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种地步,法术波及的范围已经不再受限地底。崩落的岩流持续坠入传送咒裂隙,引起了规模巨大的地陷。此刻塞萨尔已经可以看到头顶的太阳,阳光如同道道长枪,接连穿过岩石洪流的缝隙刺入地下,将这混乱的景象笼罩在变幻的光与影之中。
不止是地下岩层,攻城战中崩塌的塔楼和街道废墟也开始变形,山崩般咆哮着倾泻而下,裹挟着漫天尘埃和烈火扑入传送咒裂隙。烟尘宛如沙暴一样卷入天穹,几乎遮蔽了大半个要塞的天空,城中和城外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
白瓷巨龙在地陷的中心昂然挺立,灵质玻璃似的弧形屏障笼罩全身,折射出比万花筒还要璀璨耀眼的斑斓色彩。
瑟拉克斯在城市崩裂的轰鸣中发出龙吼,夹杂着亚尔兰蒂非人的巫术低语。其声浪掠过之处残忆涌现,千百年来死难的生灵在整座城市中沸腾翻滚,逆着崩塌的岩流往上席卷,扑向正在慌张撤出的散乱士兵队列。
熔炉战士和神殿骑士上前阻挡,远方法师们也诵出法咒给予庇护,但崩落的岩流和黑暗的传送咒裂隙持续扩张,几乎要吞噬一切,直到整座要塞都开始往地陷的中心倾斜。城墙、高塔和堡垒都轰然倒塌,坠入深渊般的裂隙中。
然后,从他们头顶上空浮现了撕裂的印痕——沉入地底的岩流从天穹中落下,恍如一场恐怖的陨石雨要毁灭人间。
“这一千多年幼稚的争端早该结束了!”从黑暗时代而来的瑟拉克斯发出惊人咆哮,“岁月无算,才容你等如蛞蝓一般蠕动,如行尸一般腐朽!”
塞萨尔影遁至熔炉战士一侧,左手搭在冬夜唇口汲取她递上的知识,右手则搭在熔炉战士的额头,将最粗浅的秘仪术法印传入此人意识中,名曰反咒法印。
知识以神迹的方式传递开来,落入在场所有熔炉战士思维中。几个心跳的时间内,多枚炮弹已经在熔炉之火中刻下法印,带着沸腾的热流塞入炮口。
从城中涌现的痛苦残忆几乎化作尸潮,野兽人、法兰人、帝国人甚至是库纳人的苦痛残忆都迎着致命弹雨的洗礼冲向活着的生灵,碎裂的大地在法术支持中堪堪稳固,长枪如林已从城塞外围升起。士兵们围拢在高大巍峨不似人类的神殿使者身后组成阵线,炮手火枪手架起火器位列其中。
希赛学派的法师联手施咒,咆哮的火焰瀑布自大地升起,岩爆石裂,熔金烁石,将燃烧的碎片抛向更远方。随后火瀑冲入苍穹中的裂隙,消失于刺目红光中,反过来堵塞了传送法咒的通道,——岩石和烈火彼此交融,如来世的炼狱一样在灼烧中发出耀光。
裂隙遭受堵塞后,要塞崩塌的势头终于减缓,倾落的建筑也依循重力堆积地底,和肆虐的烈火一同燃烧。紧接着反咒炮弹从熔炉战士手执的重炮中射出,直指在天穹中昂首的白瓷巨龙。尽管是最粗浅的秘仪法术,炮弹也如巨石砸碎玻璃一样,撕碎了瑟拉克斯坚不可摧的法术屏障。
既然亚尔兰蒂不再言语,塞萨尔也无心回应,只管在熔炉战士的阴影中立足,仰望那条翻腾的巨兽。
白瓷巨龙如一条臃肿的多足巨蟒盘绕天穹,骄傲至极得昂起龙首,其长颈似天鹅弯曲,巨颅俯瞰大地,吐息从龙口中不断喷发,唤起潮涌的残忆。
虽然灵质玻璃似的屏障支离破碎,在轰鸣声中不断瓦解,瑟拉克斯却挥舞龙爪将炮弹瞬间击飞,白瓷似的龙皮仅有少许裂痕。他皮下蠕动的组织看似血管,实则都是丝线一般的黑色金属,柔韧至极。
十名熔炉战士手执巨刃跃上天穹,法师们亦高声诵咒,于是闪耀的镜面在他们脚下渐次浮现,恍如登天长阶令其不断跃升。十多道熔金火柱从大地深处喷涌,直扑向瑟拉克斯,十多轮耀眼的烈日从天穹各个方向往它倾泻出金色瀑流。
顷刻间,多柄巨刃裹挟着熔炉神迹直贯他诡异的躯壳,所有法咒也都在巨龙身上爆发。扭曲的波纹横扫天空,世界几乎都消失在金色和白色的耀光中。菲尔丝把手陷入他融解的躯壳中诵出法咒,虚空几何划出笔直线条,如白炽闪电刺穿法术爆发的中心,穿过扭曲的波纹,直射入高空的云层。
亚尔兰蒂的白霜终于伴着刺痛的龙吼从天空中逸散开来,瑟拉克斯在耀眼的苍穹中扭动身体,比起多足巨蟒,更似一条恐怖的蠕虫,正因为洞穿躯体的创伤流淌闪耀的油状液体——这是他的鲜血。
白瓷巨龙随着白霜的逸散不断转向,仿佛有道锁链拴着他这条恶犬寻觅猎物,或者说,寻觅塞萨尔和他背后的书卷。瑟拉克斯那些不再有意义的大放厥词就如犬吠一般,诉说着他早已腐烂的骄傲。
“为何藏匿军阵深处?”白瓷生辉的巨兽厉声嘶吼,“你诅咒我等的勇气在于何方?你唾骂神启的傲慢又在何方!”梅有你林我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拥有希望心向光辉之人皆是我的手足!”塞萨尔的喊声虽不高亢,却恰到好处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你是往昔的乞丐,是食腐的蛆虫,是怨恨的囚徒!散布灾祸诅咒者终将被诅咒吞噬,纵使白瓷覆身,金属造躯,也不能掩盖你灵魂血肉皆已腐朽,你这苍白的蛆虫!这名号将伴随你永世不去,只要你现身,人们都会知道苍白蛆虫又来到战场上吞食腐肉!”
塞萨尔在阴影中遁形,带着菲尔丝和冬夜在战场上穿梭,苦痛的残忆已经冲至战线最前方,和正在见证历史的士兵们展开激烈厮杀。他在每一个战线焦灼处驻足,抚平那些格外痛苦的庞然残忆,又用融化的躯体当施法素材,令冬夜和菲尔丝对着天空施咒。
诸多法术在上方狂乱撕扯,将现世的表皮揉得支离破碎,不时又有反咒法印摧毁一切,掠过之后,又再次升起大片扭曲的波纹。
瑟拉克斯在不断破碎和不断升起的法咒庇护中来回践踏大地,亚尔兰蒂虽未施咒,但她拴住瑟拉克斯的锁链还是化作凌冽寒风尖啸着掠过,将泥土冻实,将岩石冻裂,随同龙爪撞入汹涌冲锋的苦痛残忆。大片扭曲的残忆都被掀飞,接着竟然越过阵线坠入后方队列中,造成大片混乱。人影交叠翻滚,躯体在践踏和推搡中支离破碎。
白瓷巨龙在低空飞掠,和踩着闪耀镜面飞跃的熔炉战士不断交战。寒霜之流和熔火彼此交织,不时又有虚空几何划破苍穹,使得世界表皮发出呻吟。阳光都难以穿透这等扭曲的法术余波,在半空中造出大片大片晦暗和阴霾。
这一战必须逼退这条受诅的龙,因为这一战就是安格兰的预演。若是这等声势就要崩溃四散,还谈何攻占安格兰,将那些受诅的学派法师制服在奥利丹王都中,将科学院那不详的阴影完全压垮?
运用莫斯兰技艺和卡萨尔帝国秘传造出的龙类,说到底,也是为战争和冲突培育出的孽怪。既然是战争之器,就要在战场上用他造就的战争之器击溃,若是靠他出面才能抵挡,那这战争之器源源不绝,他却只有一人,难道他还能同时出现在所有战场上不成?
安格兰的最后一战,其烈度将是此地的不知多少倍。法术对抗的规模将会极大程度上升,会在安格兰广袤的巨城中到处肆虐。残忆的涌现将会远胜于这处要塞,毕竟安格兰在野兽人肆虐的时代,就是法兰人和野兽人鏖战最激烈的前线。阈界的光束武器有极大可能再现,在白魇手中造成意想之外的致命打击。瑟拉克斯这种白瓷巨龙也有可能不止一条。
法师们抵抗龙息的庇护法咒忽然破裂了一丝,毁灭性的龙息扫过大片军阵,使得士兵们的躯体和衣衫都如蜡油般融解,在冻土上化作残冰。
瑟拉克斯的飞行轨迹飘渺不定,因为他有翼蠕虫一样的龙躯本身就扭曲不定,每一刻都有可能沿着不同的轨迹骤然转向。他的肆虐中带着一种狂乱的恨意和轻蔑,毋庸置疑,他恨的是当今法兰人遗忘了黑暗时代的辉煌、团结和坚持,轻蔑的,则是他在黑暗时代经历过的苦难和折磨远比这个时代所谓的战争、饥荒和瘟疫惨烈得多。
这一千多年的争端在这老龙看来,全都是幼稚的舞台戏剧。他认为他有资格、甚至有义务终结这一切。
真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腐烂之物,塞萨尔想,只能欺瞒和许诺,就像亚尔兰蒂那样欺瞒和许诺。
瑟拉克斯终于在阴影中窥见他的痕迹,但他只侧身一步,熔炉战士就从他身后扑出,裹挟着熔炉神迹迎着龙爪递出燃烧的巨刃,如阳光穿透霜冻和阴霾发出轰鸣回声。“这个世界的光辉将会永存!”塞萨尔迎着轰鸣声高呼,“因为我等拒死,因为我等身负神圣使命,——将这往世秽物逐出世界!让它在它的孤坟中腐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