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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的时候,塞萨尔已经蹲在一处乱石丛生的悬崖下,在洞窟旁眺望北方的土地了。他在这片荒郊野外枯坐了好久,等信使接引她的族民,或者说,接引一些会给熔炉祭坛出力的食尸者工匠。
没有狗子站在身后让他很不习惯,就像有天自己影子忽然没了一样。然而为了营造出一个重病的塞萨尔参与北方战争的假象,他也只能让塞弗拉在军营里看着她。在所有知道塞萨尔和塞弗拉曾是同一个人的知情者里,狗子也是最特殊的,她只认血肉印记,不认灵魂本质,因此她完全把塞弗拉当成陌生人。
考虑到在诺伊恩城外的时候,塞弗拉还把狗子打了一顿,她对塞弗拉的印象兴许比陌生还要差。
最终塞萨尔走开之前再三叮嘱,她才同意听一会儿塞弗拉的指示。
大神殿会不遗余力地摧毁他们,塞萨尔很清楚这点,因此他会加快脚步,尝试一切可以尝试的法子,仅在无事可做时暂时休息。
好在,熔炉祭坛已经现出雏形。伊丝黎汇报说,萨加洛斯的大神殿已经察觉到异样,开始派遣使节造访希耶尔的大神殿了。两座神殿势必会联合讨伐特兰提斯,但他们谈判的过程可能会较大程度拉长进攻的时间,给塞萨尔留出更多缓冲的时间和空间。
毕竟,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两座神殿也算是有些恩怨。面对世界的剧变和同一个目的地,面对同样的异端犯禁,他们彼此联合是注定的结果,但是考虑到历史上的积怨和冲突,仅仅缓和僵局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历经千年的大神殿臃肿到这种地步,即使神选者也只能统筹大局,底下的人员冲突可没法完全缓和。
塞萨尔认为最紧要的是完善熔炉的祭坛,筑起足够的地下缓冲带。米拉修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太阳了,但建筑一事靠特兰提斯的人类工匠还是不够。
当然,根据法兰人长久的历史,其实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让他不仅完成此事,还能完成的绰绰有余。但是,所谓的特殊有些太过特殊了,会在根基上摧毁他搭起的特兰提斯,——完全摧毁。
这事其实和米拉瓦关系不浅。他的法兰帝国毁于一旦,其实不完全是因为神代作乱,和他后来的残忍决断同样关系不浅。
当年正是战争最焦灼的时候,北方卡萨尔帝国支持野兽人氏族复仇,然后趁着势头大举入侵。如果卡萨尔帝国攻势顺利,说不定现在南方诸国都不会存在,法兰人会被一路压迫到诺伊恩的雪原上,成为苦寒之地的居民。
米拉瓦完美展现他兼具残酷和果决的谋略,是在卡萨尔帝国进攻到如今的交界地之后,也就是大战爆发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当年他不顾死亡威胁,涉险来到战争最前线的城市,然后亲手接过了指挥权。
彼时,卡萨尔帝国围城也已经有一年多了。叶斯特伦学派分裂以后,菲瑞尔丝投靠卡萨尔帝国,接受了多到惊人的帝国前史中诸多法师组织的遗产,还和圣堂建立了联系。她指引学派参与战争,和在最前方抵抗帝国的希赛学派打得不可开交,把城市周围都弄成了焦土,城中也到处都是灵魂疫病和疯狂的诅咒,简直就是一个不见寻常生灵的鬼蜮。
因为这一系列复杂的理由,米拉瓦下令放弃前线城市,把这片遍布法术污染、生灵完全无法生存的土地也都抛下。
趁着卡萨尔帝国稳步推进,控制领土。法兰皇帝随即下令全力抓捕附近的所有人,只要比他膝盖高就逃不过镣铐和绳索。最终,他抓出了一支好几万人的奴工队伍,且完全不分男女老少,小孩即使拿不动工具,也要去搬大人敲下来的石头。
于是,在帝国人民和法师监工的有力支持下,米拉瓦大动工事给多条古河拓宽改道,迅速引流,最终汇成了声势惊人的巨型长河。这条巨河沿路往北疯狂行进,冲垮堤坝,淹没土地,把卡萨尔帝国刚稳步巩固的领地毁了个一干二净。其中的连锁反应甚至是吞没了前线的城市,形成了后世著名的森比斯河北方主流。
至于过程中死了多少男女老少劳工,这就是一场未决的悬案了。
这么做的话,确实效率极高,可以像奇迹一样完成他想建造的一切。特兰提斯城里工匠这么多,人当然还要更多,但塞萨尔能这么做吗?那当然是不能。
等到信使走出洞窟,塞萨尔看她孤身一人,于是注视她许久,然后问她工匠去哪了。
“我要考察族群迁徙路线。”信使说,“我的族人不会住在你的城市里,我们要找个附近的山脉隧道住下,从地底开条道往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塞萨尔问她。
“我已经知道你要指责我挥霍你宝贵的时间了。”
“你已经知道了?你可真是厉害。”
“我不知道你还站在这地方做什么。”信使头顶的圆耳朵动了动,她耳朵动有很多意义,现在应该是在表达不耐烦,“这事不需要你陪同。”
“你要负责迅速让你的族人进入施工现场然后当监工,还要负责城里的情报搜集。你敢保证你一个人考察能尽快完事?”
信使耳朵又开始动了,塞萨尔觉得这动作可能是耸肩的意味。“你知道我对你说过什么,先知。”她语气平静,“我的族群为先,这是我忠于你的前提。包括我的名字在内,我几乎可以丢下一切,自称无名信使,但这事不行。”
好吧,当然,塞萨尔知道,效忠都是有代价的,哪怕狗子也会在他身上刻下阿纳力克的印记,这位擅长权术、谋杀和情报的食尸者信使则更不必说。他们俩一起待了这么久,他也算是摸清她的性格和追求了,因为她对他就不曾掩饰,任何时候都没有,和每个面孔都亦真似幻的阿婕赫完全不一样。
他又在惦记阿婕赫了,真是不幸。
前不久,塞萨尔还和自己在智者之墓遇见的老食尸者聊过。虽然当初他一边敲他的脑壳一边一边威胁他,还提着他到处走,但塞萨尔还是怪想念他的。为了表达歉意,他甚至把称呼从它换成了他。
当时信使不在,于是塞萨尔回头对她说,老萨满拜托他多加照顾族群里这位孤独的年轻人,几乎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了自己。
当然,这是塞萨尔在胡扯。老萨满说的是绝对不要和信使乱搞,然后害得她怀上孩子。那样她一定会生出受诅咒的混种。如果这事真发生了,他不顾塞萨尔的救命恩情也要诅咒塞萨尔到死。
某位人类先知喜欢和野兽人交媾的传言,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传出去了。
当然,野兽人族群一旦和别的族群乱搞就会生出疯狂的混种,这就是诅咒。始祖自有其特殊之处,其它野兽人可完全不一样。青蛇一直和他分享自己生出的蛇卵,他吃一枚她就吃一枚,说不定就是在观察混种的可能,发现是混种就直接吃掉。
但食尸者不是卵生,这事似乎就有些麻烦了?
信使自然是把他的胡扯当成了玩笑话,因为塞萨尔也不怎么掩饰自己,主要是不对身边人掩饰自己。以她的观察能力当然可以摸清他的习性,更别说她还会和卡莲修士彻夜长谈,用塞萨尔的法子交换卡莲修士的每一个故事了。
特别是他塞萨尔的故事。结合戴安娜的叙述,她们俩几乎是把他透了个干净,从里都外都给这只老鼠看光了。
塞萨尔看着信使,“有人熟悉从这附近到特兰提斯的地势,经常往来。”
信使看着她,“不是我想看到的人吧,先知?”
他点头同意,“你确实不想看到青蛇,自从我们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过了这么久以来......”
信使叹了口气,和阿婕赫相比,她也没那么反感青蛇。但是他和青蛇缠绵得太过分,固定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俩随时随地想做就做,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想在那做就在哪做,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做,或是在人群附近享受刺激偷摸地做。他们俩用尽了各种方式和途径,并且总是在探索更夸张的法子,发挥他们离奇的想象力。
她朝他挑了下眉,塞萨尔做了个保证他不会在野外乱来的表情,她这才点头,“我要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迁徙路线,结合地上和地下环境。到时候用建筑工开条地道去特兰提斯,也可以避开城里人类工匠的视线,在更深的地底作业。”
“建筑工?”
“哦,你叫那东西血肉魔像是吧?其实只是战争时期才这么叫,平时在氏族里,我们都管它们叫建筑工,或者巨型建筑工。你该不会觉得,它们在复杂环境行动自如就是为了翻山越岭攻城略地吧?其实我们的巨巢不动的时候,就是用建筑工当主力建筑和维修的。它们可以在最高的塔外面爬上爬下,用许多附肢抓着许多建筑材料修补和搭建。”
“我以为那些附肢只是恶心的装饰物。”塞萨尔说。
信使淡淡一笑,“我们也不止是为了战争存在的,很多东西看着没有意义,其实都在生活中大有用处。只靠我们的小爪子,可没法在地底开拓道路,一样靠的是建筑工。它们在地下开掘道路,可比你们人类在地上修路快多了。”
“你们确实有能力建起伟大的文明,只是被北方的森林误了事。”塞萨尔说。
族群是她唯一的弱点。她知道自己才智过人,权谋高明,自己在族群长相美丽,同族对她说过许多次,化身人类也一样优雅迷人。但这些话她都听烦了,所以塞萨尔才会另辟蹊径赞美她的族群。“你可真会讨人欢心,先知大人。”她说。
信使会这么说,就说明她很受用了。
“这么说的话,只要迁徙到特兰提斯附近地底,建筑工就可以很快开拓出道路。”塞萨尔说。
信使点点头,“我还不打算在人类这边,——主要是再你们的平民眼前暴露族群,所以把更深的部分交给我们,浅层让你那边的人类劳工建设就好。把我们和他们隔开,等一切完成再打通深浅层就好。”
“听起来会比我预计中快得多,”塞萨尔说,“但我还是有些头疼,这地方你脑子最聪明,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头疼吗?”
信使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注视,似乎在说请他适度讨人欢心,别每句话都揣摩她的心思。“因为建筑蓝图要重新绘制了,”她说,“这件事我会和米拉修士再做商讨,毕竟,是我后在族群这边得到了不一样的想法,我才决定改变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