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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的真身屏息无言,手扒着襁褓,越过卡莲修士的肩膀注视阈界。他在观察,在凝视,寻觅这地方任何一丝不安的种子。他和塞弗拉发现的预兆正属于阈界,如此内外配合,交换感知,才能达成最完美的预见。
他们一行人的脚步不断加快,只因吞下神人骨血之后灵魂和肉躯都得到强化,几乎是在复杂的阶梯和长廊中飞驰。即使平日步伐缓慢的卡莲修士,在他的加持下也能健步如飞,追逐着前方剑舞者的足迹前行。
伊斯克利格的剑舞者们领头疾行,米拉修士紧随其后,隐去存在,以一片高悬的光晕照亮路途,引导后续人等跟上步伐。法术之光将他们交错的暗影投至脚下梯级,勾勒出蜿蜒扭曲的肢体弧线,有时,也会描绘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层深渊。
他们不断往下,沿途中看到各种诡异的建筑构造,此路不通的曲折走廊、位于脚底的方形窗户、堆满无目头颅的暗室、凌空悬在头顶的环形梯级,越往下深入,阈界的建筑构造就越诡异。建筑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宽窄不一、高低不一,就连轮廓也兼具各式各样的几何形状。
仔细想来,阈界就是库纳人的战争堡垒,是废弃之后的遗迹,这些古老之物,也许正诉说着他们久远时代的恐怖。
塞萨尔可以感到古老的诅咒遍布阈界,比这地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更叫人窒息。受苦的灵魂困在永恒奴役的法阵之中,像极了深渊之神永恒炼狱的雏形。他的洞察传到塞弗拉那边,令她也几乎窒息,右手扼住喉咙,牙齿几乎咬入他化身的血管。
这地方是从废墟中重建的研究场,残垣断壁巧妙融入新的建筑构造当中,古老的残骸也随处可见,如同怒海抛掷的沉船遗迹。虽然他们一路急行,连带着身侧事物的细节都模糊不清,但他的洞察足以分辨古老和新生,清晰窥见此地原貌。
那些直达深渊的断层分明就是古老地基的边缘,彰显出白魇加盖阈界之前的巨构规模。
浮空要塞。巨构堡垒。灵魂炼狱。
不久前,塞萨尔还指望至高长老为他们开拓路途,吸引所有目光,如今剑舞者在黑暗虚空中狂奔起来,也开始制造杀戮。无目的白瓷莫斯兰碎裂满地,外壳惨白近雪,衬得那些黑色油液污秽至极。灵魂如灰尘从躯壳中渗出,和它们的血肉一样不似人类之状。
在黑暗中度过千百年之久的白瓷莫斯兰举止机械,行动诡异,死后的抽搐也不似血肉生灵。借由尚未死透的一两具残骸,塞萨尔发现此物不止是血肉灵魂和法兰人迥异,思维结构的色彩也完全不同——是一种灰暗苍白的色调,既阴森又诡异。
“你看得太深了,”卡莲修士忽然说,“有时候,危险的预兆会像深渊一样将人吞噬,比危险本身更可怕。”
“鲁莽是我的习性。”塞萨尔说。他扫视地上死于剑舞者利刃的莫斯兰,不禁感到奇异——杀得太顺利了,就像他们是为此而生的。
“岩石圣战,”伊斯克利格忽然开口,“未曾想到,往日之战也能在方今重现。剑舞者正是为破碎顽石而生。”
塞萨尔皱眉,思绪随着库纳人的话语延伸,“你来这里......是为朝圣?是为见证?”
“我终究会带着我的门徒回到此处。”伊斯克利格说。
“你曾经来过。”他已经意识到了,“在库纳人王朝犹存的时代。”
“我曾来此哀悼往事。”
“你可知道正确的道路?”塞萨尔问他。
“我的门徒正在为你引路。”
闻言,塞萨尔瞥向黑暗中的剑舞者。他们不像是在探索未知的迷途,更像是在完成神赐的使命,狂热,虔诚,而且残酷。
“许多时代以后,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地方?”他追问。
“我的族民还在这里,等待解脱。”
“像幽魂一样受困至今?”他又问。
“王室守卫永恒的使命。”
“我可不好说你的王室守卫如今变成了什么东西。”塞萨尔道。
“无论变成什么,都是我们的惩罚。是始祖傲慢的代价。”
“你可知这阈界该如何破碎,如何阻止它升天而起,遮蔽苍穹,让我们脚下的土地都陷入到黑暗中?”塞萨尔不断发问。
“我困守在此的族民知道。尽管他们已经困守太久。”
“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迷失,不愿听从你的话语。”他沉思着说。
“所有族民都迷失了,救赎之道各不相同,死亡......亦是一种救赎。”
“在永恒炼狱尚未降临的时代给予死亡吗?让他们趁早魂归始源?”塞萨尔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是极。”伊斯克利格颔首,痛苦的追忆和残酷的决心在他脸上交战。
塞萨尔目视一名剑舞者回身面对库纳人王,和他谈论废墟之上新筑起的构造。同时,他也感到伊丝黎的气息越来越近。原本他假侄女的足迹一直都在他们前方远处,保持着相当可观的距离,如今她也放缓了步伐。他认为,要么就是她负伤严重,要么就是前方已经无法再供她潜伏行进。
预兆的压迫感仍然沉重,但他的思绪因他和塞弗拉交换彼此感受好转不少,有个人能倚靠,总是好过自己独自面对,纵使那人是他分裂出的另一部分。
不过,同时身处多处、同时拥有不同的形体,这种事情总会为他带来不同的情绪、思想和感受,让他的灵魂也不时错位。缠在刀刃和手腕上的丝线、戏服人偶、襁褓婴孩,每一个都在带给他不同的视野和知觉。
为了继续下行,剑舞者的杀戮越发狂暴,米拉修士的法术之光辉映下,莫斯兰的残躯几乎将梯级堆满,染成细节分明的惨白色。残渣和油液覆满地面,遍布墙壁的剑痕让他一度以为阈界内部并不存在光束武器,至少是没给白瓷莫兰斯装配。不过又走了百米远后,一道灼烈的焦痕还是让他确认了安格兰圣枪的存在。
“看起来圣枪数量不多,”塞萨尔说,“至少不比安格兰战场上的法师多。”
他们沿着梯级继续推进,直到光芒挤开黑暗,映出一片已经坍塌的残垣断壁。前路受到堵塞,法术残留的破碎感充斥空腔。
“他们发现白瓷莫兰斯拦不住我们,干脆弄塌了必经之路。”塞希雅说,“你重历旧地的路已经断了,古代人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绕行,”伊斯克利格语气飘渺,“隐秘的路途还有很多,不可能全部封死。况且他们只是些后来者,在遗迹之中造就新秩序不意味着他们当真占有了遗迹。毁灭之举,意味着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寄生的虫豸。”
塞萨尔扫视破碎的墙壁和阶梯,寻找伊丝黎遗留的痕迹,发现她的气息更远了——这家伙总是在他以为要碰面的时候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正思索间,蛇行者忽然升至半空,抽出条钢缆似的粗重长鞭,甩动中发出撕裂空气的巨响。她面朝右侧墙壁,向后退去,覆满甲胄的手臂猛然外展绷直,如同绑了铅块的绞索,拽着长鞭往后抡起。
虽然青蛇平日里看着慵懒倦怠,但就他在智者之墓所见,蛇行者乃是凶悍至极的野兽人种群,每一个都是可怖的战争之器。若不是它们的始祖太过贪婪,几乎吞掉所有子嗣,如今怎么也该大规模现身战场了。
此刻她整个身躯反弓如同满弦,实体和虚体来回变换,甲胄内部蛇鳞覆盖,摩擦声嘶嘶作响,甲胄外部苍白闪光,半透明的身躯不断绞紧,几乎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景象。刹那间长鞭落下,鞭打砖石的巨响令人耳膜刺痛,墙壁应声而碎,砖石崩塌,尘埃飞扬,现出一处巨大空洞。
“我感到,”青蛇的声音不似她人形时的慵懒,就像岩石轰鸣穿透罡风,“我的同族就在此地深处。”
塞萨尔皱眉,是诺伊恩新生的蛇行者,还是智者之墓幸存的蛇行者?
“你招来的帮手,似乎每一个都有各自的命运等待它们。”卡莲修士说。
“迟早都会面对。”他说。
......
他们不断突破遗迹墙壁,沿着散落的砖瓦碎石继续前行。光芒在黑暗中颠簸,剑舞者在阴影中穿梭,层层墙壁的彼端不时传来遥远的龙吼咆哮,接连不断的坍塌声更胜过他们造成的声响。
如此看来,至高长老正深陷苦战当中,无论是库纳人的王室幽魂,还是数量不定的蛇行者,种种因素都在表明阈界的威胁远不止是白瓷莫斯兰和安格兰圣枪。
也许,塞萨尔想,也许诺伊恩的使者正在和科学院宗师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宰割安格兰这片土地,就像他们在城外讨论如何攻占王宫,破碎阈界。咆哮声中,他听到巨矛接连贯穿墙壁,击碎岩石,呼啸的风声如在耳边,破碎的身响也无比剧烈。恍惚之间,他几乎能看到智者之墓的疯狂景象——那些骇人的蛇行者。
“总归要面对......”塞萨尔重复说,“或迟或早。”
“锻炉。”卡莲修士低声说,“你看到了吗,塞萨尔?”
她以拂过他耳畔的声息牵动他的好奇。
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做好准备,视线投向黑暗中那座破损的锻炉。视线触及的一刻,他就感到火光如星辰般明灭数息,接着爆发出令人目眩的辉耀。血肉工坊,灵魂锻炉,周遭墙壁遍布着轮廓形似人类的阴影蚀刻,每一个蚀刻都在宣泄不同的情绪——欲望、渴念、贪婪、痛苦,万千感知都被萃取殆尽,在锻炉背后凝结成癫狂的烟影。
那么,余下的是什么?自然是萃取殆尽的空洞,是不知痛苦和渴望的永恒奴工。
这只白魇自称是科学宗师,确实和其它不朽存在有着本质区别。哪怕至高长老也在给予痛苦,磨砺众生的灵魂,它却把一切感受都萃取殆尽,像煤渣一样弃之不顾,只捧起那些没有欲望和痛苦的麻木奴工。
然后把它们锻造成永存不朽的白瓷莫斯兰。
伊斯克利格忽然驻足,塞萨尔也打发米拉修士扩大光晕,很快便映出整个厅室。他们看到凹室连接着凹室,墙面都焦黑无比,包括地板在内,没有一处不染满了萃取灵魂产生的煤渣。种种情绪在烟影扭曲的姿态中表露无疑,萃取之后得到的白瓷莫斯兰原料就摆在冷却台上,似人非人,身体线条在法术光辉下伸展,构成完美的几何形状,精准得堪称冷酷。
“这是那一代先祖否决的许多议题之一。”伊斯克利格喃喃说,“我们可以造出完全不同的莫斯兰取代旧的莫斯兰,如此以来,不仅抹去了莫斯兰的威胁,还能让它们为我们忠心效命,贡献自己宝贵的技艺。”
“为什么没能这么做?”塞萨尔问他。
他脸颊肌肉微微痉挛。“我们的族群亦有狂热,更胜过这片土地上的法兰人。”他伸出骨节凸起的手,抚过那些从法兰人灵魂中萃取出的情绪和感受,“灵魂高于血肉,内在的平静高于外在的喧嚣。结论一旦定下,那些有违族群道德之物都将被放逐。”
“这么说来,你们放弃这项研究的时候,用白瓷莫斯兰补全灭亡种族的技艺已经初见成果了。”
“相似。”伊斯克利格看着灵魂锻炉说道,“我们的锻炉更为精致华美。这里却没有装饰,没有符号,没有花纹,空无一物......铸造者不打算为此技艺赋予任何意义。”
“这位科学院宗师只当自己在研究技术。”塞萨尔说,“只有技术,没有其它任何东西。”
他再次观察墙壁、穹顶、锻炉和工作台,发现了那些他已经目睹却未深思的景象。萃取结束的莫斯兰原料堆放成垛,锻炉被熏得漆黑,工作台也都一样工整单调。这地方的一切事物都......效用至上,并在这一准则下做得极其完美。
唯有造访者们破坏的痕迹如疯狂的笔触划破了它们稳定的秩序。
莱斯莉啧啧称奇,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这位同族在一切意义上都成了她的反面。热衷追求美学和艺术的流浪骑士,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莱斯莉的癖好,最多也不过是加上一句舞台演绎。对比之下,科学院宗师就显得格外迥异了。
任何地方都有曲折的故事,但这里没有故事。这里只有空洞的效用,只有麻木的奴役,只有持续探索的技艺。
“如果祖先的研究未有本质改变,接下来就会是制造间。”伊斯克利格说。
把经过萃取和锻造的法兰人当成原材料,用他们制造白瓷莫斯兰,塞萨尔想到。剑舞者穿过早已受袭的走廊,法术光辉在他们身后映出曲折的道路。卡莲修士抱着他迈入其中时,他就从堆积如山的白瓷肢体猜出了这地方的工艺。
只见规格完全一致手术台沿着墙壁排开,有数十架之多,铁制基座和地面固定,台面以材质相似的白瓷制成。到现在仍有两具无肢无目的白瓷人偶固定在台面上,看样子就是用法兰人造出的莫斯兰原料,毋庸置疑,都是宫廷奴仆。
既然情势已经到了连设备和原料一同抛弃的地步,阈界的剧变就已经不远了。塞萨尔观察那些两个白瓷人偶,发现它们遗失的不止是人类的肢体和人类的五官,还有包括性征在内一切可以区分不同个体的特征。
“对我这位同族来说,肉体仅仅是挂满赘生物的囚笼。”莱斯莉说,她似乎在感知科学院宗师的意志,白魇之间总是存在这些不可思议的联系。当然,还有一点,她可以看到过去。
“那么白瓷莫斯兰呢?”塞萨尔问她。
“伟大的传承之书。”莱斯莉说,“它往它们心中书写知识,然后吩咐它们朝着现实书写它所教授的知识,于是,伟大的技艺就在这种传承中不断升华。”
“奴役的另一种说法。”塞萨尔道。
“它并不认为这是奴役,”莱斯莉解释说,“因为,没有痛苦,没有尖叫,没有流血,没有任何暴行和罪孽。莫斯兰们列队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有个体意外死亡,就拿走它存储知识的部位,去工作台造出新的莫斯兰进行补位。这件事呢,就像造出另一个自己,毕竟,它们之间也几乎没有分别。”
“彻底丧失了觉知,”塞萨尔说,“演算、工作、死亡、再造、继承,无休无止的循环,生灵的存在意义被剥离到只剩本质,沦为某种永恒的工具。”
“哦,它说至少没有痛苦了。”莱斯莉耸耸肩。
“库纳人当年也自称没有了痛苦。”塞萨尔转头眺望那些刻满墙壁的烟影,“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既然诺伊恩决定和它合谋,就证明了一件事......那些萃取出的痛苦层层累积,堆满阈界,会比狂人们互相折磨的痛苦更可怕。”
“被抛弃之物。”莱斯莉似在微笑,“野兽人。”
“我不想看到一种更扭曲的野兽人从这世上诞生了。”塞萨尔眉头深皱,“我要毁掉这地方,一丝一毫都不能留下来。当然,还要逮住那只白魇,确保它彻底忘掉和这技艺有关的一切。”梅呢没有没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有人来迎接我们了。”塞希雅忽然开口,然后情不自禁抬高了声调,“注意戒备,那东西和我们之前遇见的货色都不一样!”
“教父......”伊斯克利格也喃喃自语起来,“为何持剑?为何沉默不语?你可是要和我同胞相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