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环形剧场再次高筑,阶梯上的人影像是悬挂在云端。剧场中央,那个受诅咒的橡皮鸭子笼罩在一片诡谲的时间紊流中,尽管紊流还不到人头大小,却也足够让地板腐朽又新生,让灰尘堆积又飘散。
一切环绕着它的景象都如梦似幻,危险的无法形容。
而在橡皮鸭子一旁,飘着戴安娜这位特立独行的母亲。尽管她在刚才的缠绵中意识迷离,像头一次体会到恋情的少女一样满心迷醉,如今到了剧场中央,她的灵魂也依旧锋利。
塞萨尔站在伯纳黛特一侧,虽然和真身的感知时断时续,但有两股力量之源如长钉固定他的形体和存在。受诅咒的橡皮鸭子维持他外在的形体,渎神的权杖维持他内在的神迹,还有伯纳黛特的意识为他补足意识的断续,让他不至于一步一顿,好似一个断线的木偶。
他惊讶于这种分工合作的支持——过去,他都是靠自己的意识分心多用,并用自己的意识呼唤诸神,行使神权,降下神迹。如今却是多股力量彼此配合,其中有偷取神迹的权杖,有受诅咒的橡皮鸭子,还有他亲爱的丈母娘伯纳黛特,相较之下,就像从披着斗篷的巨人变成了披着斗篷的三个侏儒。
侏儒们叠在一起你举我,我举他,竟然也能披起巨人的斗篷,看着和披斗篷的巨人一样高大威武,实在诡异。而在诡异当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黑色幽默,正如伯纳黛特戏言诸神的剧团。
“这正是伟大之处。”伯纳黛特感叹,“戏言和虚像未必就比真正的神迹差到哪去,侏儒叠着侏儒,也一样可以披着巨人的斗篷威吓众人。现在,再抱我一会儿。”
塞萨尔知道,她要为他们侏儒叠侏儒的壮举披上虚像的斗篷了,于是他伸手把她抱入怀中,轻挽着她纤细的腰肢,托住她没有知觉的双腿。
伯纳黛特理所当然倚在他身上,照入环形剧场的阳光映得她肤色娇艳如霞,这让他想起了戴安娜。荒原之行,戴安娜最初也对他这等行为抗拒无比,还要专门飘出许多米远和他保持距离,后来她就放弃了坚持。她靠在他臂弯里就像是登上马车,不仅对他脚步的稳当指指点点,还要规定他步伐的快慢。
他们相识之初,戴安娜身上还有些许少女气质,如今却几乎无法看到。有时候,塞萨尔不禁怀疑,是她母亲把她们这一脉的少女气质全都堆在了自己身上,诺大一个仓库的沙砾,只从手指缝里给她女儿漏出了几粒沙子。
塞萨尔感受着从自己口中诵出的咒文,光芒不仅在伯纳黛特的诵咒声中闪烁,也因她的意识和这具化身相连,在他口中闪烁。这次诵咒如同一次完美的合唱,他完全能感到她的思维和他相连,在诵咒中主导他念诵的每一个音符,甚至是他唇与舌的每一次弹响。
因为分心多用,她放弃了自己的防护法咒,倚在他怀抱中时,那股纤弱的气质越发明显了,近乎于一触即碎。同为身体虚弱的法师,她和菲尔丝都要依靠种种法术维持自己的仪态,因此,尽管是为完成这场壮举,但她放下防护的一刻,她还是忐忑不安起来,仿佛她当年初至公爵府邸。
塞萨尔看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用力相扣,不时还左右扭动脖子,似乎正在寻找环境中不安的种子。
这些难以察觉的习惯可以证明很多事。
虽然在橡皮鸭子的诅咒边缘,时间的流逝不能和现实等同,但城内焦灼的战事还是在她心中投下了许多不安,此前被安格兰圣枪击碎身体也让她满心阴影。塞萨尔既受到她不安的表情吸引,也感到这股情绪影响了化身的稳定——用戏言来说,就是侏儒叠侏儒变得不太稳当了,有一个侏儒脚步乱晃,随时都有可能带着他们跌倒在地,滚成一团。
光芒出现了衰减,法咒的合唱也不那么合拍了。
塞萨尔瞥见她视线虚浮,意识到她并不像戴安娜一样全然自信,生命中的一切处境和负面情绪都会影响她的灵魂。对于寻常的法术,甚至是在战场诵咒,这些影响都微不足道,但他们戏言的侏儒叠侏儒涉及到时间紊流和渎神之举,些许情绪产生的影响都会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伯纳黛特。她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几乎一瞬间耳根就红透了。他当然不懂法术和真知,但他知道怎么对付自己的情绪和思维。
“我和你,我们应该敞开自己的心,用纯粹的爱意充满灵魂,并忘记其它的一切。”塞萨尔说。
她抓紧了他的手,“不,我不能忘记......”梅呢没你林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吻得更轻柔了,语气如同和煦的轻风。“看着我,和我一起想,——环形剧场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除了我们彼此相爱,其它的一切,也都不存在。”
伯纳黛特想抿嘴,却无法不回应他的轻吻。她一边缓缓接受他的吻,一边呢喃低语,“你真是个......坏家伙。这太疯狂了,我如果做了这种梦,我就再也无法感受这世上其它一切甘甜的味道了。”
“都已经是幻梦了,何不梦得更彻底一点呢?有时我们做梦,梦到过去,难道不会忘记现今吗?在幻梦中,我彻底占有了你,你也彻底占有了我,我们的意识彼此相连,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存在。”
伯纳黛特心脏跳得厉害,悸动得像是要裂开,却无法抗拒这等不负责任的想法在她心中晕染开来。她的恍惚也影响了他这化身的感受,恍惚之间,他在飘渺不定的环形剧场中看到舞台逐渐改变——在阴暗的叶斯特伦学派堡垒深处,像冬夜一样小的少女徘徊在布满镜子的迷宫中。
至于冬夜,这女孩正站在镜中看着他,还给他比了个手势,“这件事要给我记在账上,主人。”
说完,她就把镜宫深处的伯纳黛特轻推了过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近乎永恒的凝视中,伯纳黛特抱紧自己亲手雕刻的梦中的形象,整个人都陷入到忘却一切不安和阴影的幻梦深处。塞萨尔反过来引导最初的咒文,她环住他的脖子,喃喃自语和他逐渐重合,最终转为由她主导诵咒。他则不断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和她凝视彼此,令她陷入更深处,情迷越是惊人,意识就越是忘我。
伯纳黛特就像是被半麻醉了一样,并非沉迷于欲望,而是痴迷于爱意。她的额头和他相对,鼻尖和他相抵,嘴唇和他轻触,脸颊上晕染的浅红色恰到好处,温柔的微笑之中仿佛舞台以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由此,他们俩人之间,也没有任何事物相隔。
此时咒文已经不再是咒文,而是表达心意的语言,就像飘雪一样往他们身上不断落下,堆成不可思议的壮观轮廓。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不断流逝,却又在环形剧场的时间紊流中重返起始,现实绝不会存在的永恒爱意在她心中荡漾,是幻梦中的幻梦,迷狂中的迷狂。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美到这种地步、甘甜到这种地步的事物,但正因为甜美至深,她才能完成这种惊人的法咒。
在这幻梦当中,他们抛却记忆,遗忘现今,完全且彻底地占有了彼此的灵魂、肉体还有最本质的形象。
直至伯纳黛特恍然惊醒,记起这个世界犹存的时候,她好像失去了至关重要之物一样流下眼泪。“你真是个坏家伙,塞萨尔。”她喃喃说。
“完成一个伟大的法术总得付出点什么。”他耸耸肩说。
“我一定会惆怅很久很久。”她竟然气恼了起来,“都是因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