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带丝毫感情,不过塞萨尔能感觉到她话语下的暗流。从贵族雇主到神选雇主,再从神选雇主到抛却灵魂的伪神。作为雇佣兵来说,她的经历已经超越了传奇的限度。在他们这段不断见证苦难的旅途中,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旅途仍然漫长,亚尔兰蒂只给了他到阿婕赫出生为止的记忆,意味着他的木偶落在她手中时,她就像翻阅故事书一样记录和欣赏他的记忆和一切。
这可真是最彻底的占有和侵入。
此后亚尔兰蒂开始和米拉瓦争斗,在帝国宫廷掀起乱流,于是她把他转交给菲瑞尔丝,记忆的记录也骤然中断。此后的事情,仍然需要他自行探索。
这段旅途将一直持续,直到塞萨尔亲身踏足到菲瑞尔丝大宗师面前,期间当然也会延伸出多个分支。
他要以伊丝黎为锚点,和伊斯克利格探索库纳人的圣战。他还要以米拉瓦为锚点,探索黑暗时代和更多索莱尔的秘辛。最终,这一切都将汇聚在对抗深渊之神及其信众的战场上。拯救也好,献祭也罢,都将会得到分晓。
安格兰这个分歧点,将会为此后的旅程铺出基石。今后是蒙受更多苦难,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还是可以苦中作乐,在长夜的篝火边悠然高歌,就看他们能不能挽救这座城市噩梦般的预言之兆了。
据说这座城市从黑暗时代中期收复以来,此后无论是野兽人反攻还是卡萨尔帝国侵袭都未曾陷落。但如今它承受了太多,远超出大地本身所能承载的限度。学派法师的规模堪比一支军队,法术对抗时的余波之可怖,足以让安格兰化作神降之地的反面,换言之,就是混乱和破碎之地。
虽然神殿有能力抚平世界表皮的创伤,但深渊之神和主宰者借由亚尔兰蒂给予的亵渎技艺也很值得担忧。
再考虑到阈界之旅的见闻,在战火初燃时先一步闯入科学院很有必要。必须趁着白魇缺乏防备抢先动手,将它可能会引起的灾变扼杀在萌芽中。他身在城内,就要做只有身在城内才能做的事情。到时候,至高长老的人也可能对科学院动手。此事虽然平添不少变数,但也有利于他突破科学院的防守,借着他知悉那白魇的渴望占得先机。
倘若突袭科学院能够得手,至少,他就不用担忧阈界的光束武器出现在本就混乱疯狂的战场上了。说不定,还能由他来掌握它们,用莫斯兰技艺造就的致命武器改变战局。
恍惚间,塞萨尔仿佛能听见千百名学派法师的诵咒回音。他屏息注视他走过的巷弄,知道自他完成神代巡旅以来,他的每一个恍惚都会带来启示,就算不是预言,也是他结合种种现实不自觉展开的推断。
不久前,他已经在陷落的要塞见过一次法术对抗,更早的时候,还有森里斯河那场舰队战的法术对抗。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法师们的法术就会彼此交汇,或是引起剧烈爆发的湮灭,或是在相融中形成更不稳定却更致命的未知法咒,就如同逐渐膨胀的积雨云。
法术的光芒会像闪电一样在层云中明灭,多种诡谲的色彩交织闪烁,每一片色彩突破层云降下地面,都会引起毁灭。
诚然,秘仪法术可以反咒,就像他们在特兰提斯守护整座上城。但是,那时他们是在守城,如今他们却是攻城。无法提前刻下遍布城塞的秘仪法阵,就只能用护身符保护极其有限的人手,或是用刻有反咒法印的利刃展开刺杀。
然而这等规模的法师,这等规模的战场......刺杀?
“从亵渎和污秽的规模来看,深渊陷堕者已然近百,”菲瑞尔丝忽然出声,“我早知世人灵魂经受不住这等考验,不过,学会法师还是堕落得太快了。”
“亵渎和污秽?”塞萨尔问她。
“亵渎的气息蕴含在世界表皮的裂隙之中,靠得越近,就越浓郁。你不是法师,对这事不够敏锐。”菲瑞尔丝说。
“会引起什么变局吗?”他追问说。
菲瑞尔丝的话音就像是演绎过度的舞台剧演员,总是带着婉转悠扬的腔调。
“意味着从追寻真知的学者转变成不自觉的疯狂信徒,”她道,“说是吟诵法咒,其实是呼唤神迹,带去痛苦的诅咒。两者彼此混淆,诚然秘仪法术可以抵消学会的法术,但那些亵渎的神迹仍需你们自行对抗。就比如你,塞希雅,若不稳固灵魂,纵使你佩戴护身符不惧法术,苦痛的神迹仍会裹挟着你的灵魂沉入深渊,让你的意志汇入黑暗之潮。”
主宰者!他竟然对他心存幻想,认为这个冥顽不灵的古老存在会选择对抗。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也许他的对抗之意,也已经全部化作那个枯槁的老人,跟着老米拉瓦一同北上了。待到老皇帝归来,恐怕智者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也只有诺伊恩深处那个选择屈从的阴谋家。
塞萨尔都不知道他该叹息还是该呐喊,因为目睹心怀宏伟理念的存在一朝屈服,这事是如此不可思议。正是智者为了一切灵魂的归途筑起先民之墙,将所有库纳人的生命意志引向同样的安宁。也是智者为了最终的安宁竭尽全力压制库纳人当年的罪孽,却一朝爆发把族群送上绝路。
作为库纳人的始祖,智者背负着最深重的罪孽和贯穿库纳人历史的愿景。塞萨尔本以为他会展开他能做的一切抵抗,此刻却见证他选择屈从......
某种汹涌的情感就像潮湿的寒风一样抽打他的脸,撕扯他凌乱的黑发。各种意义上让他感觉寒冷刺骨。神选者化身当然没穿什么厚实的衣服,再说也没有任何必要,寒意不过是他证明自己还有人类感知的方式。尽管如此,狗子还是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来给了他,像裹毯子一样把他包了起来。这本不必要的举动中带着难言的意义,让他心情稍稍缓和。
他们继续深入宫殿之底的暗巷,这条路相当深邃,似乎既能接近学会法师驻扎的宫殿底部,也能接近科学院的殿堂底部。虽然在城破之时它们注定坍塌,掩盖一切,但在此时,他们可以探索得相当之深。预先找到闯入其中的捷径,就能在战火燃起的混乱中捷足先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