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克斯咆哮着要释放更多残忆,却被忽然显现的白霜封住颈部。来自各个历史时期和世界各地的残忆刚从爪痕中涌出,随即却被召回。生灵的残影从四面八方朝着封住瑟拉克斯的环形白霜坍缩,恍如坠入以他为底的无形悬崖。苍白染血的残忆从几乎就是朝着他砸了进去,跌入虚无中,消失不见。
那道环形白霜看起来就像是条锁链,虽然不是菲瑞尔丝的锁链,构造却极为相似......
塞萨尔觉得这条锁链多半来自亚尔兰蒂,甚至锁链的起源就来自她们姐妹俩某时某刻的构思。说不定,它就是她们童年时代本来天真的设想。
若不是老米拉瓦陷入绝望,把他的皇后亚尔兰蒂封印了一千多年,亚尔兰蒂也许早就像菲瑞尔丝那样在世间布下无数锁链,只为实现她们当年某个扑朔迷离的追求。
如此说来,就像菲瑞尔丝布下诸多锁链一样,亚尔兰蒂也用她的锁链束缚着这家伙?
“真遗憾啊,”塞萨尔对瑟拉克斯说,“看起来亚尔兰蒂不允许你使用太多珍贵的残忆,我猜的对吗?要么就是你触碰了不该碰的禁忌,要么就是你所挥霍的已经超出界限。作为一条拴在主人手腕上的狗,你得到的财富,看起来不属于你自己。”
作为回应,纯粹的龙息解离了他脚下的土地砖石。似乎是因为莫斯兰技艺,这些稳固的石质结构也都如同蜡油,像他的血肉那样迅速融解。
然而龙息覆盖的速度再快,也追不过冬夜现在的阴影法术。她用他融解的化身当施法素材,双手陷入他堪称泥浆混融着血肉的身体。在龙息吞噬一切之前,他们就向一侧掠出几十米,穿过天花板坍塌后造就的石堆缝隙。
“你的灵魂受困神代的命运无法扭转!”这白瓷伪龙高声咆哮,“你以化身闯入现世也会越来越难。你们神选者脖子上的枷锁才是最沉重的枷锁,迟早诸神会把你拽回去,就像我拽回这些可悲的残忆!”
塞萨尔再次消弭一片残忆,令残破的肉体在他指尖化作雨露,令瘟疫般窒息的痛苦之雾尽数消散。洞悉地下监牢种种手段之后,他在残留的污秽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因为,他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征服了此地所有残忆经受过的所有痛苦。它们对寻常生灵的压迫无比之重,轻轻一触就会令其灵魂崩溃,压在他身上却不比羽毛重出多少。
深渊之神的神印又在他灵魂中嘶鸣了,要求他把永罚给予众生。
它在召唤他接受使命,毕竟他如今在做的,几乎就是最符合它期许的苦修。
然而塞萨尔心知,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些地方残缺不全,又有些地方过度偏激,经历这等折磨只如同走过漫漫长路。
纵使感知残缺不全,他也要在承受残忆时和他们狂乱的思潮一起赛跑,直至超过所有残忆第一个抵达终点。然而,每时每刻都有疯狂哀嚎之物从四面八方围困住他,想把他的意志囚禁在地下监牢永无尽头的折磨之笼中——永罚的地狱一隅正是如此造就。他都这样了,其他人又要怎样承受?
“所以我会找到解开命运枷锁的法子!”塞萨尔高喊着将自己投入一片阴影,“至于你,你就戴着这条狗链子直至万物终末吧!”
从白瓷龙泛着白光的龙口,隐约可以窥见许多残酷的历史。堆积如山的腐尸大地,沿着倾斜的颅骨直通天际的宏伟山丘,还有被切割成血肉艺术品的法兰人,野兽们带着淋漓鲜血和遍体割伤在狂欢的宴席中舞动,接受赞美和审视。
残忆们聚集在这世界的阴影中,嘶吼着,挣扎着,即使没有灵魂也没有血肉,也作为一段完美的记忆眯缝着眼睛,满怀饥渴捕捉还活着的生灵最细微的痕迹。
虽然塞萨尔和戴安娜救了当时快要消散的菲尔丝,不仅挽留了她的残忆,还为她找来亚尔兰蒂的书卷和她补足彼此缺失。但是,残忆和人一样,也生疏有别,他的同情心尚未抵达更宽广的境界,让他们就此消失是最合理的手段。
当然,还有亚尔兰蒂,她没有理由发现不了瑟拉克斯正在挥霍残忆。如果这事不时发生,就说明这头龙容易沉溺享乐,她只会勒紧锁链做出警告,如果这事不常发生,塞萨尔就得做好准备应对她的手段了。
“狂妄的新神选者!等你化身完全破碎,不得不用本体行使神迹,然后被诸神召回,你就知道你该如何挣扎和懊悔了!”
“等我剑术有成,我当个纯粹的剑士也一样能行走在世,不惧任何人!不过,你这条白瓷蠕虫怕是早就忘了什么是剑术了吧?”
说到这地方,塞萨尔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从祭台醒来时遇见的人类。那是名持剑卫士,自称白眼,世代为失落的法术学派效命。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记忆是假的,那个法术学派根本不存在,也没有持剑卫士的说法,不过是书写和杜撰出的他人之事罢了。
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不如让你的造主给你脑子里填点虚假记忆吧,你就相信你真是所谓的瑟拉克斯,来自黑暗时代吗?”
“虚像?”瑟拉克斯用磅礴的爬行类喉音发出耻笑,“你费尽心思想了这么久,就找出这么一个幌子来试探我?我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世间从未有过,我自认是谁就是谁!”梅有咏你在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龙息再次从他身边掠过,但是瞬息之间,塞萨尔已经出现在瑟拉克斯预判的百步之外,立于坍塌的地下监牢边缘,只有些许白瓷碎屑沾染身躯。他往那边远眺,看到黑色金属触须在瑟拉克斯颈项上蠕动,正如人类的咽喉蠕动着喷吐气息。虽然看不到莫斯兰的文字,但这似乎就是莫斯兰技艺。
血肉结合机械?不,不对,不只是这么简单,他想。莫斯兰技艺不只是关乎机械,而是物质世界本身。要说物质世界最本源最艰深的理论,毋庸置疑,就是永恒真龙。虽然时间是从阿纳力克起源,但和时间并不相容的真龙才是现世基石。它们是岩石、是山峦、是湖泊、是层云,任何一片土地上任何一个事物,都有可能是一个永恒真龙的化身。
由此来看,莫斯兰技艺最终的追求,——关乎到它们主母起源的禁忌研究,也许就是剖开真龙的躯体探索它们的构造本质?当年莫斯兰族群不敢做的,就由亚尔兰蒂、由主宰者、甚至由科学院那只白魇继续去做。
这条白瓷巨龙,很可能就是他们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