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躺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时,他以为浮岛规模也不算夸张。此时索莱尔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中心区域走,他才看到,这地方的中心区域是座宏伟的图书馆建筑,规模庞大,巍峨耸立,外缘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砖石屋。
大部分屋子都空了,因为学派的人手已经少了一半。也不知学派分裂的时候,真龙教派究竟放弃了什么,才从先祖教派那边争取到了学派在荒原的据点。
也许是因为荒原闭锁的消息越传越广了,至少法师们都得到传言了。那么,戴安娜为什么要争取呢?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闭锁的门扉上开条缝隙吗?
索莱尔对千余年以后的建筑不怎么在意,因为库纳人的古老建筑太过宏伟华丽,恐怕要等工业再发展几百年,后世的建筑才能勉强追得上。相比之下,反而是蜿蜒的小路在长草和树木间延伸,让她颇有兴致。因为这条路对她来说太短暂,塞萨尔带着她多绕了一阵,最后走到一处小教堂。
教堂是祭拜真龙的,不是诸神,甚至不是野兽人的神阿纳力克,里面燃烧着香烛,透着红光。
“其实在我的时代,”索莱尔说,“崇拜真龙的部落也一样稀少,似乎有某种意志不许我们崇拜它们。曾经我也见过一些这样的教堂,坐落在群山深处,能容纳一千多人。可我见到它已经是世界冰封的时候了。如果不是逃荒,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看到有人还在祭拜真龙。”
“库纳人的始祖封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真龙。”塞萨尔说,“这种行为当然也影响了后世。如今它已经四分五裂,记忆供奉在这个真龙教派,血肉被野兽分食,只有灵魂还附着在某个人身上,在这世间悄然行走。”
“那一定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她说。
“你的故事可比我的长多了,可惜没人还记得它们。”塞萨尔说。
“如果人们已经遗忘了我的故事,说明那些认得我的神选者们,都不想把我的故事传到后世。那么,我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听,塞萨尔,即使过去再多年,你也一定会是记的最多也唯一记得它们的人。”
“我会永远记得它们的。”
“我希望你把我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在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在孩子们的卧榻前,就像童话。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才能讲述那些故事,不对吗?”
“活下去吗......”
“先不要提问。”索莱尔说,显得很有主见,“你觉得我的故事该怎么讲?”
“你的家在世界边缘,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深渊,每天都要攀上陡峭的高山。”塞萨尔说。
“没错,就是这样。”索莱尔说,然后莞尔一笑,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弯下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对于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价值和意义的人,我会说,你的身上带着已逝之人最后的希望。如果有人能把那些被遗忘的人和故事都记下来,传到后世,那个人一定是你。我希望你记着它们,然后一直活下去,就像我和我的故事还活在你心中一样。”
塞萨尔希望自己可以履行对她的诺言,也许先从书写她的故事开始,编著成册,分发出去,让人们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不过,并非在寒冷孤寂的夜晚,而是温暖怡人的午后。
......
大地的碎裂趋于稳定时,塞萨尔终于走进图书馆建筑,来到真龙教徒们祭拜真龙记忆的大厅。经过漫长的研究后,戴安娜说这份记忆里蕴含着足以撕裂灵魂、污染理智的知识。即使是她,也只能得到一些表层的记忆碎片,从碎片中揣摩过去的历史。人们没有资格汲取更深层次的东西,因此也只能拿它当宗教圣物。
至于谁有资格,目前来看除了神选者,也就只有那几位高居幕后的不朽存在了。
建筑群落中,人们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哪怕当时看着最无所事事的伊丝黎,也被催促着看住这群不安分的小妖精。反而是塞萨尔带着索莱尔,在这地方到处散步,显得无所事事,甚至在伊丝黎的瞪视下拿了她自己酿的一杯酒喝。
索莱尔说她看到的人都若隐若现,像是影子构成的漆黑轮廓,没有任何身体细节,更别说是五官和面孔了。这种景象显得诡异莫名,若不是她在深渊边缘长大,必定会心惊胆战。他们的声音更是完全无法听闻,整个环境对她都寂静恐怖,因此把他的胳膊抱得越紧了。
好在她眼中还有塞萨尔是正常的,他拿起来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也会像褪去阴影一样显出正常的面目。他拿了一份伊丝黎的酒,然后在伊丝黎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又拿了一份,在索莱尔好奇的目光下给她分了一点。尝到酒时,少女脸颊晕红,显得可爱。
仔细想来,他似乎不是第一次给缺乏经验的少女喂酒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经大脑,可谓是个程度不轻的惯犯。
“伊丝黎说,她以后要把能下的毒都给你下一遍。”信使在指间摆弄着她的短匕首,“因为你喝了她要喝的份,然后又多用了一份,倒进了一片漆黑的空洞。”
塞萨尔感觉到了这话隐含的意义。“那一份酒是给谁的?”他问道。
“那一份酒是给我的。”信使并不在意地说,“我不介意把我的酒分给你,但我想知道这片漆黑的暗影是什么。我感觉世界的结构在你胳膊边上空了出来。”
“我身边的人来自过去。”塞萨尔说。
“我知道了。”信使点头说,“她现在是天空之主,站在宏伟的殿堂上宣读神言,还是一个年轻的猎户,正在风雪中流浪?”
“还是个少女,和伊丝黎差不多年纪吧,也许要比她小一些。”塞萨尔说。
信使稍稍点头,微笑起来。“这么说,历史的造就确实有你的一份,塞萨尔。我现在更觉得你是先知了,我们历史上所有的先知都不如你更像先知。因为你影响的不只是我们的明日,还有比我们都要遥远的过去,远在比阿纳力克降临更早的冰川纪。”
塞萨尔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话,一旁的真龙教徒听着这话,眼睛越睁越大。听到天空之主和冰川纪的传说,估计他们的头都要炸开了。这一切无疑是当今世上最为飘渺的传说,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实在耸人听闻。
看着他们不住念叨,他很怀疑信使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是在一本正经拿他逗乐。
等信使走了,塞萨尔也开始为仪式做准备,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到处拿了些食物,打算拿在手里给索莱尔填饱肚子。有蜂蜜,有面包和黄油,还有很多浮岛上种植的蔬菜,由于生长在荒原显得尤其诡异,但既然摆在桌子上,应该都能吃。
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借着火光检查他要记住的仪式祷文。自打他离开智者之墓,他就没怎么接触过和真龙有关的事情了。当初在坟墓的群山之中撕裂真龙血肉时,应该是他距离最近的一次,尽管那只是条未长成的真龙。不过,真要是长成了,真龙的血肉也就和渴望它的野兽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就像古拉尔要塞。即使人们知道古拉尔要塞座落的高山是真龙化身,啃食那些灼热的山石也不能让人得到任何东西。毕竟,存在的本质已经不一样了。
塞萨尔看着祷文,试图研读,才发现这东西就像神文或密文,而非世俗的语言文字。火光摇曳下,书中字句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古老繁复的花纹在书页上扭曲,几乎要击溃他的双眼。有时候词句甚至会竖起来,像针一样刺进瞳孔,令他泪流不止,不是因为他看得感动,而是因为他被戳痛了。
索莱尔在一旁伸手,悉心擦拭他的眼泪,塞萨尔坚持勉强看下去。他一眼扫过的词句有时候显得诡谲离奇,毫无意义,有时候则和他的思绪融为一体,竟然映出了他的往昔。词句中有荒原无穷无尽的旅行,有深渊边缘那次漫长的逃亡,有诺伊恩的攻城战,也有智者之墓最后他和塞弗拉相拥沉眠在黑暗中。
直到索莱尔小声说她看到书页上写着她在暴风雪里漫长的逃亡路,塞萨尔才意识到,这些祷文写的不是他的故事,——它是投射出了不同的阅读者本身。这就如同人看向湖泊,观察自己在湖中朦胧的倒影。
这世上诡异的文字和语言之多,每一种都在冲击塞萨尔的理性和认知。库纳人的神文,菲瑞尔丝的密文手稿,还有这段真龙祷文,它们的根本性质,就是写下来便会扭曲现实的秩序,读起来更是在考验自己的灵魂和心智。
有深陷神文无法自拔的人,也有阅读密文导致发狂的人,这真龙祷文更是在观者的灵魂中激起漩涡,揭示思想最深处的隐秘。
塞萨尔也不知道这是在读什么,不过他是读的既饥饿又虚弱,好像走了几百里的长路,眼前的景象都有些亦真亦幻,光影交错。感到索莱尔忽然也趴了下来,伏在他腿上,塞萨尔才从这诡异的感触中抽身。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背靠在自己胸膛上,给她喂食,用面包裹着黄油和蜂蜜撕开,一块块塞进她嘴里去。等吃完了两个面包,她才略有好转。看到她下意识地咬着他沾了蜂蜜的手指,像小猫一样轻舔,他才意识到暴风雪的漫漫长路中食物一定不够,她读这篇祷文,一定已经耗尽了她白天吃过的食物。
“我还在祷文带来的幻象里吗?”索莱尔忽然眨了下眼,看到塞萨尔不说话,顿时也不说话了,掩着嘴咳嗽了声。他能看到她脸上有红晕,显然是以为自己刚才在做梦,言行举止都有些放肆,这下子才发现这不是祷文带来的幻象,是真实无疑的触碰。
“你不必太苛求自己。”塞萨尔说,拿手指拂过她嘴角的蜂蜜,“我倒是觉得你比当年更可爱了一些。”
“我已经是独自外出狩猎的人了。”她侧仰起脸,一如既往的很有主见,“对猎户来说,这就算我可以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了。”
“也许你狩猎来的肉,你自己可以多吃一些。”塞萨尔说,“我们看了一样的祷文,我只是有些饥饿虚弱,你却差点饿昏了过去。”
“这些年每个人都吃的很少。”索莱尔说,“即使是库纳人的祭司也一样,谁又能自己自私地独占呢?”
“至少在打到猎物的时候,沿着它们伤口喝些兽血吧。”塞萨尔拿了份切开的鱼,就着涂满油脂的煎饼裹在一起,继续给她填肚子,接着是在炉火里烤过的形似土豆的块状物,接着是几块来历不明的烤肉。
这女孩刚才舔舐他的手指有些羞涩,吃起来却狼吞虎咽,他伸手拿什么她就吃什么,胃部好似个无底洞。吃到一半,她也自己拿起块肉,先尝了味道,然后撕成条状,伸手喂到了他嘴边。
这回轮到塞萨尔不好意思了,但索莱尔笑得实在很漂亮,仿佛这么做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满足。他很难拒绝她的好意。“你也很饿不是吗?”她说着把撕成条的肉抵在他嘴上,“我们应该一起吃,我吃过的,应该也都给你一份。”
他张嘴接受,感觉这位猎户少女在寻找反过来照顾他的体会,要么就是在试着当长兄和姐姐,要么就是在试着当父母,和她娇小的身子委实有种反差感。肉虽然来历不明,不过滋味很好,冒着热气,含满汁水,还带着许多香料的鲜味。她的手指不时拂过他的嘴唇,带着满手指的油水,似乎期待他做出类似的反应。
待他轻咬了下她的手指尖后,她笑得更温和了,眼眸中映着闪耀的火光,好像是在搭起自己想象中的小屋。屋中有壁炉和长桌,有自己的家人,可以彼此之间分享一切,不论是各自的故事,还是她狩猎来的食物。
难怪在他落座的地方有这么多食物,塞萨尔想。真龙的祷文本身就是一种长途跋涉,若不做好充足的准备,只怕看几页书,就能把人看得饥饿虚弱至极,当场饿昏,然后在睡梦中逐渐死去。等他们俩都狼吞虎咽够了,接着又是继续阅读祷文,换句话说,就是继续在古老的文字中长途跋涉。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文字逐一浮起,勾勒出交错的光与影,接着变出了塞弗拉的模样。她吃惊地环顾四周,又瞪向一旁的塞萨尔,看起来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这地方看到塞弗拉实在离奇,因为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想掺和太多麻烦事。不过,仔细想来,索莱尔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塞弗拉的影子,当初也是借着塞弗拉的牵引,菲瑞尔丝才从所谓的门那边把塞萨尔带回现实,因此,可以说他们俩仍然是一体的。
“我就知道你会被带过来。”戴安娜走了过来,带着自信的微笑把手搭在他们俩肩上,“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劝说你一起过来了吗?你和塞萨尔是一体的,亲爱的,有些事情根本用不着我去劝说,你就会自然而然被他召过来。对了,你们俩都能看见那位来自过去的神吧,转告一声,我的学派承蒙她当年的照顾了。倘若有可能,我会研究怎么把您从神代中救出的。”
家人的意思就是......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戴安娜对家人的理解和索莱尔对家人的理解,竟然微妙的有些相似,不过,戴安娜在占有欲的表现上更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