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米拉修士先别诵咒,以免惊扰对方。莱斯莉悬浮在高处审视他的表演,卡莲修士则如雕像站在原地,凝视黑暗中的古老之物。他能尝到世界表皮蜷缩焦化的气味,就像火焰焚烧皮革。
局面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允许他们引来更多敌人了。
好在这地方是所古老的监狱,狱卒也好,囚犯也罢,都徘徊在疯狂的边缘。
野兽人的嗓音中混着低沉的嘶吼,不时还传出行尸幽魂一样的咯咯作响,黑色皮毛和阴影融为一体,从指尖到脖颈,再到整个上半身,都覆盖着猩红闪耀的符文。符文好似流血的活物,边缘都随着他的脚步往虚空渗透,如同深红色酒液滴入水中,翻涌扩散,将堆满尸骸的断层浸在暗淡的红光中。
“纳乌佐格......”暗影中的身影低语,“原因为何?”
“因为野兽人已经分裂两极,”塞萨尔回答,“有人投身毁灭之路,意图让整个世界坠入永恒的炼狱,也有人和我们握手言和,意图让族群真正回应真神的期许——是为繁衍生息,是为生命高歌,而非彼此折磨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漆黑的兔子终于踏入修士招出的光晕,手爪如启示般扫过法术之光,将苍白的光幕割裂开来,刻下出爪痕状的黑暗虚空。
流血的符文蚀刻散落其中。
对方亦如雕塑般僵立,爪尖低垂,划出道道割痕。塞萨尔则抓住米拉修士的手腕,告诉她自己可以应付,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低声喘息的野兽。这兔子确实和纳乌佐格隶属同一位格,本该死后归于神代,接受后世之人的召唤,却不知怎么得当了狱卒,在阈界的监牢看守库纳人看了一千多年。
约尔文,老兔子最初的发言很值得思索,也许就昭示着他自己黑暗的过去。和青蛇一样,他是始祖诞下的第一批子嗣,似乎也和青蛇一样,这家伙的始祖格外残忍可怖,在他的记忆中甚至可称祸乱的源头。
遭受压迫的记忆是否影响了他此后的生命?长久承受父辈的诅咒是否在他心中刻下了怨恨?是否因为始祖强迫后裔面对残酷的磨难,他会憎恶自己族群的命运?你林林我没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将蛇行者始祖的残忍可怖和食尸者族群的处境相互对比,能在他心中勾起一丝情绪的波澜吗?
这不是争取,而是意志的征服,甚至不只是征服他此时此刻面对的野兽人,还是往后的更多野兽人。征服更多野兽人的意志对他们同样重要,越多野兽人族群从往昔的历史中走出,对抗深渊的战争就越有希望。
塞萨尔已经在他梦境的堡垒中堆放了成山的话术和理论,其中多是信使和他商议写成。他相信这是一场预演,倘若无法征服这种年老疯狂的野兽人的意志,征服其他族群就完全是痴心妄想。
莱斯莉已经悄悄蚀穿了更多岩层,约尔文背后的骸骨岩石如山丘般起伏,匆匆一瞥就能看到那边崎岖异常的地貌。巨人的骸骨彼此依靠,俯瞰着低矮的法兰人和野兽人,白骨阶梯在更深的黑暗中层层叠起,众多血管从四面八方围聚拢来,往上浮升,恍若登天之阶。可见视野的极限位于一个正在搏动的巨物,像白魇那般悬浮在虚空中,和任何事物都不相触。
用库纳人的老国王铸成的心脏......
“我再问一遍,”塞萨尔说,“你在守卫什么?是守卫你曾经的敌人,还是守卫它们已经被层层遮蔽的痛苦?”
野兽人披着缝满针脚的旧皮革坎肩,赤裸着健硕的胸膛,看似面无表情,灵魂亦无波澜,丝毫不为他话语所动,但他胸膛上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摇晃的绒毛已经泄露了真相。
塞萨尔意识到,他们之间相隔已经只有一米,对方僵立在此,不再前行,是因为他可以随时切开几人的肉躯,连灵魂都刻下诅咒。但是塞萨尔的意志还要离他更近,他的提问,本质上就是在吞噬他们的距离。
他盯着他继续加重语气:“有很多族群都和我们双手相握,野兽人,不止是和你同一时代勇士的纳乌佐格。这甚至不是妥协,——因为我和野兽人的孩子将会身居高位,作为这个世界的希望而生。”
信使当然不介意塞萨尔用他们俩的孩子当许诺,食尸者族群把子嗣抛入饲养室集中抚养教育,这一行为,就意味着他们看重族群的荣光远胜过个人血脉的传承。
“我知道......”约尔文说,“我知道你是谁,萨苏莱人神选者,你和野媾?”
塞萨尔语气稍滞。
“我们因守护族民和城市的战争相爱。”他说,“是相爱,野兽人。”
和意识错乱的老疯子对话还是风险不小。寂静维持了一段时间,几乎能将灵魂的书本浸成湿透的纸卷,把最细微的声响都磨成利刃。
“你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更错乱,”黑兔子眼睛睁大,浊气从他染血的獠牙间喷出,“每一句话都在让我产生更多疑问!”他向前迈出步伐,光幕就如撕开的油画般层层断裂开来,显得极不真实。和兔子一样前凸的面容俯视着卡莲修士怀里的襁褓,眉头拧起,怒纹就像绳索一样堆放在他额前。
“但我还是有一个唯一的疑问。”约尔文持续低吼,“为何这里有法兰人在玷污我的视线?为何他们胆敢踏入此处,却不承受血肉锻造,沦为监牢的奴仆!”
米拉修士抓着不知何为恐惧的卡莲连退了两步,但这兔子半步就跃至他们身前。虽是古老之物,却看不出衰老的痕迹,只是在面部刻上了仿佛永不褪去的怒容,右边的兔子耳朵穿着三枚银质耳环,钉着两根长钉,左边兔子耳朵被撕烂了一半,还有硬生生扯下耳环的数道缺口。
他的肌肉完全撑起了毛皮,纵使不算高大,伟岸身躯也能让人嗅到战争的风霜和岁月的痕迹。
“法兰人也是饱受创伤的仆族!”塞萨尔在他的重压下高声嘶喊,“的确,你们带着复仇的怒火从库纳人抛弃的中诞生。然而在这之前,是谁在他们的阴影下苟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日复一日担当血祭的牲畜?同为复仇者,你从哪来的资格指控他们!”
重击快得荒谬,即使吞下了他的骨血,两个修士还是和四分五裂的屏障一同被击飞十多米远,在碎石和骸骨中翻滚。那边的莱斯莉当场遁入雾中,因为她栖身的位置已经刻下极深的爪痕,她背后的岩石就像切开来的碎纸屑一样纷纷坠落,几乎化作尘埃。
塞萨尔看到黑兔子伏在莱斯莉消失的地方,双足紧蹬岩壁,短袍随风舞动,爪子在断裂的虚空中闪烁不断。
“真神的天使!为何逃离!如何如此懦弱!!”他的吼声震荡着岩层。
“我们是为希望和生存而战,不是为了死亡、痛苦和诅咒!”塞萨尔紧跟着他嘶吼反讥,“相信我的,将得到拯救,将在希望的许诺中迎向光辉和荣耀,和我双手相握者,将在代代子嗣的繁衍生息中永存不朽!而你只能永远看守仇敌,堕入他们苦痛的深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