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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 别说话

邪神之影 无常马 5592字 2026-06-29 00:13

  幽光穿透层层尘埃洒落在地,看着苍白如雾,空气带着陈腐的寒意徐徐流淌,掠过皮肤时生涩而凝滞。既然王室守卫来此不为表达善意,事情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塞萨尔意识到,他们已经接近阈界核心区域,只要找对路途,就能抵达最深处的厅堂。

  虽然没来得及探索伊丝黎古老的梦境,和当年的精类一起攻入空御——库纳人的战争堡垒最为强盛的姿态,但是,梦境中的惊鸿一瞥已经足够他得出很多结论。

  彼时,远古时代的精类纷纷拔地而起,森林中的一切树木都如长矛指向天空,敌意展露无疑。对于堡垒内部构造如何,精类和他们一样一无所知,但是,外部不一样,——他看得到堡垒由山峦般的主堡和宏伟的巨墙构成。

  如今他们一路深入探索,塞萨尔已经知道,主堡不是一座真正的堡垒,只是规模庞大的外围防御工事,能够俯瞰巨墙之外的地面。真正的核心建筑,必然不会位于堡垒高处,当然,也不会位于堡垒最低处——从地面指向天空的攻势太容易击穿底层构造。

  对于空御的内部构造,他固然无知,但他仍然记得空御的外部构造,记得它大致高度几何。空御化作阈界深埋地底,因此他们必然是从顶部一路往下。如今他们深入的路程换算成垂直距离,完全可以算出他们相较于空御底层和空御顶层的距离之比。

  当然,这个算出比较微妙,并不是他自己算出。趁着库纳人互相对峙,他挥手招来狗子,只需对视一眼,她就明白了他所求为何。接着狗子抓住一丝襁褓,低头靠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到刚好可以渗入他耳中。

  于是塞萨尔知道,他们从空御顶层往下探索,一路深入的垂直距离恰好是中心点上方不远处,而这位置又略低于主堡外的巨墙。此时伊丝黎正位于他们脚下,但她的气息已经不再垂直下落,而是水平徘徊。结合这点,可以推出阈界核心的垂直位置就在伊丝黎这一层,只要找到正确的道路,就能攻入其中。

  虽然他们没有跟着伊丝黎继续探索古老的梦境,伊丝黎自己可是走了不远的路。看她探索阈界的状况,就能知道她和古老的精类一起攻入空御,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她开始迷茫地徘徊,也证明了精类当年没能攻破空御核心区域,却也相差不远。

  远古精类......

  塞萨尔恍然大悟,结合伊丝黎的先祖之梦,戴安娜唤来的这批远古精类,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攻入空御的精类。即使不是本来那群精类,也定是带着先祖记忆而生的后裔。

  古老的战争再一次得到延续,他想到,如果远古精类靠着法兰人当先锋攻破阈界,古老的傲慢就极有可能重演,让它们以为纪元回到往昔,将他们这些血肉生灵视为面目可憎的虫豸。到那时候,真龙先知的骗术就不可或缺了。

  他需要武力和名义,如此方可压制他并不友善的盟友。

  但那是破碎阈界之后的事情了。

  转瞬间的耳语,塞萨尔已经为这场战争勾勒出更多全貌,与此同时,幽灵般的王室守卫也已经封住各个入口——不止一人。

  伊斯克利格称作教父的库纳人立在最近处,封住了他们的必经之路,其余王室守卫静立他们身侧和身后,就像大理石石像。这些库纳人的肤色和质地也都像是石雕,手中剑刃均微微闪光,锻造工艺和剑舞者的剑极为相似。

  这些库纳人已是白魇的同谋,当然,也有可能是主宰者的棋子,是诺伊恩的拥趸。深渊以西的草原那边,尚可依靠伊斯克利格的影响反叛主宰者的意志,深渊以东可不好说了。

  库纳人王执剑的教父声音沙哑,苍白老朽。

  “是的,人王......”他说,“因为你在断绝我们的希望。”

  “是始祖断绝了我们的血脉和希望,索霍克。”伊斯克利格对他的教父说,“我不能允许后世的族人再次追寻他的脚步。”

  “已经没有所谓的后世族人了。”索霍克答道。

  塞萨尔发现,对方在库纳人传统的链甲长袍外还套了一件厚重的骨白色板甲,材质很像是伪龙的白瓷外壳。他左手的泪滴形长盾看着就像是从伪龙身上剥下的鳞片,盾面却密布着他自行雕刻的库纳人古代纹章。

  “你已和此地同谋?”伊斯克利格质问。

  “而你和背叛者同谋。”索霍克言简意赅。

  “法兰人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仆族。”

  “他们一直都是,直到背叛。”

  “这是注定的背叛,是傲慢的代价。”

  “在所有种族中,我们最为宠爱他们。”

  “没有人能接受近乎永恒的奴役。”

  “若非担当仆族,法兰人早已灭亡。”索霍克的嗓音寒冷嘶哑,如同死水。

  伊斯克利格凝视着对方,黑色眼瞳因痛苦而收缩。

  “你是说你仍怨恨。”他质问说。

  “你迷失太久了,人王。”对方回答,“你已经遗忘。”

  “我迷失了,难道你就没有迷失,教父?你难道不知道是始祖诅咒了我等灵魂,是始祖书写了我们注定的灭亡和痛苦?”

  “你是说一时失察。”

  “你竟然听信这等辩解?”

  索霍克脸上也有痛苦和犹疑持续交战。“我族时日已尽。纵使是我这等末裔,也能感到自己日渐衰朽。但是,但是......”

  “你希望始祖再造辉煌和荣誉?”伊斯克利格难以置信地反问。

  “我族的辉煌和荣誉终究始于智者。”索霍克说,他声音中一切情绪最终都化作残酷的决心,“纵使迷途令我记忆不断衰朽,纵使岁月的沙漏将我滴落成最原始的混沌,我仍记得我们兴盛的王朝和我们不可动摇的统治.......没错,只是一时偏差罢了。始祖仍在,逝去的终能夺回。”

  伊斯克利格身形未动,手指却已接近利刃。

  “当年有许多人......”库纳人王吐出嘶哑的低语,“都发现了他的堕落,还有失败。”

  索霍克的气势只萎靡了片刻,他低垂眼眸,绽放光辉的剑锋却未偏离分毫。“我们允许失败。”梅呢有梅咏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的堕落为我们带来了地狱!”伊斯克利格喉舌中迸发出嘶吼,“地狱!你明白吗?当年的地狱都是他带来的诅咒!我们怎能遗忘?”

  “我从未遗忘,”索霍克沉声说,“正因如此,我们将要拥抱炼狱,并超越炼狱。”

  “教父!索霍克!”伊斯克利格嘶声高喊他的名字,“告诉我这是戏言!”

  拥抱炼狱,超越炼狱,塞萨尔想,这就是他们给自己辩护的借口。当年没能追随伊斯克利格逃往深渊以西的库纳人,如今恐怕都已堕落。

  索霍克的剑尖从未低垂,他的话语也逐渐沉稳。

  “你在被诸神遗弃的废土上徘徊了太久,伊斯克利格。”他说,“你不知道我们看到了怎样的启示,也不知道我们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你只是逃离,未曾面对。”

  无尽草原竟是被诸神遗弃的废土?深渊以西的草原有何奇异之处,塞萨尔一直未曾深入思索过。库纳人的时代,他们无视了深渊以西的萨苏莱人,后来的黑暗时代,无尽草原也免于阿纳力克诅咒。

  塞萨尔最初以为是特殊的地势隔绝了灾难蔓延,如今看来,绝非如此。萨苏莱人部落都能靠着战马跨越地形,怎么可能阻挡得了始源之神的诅咒,怎么可能隔绝得了库纳人的空御?

  无神废土......难怪萨苏莱人至今仍在崇拜先祖。对库纳人来说,逃往无尽草原,恐怕就像雄鹰收起双翼,遁入腐败的沟渠。

  “纵使遁入废土,也不可拥抱炼狱的诅咒!”伊斯克利格高声嘶吼,“为何与憎恶者为伍?为何向秽恶者屈膝?为何以为自己不会又一次成为待宰的牲畜?此等行径怎可想象?怎可言说?怎可接受!”

  “听我说,伊斯克!”索霍克厉声打断了他的嘶吼,“始祖已经召集所有失落的遗族,所有人!只除了你们这些逃向无神废土的族民!”

  “你——”

  两名库纳人面容扭曲,表情狰狞,看得出来已经下定决心,将要兵刃相见。“冰川纪!”索霍克吼道,“自冰川纪以来,我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辉煌!野兽人对我们低头,莫斯兰接受我们的奴役,连真神的天使都再次归来,回到我们身边,这一切都是始祖的赐予!固然他曾带来诅咒,但他也能再次为我们带来辉煌!”

  虚假的辉煌......塞萨尔恍然,化身主宰的智者当然不在乎自己的族群,但他可以用诸多假象诱使这些绝望的灵魂,让他们对他屈膝。

  野兽人对这些库纳人低头,是因为野兽人早已失去祖先的仇恨,沦为寻常生灵。既然食尸者能和法兰人合作,其余野兽入种群也一样能对库纳人低头。

  所谓的莫斯兰接受奴役,不过是用法兰人的血肉灵魂锻造出一些补位用的奴工。

  至于真神的天使,也即白魇,那就更可笑了。白魇谁还没有?比起科学院的宗师,他身边的莱斯莉难道不更正统,更有古老的威仪?

  但是,诉说这些没有意义,深陷绝望的灵魂需要希望,这种希望塞萨尔没法提供。彻骨寒意裹挟着王室守卫和伊斯克利格,在他们身上蔓延开来,幽深冷硬的决心同时显现。与其徒劳挣扎,试图说服对方,在这地方徒耗时间,还不如趁早让对方魂归始源。

  索霍克举起利刃,其他王室守卫从各个方向沉默靠近。

  伊斯克利格的教父注视着最后的库纳人王:“因你执迷不悟,我将完成主宰的使命,为他取你性命。”

  “只因我想否定?”伊斯克利格反问。

  “因你终将深陷背叛的道路,和仆族同谋反对我等,伊斯克利格,我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索霍克沉声说。

  塞希雅朝着他们左侧拔剑,蛇行者对着他们右侧嘶嘶作响,莱斯莉朝后方张开白魇面部的黑暗虚空,米拉修士的诵咒声也已经可以听闻。剑舞者们本想走向前方,却在伊斯克利格的手势中停下步伐,往后退去。

  伊斯克利格猛然往前跨步,将剑尖重重抵上他教父的剑尖。

  “此役将分出生死。”库纳人王说,“绝无旁人干涉。”

  “你想要赌注。”索霍克说。

  “若你垂死,就告诉我抵达空御核心的路途。”

  “若你垂死,就为你的愚行痛哭忏悔吧。我将带着你最后的忏悔前往无神废土,召回所有受到王族蒙蔽的族人。”

  两人对视的眼神浸满挣扎,接着就在一阵无法言喻的颤抖中化为乌有。利刃的刮蹭声刺耳至极,令人皮肤战栗,血脉贲张。听得此言,塞萨尔也不打算再干涉两人恩怨。

  “对右侧诵咒。”他朝着卡莲修士和米拉修士说,“放弃其它方向,只关注右侧。”

  “什么?”疑问传来。

  “塞希雅在右侧,她那边会解决的很快。”塞萨尔说,“菲瑞尔丝能在预兆中毁灭安格兰,作为她锁链缠身的使徒,王室守卫注定挡不了她太久。越早让她完成杀戮,她就能越早转向另外两侧。”

  “确实可行......”

  .......

  法术光辉仍然悬在空中,却往塞希雅身侧偏斜了许多,将皲裂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面都浸在一片苍白中。尽管两个可怖的先民正在互相嘶吼,却不影响她的感知和脚步。因为神人骨血,她的感知敏锐得无法形容,甚至可以洞察不远处的王室守卫,看到他们肩部缠绕的布匹正渗出血色物质,如同深红色酒液滴在白瓷板甲上,扩散开来。

  在王室守卫靠近之前,白瓷莫斯兰先一步发起袭击。无论这些莫斯兰曾经是什么,如今都已不再是人类。无目圆脸,身形矮小,最高者也不及她肘部。这些矮小的侏儒灵魂空洞,思维麻木,心智结构更是萎缩得只余劳役可言。

  先民现身之后,他们自始至终都簇拥着他们,如孩童环绕父族,当父族举起利刃,更是如猎人的狗群一般朝她扑来。对于主人兼具牛的温顺和吃苦耐劳,对于主人的仇敌,又被驯养得如同残忍的狗群,真可谓是悲哀至极。

  倘若先民再度统治法兰人,岂不是说,他们都要沦为这等畸形之物?

  塞希雅看着十余白瓷莫斯兰忽然跃起,同时攻向她身周各个方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名几乎是以野狗扑咬之速重击她的后脑。许多惨白尖锐的手掌中有利刃、铁锤、长棍、尖叉,意欲将她完全撕裂击碎,令她尸首都不形。

  黑暗深处更有白瓷莫斯兰手持改进过的火枪,已经上膛结束,开始朝她瞄准。

  塞希雅无视侏儒们继续往前,低声呵气,握剑迎向幽魂般的王室守卫。她的脚步迈出断续的步伐,身形擦过致命的袭击,于是利刃刺穿瘦削的胸腔、铁锤击碎惨白的面孔、长棍打烂脆弱的关节、尖叉交错刺起矮小的身形。

  包括那些致命的火枪子弹,也都在她视线的余光中射入它们命中注定要贯穿的白瓷躯壳。

  很快,莫斯兰们就瘫倒在自相残杀的混乱和污秽当中,要么了无生气,要么抽搐不止。塞希雅甚至来得及将剑刃搭在唇边,轻声呵气,为刃口镀上一层温暖的白雾。她作势挥剑,只划过空气,并未击中人体,然而持枪的莫斯兰已经受惊后退,正撞上米拉修士射向黑暗的光束。

  于是,仿佛共同赴死一般,两个惨白的侏儒相拥倒下。

  “你是何物?”正前方的王室守卫厉声质问。

  黑暗中有潜伏的王室守卫刺出利刃,但塞希雅已侧身闪开,手指轻抚剑尖,随后利刃再至,她缓步后退。命中注定的感受有所削减,因为两名王室守卫的身形彼此交错,血色物质攀附着白瓷板甲,扭曲着一切感知和洞察。他们的剑刃则迸发出璀璨天光,足以将人眼的视野碾作齑粉,虹彩如风暴一样萦绕其周身流转不休。

  她侧身避开一记刺击,抬剑格住另一剑的致命劈砍,然后用她呵过气的剑尖抵着光辉四射的剑刃,将它引向身侧——发出质问的王室守卫忽然高声惊呼,但已经晚了。

  正是这丝蕴含着神选者血气的吐息浸染了剑尖,将要缠住袭向她的利刃,引它贯入持剑者同胞的面门。

  当时塞希雅朝着剑尖呵气的时候,她就能隐约感受到库纳人的鲜血汩汩流出,滑过她的手指,温暖她的剑刃。这乃是命定之死,亦是命中注定的自相残杀,她不过是个引路的向导,为他们指出恰当的归途。

  杀死同胞的库纳人霎那间面目扭曲,从喉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叫。这瞬息间,她嗅到了痴狂的灵魂,目睹了崩溃的心智,她意识到这两人是爱人,但这不能为他们扭转残酷的归途。

  塞希雅步伐往右稍倾,朝着正前方的王室守卫大步靠近。与此同时,因爱人之死发疯的库纳人高声狂啸,宛如一道闪烁的雷霆向她飞扑。可就是她这一倾,交错的光束恰好命中库纳人防护法咒最脆弱的节点,琉璃般的幻影避障片片破碎,焦黑的躯体跌落在地。她面无表情地迈出步伐,跨过尸体。

  “别说话,”她朝前方低语,“除非你打算和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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