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比塞萨尔以为的更加曲折,亦或是菲瑞尔丝要求他们追寻的踪迹太过曲折。他们不时走下陡坡,然后攀上阶梯,然后又走下一段缓坡,如此反复多次后,他觉得王宫下的山体就是具堆满肠道的腐尸,他们正行走在肠道之中。
沉默的行人不时从阴影中浮现,感觉就像溺尸从黑暗的湖底浮出。他总觉得这地方带着股腐臭的气味,不完全是他主观意志作祟。不止是经年累月未曾清理的排泄物的腐臭,要更深入、更悚然一些。诡异的寂静渗入了一切。
“很明显了,不是吗?”菲瑞尔丝对他们发问,“这座城市已经罹患重病,腐败的气息正从内而外渗出。疾病来自何方无迹可寻,不过学会法师无疑加剧了疾病的恶化,令苟延残喘的土地走向无法挽回的衰亡。”
“你意思是这地方才是安格兰的腹地?”塞希雅带上了她和雇主对话的语气,她总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而不是我们头顶的王宫?”
“城市是这片土地的表皮,王宫则不过是一件装点华美的衣物。安格兰依山而建,我们走过的曲折暗巷正是它的腹地。不知多少万年来,人和野兽在山洞中栖息,诸多信念从它们体内落下形成残忆,皆蕴含在这山峦中。相较之下,王宫和城市又经历了多少年的岁月和风霜呢?”
“你这话听着不像是法兰人。”塞希雅说,这家伙走遍世界,对于不同人说话的方式倒是异常敏锐。
“你还记得不久前的比喻吗,亲爱的?”菲瑞尔丝反问。
她忍不住皱眉,“没有书页的书封.......没有依托的文字.......”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菲瑞尔丝早已抛却灵魂,作为法兰人菲瑞尔丝的记忆在她的存在中没有依托,自然也不能锚定她的主体。人类早年的记忆确定了自己的存在,拥有先来后到的次序,后来知晓的他人之事,其实很难影响自己的主体。
但是,菲瑞尔丝不一样,她所接触过的无数人的记忆、经历和往昔的历史,这些碎片和她自己的过往经历一样,都漂浮在没有依托的虚空中,几乎不分谁是她真正的主体。她由这无数碎片构成,游离于每一个碎片之间,可以表现为其中任何一个。如今她将自己表现为菲瑞尔丝,不过是为了符合世人的认知罢了。
她当然可以是其中任何一个碎片,就比如刚才,她在以一个古老存在的意志说话,绝非过去的菲瑞尔丝。
也许,这一意志只是她不知何年何月看来的一本历史记载,一个破碎的短篇故事。然而仅靠这个支离破碎的故事,她就可以成为它,以它为主体展开对话。
塞希雅让步了,“好吧,我不想问得更深了。”
塞萨尔理解她的让步。抛却灵魂只是一个不含感情的叙述,倘若只余下一个空壳,当然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倘若这个空壳成为不朽的神祇,影响卡萨尔帝国的历史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命运,她这个空壳就很可怕了,擅自揣测恐怕会让人发疯。
无数没有依托且不分主次的碎片会如何编织帝国的历史,又会如何影响世界的命运?她所求为何,所思所想又为何?她在乎什么,又不在乎什么?这一切根本无法揣测,因为她太过......
他要怎么揣测一个已经崩塌而且还在不断添砖加瓦的废墟?哪怕她的废墟已经堆得比这世上最高的宫殿还要高,哪怕她的瓦砾都漂浮在虚空中?至少得是个完整的建筑不是吗?
“我到底在给什么东西当佣兵.......”他敬爱的剑术老师喃喃自语。
“至少你们可以相信,我不想这世界堕入永罚中。”菲瑞尔丝并不在意他们所思所想,“如此以来,历史的脉络就太单一了。我绝不希望我的书中只书写同一种的文字,只发出同一种声音。现在往左走,亲爱的,你们会遇见第一个值得探索的罪证。”
他们沿着菲瑞尔丝洞察的踪迹前行,越是接近,寂静就越是浓稠。诡异的耳鸣逐渐响起,塞萨尔瞥向塞希雅,发现她也在揉自己的耳朵。出于对法术和神迹诅咒的提防,他和塞希雅缩短了间距,确保身体靠近,手指也搭在一起。如此以来,她能握紧护符抵消法术,他也能在一定程度阻挡亵渎的神迹。
狗子跟在他后面蹑手蹑脚潜行。他们躬身避开会发出声响的破窝棚顶,抬脚绕开明显松动的砖石,呼吸放轻,脚步也轻得只剩下踩过松软泥土的闷响。他在越发狭窄的岩石缝隙中往深处的昏暗窥探。
“弃尸之地。”塞希雅说,“在城市洼地里很常见,不过这种不安的感觉很少见。”
多具尸体堆放在石缝尽头的窄洞中,石缝本身仅能容纳一人穿行,尽头的窄洞却很狭长陡峭,往下延伸出十多米深。扭曲的肢体暴露出断骨,刺穿撕裂的皮肉,诸多赤裸的身躯因为腐败而。尸坑里爬满了形似蛆虫却远比蛆虫臃肿的虫子,最粗壮的如同一条船只缆绳,紧紧缠着尸体的脖子,绕了好多圈。
这画面起初只让他觉得恶心,随后却感到莫名熟悉。塞萨尔想起了他梦中的预言,那个疯狂的场景由米拉修士造就,其中就有成堆蛆虫在街道中彼此纠缠,组成歌颂神祇的诡异诗篇,每一个文字都由多条蛆虫盘绕构成。
塞萨尔描述了他在梦中所见,塞希雅盯着他看了好久,菲瑞尔丝的眼珠了转了转,随后周遭岩石泛起朦胧光晕,照亮了尸首。“思想和智慧正如腐烂的血肉一样遭受吞噬。”大宗师说。
“但依我在梦中所见,它们只是在歌颂那位.......无法言说的神。”塞萨尔说。
“这意味着它的神赐中蕴含着平等的理念,平等到超越了你们有限的认知,甚至不分蛆虫和人。”菲瑞尔丝说,“这等神赐也不似寻常的思想和智慧,会深深刻入血肉,在彼此吞食中传承,——传给蛆虫,传给食尸的野狗和乌鸦,甚至是传给那些吞食同类的人。”
塞萨尔皱眉,“那这些尸体是哪来的?为什么要刻意抛弃在这里吸引蛆虫啃食、野兽撕咬?”
“某种法术实验而已,”菲瑞尔丝说得轻描淡写,“这很常见,法师们一直都会这么做。城市就是我们的实验场地,每一个居民都是不自知的实验品。”
“即使是亵渎的神迹?”塞萨尔问她。
“大部分法师并不在乎什么是亵渎,什么又是神圣,无非就是真知的不同表现方式。正因为世间愚者无法理解,智者才要独自承担探索真知的重大责任。”菲瑞尔丝又说。
“他们最终会为了得到智慧吞食同类吗?”塞希雅忽然发问。梅有在咏呢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很大可能。”菲瑞尔丝似乎在微笑,“或者说,这就是必然之事。食尸注定成为堕落者的惯常,有了传承智慧的承诺,它甚至会成为一种神圣且必然的仪式。”
塞萨尔几乎能看到人们像饿犬一样佝偻在尸堆旁举行盛宴,撕扯啃咬死者遗骸,他们用白森森的尖牙利齿豁开骨肉,奋力咀嚼,只为更快吞下血肉中传承的神启和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