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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你听到那些低语和呼唤了?

邪神之影 无常马 5230字 2026-06-29 00:13

  ......

  唤醒神选者皇帝的殊荣本该属于他那残酷至极的圣父,然而千余年之后,圣父已经化作神代飘渺的烟雾,不见踪影。至于真龙先知,她即使站在他面前,也一样是个飘渺不定的烟雾,根本没有人性可言。

  正因如此,米拉瓦决定和一个懂得何为怜悯的人在迷梦中赖床厮磨,蜷在真正温暖的胸怀中假寐,就像躺在母亲怀中徜徉。

  当然,他知道,塞萨尔从不自认是个好的长辈。事实上,他这位老师也从不自认能够照顾好任何一个他所爱的人。残缺的灵魂投下残缺的阴影,造就了他极端偏执的行为,其中充斥着顾此失彼、自我献祭、过度的怜悯和过度的牺牲。不过,有一种行迹可以刺穿他的心,换言之就是害怕所爱之人因为他而伤痕累累。

  米拉瓦总是可以抓到这些忧虑,时而用尖锐的指甲去刺痛,时而用柔软的指尖去抚摸,完全沉浸在自己收获的种种反馈中。他的一言一行都带着挑拨他心弦的兴致,任何能诱发他纵容和失态的事由,他都无法放过。

  塞萨尔确实当不了一个好的家族长辈,他太心不在焉了,总是在关注更遥远的事情。不过还好,米拉瓦并不在乎,反正他也没有成为任何人家族一员的打算,至于那些想和塞萨尔缔结家族的人,就让他们痛苦去吧!

  他的老师只能在事后倾注爱意......是的,总是在事后,但他总是有耐心。比起事前那些不痛不痒的温情,他更热衷于事后掺杂着悔恨的倾注。爱意的感受正因为这种忍耐和爆发格外甜美。

  “别再让我陷入疯狂了.......”心底的声音说,“别在这里,哪都行,别在这里。”

  “你迟早会知道你才是发疯的那个。”米拉瓦说,“你们都是。”

  “你一直在谋划更危险的事情。”心底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吞噬了自己的双胞胎挚亲还不够,还想吞噬所有比你更年长的自己,——你想一直活在童年时代吗?”

  米拉瓦无视那个更年长的残次品,他抬手抚过颈部的荆棘刺环,从自己苍白的皮肤下取出鲜血,专注地描绘出神选者们彼此交汇的仪式法印。头顶赫尔加斯特锈红色的利刃彼此交错,寂静无声,深红色光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微弱反光。梅有我林我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男孩随着利刃的指引往前挪动,完全沉浸在擅闯他人梦境的好奇和满足中。尽管身后深渊的侵袭仍旧幽暗,战争的境况越发惨烈,但他知道这些都不足为惧,不过是受选路途上一些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造就世界秩序的,从来不会是这些凡俗的争斗。

  “告诉我,”米拉瓦对那柄猩红色的利刃低语,“带路......”

  “我几乎要忘了。”心底的声音带着憎恶感,“我过去什么都不在乎。”

  “我真正在意的事情你根本看不到。”米拉瓦否认说,“多么鲜艳的色彩啊,你却害怕触碰?神殿驯化了你,就像驯化一条狗!至于其它事情,我也从来没有不在乎过,只是很轻罢了,就像走在雪地上却不留下痕迹。当然,你什么都看不到。”

  “我惧怕失去自我。”心底的声音说。

  “失去自我?真可悲。”男孩对心底的声音低语,“不过是在写满记忆的书中加上几笔罢了。”

  “米莎死前我没有这么病态。”心底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我把她写进了自己的记忆,从今往后,她就活在我心中了,这可不是一句伤感的玩笑。”米拉瓦微笑喃喃。梦的交界地是片古老的寒原,意味着恐狼古老的历史仍然纠缠着塞萨尔,在他梦的壁垒外徘徊。寒气中呵出的白雾让他着迷,于是他又故意呵出一团水汽,手指轻挑间已经将其化作一片冰镜。

  “你杀了他。”心底的声音说。

  当他把脸贴上冰镜,其中映出的面孔完全不分性别。他用右手从脸颊拂过,米莎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虽然他们的面孔没有分别,她的身体却更为细致柔和,胸前也略带隆起,再用左手拂过,她已如一缕幽魂消失不见。

  “你也爱他不是吗,贪恋权势的米莎?世上还能有什么人,可以比他这种抛弃权势却被权势追逐的人权势更大呢?”米拉瓦更想笑了。当他掀开自己梦境的帷幕,眼前展开的寒原如同无垠的大地。但梦境的间隙可没有时间和距离之说。他往外跃出,沿着冰川往前飘浮飞掠,只转过几个念头就找到了塞萨尔壁垒的外墙。

  “米莎只是年少......她太无知。”心底的声音说,“我总是把她弄哭。”

  “你居然还记得啊,真意外。”米拉瓦说。

  “我记得。我只是接受了教导。我知道我的灵魂在家族中多么可怕,以及多么......残忍。”心底的声音说。

  “神殿真是把我完全弄坏了,你这可悲的虫蛹。”

  米拉瓦说着钻进壁垒逼仄的缝隙,低下头,弯下腰,然后钻进更深处。空气中漂浮着寒霜、陈年石料和某种金属的味道。他对着一座变化莫测的石头雕像鞠躬,轻呼塞萨尔老师,不过片刻间,石像就对他点头致意,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入一面严密的石墙。

  当然,这不完全是塞萨尔自主决定,是塞萨尔老师的灵魂对他太过熟悉,哪怕只是梦境的边角,也会把他像半个主人一样放进来。

  石像推得太用力,米拉瓦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寒霜的气息消失了,陈年石料和某种金属的味道却更重了,他冲着一座看着比山还要高的巨塔微笑,眺望了片刻巨塔顶端大得惊人的时钟,然后沿着巨塔外墙走了上去。

  在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驱使下,他模仿神殿神像的姿势半蹲在巨塔的钟表指针上,低垂双手。他感觉自己仿佛神祇,正在俯瞰愚昧的信众,地面上的人们就像蚁群——给他以一种伸手就能将其碾成腐种碎屑的支配感。

  “看啊,”米拉瓦说,“多美妙的感受。”

  “太过疯狂,太过病态。”心底的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接受引导。”

  “我早就见证过你接受的一切引导了。”米拉瓦耸肩,“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接受驯化,——是塞萨尔老师带着我见证了我将来的经历。”

  “你什么都没学会。”心底的声音指责他。

  “不,”米拉瓦否认,“我知道了一件事,越是洞悉灵魂,灵魂就越不配称为灵魂。世上的生灵正如蚁群,若无伟力支配,就会盲目乱爬,若接受支配,就不能再称为完整。”

  “我看你离堕入深渊也就半步之遥了。”心底的声音低语说,“老师注定会抛弃你、诅咒你。尚未触碰它的神印就把周围灵魂视为玩物,倘若你触碰它的神印......”

  “呸。”米拉瓦说,“我看你才是比我更幼稚,除了阴暗地诅咒过去的自己,你还会什么?祈求我放过你吗?”

  “你也只是把将来的自己当成玩物罢了,何谈放过与否?”心底的声音说,“梦的主导权就算送你又有何妨?这具身体清醒的时候仍然属于我。”

  “你哪来的自信谈论主导?”米拉瓦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一体?不管是我,是你,还是米莎,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你莫非拒绝承认你在梦里的行迹也是你所为?”

  他忽然面部抽搐,宛若罹患重病。

  见心底的声音不语,米拉瓦只是微笑。此刻谁对谁错一目了然,现在,他要折磨一下他自己了。

  “米莎很无知,嗯?”他问道。

  “她当然无......无知。”心底的声音畏缩了。

  “我知道,我自己。”米拉瓦说着用右手抚过自己的脸,用米莎的眼睛凝视镜中的自己,“你当然也知道,还是说,你想说你已经全忘了?”

  “我接受了神殿的引导。”心底的声音说。

  “多少次?”米拉瓦逼问,“我和米莎在无声中彼此抚慰、亲吻、相拥?”

  心底的声音越发低沉,“直到母亲把她送去神殿。“

  “父亲呢?父亲怎么说怎么做,你已经忘了吗?”

  “他......他怒不可遏,殴打了她却......却避开了我。”

  “为什么?难道你已经忘了吗?”

  “没落贵族为了延续血脉不得不近亲结婚,我是......神选的种子,她......她却是近亲结婚产下的白痴。哪怕她是双胞胎,她也不能玷污......”

  “将要献给统治者的神圣之种。”米拉瓦抬高声音,“但他不知道我们是一部分,——她是属于我的一部分,父亲殴打了她,就是侮辱了我!”

  心底的声音沉默了。

  米拉瓦微笑,模仿米莎多年前在他耳边呵气的声音对自己发声低语。“我们当然是一体的。”他说,“你这个可悲的虫蛹,痛苦吗?悲哀吗?尽管痛苦吧,你甚至忘记了米莎,抛弃了本该属于我的一部分!难怪最后的老米拉瓦把你也一并抛弃了。在我们的人生路途中,你是唯一的失败者,浑身都散发着腐尸的味道,你怎么能蠢成这样?”

  他用嘲笑淹没了清醒时的自己,接着大步跃下钟楼,甚至懒得擦拭身上的风霜,只管水渍淋漓跃入这片奇异的街道。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你在探索他黑暗的秘密!”心底的声音忽然大喊,“你要害死我们吗?全靠他的信任我们才能溜进来!”

  “你也不也乐在其中?”

  有片街道上的人影正在彼此啃食。发现这一幕在塞萨尔梦境中上演时,米拉瓦承认他受惊了,他本以为这片梦境毫无瑕疵,无论怎么探索都不可能遇见危险。但时此刻,他看到深海的疯狂景象出现在塞萨尔梦中,他意识到,老师献祭自己的渴望强烈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毫不犹豫就接触了这些神印。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小心地靠在一堆管子里往外窥探,脑中转过大量思绪。他凝视着梦中人影彼此啃噬的阴暗角落......

  怎会如此之快?深海的侵袭才发生没多久,奥利丹的侵袭就严重到足以侵蚀神选者了?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一个月,一年,还是一天?

  无解的谜题噎住了米拉瓦,令他几乎要发疯,不仅现实陷入困局,连这等象征着希望的梦境堡垒也一并陷入困局?怎么可能?

  “不要像个麻袋一样瘫在这里,蠢货!”心底的声音喊了出来,“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有了依仗就到处发疯的孩童!”

  “他必须是我唯一的灯塔!”

  “先做点什么!”

  “他要被自己过度的牺牲和献祭害死了!我能做什么!”

  “做你会做的,然后只管在梦里发疯,——别侵蚀到我!我不受侵蚀,就没人会发现你有问题!”

  米拉瓦先是感到心悸,然后一阵残忍的凶性莫名燃起。“我还没杀过这样的人。”

  整个街道都混乱无比,在殴打和厮杀中,语言不明的诅咒和鲜血一同飞溅。梦境中的人影体现了主人的意志,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到处都是拥着尸体满足扭曲欲望的人。劫掠、啃食、侮辱、残杀,不止有独来独往,还有多人一起享受折磨的欲望。

  米拉瓦决定从最边缘的房屋下手,虽然建筑结构很奇妙,但他还是轻易撕开窗户,带着莫名的着迷注视屋中强壮的男主人殴打和侮辱自己的妻儿。他不断评判,从此人行迹中萃取出他最贪婪也最纯粹的模样——就像穿着人类衣服的饥饿猿猴在取悦观众。

  换而言之,取悦真正的人类。

  这些猿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欣赏。

  米拉瓦蹲在窗边,目视身披人衣的猿猴朝他靠近。他发出像模像样的害怕和呜咽,那只猿猴也及时给予他所希望的狞笑和贪欲。他装作虚弱,害怕得喘息不断,然后在他带着满口心脏碎渣接近的一刻伸出右手,手指精准刺入瞳孔,带着葡萄破裂的触感陷入更深,直抵柔软的大脑,令其仰面倒地,不停抽搐。

  刚才像个猿猴,现在像个被掀翻的乌龟!看着屋主倒下时可笑的姿态,他决定杀光这些假扮类的猿猴。如果它们会再长出来,他就杀到它们再也没法玷污这座灯塔为止。这件事情不会持续多久。

  待到米拉瓦从街道这边走到街道那边,混乱和血腥已经彻底凝结,化作一片寂静。他穿行在他精心打扮过的奇妙战场中,把蜿蜒的血迹当成大地的刻痕。

  他原以为能寻得些许荣誉,却只看到猿猴死前一致到乏味的挣扎。癫狂的嘶吼实在单调,本该差异巨大的人和人也都恍若一人。这些人活着如同愚昧的猿猴,只会叫喊同样的话语,死了更是乏味,听不到一声绝望的痛呼和痛苦的祈求。对着满地尸体数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它们像是从同一幅画上描出来的复制品。

  人生鲜少展示给他如此单调的杀戮。过去他所忽视的祈求、痛哭和恐惧都成了一种奢侈。通常它们会在他的利刃之前先行一步,突袭他们的灵魂,把他们的意志撕扯得支离破碎,交予他欣赏不同的姿态和反应,可是,这些人......

  最终米拉瓦孤立在死寂中,理了理他这身尚未沾染血迹的黑色长裙,品味着神印在他心中的呼唤。那是对同胞的呼唤。啃噬?啃噬什么?这些称不上是人的低劣东西?不对,不是这样,他们不配当他的一部分。癫狂的猿猴,肮脏的残渣,又遑论平等?怎么可能有平等?诅咒你们!

  “你什么时候......”忽然间,塞萨尔的声音从街道彼端传来,老师推开门,走出一栋米拉瓦刚光顾过的宅邸,似乎想看清他。

  “我真的很害怕,老师。”米拉瓦说。

  “你认真的?都这样了你还害怕什么?”他问道。

  米拉瓦才不想回答,他只管伸出双臂,仗着他作为孩子的权力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这可是年少的学生和老师才能有的亲密习惯。

  塞萨尔的笑有些无奈,甚至还显苦涩。“你已经听到那些低语和呼唤了?”

  他的老师感到悔恨了,想到这里,米拉瓦几乎要欢呼出声,温柔的手掌抚过他后脑时,这动作令他珍惜得想哭,——他更爱他了。若无这等回报,这场微型战争就乏味到极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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