攻陷某段至关重要的城墙。一旦证明自己的信仰,他们就可收获最伟大的荣誉和祝福。倘若他们给予我们反戈一击,我们也有预先准备的手段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消灭殆尽。”戴安娜皱眉说,“战争来到这种层面上,就别抱有任何侥幸的心思了。”

  隐修士摇头,“我倒是觉得圣徒身处安格兰,定会挽救......”

  戴安娜看向隐修士,加重语气:“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每次都要发生一遍,——每次都是他站在祭坛上,把匕首对准他自己的心脏献祭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不怕他献祭生命的法子,现在却另辟蹊径开始拥抱疯狂了?”

  “已经发生了。”信使却说道,“他在这里探索受诅的血肉不过是安格兰的延续,所以我也只是站在他身后拽着他。”

  戴安娜轻呼了口气,看向塞萨尔,脸上浮现出勉强的微笑,多少有些无奈。“进攻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你就在王都慢慢等候吧,塞萨尔,不要对其它事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她转身大步走出神殿。

  塞萨尔目送戴安娜离去,待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沉默许久,不知所何反应。过了许久,他才看向神殿的尸堆。这时,信使却摇了摇头。“我们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牢笼中。我不会像她一样因为你几句话就情绪失控,但是,作为你路途上的追随者,我也不想看到你再献祭自己,失去自我。”她说。

  “也不能说是献祭自己......”他说。

  “并无差异。”隐修士说。

  “更深层的呢?”塞萨尔无奈问道。

  “并无差异。”克里斯托弗说着大步走入神殿,展开双臂,在尸堆下燃起熔炉烈火,“不过,情有可原,但愿你能像此前保全性命一样,找到保全你灵魂和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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