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卫痛苦——”
“人们怎能因仇恨断绝自身希望,放任族群走向灭亡?在这之后,你和你所仇恨之物还有什么分别?你还爱你的族民,还爱你的子嗣吗!”
“我怎能怜爱如此懦弱可悲之物!”
“把一切都看作祭品,献给永恒的复仇,这就是你抛弃你所爱之物的理由?”塞萨尔持续压迫他的意志,在利爪下破碎崩解的岩石正如他撕裂的心脏,勾勒出他的痛苦。猩红色光芒也恰好映照出他在暴怒中变形的面容。
“严厉的父辈怎能不放逐这等后裔!”
“你在始祖利爪下苟活之际,可曾注视过一次你痛哭死去的兄弟姐妹?”
“无法承受磨砺的孩子无法生存!”约尔文嘶吼,“我们别无选择!”
虽然暴怒下的应激举动理所当然,但黑暗骤然降临时,死亡的威胁还是令人惊骇。片刻之后,远方撕碎岩层的模糊身影就已近在咫尺,不过,当他身上象征狂怒的符文接连熄灭时,塞萨尔就已确信,自己抓住了他心底的罪孽。
即使虚空爪痕近在咫尺,已经切开额头,渗出鲜血,卡莲修士还是目光空洞地站在黑暗面前,置身于刻满亡魂哀嚎的幽冥之间。老兔子已经见惯了祈求、挣扎、怒吼和悲泣,每一种反应他都有着习以为常的杀戮方式,几乎就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但是,这种神情没有,他不曾见证,就会失去本能支持,被迫开始思考。
先是思考这个苍白的法兰人究竟是何物,然后陷入更痛苦、更不想记起的追忆中。
“我接纳那些流亡荒野的受难族群,”塞萨尔娓娓道来,“指引他们重建家园,繁衍生息,让他们像孩童一样得到成长,拥有选择的权力。”
“黑暗时代没有怜悯的余地。”约尔文说。
“任何时代都有怜悯的余地。”他否认说。
“我曾经深爱过他们。”
“谁不曾深爱过他们?”塞萨尔反问,“子嗣就是希望,是后世的一切。”
“我们面对死亡的阴影。”
“我也在面对死亡的阴影,——面对你,约尔文。”他沉声说,“作为神选之人,我选择将我的真身置于你刀锋之下,不作任何抵抗。因为我的力量,此时正用于反抗灾难和诅咒,为我的子嗣和族民争取后世的希望。”
“你......口吐狂言......”
“你在这地方困守太久了,狱卒,你忘记了我们只身闯入黑暗是为了什么。你迷失了。”
“所有的门扉都通向无边阴影,神代已经不再......神圣。”
“过去的时代都已逝去,看似永恒的神代也被黑暗遮蔽。但正因如此,野兽人,正因如此......”
塞萨尔看到覆满符文的胸腔缓缓欺起伏,喘息声也逐渐沉重,那嗓音就像锯子在拉树桩,着实沙哑。
“地狱。”野兽人说。
“是的,地狱,地狱就在我们眼前,和我们的时代相去不远。”塞萨尔凝视着对方,“那么,然后呢?是为了痛苦的追忆把整个世界一起拖入地狱的泥沼,还是为了族群和子嗣捧起一片光辉?我们究竟为何深入黑暗?为何牺牲自己?”
“我之族民子嗣,都已不复存在!!”约尔文嘶吼,猩红符文明灭数息,接着全部溃散殆尽。刹那间他们仿佛悬挂在黑暗深渊中,不仅光幕破碎,些许烟雾中的火星都消失不见。
这片虚无堪称浩瀚无边。
空御的废墟被称作阈界,自然有它的理由。塞萨尔感觉不到诸神、感觉不到外界、感觉不到他者、甚至感觉不到他梦境的堡垒,仿佛整个世界都蜷缩起来,仅有他遭受诅咒的灵魂栖息在方寸之地。
这股寂静也一样浩瀚无边,因为太过寂静,反而如同穿透一切的风暴那样隆隆作响,令人灵魂颤抖,心跳加剧。被遗弃在深渊的恐怖感受无比强烈,似乎预示着这就是他的终末,是最终的结局、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一切从始源而来生灵都将在痛苦炼狱中灰飞烟灭,只有他这个外来者孤身蜷缩在此,在无边黑暗中等待,直至永恒。
不过,等数对薄如蝉翼的银白龙翼拢住塞萨尔的身体,他还是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终末,而是每一个受困阈界之人都会目睹的幻象。
无论是囚犯,还是狱卒。
“小心点,亲爱的,”梅莉低声说,“这可是迷失之所,是当年的主母都无法洞察之地,更别说是诸神和这片土地的记忆了。正是有此巨构堡垒,库纳人才能囚禁主母,统治乐土,放逐或是消灭一切不从的族群。”
鱼尾从他身边拂过。“这里到处都是在无边寂静和孤独中发疯的幽魂,”海之女说,“请小心,塞萨尔,我在你心中徘徊了这么久时间,我能感觉到,你最惧怕的就是这份无边的寂静和孤独,——他几乎就撕开了你的心。”
“毕竟是古老的狱卒。”塞萨尔沉思道,“他有他敏锐的嗅觉,他还记得怎么折磨顽固的囚徒。好在,他只嗅到了我所畏惧之物,他没能察觉到你们。”
海之女忽然靠近,对他眨了下眼,“那么,你刚才的话有多少是真心?”
他看着黑暗中游过的人鱼,目光不由得被她飘渺的身形吸引。
“我只是......多用了一些修饰,并无作假。”他说。
“嗯,我相信你。”她颔首说。
“你从没问过我这种问题。”塞萨尔顿了顿说,“是因为我身后还在假扮真龙的骗子先知吗?因为她多说了几句?”
“我只是意识到我有资格对你提出要求,——我不希望那些话语只是入瓮的幌子,我希望它们是你真诚的自述。”海之女说。
“作为爱人。”
“好吧,”人鱼笑了,“作为爱人,你这害怕孤独的小家伙。”
塞萨尔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挣脱,只感觉心脏狂跳,思绪如同婴孩的手指游戏一样纠缠不休。卡莲修士也眨了下眼,似乎刚从恍惚中醒来。她这种人,靠着纯粹的信仰就能度过无边黑暗,当然不像他一样惧怕孤独,一旁在生死循环中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龙修士则更不必说。你林林有我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在我见过的所有囚徒中,你们也是最顽固的那种。”嘶哑的吼声穿透黑暗,“但这不意味着我就会......”
“他们将憎恨之颅高举,”人鱼的歌谣忽然从虚空中传出,“目睹真神的赞许如鲜血落下,遮蔽无尽夜幕。大地孕育众子,长子却背叛其母,并命众子为其之奴......”
“不——”约尔文闷声嘶吼,踉跄后退,他似乎拒绝回忆、拒绝听闻,但他颤动的耳朵却展示了他的渴望。
“还记得我的祖先诵出歌谣,目送你们这些勇士走向那条路途吗?”海之女朗声发问,“那是条怎样的路途?是复仇之路,还是救赎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