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你也有些痛苦的事情,有不自己想说的事情。”索莱尔轻声说,这回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塞萨尔的脸抱在自己怀里,“我想试着像这样安慰你。你觉得我到了这个年纪吗,养父?”
“你说安慰......”
从小不点女孩索茵到少女索莱尔似乎只是片刻间,她轻抱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别在他头发间,隔着粗布衣服也可以感受到她青涩的胸脯,柔软温暖。她似乎很享受立场的转换,还用下颌搭着他的头顶,安抚着她想象中他该有的伤痛。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苦难,而我和你的经历相距格外远。如果你不想在我身上再施加忧虑,在一个时代的苦难上再累积另一个时代的苦难,我可以变得更乐观一些,直到你觉得你可以说的那天。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我自己的事情,你还记得从神代降临到我们面前的那个神选者吗?”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令人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被一个不久以前还坐在他肩上的女孩抱着安慰,这感觉其实很倒错。但她不是在做孩子的玩耍,她确实用怀抱给他带来了避难所的滋味。她身上有泥土和草叶的清新,给人以宁静的感受,足以让浮岛下大地的碎裂都变得渺小,更别说那个时代的暴风雪了。
为什么年纪尚小的米拉瓦却没能体会到呢,总不能是在冰川纪都用尽了吧?用到哪了,他身上?
塞萨尔感到一股微妙的罪恶感,毋庸置疑是对米拉瓦。索莱尔小心地挪动胳膊,好让他的脖子枕得更舒服一些,简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比他过去带着她翻山越岭还小心。他完全不敢动了,这才想起回她的话。
“是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他问道。
她说得很缓慢,似乎在寻找描述的方式,“虽然当时他像甲壳虫一样覆满了外壳,看不清面目,但我找到了说话和他很相似的人。”
“很相似?”
“就是那个挥舞毒匕首的家伙,人们搜缴了他身上有害的东西,看他可怜,就让他跟在最后面了。他有段时间似乎完全无法自控,总是自言自语。不过这些年很多人都这样,都会盯着已经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那人和其他人一样看着都很孤独,可能还有些自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你和他们不一样。”
倘若真如索莱尔所言,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可以追溯到冰川纪,还和她对过一次刀,那么他对索莱尔耿耿于怀倒也可以理解。不过从他疑似血亲相残的经历,他这个神选者的精神状况,多半也不怎么正常。
“我可比你以为的自私多了。”塞萨尔说,接着给她讲了一些自己的故事,主要是阿婕赫的故事。索莱尔仍然抱着他不放,似乎在满足自己缺失的事物。
这处覆满野草的浮岛对如今的索莱尔来说,或许确实是个美梦,哪怕没有同伴也一样。他在荒原徘徊时,走过的几乎都是严酷恶劣的环境,靠着和戴安娜彼此照顾才能苦中作乐。然而和她冰封万里的现实相比,很难说荒原更好一些,还是现实哪更好一些。
“故事里你最终都救了自己和别人。”索莱尔听了以后说,“至少结果是好的。”
“事情不一定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塞萨尔说,“就说阿婕赫吧,看起来是她喝我的血,还吃了我的肉,其实我当她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用自己的血肉饲养她,只是为了让这份占有显得心安理得。虽然我爱她,但这份爱意确实有些扭曲。她在我体内,我也享受她的生命隶属于我的滋味。然而她却走了,告诉我别太认真,也别相信有谁属于谁这回事。我能感觉到自己缺了些东西,但她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这样吗?”
“还记得你说,有人对着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吗?我本来不会做梦了,但有几天荒原没法进去,我就做了梦,梦里就有那些我失去之后很难再得到的事物。我在梦里回顾自己的记忆,在一个人醒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刚才就一直在回顾。”
“所以.......”
“所以你可以说,我不需要做梦,因为我醒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醒着做梦,再严重一些,就是对着不存在的人自言自语了。其实她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可听人提起来她的踪迹,我又觉得她像是活了过来,活在我身体里,或是在我胸口的爪痕上。”
“我觉得你和那些人的状况不一样。”
“至少是相似的,”塞萨尔说,“你在那座巨城消失后,我也不时寻找遗落历史的书卷,想要找到你存在的痕迹,了解你做过的事情。但你就像在历史中隐匿了自己的存在一样,哪怕是古老的残忆你也不见踪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释怀呢?”
索莱尔陷入静默中,过了许久,她才蜷缩着身子往下,伸手扶在他胸膛上,触碰那处爪痕。“如果我找到那个挥舞毒刀的人,告诉他相似的话,他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才成为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
“也许......”塞萨尔沉思起来,“当初神选者消失的时候,表现出的情绪很复杂。他确实是想阻止你接受成为神祇的钥匙,但他为的,似乎是在改变一个已经注定的悲惨结局。还记得我说天空之主最后失落在历史中,也失落在神代中了吗?也许他是个想要改变悲惨历史的人吧。我却认为,已经注定的无法再改变。”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言不语呢?”索莱尔问他。
“所以我说自己其实很自私,”塞萨尔回答说,“我很害怕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才让你、让往昔的一切变成了今天的样子。那种巨大的罪恶感会像座山一样压垮我。事实上,我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平衡自己内心的善意和恶念,称不上高尚与否。牺牲精神和贪婪的欲望掺杂在一起,确实会显得疯狂又怪诞。最近......”
“最近?”
“最近我在面临的死亡考验,也和这位神选者有些关系。”塞萨尔告诉她,“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想,他也许会再一次出现,并和我兵刃相见。如果我失败了,死了,我寄以希望的人们,会像你引领的逃亡者们一样被俘获,去当别人的奴隶。如果我成功了,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他将不再是萨加洛斯青睐的神选者,更合乎熔炉意志的变革将会取代他,会焚毁他。”
索莱尔又往上探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如果我把他的事情、他的名字、他过去的经历都告诉你,你也许可以说些话让他动摇呢?你说过,他也许是一个困在往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的家伙。你从他最初的经历了解了他,说不定,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过去失落的历史。”
“这......”
塞萨尔再次感觉出乎意料,这想法在他的思绪里掀起了波澜,让他不得不陷入沉思,思考这事的可行性。即使不能让这位神选者改换立场,往事也一定可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让他方寸大乱。
只要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说不定就能改变结局。
“如果这能让你度过将来的考验,我会去和他谈谈的。”索莱尔对他说,“那人一直独自走在逃亡队伍最后面,虽然看着浑浑噩噩,却能一直活下来,从雪地里挖树根吃。如果他问起来,我就说,我也有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和我说话,告诉他你很高大,有着黑头发黑眼睛,可以把我扛在肩膀上翻山越岭,在寒冷的夜里抱着我让我取暖。就今天晚上,我还和你说了话。”
“人们会说你是个傻瓜的。”塞萨尔说。
她笑了,显得温和平静,很难想象米拉瓦记忆中的她是可怕的圣父。“其实我就是很想说。这些年我都不敢说,但今天夜晚我见过了你,还和你说了这么多话,那我一定要告诉每个人,那个不存在的人和我说话了。”
塞萨尔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祭司让她把自己寄托在一个将来的人身上了。塞萨尔说是将来的人,其实该是不存在的人,即使在时间失序的地方当真遇见他,也和做了一场乱梦没有实质区别。换言之,她再怎么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也不会因为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决定,毕竟,他们俩本来就是错位的。
“这就像说自己做了一场梦啊。”塞萨尔说。
“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场夜里的乱梦。”她低语说,“不过,和那些对着不存在的人喃喃自语的人比起来,我不仅可以做梦,还可以期待我梦见的人一直记着我,他们却不行。因为他们心里不存在的人都在过去,我心里不存在的人却在将来。”
塞萨尔琢磨着这话,发现她也有些奇异的诗意。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保留这时候的善意。”他说。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心里有坏念头吗,养父?”她又笑了,把手指轻轻按在他鼻尖上,像在逗小孩一样,可明明她才是个少女,“比如说对那位将来的神选者做些坏事?”
“很难说我没有坏心思。”塞萨尔说,“但在你可以预见的将来,他注定是战争的英雄和人类的领袖。即使我在许多年后和他结下仇怨,我也不能教唆你把他扼杀在襁褓中。先不说历史是否已经注定,即使可以改变,我也......我担不起那份责任。”
索莱尔拿手指抓他的胡须,似乎想找虱子,却没找到,可能在她的时代,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我还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说,“如果你接下来要去和真龙最近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如果你要去其它地方,那我就在这里待最后一段时间。你要去哪儿?”
“某种真龙的仪式。”塞萨尔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还能存在多久,如果你可以一起走动,我们就一起去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存在多久,”索莱尔说,“也许会忽然消失吧。我不知道异兆还会持续多久,这里是因为两个时代一起陷入时间失序才重合的......这次我想挽着你的手。我可以看到一些你那边时代的视野,你能看到我这边的吗?也许同时看到两个时代的景象会对你有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