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奇幻 邪神之影

第六百三十八章 阿婕赫的狩猎

邪神之影 无常马 4395字 2026-06-29 00:12

  森林如同破碎的镜片,若不是库纳人智者以残忆指引,米拉瓦几乎以为自己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每一刻他脚步的方向都在改变,为的仅仅是真正往北去。和智者之墓相似,这片土地的空间结构也带有歪曲,虽说扭曲的不太明显,但路程一旦拉长,必定会将人困在某处,亦或是原路返回。

  靠近更北方后,米拉瓦遭遇了几次伏击,可仍然不见得野兽人有当年的凶性。也许有凶性的已经都跟着预言去了南方,却不知是落了主宰者的下怀。当年汇聚在阿纳力克旗帜下屠戮人类的种族已四分五裂,就像他死后的法兰人诸王国。除了那些仍旧疯狂的混种,其它已经和人类没有实质分别了。

  沿途之中遭受这么多次伏击,米拉瓦只有一次来了兴致,跟着骁勇善战的野兽人回了它的部族,把一整个聚落的遗民悉数屠杀。智者劝说他展示慈悲,于是他答应放过比自己膝盖低的野兽人,可惜等他盘腿坐在地上,膝盖沾满血污和泥土,他才遗憾发现没人比他膝盖更低,于是只能对智者表示遗憾。

  “愚弄文字是会付出代价的。”智者的残忆对他说。这老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补充一句站在地上比较。

  “我付出的代价数不胜数。”米拉瓦说。

  经历时间错乱的数天后,米拉瓦扛着一包野兽人风干肉继续上路,又在更北方的森林中遭遇了一队古代野兽人亡魂,由曾经参与过种族之战的勇士率领,似乎是他屠戮整个部族激怒了野兽人的先祖之灵。令人怀念的战斗随即爆发,随后亡魂们彻底消散在世上。为了和古代野兽人叙旧,他还逮住一个亡魂揉成一团,塞进了他装满它后代的肉干包袱。

  那晚米拉瓦看见时间和空间再次错乱,分明距离海岸线很远,他却觉得自己身处山巅,眺望到西边不到十里地有部族在燃烧。那些野兽人在黑夜中拼死挣扎,抵抗了法兰帝国的远征军一整晚,被攻破时还有伤员喊着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米拉瓦坐在这地上,一边远眺,一边和包袱里沉默不语的亡魂搭话,和他诉说自己古老的往事。在黎明前的寒意中,那边的火越烧越旺,直到黎明到来,烈火才在太阳的辉映下显得黯淡不少。只见光秃秃的大地上都是焦黑的尸块和树木残骸,帝国的船队却已经收拾好东西朝远处开拔了。

  “那时候你就没有任何怜悯了吗?”智者问他。

  “是有的,曾经有。”米拉瓦回答说,“哪怕当时也有,不过在你的坟墓中,已经都被切分出去了......那些可悲的往事残渣。我在坟墓中看到它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它居然一度藏在我灵魂深处,像个虫子。”

  他带着快消散的残忆和沉默不语的古老亡魂,准备继续上路。他从揉成一团废料的亡魂边上取出块肉干,就着远方的火光烤了烤,权当追忆往昔。他依旧盘腿而坐,膝盖着地,和他前些天看哪个野兽人比他膝盖更矮时一个姿势。诚恳地说,老家伙应该多注意一下他的习惯,而不是听了句话就擅自做自己的判断。

  米拉瓦瞥了眼亡魂那张微缩的脸,放下一个疑似是它后代的肉干,另选一块拿出去,打算留着等最后再吃。等把它后代那块肉放下,他又看向亡魂,但亡魂已经没有注视它了,显得颇为空洞。

  他等了远方追逐自己的人一阵,但那人还是没有作声,也没有接近。于是他不再关注,迈步往前,因为他并不打算走回头路。

  那人还在追逐他,他也依旧不想理会,只是扛着依然分量十足的兽肉,穿过智者指出来的弯路,先向西,然后又向东,事实上却在接近最北方的世界伤痕。

  兴许是因为这段路绕得过分,米拉瓦竟在半途遇见了追在自己身后的野兽人。这野兽人看着像只猫,正在杀害同族。两只快死的大猫一个沉默不语,目光悲痛欲绝,另一个大声喊着说先祖诅咒了它们。看起来它们都是这野兽的血亲挚友,是来叫它回部族的。

  米拉瓦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端倪,于是扔下包袱,往那跟了他一路的野兽人走过去。这野兽瞬息间拔剑刺来,于是他一手捏碎他的剑,另一只手挥过去,一举击碎了它的颅骨。这家伙喉咙咯咯作响,浑身痉挛,然后仰面躺倒,动也不动了。

  等他了结掉两个快死的野兽人,却见跟了他一路的野兽人脑袋里骨头咔咔作响,似乎在自我愈合。他站在恢复中的野兽面前,看到他口中涌出的血染透了脖子。他踢了下这东西,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陛下......我当然记得我被诅咒转变成野兽人的那天......”这家伙的声音时断时续。

  “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君主拔剑,谢德?”米拉瓦问他。

  谢德不作声了,目光看向自己身旁不远处的野兽人亲族,眼眸中既有悲悯,又有诡异的淡漠。

  米拉瓦觉得愈发熟悉了。他看到谢德手往剑伸,似乎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处境,于是他捏住谢德的手,用力攥紧,看着对方皮肤碎裂,血肉成泥,骨头碎渣一粒一粒落在泥地里。他凝视这默不作声的家伙。

  “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陛下。”谢德说。

  米拉瓦瞥了眼他那两个同族,“我认为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谢德。我记忆中的你不会。”他说。

  “我很难解释,我和你记忆中的谢德已经不一样了。”

  “我可以为你解释,锁链,对吗?你知道自己锁链缠身,还是不知道?”

  “您何必关注这种事呢,陛下?”

  “看起来你知道了,”米拉瓦说,“那么想必是有人告诉你,你已经锁链缠身了。那条灰狼还会回来找你吗?”

  “说不定会。”谢德说。

  米拉瓦心想还真是阿婕赫,当初他也以为她只是菲瑞尔丝的狗,如今看来,这想法也很值得怀疑。始祖自有其诡异疯狂之处,特别是逃避了黑暗年代终末命运的始祖。菲瑞尔丝的锁链到底牵扯了多少世间生灵?

  “你有感知到你杀了自己的血亲同族吗?”米拉瓦问道。

  谢德依旧沉默不语,似乎完全无法回答。

  “那你有感知到,你也可以杀了我吗?”米拉瓦追问道。

  谢德嘴角抽搐起来。“这事你都不用问,陛下,”他说,“我当然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米拉瓦说。

  “你要么就彻底杀掉我,要么就转身走开吧,陛下,我已经不在乎了。”

  米拉瓦沉思起来,回首远望他来时的路,谢德追了他一路,看起来就是想杀了他,而且谢德也杀了过来挽留或是指责他的野兽人亲族。他呼吸着带有血腥味的风,不禁陷入思索。究竟是锁链造就了阿婕赫和后来所有锁链缠身的人,还是阿婕赫经由锁链污染了这些人的灵魂?

  始祖的疯狂。

  米拉瓦低头看着谢德,这家伙还在勉力恢复,不住喘息,颅骨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烂泥似的手也在重组。他拾起自己丢下的包袱,扛在肩上,准备走了。谢德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身影,目光越发淡漠。

  “你为什么不了结我,陛下?”谢德忽然发问。

  米拉瓦觉得这人的疯病有些严重了。“如果你的剑真刺穿了我,我就了结你,我的骑士。”他说。

  “我还会追过去的,陛下,等待一个了结你的机会。”谢德说,“这件事你一定知道。”

  “你的剑已经碎了。“米拉瓦说。他望向北方,索莱尔最后牺牲的地方,也是他最后错过的一幕。然后他再次回头,看到这家伙脸颊又抽搐起来。

  “我......”

  “你想了结我,是因为你不想任何人还在桎梏你是吗,谢德?”

  “你知道了就快出剑,陛下。”谢德低声说。

  米拉瓦又盘腿坐下,端详着这陷入疯狂的家伙。远方似乎传来了狼嚎,但这附近其实没有狼。

  “你听到了这声音吗?”米拉瓦问他。

  “这片土地经常传来很久以前的声音,”谢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了,“经验丰富的猎手可以靠这些声音追寻猎物的足迹。”

  米拉瓦察觉到一丝端倪,“你是在追逐这狼嚎声,还是这狼嚎声在追逐你?”

  “你不是还要赶路吗,陛下?”

  “你是被扔到猎场里的猎物。”米拉瓦说,“那东西嫌弃你太瘦削,油水太少,想让你吃多点有油水了再来找你,是不是?”

  他可怜的骑士谢德,锁链缠身的受诅咒者,听了这话又不说话了。

  米拉瓦追问起来,“她回来找你了,你要怎么办?”

  “菲瑞尔丝的狗。”谢德喃喃自语。

  “的确如此,”米拉瓦说,“当年她确实是菲瑞尔丝的狗,那么你要怎么办?”

  谢德眼中布满阴霾,“她会和我分个生死,死者锁链破碎,成为......算了,她会杀了我,没有其它可能。我挣扎了这么久也毫无希望。”

  “你已经逃不掉了,追着我的足迹想换个死法也没用。”米拉瓦说。

  “陛下,您何必把话说得这么.......”

  “你不想当别人养花的肥料。”

  “我当然不想死在她手里。”

  “我还得代她了结你吗?”米拉瓦问他。

  谢德终于坐了起来,拖着他刚长出粗糙骨头的手,“不止要了结我,还要把我的尸体藏起来。不然我还是会变成菲瑞尔丝养花的肥料。”他说。

  “我不擅长藏人。而且我觉得你没法藏。这片土地上到处回响着过去的幻象,不管怎样她都能找到你。”

  “陛下,我请求你把我的骸骨找个包装起来,带上,等走出森林之后撒进海里。”谢德沉声说,“我已经听到狼嚎声了,每日每夜都在我耳边回响。”

  米拉瓦也不知道菲瑞尔丝的锁链是想造就何物,猜也猜不出,阿婕赫这始祖身上亦真亦幻的东西太多了,让人完全无法判断其所思所想。他抓着谢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看到锁链缠身的骑士低下头,看着脚底,然后如同无法克制一样伸手握向他腰带上的剑,似乎还想刺穿他。

  这是不让他活着带他走?

  米拉瓦捏碎了他另一条胳膊,然后把谢德的两条胳膊都扯下来,扯了几根树枝编成网包住。等他把胳膊生长被挡住的谢德扛在自己肩上,这家伙莫名哭泣起来。他从包袱里取了块肉,塞在谢德嘴里,然后扛上锁链缠身的骑士和包袱继续往北走。

  他眺望远方,听到了远去的狼嚎。

  真是敏锐的嗅觉。

  “锁链缠身者......已无药可救。”谢德嘶声说。

  米拉瓦瞥了他一眼,然后回望南方的森林那边,锁链一事,很有可能牵扯到接下来世界的剧变。带一个他认识的锁链缠身者去诺伊恩,也许可以弄清楚菲瑞尔丝究竟想做什么,以及,阿婕赫这个看起来要吞噬万物的始祖又有何起源。

  大片黑云从北方靠近,途经之处森林如镜面破碎,过去和现在彼此交错,看起来是索莱尔最后消失的世界伤痕起风了。大片腥风吹过他身旁的长草树木,然后又拂过他满头长发。

  他低呼了口气,恍惚中眼前再次闪过了当年的战争平原。岁月的流逝如此漫长,当年宏伟的战争,如今他竟觉得渺小起来,那些满地残骸死尸,也都在夕阳照耀下成为亦真似幻的玫瑰色,让人很难相信那里有过一场宏伟的战争。种族之间的战争。

  一群鸟儿从破碎的天空中飞掠而过,米拉瓦目光追随着它们,心想失去阿纳力克庇护的野兽人逐渐丧失了凶性,变得软弱无力,可是,失去阿纳力克庇佑的始祖却挣脱了某种束缚。那条和他各吃了一半真龙血肉的羽蛇就已足够荒唐,这条亦真似幻的灰狼也在展现她背后的幽影。

  索莱尔真不该把注定要死绝的始祖带到后世。这是她的罪孽,米拉瓦想到,私情招来的罪孽。何为始祖?从畸变血肉中孵化的果实,从畸形可怖之中诞生的畸形可怖之物。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简体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