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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法兰人有自己的方式

邪神之影 无常马 357354字 2026-06-29 00:13

  ......

  坎德拉越发沉默了,对话再次结束之后,他就像块苍白的石头坐在断崖边上,几乎无法区分他和风雪中冻死的尸体有何区别。

  “你的灵魂一片沉寂,”塞萨尔说,“究竟还有什么在支持你继续走下去?”

  坎德拉注视着南方的土地,一动不动。“在这个世上,”他说,“只有我们真正带来过拯救——其他人,前人总是带来更多痛苦和更多诅咒,后人也总是沉溺在臆想中。”

  塞萨尔认为,这不是他自己的思考,是索诺拉交给他的借口。他觉得这株救命稻草不怎么可靠,至少不够支持坎德拉一直存在下去,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它可以支持坎德拉走过一段疯狂的路途。

  “过去已经摧毁了你,你无所谓自己的结局,只想给索诺拉铺平道路。”塞萨尔说。

  “牺牲总是可以换来人们还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的东西。”坎德拉说。

  “你把故事里的牺牲和你自己混淆了,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在毫无意义的死去。”

  “你疯狂的低语才是故事里那些受诅孽物的低语,——你就像是披着人皮的白魇,每一句话都在人们心中刻下出扭曲的诅咒。”坎德拉说。

  “空洞的侮辱,”塞萨尔说,“你甚至已经没有余力再辩驳了。既然你不愿答话,你为什么不离去?因为你困在了这里,而且是被你自己的追忆困在了这里,是这样吗?”

  坎德拉继续前进,踩着冰封的大地不断前行,看起来比他以为的更想找到出口。塞萨尔也跨步跟上,揣摩战况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又因为他们双方的不在场产生了何等变故。

  星辰在彼此交错的轨道上缓缓转动,每走一段路似乎都变得更暗淡。往昔的路途漫长得不可思议,他一直走到了不再有心思打理身上的雪,整个人都和逃难者们一样裹在积雪中,每次挪动脚步都会嘎吱作响。

  塞萨尔一会儿揣摩坎德拉沉寂的思想和灵魂,一会儿远眺来回奔波的索莱尔,这时候她已经二十多岁了,看着和诺伊恩时期的塞希雅一个年纪。冰封的道路沿着崎岖峡谷的边缘,把他们一步步引入群山深处。

  他逐渐发现,这次旅途似乎拥有明确的方向和目的,一路往南,地势起伏让他想起了信使为给族群描绘迁徙路线走过的一段路。

  夜晚再次降临,塞萨尔坐到索莱尔一旁,看着她扯下靴子,对着冰冻的脚嘀咕起了库纳人的咒文,想要把它们变暖和。他有样学样,然而他的脚没有像她一样变暖和,可能得菲瑞尔丝过来念才行。神选者们对于冰川纪的回忆比现实更加真实,冻得他的脚就像两个棒槌,脱鞋很难,把硬梆梆的棒槌往鞋子里塞更难。

  然而靠近索莱尔的时候,他感到些许温暖,虽然隔着遥远的时代,这份暖意在往昔的追忆中却真实无比。他本想穿好靴子站起来,再跺跺脚到处走走,结果没能忍住诱惑,把他的脚和索莱尔并在了一起,从过往的时代找来了一分暖意。

  天更冷了,坎德拉眺望着南方,似乎对旅途的终点心有所感。塞萨尔很难不怀疑他们要走到那个时代的特兰提斯。星辰正在夜幕中灼灼燃烧,和索莱尔送给他的长剑交相辉映,似乎预示着库纳人呼唤真神降世终结冰川纪的预兆。

  从种种迹象来看,阿纳力克最初起源于南方的诺伊恩方向,特兰提斯要更往北一些。但这支逃难者队伍......难道他们是在特兰提斯区域目睹了黑暗时代的来临?

  坎德拉更加沉寂了,就像篝火更暗淡了,塞萨尔揣摩着他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并思索着进一步撕开他意识的时机。他当然不会放过这家伙,在这诡异的旅途当真抵达终点之前,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带着压垮他的重量。

  除此以外,考虑到这往昔的追忆连神选者都能困住,它必定是出于已经成神的索莱尔之手。那时候的索莱尔和这时候的索莱尔,不管怎么想都不可同日而语,她的意图,多半也不止是安排一场意识的交锋。

  然而在塞萨尔考虑要不要防备她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解冻了,和索莱尔足弓轻轻弯着的双足贴在一起,像是在烤火一样。她呵着气,躺着望向漆黑深沉的夜幕,眼中映出的却好似千年以后那片瓷蓝色的天空,即使在深渊边缘也一望无际,平滑似镜。夜幕中有只鹰隼飞过,和千年以后翱翔在深渊边缘的鹰隼恰好完美相对,就像是有两只鹰彼此环绕飞过黑暗。

  这股思绪似乎来自她心中。

  塞萨尔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感性的认知和理性的考量,两者在他心中的冲突就是这么剧烈。缺少了旁观一切的塞弗拉站在中间做调节,有时候跨度之大,就像他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人。

  他忘掉了不久前的想法,继续在黑暗中行走,逃难队伍逐渐往南,他感觉覆满积雪的地势越发熟悉,和信使描绘在纸卷上的图画只有少许差异。

  黎明时分,塞萨尔看着索莱尔走到了最接近天空的山顶,她沿着最陡的坡往上攀登却如履平地。此时的山脉好像盖着一层苍白的鱼鳞,星辰越发剧烈的燃烧,星海在她脚下如无边长河流淌而过,漫入虚空中,燃烧的碎片迁徙往南,在她身边无休无止的穿梭。

  他意识到这一幕是因为索莱尔才产生的。他看到星海中有锁链一样的幻影在沉浮,受缚的灵魂在锁链中挣扎,在燃烧的星辰中融化。

  “我们的灵魂最终都会归于这片星海。”坎德拉说,“彻底消融。”

  燃烧的星海,沉浮的锁链,受缚的灵魂,于神代消融。很多支离破碎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塞萨尔望向索莱尔,她从死去的神那里继承的,绝非天空之主可以描述,后者只是世人对她的描述。“死去的神掌管着世上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他思索着说,“锁链就是它牵引灵魂的绳索。你们犯下的罪行,坎德拉......在你们得知你们这些神选者也都归于其列的时候,你们就是法兰人的库纳人始祖了。”

  “每个族群都有为此付出一切的理由。”坎德拉并不否认,“经历世间的一切之后,唯一的灵魂会在时间的尽头诞生,然后化为真正的永恒。”

  “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塞萨尔说。

  “至少不是像索莱尔一样困在神代最深处,持续着永无止境的漂流。”

  “到头来你们每个人都想压垮其他所有族群,成为真正的主宰者。”塞萨尔说,“不管是库纳人的始祖还是你们法兰人的神选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真是惊人啊,坎德拉,这么说来,你们也发现生灵们的诅咒在等待你了?你们发现事情再这么下去,唯一的灵魂注定会活在永恒的痛苦、折磨、罪孽和恐怖之中?”

  “自我拯救的路途正要开启。”

  “你们已经看着这世界自行发展了一千年,变得越来越暴虐疯狂,无数灵魂生前受尽折磨,死后也无法归于那片星海中得到安息。终于到了现在,你才想起来说要自我拯救了?”

  “我们也像库纳人的始祖一样,在等待一个时机。”坎德拉说。

  “在你们发现库纳人始祖当年发现的事情之后,你们和他就不再有任何区别。”塞萨尔盯着坎德拉,“在诸神殿终于击溃了库纳人带来的黑暗之后,诸神殿就成了下一个库纳人王朝。这千余年来,有不少神殿逐渐归于沉寂,只怕就是反对者遭到了放逐吧。我见证过许多预言的图景,每个都酷烈至极,如同神域坠落现实,其实就和库纳人那堵血肉之墙一样,你们想用你们自己的方式迎接最终的启示。”

  “血肉之墙实属罪孽,”坎德拉低声说,“法兰人有自己的方式。”

  “每个尝试操纵灵魂的人,都相信自己的方式有其正义性,其他族群的操纵则实属罪孽。有什么区别?你们其实在和主宰者一起战斗,表面上的冲突远不如深层的一致性更强烈。你们自己知道你们其实是他的同僚吗?”

  “我只知道你对城中居民的循循善诱毫无意义,就像想用一滴雨水净化整片污浊的海洋。”

  “你们试都没试过!”

  “这法子毫无意义。”坎德拉说,“只有你这种异域的灵魂才全不在意。你甚至不会面对我们都要面对的终末,你就像那些白魇和真龙一样,是局外之人。”

  在索莱尔展现给他的追忆中,一切破碎的线索终于结绕成环,展现端倪,但无法弥合的矛盾也因此显现。

  从库纳人先民的灭亡到诸神殿的疯狂,从索莱尔继承的死去之神到菲瑞尔丝的锁链,还有主宰者连灵魂都已腐败还在坚持的渴望,所有古老的存在都在围着他们避不开的永恒终结献出一切。就连那本该事不关己的真龙,恐怕也像塞萨尔一样,因为种种缘由被牵扯进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坎德拉又蜷回到当年的山洞深处了,塞萨尔则看了一整夜,就站在高耸的山顶上,置身燃烧的星海中,俯瞰远方起伏的山丘。鹰隼绕着神代温暖的幻景徜徉,地上的风雪在夜晚和黎明的交错中变换,千余年后指向特兰提斯城的山脉也在渐亮的轮廓中若隐若现。

  冰川纪的逃难者们扔下许多尸体,进入黑暗的时代最初降临,但也是冰川纪的严冬最初消解的山谷,一如后来王国骑士和雇佣们前赴后继涌向特兰提斯,并且丧生于此。

  塞萨尔看着过往和现今彼此交错,看着这一切看似无序实则有序的发生,直到燃烧的星辰逐渐聚拢,在索莱尔身侧化作许多飘渺不定的璀璨幻影。脚下结冰的岩石和冻土在黎明的光辉中模糊不清,最后一点月色看着也孤零零的,在最后这片星辉中隐去。

  “我想让被扭曲的一切回到它本来的面目。”索莱尔喃喃自语,“如果你在看着的话,你能同意我吗?”在这世界,死亡似乎是一种对于起源的回归,既不存在前世今生,也不存在死后享乐的天堂和惩戒罪人的地狱。倘若所有的灵魂都是同一个灵魂,最后注定会在时间的尽头成为唯一,那么,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是一次经历,回归神代那片燃烧的星海才算是完成了这一次历程。

  对于存在不过几十载的世间生灵,此事太过虚无缥缈,不值得在意,但对永恒长存者来说,将其紧握在手乃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无论主宰者也好,神选者们也罢,他们在做的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和信众庇护起来,借由种种手段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如此以来,那些受尽苦难的蛮荒生灵自然会被排斥和隔绝。

  看到索莱尔展示的一切,塞萨尔才想到了他此前从未想到过的可能。这世上一切得到永恒的存在,他们看起来彼此冲突,族群之间血债累累,但追根溯源,他们都拥有相似的渴望,也都在做相似的事情。

  索诺拉、坎德拉、哈兰,这些身居高处的神选者,他们不是看不出灾难的征兆,也不是看不出主宰者的作为。

  然而比起永恒的终结,主宰者断绝神代的谋划,他们似乎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至少在所有的灵魂皆为一体的层面上,每一种尝试,都是为了抵达对岸开辟的一条路途,所以让他走一下又有何不可?大不了就让神代的一部分降临人世间,阿纳力克的降临就是他们最好的参照。

  塞萨尔发现,米拉修士为他展示的预言得到了进一步诠释。彼时主宰者的黑暗都还没有扩散开来,神选者们造就的灾难就先占据了主导。这不是因为抵抗或挣扎,是因为他们在追寻起源的意义上本就是一体,彼此之间又怎会存在不死不休的必要?梅我你你没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追寻和膜拜他们的生灵,当然可以得到他们的庇护,除此之外则都是蛮荒之徒,和野兽无异,都应被隔绝在外。

  他记得自己在遍布熔岩的大地上漫步,深红色的破碎世界如同干裂的血海。他也记得黑色藤蔓扎根在迷雾中,贯穿了被神代诅咒的土地深入云层,翻卷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他更记得大海吞没整个王国,海啸对着天空高声嘶吼,仿佛从受诅的神种中生长出的孽神。

  这一切预言的景象都有迹可循,是掌握了永恒生命的存在正在追寻一切的起源和终结,所作所为恰似主宰者以库纳人族裔筑起血肉高墙。

  看来在神选者们的视野中,曾经的智者,如今的主宰者,其实是他们认可并逐渐效仿的前人,而其他人只分为三种,要么是对自己顶礼膜拜的信众,要么是该放逐的蛮荒生灵,最后就是局外的看客,——真龙、白魇,还有他。

  在这种视野下,很多事情就都解释的清了。

  本源学会的法师们自恃高明,实则只有菲瑞尔丝突破了永恒的界限,因此他们都被划归蛮荒之徒。发现每一个预言的景象都黑暗无光之后,法师们不得不慌忙逃入荒原之中。

  无论是王国冲突,还是野兽人侵袭,诸神殿的神选者们都有刻意忽视的嫌疑。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事本质上是蛮荒之徒彼此屠戮。若是战争持续不断,反而能让更多人投入神殿对他们顶礼膜拜,只求得到一丝安宁。

  接下来的降临预兆,不止是主宰者断绝神代和闭锁荒原的契机,更是神选者将他们填满信众灵魂的神代碎片嵌入人世的契机。

  接连不断的战争逐渐演变成阴谋,对野兽人侵袭的抵抗也成了闹剧,——那些南下抵达诺伊恩的野兽人之所以安分至今,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已经得到真相,开始等待闹剧结束,迎接世界的下一个纪元了。

  等到都在预料之中的剧变接连降临,所有尚未列入其中的生灵,不管是不服从诸神殿的民众,还是未曾抵达诺伊恩对主宰者顶礼膜拜的野兽人,他们全都会成为遭受放逐的蛮荒之徒。

  蛮荒之徒的结局毋庸置疑,就是艰难求生,然后死去。或是在没有灵魂的土地上受到诅咒,成为没有灵魂的徘徊者,或是在神代碎片逸散的恐怖气息中受尽创伤,带着无法治愈的病痛徘徊至死。

  然后主宰者就会和神选者们在会议桌上坐下来,平心静气讨论他们一致的追求了。

  当然,这是塞萨尔依照最大程度的恶意展开的揣测。也许主宰者不会把诸神殿的神选者放在眼里,也许神选者们不都像坎德拉和索诺拉这么疯狂,还存有过往的善心。不过不管怎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索莱尔的决定一下子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会支持你的,”塞萨尔说,“把这世界交还给本该拥有它的生灵们。”

  “如果你看到了这一切,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决定。”索莱尔微笑着说,“那我们接下来就只有一个矛盾了,我为你而战,或者你为我而战,你觉得会是哪一种呢?到时候和我打一架看谁更厉害,怎么样?”

  这话为当下压抑的气氛增添了些许色彩,塞萨尔想到了很多事,比如她是如何尽她所能庇护人们,给后来的神选者们送上祝福,告诉他们世界如何值得珍惜。也许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像现在这样满怀希望,笑意十足,直到她发现自己言传身教的行为毫无意义可言,说的越多,遭受的敌意也就越深。

  等轮到米拉瓦认她当圣父的时候,这份笑意恐怕像是干涸的河流,已经只剩枯萎的河床了。

  索莱尔这时候才二十来岁,笑意中还带着些少女的俏皮,不过塞萨尔能感到她笑意下的怅惘。她在乎他,不止是因为他们那些年的经历,更因为他是最有可能支持她的人,——并非支持她走上神位,而是支持她把世界交还出去。

  她的孤寂其实不止是因为时代的差距,而是因为曾经支持她走上高位的人,还有曾经为她而战的人,最终都会选择将她放逐。的确,神选者的历史是从她而起,但是,后来的神选者可不会接受他们的历史因她而终。

  不管他们过去有多崇敬她。

  似乎是预见到了自己将来满是矛盾的路途,索莱尔如履平地的脚步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从结冰的岩石上摔倒。虽然没什么实际意义,塞萨尔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往昔的记忆真实到这种地步,他感觉自己也像是记忆的一部分。

  索莱尔花了一点时间就站稳了,抬头仰望,视线穿过他的眼睛映出了黎明的天空。感受到晨曦的暖意之后,她好像又有了希望,抬手穿过他脸颊一侧的头发,手臂高举起来,似乎要触摸天空。塞萨尔轻抱住她,也不知她在那时代想象着什么,不过她后来这一生,确实是注定了孤寂的一生。

  片刻之后,他感到她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我相信你在这里挽着我的腰。”索莱尔的脸埋在他胸膛中,“因为站在深渊边缘的时候,你一直都怕我掉下去。你能再吻一下我吗?很多年后要是我不会笑了,你一定还要记得哄我开心。”

  “你可真会撒娇。”塞萨尔说,摸了摸她乱糟糟的棕发,低头和她亲吻,“明明只是段记忆......”

  当然,这毕竟是她精心挑选了要拿给他看的记忆,也不知道许多时代以后,她到底找了多久,又在期待他有何反应。

  逃难者们的旅途终于来到尾声,冰封的世界逐渐现出潮湿的泥泞,人们的脚步跋涉在这难行的地上,走得慢了很多,神情中显现的却不是忧虑,而是希望。虽然不知理由,但他们知道冰川纪在这地方消退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瘦削憔悴,眼睛也更空洞虚无,就如同千年之后出现在深渊边缘的失魂人。连最初心怀希望的人都变得沉默而多虑,声称不止要放逐伤害同胞的罪人,更要摆脱那些拖累了队伍前进的累赘。只有索莱尔还怀着更长远的目标坚持她的决定,带着患病和负伤者继续前行。

  她认为,或者说希望,今日的往事可以影响明日的神选者们。当然,说不定她也想影响他,倘若他有那么一点倾向于神选者们,就用这种方式让他回心转意,不管能不能做到,总归是要试一试。

  他们继续前进,山脉的走向和特兰提斯城外的群山逐渐一致,深渊的气息也在靠近,宣告着旅途的终点。虽然夜晚依旧寒冷,晨曦却逐渐温暖起来,塞萨尔坐在索莱尔一旁,又把自己冻成棒槌的脚伸到她脚边,蹭她温暖双脚的咒语。他看到坎德拉依旧守在他自己的黑暗中,被周围越发沉重的黑暗围绕。

  “看来你是个疯子,”坎德拉对他说,“疯得彻彻底底。你为什么要支持她的决定?你在追寻什么,道德上的慰藉吗?”

  塞萨尔看着他,“事实上,我从来都不追求他人之事的道德和慰藉,不然我为什么会牺牲特兰提斯的这么多人?我甚至都没感到歉疚。不,我放下了道德的工具,然后拿起了我自己的法典。我在这里用它宣布我的裁决——索莱尔对于公正、正直与道德权力的种种考虑,要胜过你们因恐惧、担忧和私欲产生的极端之举。”

  坎德拉也盯着他,“这么说你从未成为道德的侍者,你当自己是神,当它是你裁决的法典。”

  “你这话就太夸张了,坎德拉。”

  “你的傲慢真是世间仅有。”“这件事的意义,”塞萨尔说,“在于你们身上已经遍布野兽之状,比最不受崇拜的诸神更加残忍野蛮。诸神至少分别彰显着不同的世间真理,萨加洛斯更是期待着永无止境的变革和升华,然而你们在彰显什么?你自己敢说吗?”

  “你......”

  “从受尽折磨的苦痛灵魂,到被贪婪、残害、恐惧和背叛填满的黑暗灵魂,这算是个什么自我拯救?你自己敢想吗?一个从受诅的神种中长出的孽神,多奇妙啊,难道你还觉得你们的种子能长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索诺拉告诉我不应和你辩驳。”坎德拉说,“也许他是对的。”

  塞萨尔觉得索诺拉说的没错,可惜索拉尔希望他们辩驳,并相信他能压垮他。“唯一的灵魂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我并不知晓。”他耸耸肩说,“也许会是一个始源之神吧。但是,你们会造就的神一定是个孽神,绝不会比受尽折磨的苦痛之神好到哪去。你怎么看?”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就像他们否定索莱尔诉说的一切一样,他也在否定他们诉说的一切。索莱尔诉说了这么久也无法得到成效,他再接着诉说也没什么意义。再说了,他的内心深处也很难像索莱尔一样感受深切,心怀种种道德戒律,与其为她辩护,不如把两者一起踩到污泥里去。

  “我没什么好说的。”坎德拉说。

  塞萨尔觉得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听懂了,只是拒绝接受。

  “我想多年以前,索莱尔一定也和你讨论过道德,道义,诸如此类,你们是怎么驳斥了她,这我不知道,但总归是在否认她诉说的道德和意义。的确,道德是人为创造的法则,目的就是为弱者剥夺强者的权力。而且每当来到战争和冲突中,道德法则就会被血腥的历史推翻,一如索莱尔消亡在你们的罪孽中。”

  听到索莱尔的终末,坎德拉还是抬起了头。“她最终还是输了。”

  “的确,她是输了,非常彻底。”塞萨尔点头深表认同,“长久诉说的道德输给了你们缔造的血腥历史,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表明,道德法则到底有多微不足道,在身居高位者和身居低位者之间,分歧又是多么巨大。她的失败无可否认。人类的自负无边无际,人类掌握的知识和理念却不可能完全完美。理想在现实面前退却的时候,这点表现的尤其明显。”

  虽然意想之外的认同让坎德拉放下了戒备,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那对眉毛皱的像是老树桩子。“你到底在支持谁?”他问道。

  “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无话可说。”塞萨尔对他说,“虽然在你认为的现实中,对于道德的辩论无足轻重,但因此展现的意志呢?事情可不止是现实的层面,特别对你们这些追求始源自认为神的人,——你是因为什么才敢说你是对的?”

  “因为使命。”坎德拉低声说,“我们的使命是从这唯一的灵魂中......”

  “你看,使命,”塞萨尔说,“无论人们如何审视自己的对与错,最终都会将其交给更高层面的意志,交给它去裁决。在那里没有利剑和鲜血,只有关于谁更高贵的争论。是索莱尔诉说的公正、正直和道德法则,还是你诉说的使命?你可以说道德法则是空洞且毫无依据的东西,其中存在的只有弱者的种种意见,那么,你们的使命呢?”

  在坎德拉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说找到拒绝的理由之前,塞萨尔加重了语气:“你们笃信的使命,何尝不是另一种空洞且毫无依据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你们将会造就的孽神会扭曲到何等程度,其中存在的,难道不只有你们的种种意见?如何裁决这一切,如何裁决谁应继续存在,谁应被否认?”

  “裁决,你又说了这个词。”坎德拉说。

  “是的,为什么不呢?”塞萨尔道,“现在把她诉说的公正、正直和道德放在左边,这是一个神种,再把你们诉说的贪欲、残害、背叛、自相残杀,把这一切放到右边,这是另一个神种。如何裁决它们?如何裁决谁值得去追寻,如何裁决谁不值得去追寻?既然你说了使命这个词,为什么我不能把它们俩摆在天平上做裁决?”

  “我的使命......”

  “如果你觉得,你的使命就是拯救你们的灵魂,那你们拯救它的法子可真是太奇妙了。或者你要告诉我,迄今为止的贪婪、残害、背叛、放任、自相残杀、排除异己、顶礼膜拜,你们造就了无边痛苦的这一切,就是你们要拯救出的唯一的灵魂?这可真是个无法想象的孽神。”塞萨尔说。

  他诉说的语气越是强烈,话语越是笃定,他就越敢从最根本的角度上否认他们。

  “我们终究无法理解唯一的灵魂,就像我们终究无法理解诸神。”坎德拉的声音越发低沉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塞萨尔当然也没法问他什么,所以塞萨尔会让他自问。

  “就把这唯一的灵魂想象成一个将要诞生的神祇吧,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塞萨尔耸耸肩说,“现在,就把你们为这个灵魂缔造的一切,把它们当成拥有神理的诸神之一。你觉得,假如还有下一次巨大的轮回,谁会崇拜和信仰这种神祇?即使是捏造,又要怎么为这种神祇捏造出美好的虚像,让它看起来值得崇拜和信仰?你们旅经神代的时候,是否见证过类似的孽神?你们是否将其视为污秽恶毒之物,只想远远避开?”

  巨大的窒息感淹没了坎德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来他当真经历过难以想象的黑暗和恐怖,也见证过他信口编造的孽神。就算塞萨尔是在编造自己也不知道真伪的神话,这神话也够压垮他了。

  反正对坎德拉来说,唯一的灵魂也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另一段神话罢了。

  “我裁决的结果是,”塞萨尔对着坎德拉压低声音,“不管经历多少次时间的轮回和世界的创生,你们若是靠着这些缔造出唯一的灵魂,那你们永远都只能沉沦在神代最黑暗的污泥中。这世上所有的灵魂,所有的追寻,——全部都。而我会等待下一次,和那些真龙,和那些白魇一起,见证明日。明日将会有远比你们高贵之物诞生,就踩在你们造就的污秽之上。”梅我你想我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

  大神殿已经冲破了防线,菲瑞尔丝却还在被野兽一样的神选者坎德拉追杀。塞弗拉拽着她到处逃跑,目睹她竭尽全力施咒,想要延缓敌方后续的支援,但随着大神殿的攻势铺展开来,一切抵抗都显得极其无力。

  卡萨尔帝国的宫廷法师和本源学会的雇佣法师这时也绕开了港口,前往城市西方的缺口展开支援。

  看起来对于曾经的自己,如今的大宗师菲瑞尔丝并不想展示仁慈。

  上城的守军越退越深,此时已经退入祭坛核心地带的地下区域,最后一段缓冲带正位于此处。因为城内守军后退,支援菲瑞尔丝的兵力也在减少,仅存的几百士兵分散开来,在地下隧道中穿梭,在满是碎石的壕沟中爬动,在断瓦残垣和临时搭建的工事背后徘徊,做着他们最后能做的支援。

  坎德拉凭依的躯体时而站在原地,像笼罩着凝重的阴影一样动也不动,时而狂暴无比,比最初看到他更像是头失控的野兽,有时他甚至会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扑向菲瑞尔丝以外的目标制造杀戮。

  当然,塞弗拉已经接受到记忆的碎片了,她和塞萨尔的关联就是如此诡异,到了穿透一切的地步。对于坎德拉的动摇,她也不知该作何评价。这家伙从冰川纪直到现在,全都是活在他人意志下的傀儡,从索莱尔到索诺拉,也不过是换了个领袖去追随和牺牲而已。

  塞萨尔找到坎德拉致命的弱点往他心口上扎了几针,就让他凭依的躯体时而低沉,时而狂暴。换成那个索诺拉,他们俩现在一定在互相侮辱和言辞伤害,却谁都难以奈何得了谁。

  此外,塞萨尔某些自称不完全是在唬人。如果她不能往他身上多捅几刀,他迟早会当真这么自认。再想到他如今兼具了众多神选者的身份,说他和库纳人的主宰者只有一步之遥,这话绝非虚假。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秘仪法阵碎裂的程度逐渐加剧,避开港口攻势的法师们终于等到了机会,集合起来开始打扫城内的战场。不得不说,雇佣法师的道德水平和雇佣兵们一样恶劣,也许还要更恶劣,哪里人多就往哪散布死亡和毁灭,还在劫掠的雇佣兵来不及逃跑,也会被一样波及,化作不堪入目之物来回奔跑惨叫。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号,来自平民、敌方和我方。交织的法术中看不清轮廓和色彩,只有一片沸腾着的混沌的黑暗。有些神殿修士和神殿骑士都看呆了,甚至有神殿高层开始朝着雇佣法师高声大喝,问他们是接了谁的任务敢这么肆意妄为。

  “战事拖延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你们畏手畏脚!”传来了雇佣法师带着回音的高喊,“我们接了奥利丹国王的任务来平定叛乱!这是对叛乱者的惩罚!”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埃弗雷德四世还想着用学派法师制衡大神殿,实在是可悲。然而也不能说他鲁莽无知,有些事情,若不是塞弗拉和塞萨尔到处寻觅线索,彼此交换情报并见证了一切,就算塞弗拉自己也没法理清。

  菲瑞尔丝带着塞弗拉传入另一座塔楼,古老的法咒再度升起,活化的城市冲向天幕,庞然巨塔和蜷曲的街道如同蛇群袭向大片大片还在和神殿对骂的雇佣法师,碾碎了他们的隔绝法术。她大声诵咒,想在坎德拉抵达之前再消灭敌方的一部分支援,但她们都很清楚,神选者坎德拉的凭依如影随形。

  至于法师和神殿的内讧,这也只是占据绝对胜势之后的余裕罢了。

  索诺拉似乎考虑到了一切他能考虑到的事情。

  就在这时,蛇行者撞碎了塔楼外墙到她们身侧,一边喘息,一边拿那柄沾满血污的权杖支撑自己。她浑身也都是血污和硝烟,神圣的甲胄遍布划痕,左边翅膀都被利刃切断,好似落难的天使。

  她的蛇首扭曲着,身影虚实不定,鳞片蠕动不止,还往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黑暗中的威胁。她看到了坎德拉的黑影,却还是视线转动,挪向它处,似乎明白那东西追杀的目标不是自己。

  “你遭遇了什么?”塞弗拉问她。

  “有人质问我,那些带着野兽之状的人类是从何而来。”青蛇竖直的眼眸瞥向她,“然后此人宣布,要把我的灵魂和血肉一同消灭。”

  塞弗拉一点也不稀奇,“你犯下这种罪孽的时候,你没想到有人会要求你偿还?就算塞萨尔容忍你这么做也占了一部分罪孽,你不还是首当其冲?”

  “我可没想到一个凡人会让我像条蜥蜴一样三番五次断尾逃生。”青蛇说着顿了顿,“我想起来了,那人不是你该挡住的目标吗?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保护过去的主人。”塞弗拉解释说,“不是你先逃的,你问我?”

  “神迹差点把我烧成了灰。”青蛇说,“但你看着也没带菲瑞尔丝逃跑,——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施法?”

  “你说呢?”塞弗拉反问,“明知故问?”

  “好吧,我理解了。”蛇行者并不奇怪地说,“我可以带着菲瑞尔丝在特兰提斯的天空中翱翔,避开那个神选者让她专心诵咒,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她还以为她不会面对这事了,结果还是没能躲开,看来有些事情是她注定了要面对的。想到这里,塞弗拉挪动步伐让出了地方。这家伙把菲瑞尔丝往身上一卷,随即撞破了塔楼墙壁,冲入黑暗汹涌的天空。接着坎德拉也无视了她的存在,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因为这条该死的蛇和这条蛇该死的主人,因为他们允许存在的阴影,有些事情她是完全没法解释了。真该让塞希雅拿着剑去砍塞萨尔,她可以在旁帮忙捆他的手脚。她怎么就答应了这种事情呢?希望那家伙还......

  塞弗拉想说希望她还正常,不过,已经晚了。锁链来自何方,她已经有所领会。其实早在神代门扉洞开之时,特兰提斯就已不再是往常的城市,而是神代和现世交汇之处。时间逐渐流逝,神代的刻印越来越深,和神代息息相关的存在,都在逐渐现出背后的阴影。

  锁链牵引着灵魂,关系着世界本该如是的死亡,或者说,生命的回归。锁链缠身者经历的死亡越多,自身的存在就更容易揭晓。

  战争无疑是死亡最为频繁的时刻。

  菲瑞尔丝的神代巡旅经历了多少事情,塞弗拉也不知情,不过她一定是带走了死去的神遗失的锁链。既然一个灵魂无法承载它,就把锁链切分开来,分给她认为可以掌握锁链的许多生灵,有阿婕赫,也有塞希雅,有多到她都没法想象的人。

  和阿婕赫一样,塞希雅也是她过去的主人留给后世的难题。大神殿的雇佣兵就站在那儿,沿着坎德拉走过的路前行,直到靠近塔楼缺口看到塞弗拉的身影,她才暂缓步伐。

  这家伙看着的确风尘仆仆,形貌并不寻常,只是个落单的雇佣兵。但她看着仅仅是风尘仆仆,好像她穿过的不是混乱的战场,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无人沙漠。

  不过首先对塞希雅发难的,既不是塞弗拉,也不是城内守军,而是奥利丹王国的骑士团和雇佣法师。

  看得出来,有人想借着战乱解决私怨。

  本源学会分崩离析之后,众多不想遁入荒原的学派法师谋求出路,深陷内战的奥利丹王国正是就近之选。两者一拍即合,于是造成了现今的场面。

  得到这么多雇佣法师的支持,埃弗雷德四世和他的亲信们傲慢了不止一点,估计已经想着怎么扫平叛乱然后北上征伐了。区区私仇,区区大神殿的雇佣兵,又有何惧之有?

  法师们驯养的奴隶刺客皮肤刻满符文,身体久经锻造,就像是对神选者凭依的效仿。看到他们,塞弗拉很难不想起无貌者,因为这些刺客都像她一样迅捷且致命,此外还有法术符文傍身。若不是塞萨尔总用自己的鲜血喂养无貌者,给她赋予了超越往常的力量,换做诺伊恩时期,她来挡住一个也是吃力至极。

  从这地方看去,刺客们就像许多飞舞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朝佩戴秘仪石饰物的雇佣兵袭来,但塞希雅抬起右臂就挡住了右侧最近的刺客。她一挥手把来袭者喉咙敲碎,再挥手就搭在他的胸膛,把他像匹布甩向一旁。

  她张开五指,攥住一把直指她咽喉的弯刃剑,左脚小退半步,右手一拉,就把弯刃剑斜斜带出,将对侧的来袭者径直穿透。

  两个刺客狠狠相撞,利刃穿身,四肢交缠,扑向塔楼缺口的乱石堆。

  一只有力的鞭腿击向她的膝盖,刺客全身都是致命的武器,两手也各执一柄弯刀,似乎封住了她每一处去路。但她眨眼间抬起左臂,掌跟往上,用了一击就打碎了来袭者下颌骨,使其牙齿碎裂,鼻梁咔嚓作响,眼睛里都喷出血来,脑子毫无疑问已经稀烂。然后刺客失力的身体才伴着喷溅的血和碎骨片往后抛去,缓缓摔向地面。

  塞希雅抓住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反手插进身旁一个刺客的脸,贯穿眼珠,刺透后脑,脑浆鲜血一齐喷出。接着她从刺客腰间抽出把钉锤,往前一挥,砸开火枪子弹,顺手就抡碎了朝自己腹部踢来的膝盖。

  她接着扔掉钉锤,选了下一个刺客,从其腰间抽出把带着法术刻印的短斧,好像抽出自己腰上的佩剑,反手将其掷出。不远处的法师正待诵咒,想要粉碎地面让她脚步趔趄,却被闪着法术耀光的短斧劈烂了屏障,直插进胸口,整个人都被投掷的力道劈飞了出去,鲜血染得满地都是。

  瞬息间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人吃惊,塞弗拉倒是看的真切,更远方来寻仇的恐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这家伙就像坎德拉一样并不在意旁人,她有目的,而很不幸,塞弗拉带着使命要妨碍她继续往前走。

  她还记得诺伊恩城墙上,两人也以相似的方式接近过,那天已经是攻城结束后的许多天了。当时经历的灾难如同噩梦在现实上演,回忆起来也叫人心生不适。但是,这次不一样,当初她们俩都是自以为通晓一切的无知者,现在,很多事情却都已经揭晓。

  菲瑞尔丝可真会给她出难题。还有那条蛇,莫非是她和她的神文拓印把这家伙缠身的锁链给激发了?她和她的先知主人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然后就把问题扔给了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塞希雅说,她认出了自己。

  “受雇。”塞弗拉说。

  “坎德拉雇佣了我,”塞希雅审视着她,“我来解决坎德拉的麻烦,攻陷这座城市,顺带解决我想解决的一切麻烦。我建议你让开。”

  “我接受的唯一的指示就是让你一步都不能向前。”

  她手搭剑柄,“那我们的叙旧已经结束了。”

  塞弗拉不太想多话,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是你的学生雇佣的我,此外,这座城市......”

  “等它失陷了,我的雇主坎德拉也如愿牺牲了,我们再来讨论战败者塞萨尔还能掏多少钱吧。”她道,“而且你知道吗?我发现人变得比面包发霉还要快,——我听说的、看到的一切可以让过去的事情变得毫无意义。虽然你们还是可以掏钱雇我,就像加西亚,就像坎德拉,我不介意。但是,如果你们如果敢说这关系还有意义,那按我父亲的法子,我会把他打的只能躺在猪圈温暖的污泥里。”

  塞弗拉伸手搭住刀柄,“我没什么好说的,要么你转身走开,要么就分出生死。”

  诡异的光芒在那对蓝眼睛里闪过,塞弗拉手指微微抽搐,觉得死去的神正透过这家伙的眼眶凝视自己。

  就像是阿婕赫注视她的感受。

  “这个蛮荒的世界无路可循,我只服从契约上的字迹。”她低声说。

  ......梅我你没没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逃难队伍旅途的方向就是特兰提斯,塞萨尔已经完全确信了这件事。他已经可以看到起伏的丘陵,看到冰封的长河,那条河流是如此苍白,覆满积雪,几乎分不清它和两岸白茫茫的大地。

  塞萨尔看到坎德拉正在燃烧,他的眼珠已经化作灰烬,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沸腾。

  “无论如何,”神选者说,“牺牲已经注定,我将献上自己,让破碎的熔炉祭坛撒遍大地,为今后的世界开辟路途。”

  塞萨尔站在他一旁看着他,“或者说,为索诺拉的胜利搭起长阶。”

  “他为我展示了辉煌的愿景。”坎德拉说。

  “我明白了,你早已不想继续存在,萨加洛斯永恒的升华理念已经像枷锁一样压迫了你千余年,——你就像个杀死主人的老奴,失去了主人之后才发现自己无以为继。变革不是那么容易造就的。那么坎德拉,——索诺拉告诉你的,我不想追问,但你见证到的,可和他说给你听的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坎德拉最后的挣扎仍然展现在他刀刻一样的面孔上。“那是非常、非常遥远的愿景。没人能断定它会在何时诞生。”

  “那么,”塞萨尔用缓和的语气说,“你觉得谁的愿景更有可能实现?谁的愿景更加真实可信?是我正在造就而且已经造就的,还是他仍然只存在于口述中的?”

  “我不知道,但牺牲已经注定,我已经......你的熔炉祭坛已经注定......”

  塞萨尔揣摩着他话里传达的含义,这时候说服的意义已经不大,强迫他做选择只会让他进一步崩溃,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好在他还有其它法子,可以给出其它条件,可以做出索诺拉不敢做出的决定。

  “你将把你的一切,从你最初目睹黑暗时代,接受升华的启蒙,获得萨加洛斯的感召——从那一刻直到现今的所有生命都注入到熔炉中,化作烈火投向我的城市,即使这座祭坛也无法承受。很好。”塞萨尔说,“你可以为索诺拉铺路,就为了他的......辉煌愿景。那如果我让祭坛不仅可以承受你,还可以反过来借着你的火焰烧得更旺盛呢?”

  坎德拉顿了顿,寂静中只有他们俩的呼吸声。

  “你要如何让它承载这一切?”他慎重地提问,“它迄今为止也不过是在灼烧凡人和神殿的异端。”

  塞萨尔点了点头,看来坎德拉终于发现他和索诺拉最根本的区别了,这点索诺拉也不曾想到,而这点足以致命。神选者再怎么考虑,也只会把他往疯狂的野心家和残忍的局外者考虑,但他们根本没预料到,他的疯狂——虽然他不承认,但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已经模糊了自身和他者的边界。

  他牺牲自己和他牺牲别人一样轻松,说不定还要更轻松。

  “心怀叵测的索诺拉只会引诱你去牺牲。”塞萨尔到这时候还不忘言辞侮辱,“现在你知道我和他最根本的区别了。现在,坎德拉,我命令你把熔炉的火焰展示出来,然后,我们来看看谁敢往熔炉深处走得更深。如果你走的更深,那么......”

  “祭坛将会支离破碎,”坎德拉低声呢喃,“它会洒向特兰提斯城内城外的大地,为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提供最稳定的基石。”

  “但反过来,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塞萨尔说,“你是因为绝望才自寻死路的,你想象不了我为什么会做这种决定。你仍然是个俗世中人,坎德拉。”

  “你太——”

  就在这片茫茫风雪中,熔炉祭坛出现了,它贯穿了现世和追忆的界限,将火焰延伸到他们面前。坎德拉体内烈火忽然升腾而起,带着追忆中的一切陷入耀眼的白炽中。不过,塞萨尔还是先把倚树小憩的索莱尔抱了起来,给她盖上自己的外衣,亲吻她的额头说晚安,然后才转身走向坎德拉。

  “我确实挺傲慢的。”他说,“你说对了。”

  这时候坎德拉已经是片茫茫烈火了,塞萨尔穿过最外层的火焰时,衣物就已经烧尽了,然后他又裸着身子,继续在熔炉之火中蹒跚前行。中途他暂缓了一小步,感受了下烧尽一切的温度,然后继续拖着脚走。他看到了坎德拉的骨头,从洁白变得漆黑,然后化作灰烬,他拖着膝盖下的骨头跌撞着绕过他的骸骨,一边呼吸熔炉的烈火,一边用手指骨揣摩自己的脸。

  阿纳力克多少还是惦记着他,魂灵骨血的再生让他比这家伙更耐烧一些,要不然,他就要在对坎德拉大放厥词之后先一步烧干净了。然后他独自一人继续往前,把坎德拉的尸骨越甩越远,他往熔炉之火越沉越深,一切都在陷入寂静中,也不存在任何回音。......

  信使投来了阴郁的目光,“我的先知大人......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抓着你的肩膀,你也能走到这条路上?是不是没有任何方式能阻止你朝着死亡的深渊一跃而下?”

  “过去戴安娜说没有,”米拉修士说,“我想她的话有一定道理。与其考虑如何阻止,不如考虑如何应对。”

  塞萨尔感觉很好,虽然他从内而外都在熊熊燃烧,他的每一份存在都在献给黑暗中的熔炉之火,但他每虚弱一分,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就更炽烈一份。熔炉之火并不实际存在,即使现在也无法看到、无法听到,但是,它正在锻造他周身的黑暗和虚无,将其锻成漆黑的金属,表面刻满了蜿蜒闪光的神文线条。

  每一片从虚无到实体的锻造,都在标记着核心的边界向外扩张,它逐渐向前,好似铺就了一条长路。塞萨尔迈出一步,却怎么都站不稳,好在信使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米拉修士则把长袍披在他身上。他倚靠着信使蹒跚前行,每一步走出边界都在往外扩张,直到这片黑暗彻底成形,化作宏伟的金属熔炉,然后,坎德拉的闪光才贯穿了一切落到他面前。

  这是道火花,起初孤悬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然后迅速扩散开来将熔炉染成白色,好似往烧杯中倒入闪光的颜料。接着它喷发出炽烈无比的光,一眨眼就把他身后不远的米拉修士烧成了灰,若不是信使在一旁紧挨着他,恐怕会落得同等下场。

  这家伙就像在看无关者死去一样看着自己从手指开始消散,化作飞舞的烟尘,白发和翻卷的长衣都卷入熔炉的光辉中。直到最后,她也神色平静。

  也不知道这次死亡之后,米拉修士要从哪活过来,这次死亡又值得她记上几笔记录。

  塞萨尔看了眼信使,这家伙额头渗出了汗,瞳孔收缩,似乎心有余悸。显然坎德拉的牺牲还带着把祭坛中一切生灵都一扫而空的打算。若不是米拉修士早就习惯了死亡,信使也紧贴着他的身体,刚才一瞬间,就已经造成了两次无法挽回的消亡。

  奇怪的感怀在他心中出现,他将一只手伸到她脸颊上,轻抚到她眼帘,将其合拢。等她发觉异兆时,他已经从自己覆满白炽光芒的胸口中探出手来,扯下了如烈日般燃烧着的心脏。他把它握住,举到她睁大的双眼旁。

  “我把我的心献给你。”塞萨尔带着一丝专注说,“你可以用它掌握熔炉之火。你可以站在最深的阴影中,也可以站在这座城市光辉最耀眼的地方,即使是刚才那片带来死亡的光芒中。”

  “你还有任何理性吗?”她问道。

  “这种东西很容易消散,就像风中的灰尘一样。”

  “我明白了.......”

  信使低下头,沿着他手指尖一丝火焰,往前缓缓咬下。他着她的脸颊,看着她把这枚燃烧的心脏吃掉,仿佛能感到他的灵魂之火和燃烧的血肉在她咽喉中滑落。他触碰着她的唇角,扣住她纤长的手指,用长长的吻安抚了她心脏的悸动。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穿过他头发形成的火焰,她边吻他边压低了声音,“神选者已经突破到中层了。”

  “所以我要在终幕之前把这些都交给你。”塞萨尔在越发耀眼的光辉中抱紧了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非常奇妙。我们要欢迎他来拜见我们的城市,然后送他离开。”

  “我还以为你会更严肃点。”她说。

  “熔炉之火已经够严肃了,”他说,“我想为它带去一些不同的色彩,来自始源之神,你想吗?”梅我你呢在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这话的隐喻可真是糟透了。”信使手搭着他的胸膛,“不过,这地方确实也算是最深的阴影了,我的主公,再怎么深邃的预言也无法穿透这等神迹......”

  塞萨尔看着白炽的火焰流经她的手指,就像流过无暇的白玉。熔炉的光辉已经吞没了一切,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耀眼夺目。若不是他为熔炉献上了自己,仅仅容纳过俗世灵魂的祭坛一定会支离破碎,带着坎德拉的灵魂之火染亮整个夜空。若不是他为信使献出了心脏,流经她皮肤的火焰,也一定会将她烧成灰烬,带走她的血肉和魂灵。

  牺牲是必须的。

  脚下的火焰几乎已形成实质,塞萨尔身处熔炉最深处,感到熔火流经皮肤,感到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然后他们又开始接吻,身下的火焰如有实质,炽烈却柔软,若不是那烧尽一切的残酷感受,一定会比最柔软的天鹅绒更让人沉醉。

  “我很想说事情不该是这样,”信使轻声说,“不过,好吧,主公,我的心早就献给你了,所以现在我把身体也献给你。希望你为这次不会被任何人和任何预言知晓,连这世界的残忆都不会记住的经历增添一些色彩。”

  她在微笑。

  “你美的真让人心碎。”塞萨尔吻她柔软的唇角。

  “这是某种双关的玩笑吗?”信使说,抱着他轻躺下去。

  塞萨尔一边和她接吻,一边解开她腰间的束带,然后亲吻她衣衫褪下的肩头。缕缕火焰洁白如琉璃,就像水雾一样沿着他们的皮肤萦绕流转。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胸口,抚过她往下逐渐变细的腰身,最后用力握住,却感觉自己变得更加虚弱,双手往下跌落到她腿边。于是她呵了口气,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逐渐往下,最终抵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推。

  “我真不想在下。”他说。

  这时候信使已经坐在他身上了。虽然此前从未经历过,但纯粹洁白的火焰流转不休,让她完美容纳了他的身体,就像他们已经结合了无数次,其中蕴含着每一份仿佛来自过去和将来的渴念和爱欲。

  火焰起初只是锻造之火,这时也逐渐泛起涟漪,染上了变化。她就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轻揉她白玉无瑕的胸脯,扭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温柔地裹住他的身体,研磨他的冲动。喘息声交杂着呢喃声,让他感觉自己在这火海中消亡之前,要先溺死在她温柔的掌握中。

  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柔软,在她体内蜷缩了不知多少年,就像封死的地窖中蕴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酒。

  第一缕种子洒下的时候,塞萨尔就感觉生命在交织,她阖上眼睛,脸上泛起红晕,似乎体会到了每一缕种子洒入土壤的温度。然后她俯下身,让他抚摸她的脸,把她的嘴唇贴在他嘴唇上。

  “你想知道你的冲动又造成了什么后果吗,主公?”她轻声问道。

  “我们的神已经告诉我了。”塞萨尔说。

  “知道了就好。还有一件事,虽然我对你如此称呼,但你不准给我们的孩子起名字。”

  “蒙受祝福的子嗣,也不可能像其他食尸者一样放在一个山洞里教育长大了。”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所以会把人送到帝国那边去,——属于你的家族的卡萨尔帝国。你妻子会当养母的。”

  “这事非要染上政治的色彩吗?”

  “你已经要烧成灰了,还是少说两句吧。”

  “那你刚才是在亲吻骨头吗?”

  “我还在和骨头缠绵呢,主公。”信使抚摸着他的颅骨,又低头吻了他,手指和他的指骨彼此相扣,“比你还是人的时候看着像话多了。只可惜我不能和你苍白的骸骨一起睡去,就在这火焰中......”

  “你听到了那声音了吗?”塞萨尔问她。

  “听到了,主公。还有,如果你想留最后几句话给索诺拉,你现在就该少说几句。”

  信使的衣服已经烧尽,只好拿起塞萨尔的衣物给自己穿上。她白袍披身,绑好束带,然后右手从灰烬中捧起他的颅骨,左手握住希加拉的权杖,缓步走向熔炉的烈火之外。

  海之女的思绪在权杖中徘徊了一阵,接着钻出她的庇护所,穿过他的颅骨。信使扬了下眉毛,意识到这事不是那么不为人所知,不过还是放下了,毕竟,海之女在这方面还比不上一个人类的孩童。

  这时候,裂棺教派和大司祭的人手已经退到了熔炉祭坛的地下核心,他们身上闪耀着神迹的光辉,却步伐蹒跚,显然无力阻挡前方军势。然而前方并非庞大的军势,只有一个人,就是索诺拉,和信使同样一身白袍,面庞苍老,神情冷峻,好似意图审判一切。

  索诺拉走出阶梯,眺望祭坛方向,似乎还在困惑坎德拉的牺牲为何还没起效。这时候,大神殿的卫士已经从他身旁两侧冲出,在神选者的权威加持下扑向前方。

  “欢迎各位前往特兰提斯谒见熔炉祭坛,”塞萨尔从颅骨深处最后一团火焰中发出喊声,“谒见的赠礼我已经收下了,不知你们还有什么打算?”

  直到信使带着他的颅骨走到阵前,索诺拉才皱起眉,视线落在他的颅骨上。神选者抬起手臂,对着虚无中一握,他的神殿卫士们全都被迫停步,似乎束缚着无形的枷锁。

  “你这是......”

  “我见过坎德拉了。”塞萨尔说。

  “所以?”索诺拉再一挥手,前方的神殿卫士忽然列好阵型,完全包围了他们,后方更多神殿骑士沿着阵型两侧冲向祭坛。毋庸置疑,这种刻意营造的气氛也是幌子——索诺拉不会任由对话拖延时间,反而会借着时机重整阵型。

  不过塞萨尔并不在意。

  “你知道索莱尔会把我们困在一起。”他说。

  “的确,坎德拉沉溺于过去,也衰亡在过去,你也许可以用言语击溃他,但灰烬没法做任何事。”

  “不,灰烬可以做很多事。”见索诺拉不答话,似乎在观察状况,塞萨尔更加饶有兴味。若不是他现在烧得只剩下骷髅头,他一定会对他微笑。“我现在想说,你好,以及,感觉怎样?”

  “坎德拉在哪儿?”

  “我跟人们说,坎德拉这家伙在千余年前还在为法兰人的火种呕心沥血,备受敬重。跟着索莱尔经历黑暗时代的时候,他也还清醒。后来一个人面对萨加洛斯的升华和变革,他就失去了神智。如今坎德拉把自己当柴烧,竟然是为了破碎熔炉,给你搭起登神的长阶。如今他连自以为高贵的牺牲都失败了,我认为说他疯了并不为过。”

  “他要缔造的光辉位于何处?”

  “在你认为会被他撞碎的熔炉里。你可真是残酷,索诺拉,他可是你的战友。”塞萨尔说,“你猜她身上的光辉是从何而来?”

  “这不是他的光辉,”索诺拉观察着信使,“尽管相似,尽管一样耀眼......”

  “你觉得为什么相似?为什么它们都很耀眼?”塞萨尔问他。

  “这么说,你宁可焚烧自己,也要把这亵渎的一幕实现,你这个——”索诺拉审视着他,或者说信使手上的骷髅头。

  “你看,总有人问我是不是经常发疯。”塞萨尔说,“我得说,就是因为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不止是让我,还让你们全都疯了。”

  “不,仅靠你无法容纳坎德拉的牺牲,他......还是犹豫了。”索诺拉摇头叹息,空洞的视线转向它处,寻觅坎德拉燃烧的灵魂投入熔炉的残痕,“你终究还是用你钻心刺骨的话语摧毁了他。”

  “你不是很乐意看到他走向毁灭吗?“塞萨尔问他。

  “并非如此,这只是必须付出的牺牲,在古往今来一切神圣的事业中,这都是无法避免的痛苦。”索诺拉宣布。更多神殿骑士和修士涌入地下,围拢着他们在边缘散开,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现出古老的威严,就像隐修士克里斯托弗。

  塞萨尔看着这些神殿来客把他们团团包围,城内的防守仍在挣扎,延缓了雇佣兵和法师推进的步伐。这是个好消息。若非都是神殿来客,局势还真不那么好解决。

  “没关系,”他对索诺拉说,“或迟或早,人们都会理解这件事的,他们会知道,这一系列残酷的乱像,均由你一人促成。坎德拉也是因你发疯,想要毁灭世人的希望,城中的屠杀全都和你息息相关。神圣和正义在这里都是你的手段,而手段并不重要,只是你的胡言乱语而已。等你把你残忍的计划带进神代的坟墓,其种种恶果,你的神祇希耶尔也会知晓,然后,即使是陋巷深处的乞丐也会一样知晓。”

  “你真是疯了吧。”索诺拉说。

  “当然不,我从来都没疯过,只是人们不理解我才这么说。为何还藏在你的神殿庇护所里,索诺拉?为什么不过来和我多说几句话?一个骷髅头而已。”

  “已经注定的结局无需节外生枝。”索诺拉沉声说,“在这里和你对话,也不过是审判的起始。你,还有你这座城市。”大批早有准备的坎德拉追随者扑向熔炉祭坛,更多神殿骑士涌入地下,包围的圈子正在收紧,带着如铁索连环一样的神迹压迫过来。

  塞萨尔感觉自己最后一缕知觉也在流失,不过没关系,这就是最后一步。“审判是会发生,索诺拉,但不是在你黑暗的神殿,而是在为世人所知的天空下。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罪证。你将列席审判自己的所作所为,将把你自己摆在历史的判决面前,你背叛了自己宣誓加入的团体,并毒害了它全部的正义。待到你粉饰出的神圣落入泥污之中,那你,也只会是一团丑陋的泥土。不过我们也不能苛求你贡献出你没有的东西,是不是?”

  “你的话语不会有任何人倾听。”索诺拉说,“它甚至传不出这片地下的黑暗。”

  “的确,”塞萨尔说,“那你猜猜我是在说给谁听?同为神选者,你可有想过?哪怕是一丝一毫?你没有希耶尔希望你拥有的理念,就像坎德拉也没有萨加洛斯希望他拥有的理念。空洞的灵魂。空洞的躯壳。除去权力之争还能造就何物?”

  整个地面都转变了,化作漆黑的金属,扑向熔炉祭坛的神殿骑士们都停住了,其中一些甚至跪倒在地。蜿蜒的神文线条从熔炉入口向外蔓延,汇聚到信使膝下,微微颤抖,然后如点燃的烈火一样向周遭扩散开来。

  不止是索诺拉,所有神殿骑士都在盯着地上交织的神文,地面是无暇的黑色金属,墙壁是无暇的黑色金属,连身后的阶梯都是无暇的黑色金属。神文如同迁徙的候鸟群落,在黑暗的夜幕中翱翔,呈现出彼此嵌套的圆环和漩涡,将整个地下区域完全覆盖。

  它们诉说着神代的真理。

  “我在对神诉说,你却说我的声音传不出这片地下的黑暗?”塞萨尔宣布,“权力的争斗?智谋的推算?信徒的盲从?中坚力量的比对?你觉得这一切层层累加就能取得胜利,那你和俗世的王朝有何分别?你在与谁同谋,索诺拉?我又在与谁同谋?你想明白了吗?看着我,你我相遇之前,你缔造出的一切就在逐步接近一个俗世的权力者及其党羽。而哪怕在最后一刻,你也有机会挽回一切——你确实是有的。”

  有神殿骑士和修士原地跪倒,就对着环绕他扩散开来的神迹。有神殿骑士和修士犹豫不决,在两种信念中挣扎。也有神殿骑士握紧利刃,朝着喃喃自语的骷髅发起冲锋,却被光芒笼罩,灵魂中一切神赐都化为乌有,巨大的虚无感笼罩下来,竟让一些只是失去神赐的毫发无伤者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索诺拉终于抬起头,脸上的冷静不见了。“希耶尔的神理是......”他眼睛睁大,忽然想起了卡莲修士传出的异端言论。“你在行神代巡旅!就在现世中!”

  “始源之神在迷失中碎裂,”塞萨尔缓缓说道,“献出了所有,每一份骨血魂灵都在诸神的起源中消耗殆尽,只余一缕本质在神代迷失,陷入永世徘徊。这就是希耶尔造就的。索诺拉,听我一言,你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还来得及在我之前完成神祇的事迹,——来得及在我之前完成希耶尔的神代巡旅。”

  更多神殿骑士和修士跪了下来。

  “撒谎,”索诺拉沉声说,“撒谎,弥天大谎。希耶尔的神代巡旅只可能在永恒的神代完成。那里没有生与死,没有虚与实,一切都......”

  是的,世间生灵怎么可能在现世献出自己的所有之后还回到世间?这是个巨大的疑难,困扰着所有想接近希耶尔意志的修士,只有索诺拉在没有生与死、没有虚与实的神代完成了这次神代巡旅。在索诺拉之后,既然神选者们隐去了遁入神代的路途,也就没人可以真正探寻这一巡旅,威胁到索诺拉的地位了。

  “你再想想。”塞萨尔说,希耶尔的神躯,——那些虚实不定的藤蔓已经缠绕着熔炉之眼从地下天顶落下,就在他头顶上空凝视着一切。“还来得及,索诺拉,”他抬高了声音,“你要逃避吗?这是最后一次了,向神证明谁才是受选者。我们不一定非得回到世间。”

  “够了!”索诺拉大喊,“你的疯狂行为会和你的异端言论一起了结!”大片神殿骑士忽然受到驱使,迅速往前穿过无边神文直取信使。

  塞萨尔看到积攒了千余年的信徒灵魂笼罩着他们,堪称无穷无尽。这些神选者想在永恒的神代深处像人一样存在,想要感知时间的流逝和历史的变迁,于是,他们像库纳人始祖一样用信徒的灵魂筑起高墙,只为取代那些并不真正在意生灵祈求的不朽诸神。

  神代在墙外,伪造的死后世界在墙内。

  “看来这就是你的立场了,索诺拉,你这可怜的异端。”塞萨尔缓缓说道。这时候把神选者索诺拉打成异端最为适合不过。在场的见证者如此之多,这句话将被后世彻底铭记,写在每一本经文和每一本史书中。“我也该走了,”他说,“然后这场神代巡旅就会完成,比萨加洛斯的升华之理完成的更加彻底。”

  他把自己的言语也投入熔炉,任由其分崩离析,落向大地。希耶尔的洞察立刻笼罩了一切,从他的颅骨中浮现,或者说,从他效仿了希耶尔事迹的残躯中浮现。碎裂了始源之神阿纳力克的迷失之神会肯定这一行为,而且,这种效仿就是最大程度的祈祷和呼唤,它可以穿透一切,甚至招来希耶尔的凝视。

  冲到信使身边的神殿骑士们都陷入了静止,或者不是静止,是在缓缓前行,慢得好似落入时间紊流中。跪下来的信徒们都在一边跪拜,一边往后退去,因为这等神迹不可冒犯,而冒犯者们都在她身周逐渐扭曲,就像大雨落向平静的湖泊,雨点把一切倒影都在涟漪中撕得粉碎。

  终于第一批不是信徒的敌军冲入此处,有雇佣兵,有雇佣法师和他们的奴隶刺客,也有帝国的宫廷法师和无形刺客。人们看着近在咫尺的神躯,要么像信徒们一样慌忙跪倒以示敬意,要么纷纷后退,表达绝不冒犯。

  更多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显然还在试图理清现实,为何大神殿征讨的异端招来了真正的神躯?

  所以塞萨尔说,牺牲是必须的,他会把他迄今为止积攒的血肉、魂灵、知识、力量,把它们全都付之一炬,就像阿纳力克献出自己。

  当然,有件事塞萨尔说谎了,即使索诺拉决心献祭自己也没用。他在始源之神的道途中走得无比之深,可称前无来者。他身上拥有阿纳力克的意志,他的血肉就是阿纳力克的血肉,他若是在神代巡旅中献出自己,那么就没人能比他更接近希耶尔的事迹。

  到现在为止的一切话语都是他精心编织的东西,用于将神选者索诺拉一步步推入深渊之中。当然,希耶尔不会在意,待到他把这些话语也投入到熔炉中,将其付之一炬,迷失之神的凝视只会更加专注。

  可以预见的是,在众人瞩目中殉道的神选者,注定比活着苟延残喘的神选者更受人崇敬。虽然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枚骷髅头到底是谁,但他特地留下来的头骨注定会成为圣物,这都不用思考。梅我在咏你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想到今后会有多少信众把这东西当成圣物祭拜,他就体会到一股诡异的幽默感。

  ......

  一瞬间所有困局都陷入停滞,然后完全逆转,唯有神选者索诺拉和他核心的追随者还在诡异的沉默中。信使自然知晓,按诸神殿的话说,他们现在已经是绝对的异端了,信仰之事就是这么奇妙,而她这个对阿纳力克都不太虔诚的家伙会成为殉道圣人身旁的圣徒,连她的孩子都会被尊崇为圣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把孩子送出去。她只能送出去。

  除去跪倒在地的信众之外,仍有许多雇佣兵、奥利丹王国骑士和法师呆立原地,为千年以来只存在于史诗中的神躯显现震惊无比。虚实变换的藤蔓包裹着熔炉之眼,俯瞰着地下的一切。

  信使是唯一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她吞下了塞萨尔献给她的心,在这种意义上,她也算是塞萨尔神代巡旅的重要结果之一。当她带着颅骨逐渐升起时,包裹着熔炉之眼的藤蔓亦在随之上升。

  她很了解宗教仪式和诸神殿的历史,因此她知道这时候不该由她对抗索诺拉和他的追随者。圣人刚刚殉道,应该由幡然醒悟的信众们自行赎罪,对他们曾经追随的罪人高举利剑,只为证明信仰。

  信使举起手来朝向索诺拉,带着塞萨尔给他的这张面孔,一切都显得庄严无比。齐声高喊响彻熔炉祭坛,刚才还在彼此杀害的神殿信众,无论是追随大神殿而来的,还是特兰提斯城中的,都合力扑向神选者索诺拉和他仅有的忠仆们。雇佣兵们开始见风使舵,高呼杀死渎神的罪人,法师们也开始对索诺拉高声诵咒,明显想报过去的私仇。接着她升向更高处。

  熔炉之眼升天而起,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庞大,直至如同一轮金属锻造的烈日压向整座城市。虚实不定的藤蔓悬垂而下,缝隙中幽蓝色的星光闪烁,传出绝非人世间该有的宏伟和声。

  她目光扫向城外,看到乌比诺大公面无表情地站在军阵中,他身旁的维拉尔伯爵和赶来的雇佣法师问了几句,也开始面色凝重。领会到神意的修士们在城中来回奔走,令大批还在厮杀的神殿骑士们纷纷跪倒,在自己的屠杀之罪中抽泣起来。

  刻满神文线条的金属仍在蔓延,已经从地下蔓延到地上,扩散到特兰提斯整座上城,所有高塔、城墙和街道都在闪烁辉光。

  更多人跪倒了。法师们当场诵咒消失,撤出了这座在他们看来诡异无比的城市。发现事情不对的雇佣兵们迅速逃跑,有人甚至扔掉了火枪和利刃只为表达自己绝无恶意,转头就往城外狂奔。

  还在劫掠的人当场遭受神殿骑士杀害,更多神殿骑士抱着自己刚杀死的人高声痛呼,因为他们没有正在劫掠的罪人可杀,只能抱着自己刚害死的人祈求宽恕。修士们四处奔走意图赎罪,竭力挽回所有还能挽回的伤者和死者。在这种时刻,任何犹豫都有可能在今后被人翻出,在新一轮的洗牌中定罪。

  “真是一片乱象。”信使说。

  “你不觉得这一幕很有信仰的神圣感吗?”海之女问她。

  “就是因为我知晓所有因果脉络,还拿着他的头盖骨,我才没法心怀信仰。”信使说,“今后这枚头骨会装在这世上最神圣的器皿里,连站在它几十步之外瞻仰它都得经过层层审查,而我......算了。”

  “你是说他都烧成骨头了还在抱你?而你也亲吻了他的头骨不止......”

  “你可别把这话说出去,亲爱的。”信使说,“我虽然不会出事,但以后的神学家一定会拿着我和这头骨的事情大书特书。他们研究经文写出的细节会塞满一整个图书馆,里头全都是殉道的圣人怎么跟我......算了,我不想说。”......

  塞弗拉在森里斯河岸边且战且退,穿过遍布惊涛骇浪的泥泞,想让她途径之地变得更加险恶难行。蛇行者用尾巴卷着菲瑞尔丝在她头顶飞掠。是的,她们最终还是合流了,然而神选者的凭依不仅穷追不舍,还带上了许多狂热的忠仆,——不去城内作战,反而干起了这种事情?

  特兰提斯怎样了她不知道,因为塞萨尔已经失去回应,不过现在,她们的处境可谓是坏透了。她穿过一人多高的浪涛,然后爬上飞渊船形成的废墟一角,又从另一侧跃下,重新跃至泥泞中。

  塞弗拉时而小跑,经过一步踩空就会把人陷进去的泥沙坑洞,时而连续跳跃,跨过破碎的船只残骸,时而猫着腰,钻过废墟间狭窄的空隙。在这片战场遗迹上,不仅残骸堆积如山,遮挡着视线,惊涛骇浪也响彻四周,压过了绝大多数声响。若不是她身后跟着神选者凭依和他的忠仆,她现在绝对已经逃脱了。

  蛇行者忽然落下,原来是有刻着神圣法印的弩箭射中了她的蛇身躯,扎在伤口中闪烁耀光。塞弗拉伸手拔掉箭矢,发现菲瑞尔丝已经晕了过去,怀里还抱着她渎神的权杖不肯撒手,也不知道她过度施法到了何等程度。然后蛇行者才爬起身,像条蛇一样蜿蜒前行。

  在又一处飞渊船残骸顶部,塞弗拉止步回头,看到有神殿修士高声诵咒。坎德拉空洞的躯壳就像受诅的孽怪一样,体内不断喷涌黑烟,神殿修士每次诵咒都在让汹涌的黑烟更加浓烈。

  塞弗拉知道坎德拉的灵魂已经烧尽了,所以她也很难说这东西是什么。倘若自认敬神的神殿修士都已经在城内下跪了,这些修士该算什么?也许算是坎德拉真正的忠仆,她想到,追随神选者的意志而非诸神的意志。又或者是投机者,毕竟他们在把神选者的凭依当傀儡用。河岸上飞渊船的残骸就像连绵不绝的沙丘,虽然可以藏身,但是,一直逃跑总会有一刻无处可逃。

  再逃一阵,就要有更多的神殿信众出现了。不管他们现在算是异端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你为什么也逃了过来?”蛇行者问她。

  “塞萨尔只让我挡住那家伙,没让我跟她分出生死。”塞弗拉说,“假意比剑把她引出城我就该走了,然后一切就会结束——前提是你们任何一个带着我传送到北方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得把菲瑞尔丝带回去。

  “这理由可真是现实。”蛇行者感叹说,“所以自称会来收尾的先知大人呢?”

  “已经把自己烧干净了。”塞弗拉说。

  “啊,我就知道。”这家伙看起来不觉得奇怪。

  “传送咒呢?”塞弗拉问她。

  “我的传送咒比那只老鼠的更有破坏力,意识不清醒的人类经受不住。”蛇行者瞥了眼她尾巴上的菲瑞尔丝,“我本来指望这家伙用传送咒,但她把她能用的法咒全都倾泻到下城,然后她就晕厥过去了。”

  “难道要等到她醒过来才行?”

  “不然还能怎么办?”蛇行者慢条斯理地说,朝被飞渊船残骸挡住的特兰提斯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也不适合我待了。我精心筹备的神文拓印被锁链的奴仆宰了个干净,今后也会是个烦人的宗教圣地。还好我还有我的商队。”

  “你不打算回去了?”

  “没我那疯狂的先知大人在,我怕找我麻烦的人会堆积成山。那条老鼠可不会容忍我探询禁忌。”

  “你倒真是个忠仆。待了这么久的地方,主人没了就直接消失。”

  “也不见得。各取所需。你又怎么样?”

  “这事结束了我就带着阿娅出海。”

  “结果你消失的比我还远。”

  她们俩选择路线,选了条深入山地的小径,然后继续往远离城市的方向前行。也许是为了菲瑞尔丝,也许是为了菲瑞尔丝怀里渎神的权杖,等到了黄昏时分,她们身后冒着黑烟的神选者凭依和一众神殿信徒还在追逐。

  菲瑞尔丝意识不清,看起来损耗过度,醒来片刻又再次晕厥过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蛇行者似乎也对菲瑞尔丝怀里的权杖以及她本身极有兴致,不然现在她已经独自传走了。塞弗拉告诉她可以先行离开,她也不愿意离开,于是到了夜晚,前行的路途被堵住了。

  全身重甲的神殿骑士就像尊巨像一样狂奔过来,撞倒了一连串树木挡在山谷尽头。他缓缓喷吐着浊气,铠甲缝隙中散发着热浪,发出一声低吼。两个疑似霍尔蒙克斯的假人分别站在他两侧,手持火枪和弓弩。

  “把渎神的女巫和她的权杖交出来。”神殿骑士说,“除此之外,我不要求任何事。”

  “你现在还能说渎神?”塞弗拉眉毛都要挑起来了,“你能看着那具冒黑烟的行尸走肉再说一次吗?”

  “没有什么是不能挽回的。”神殿骑士举起一柄规格堪比神殿立柱的巨锤,“呼唤神代碎片降临的神殿不止是我们,被选中的城市也不止是特兰提斯。只要带着特兰提斯渎神的罪证前往其中一座,我们仍可得到庇护。”

  “你分明知道坎德拉已经把自己烧干净了!”

  “索诺拉大人也会和我们一同前往。”神殿骑士嘶声说道。现在塞弗拉完全确信了,不是每个信众都在追随诸神本身。“把渎神的罪证交出来,野兽和蛮族!”他大喝出声。

  身后仍在追逐的修士和骑士缓缓接近,显然交战已经无法避免,蛇行者歪了下脑袋,塞弗拉抽出长刀,打算先杀了这大块头再做打算。这时,忽然有头熟悉的红发从她身边闪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向神殿骑士,她手执一柄长剑,剑柄处有道道无形的锁链穿至虚空中。

  “把你昧掉的佣金给我交出来。”塞弗拉听到这么一句话,直白到了荒唐的地步。

  “这是献给谢瓦斯特的赠礼,雇佣兵!”神殿骑士高呼起来,“你不可觊觎和占——”

  商谈失败,长剑忽然刺出,穿透了神殿骑士编织出的耀眼光芒,犹如夜幕刺穿白昼,以至于碎裂的白昼往四面八方迸射出正午阳光般的璀璨色彩。塞弗拉抬手遮眼,感觉视线中都留下了一条烧灼的残痕。

  “这家伙比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更荒唐了。”蛇行者眯着眼说,“这都是因为你和她比剑。”

  “她是因为你那些纳乌佐格才开始变荒唐的。”塞弗拉反驳说。梅我在你想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等到熔炉光辉散去,塞弗拉看到红头发的雇佣兵正切开死者胸甲,从神殿骑士的尸体上扒出一个沉重的包裹,里面哗啦作响,似乎远不止是金币。看起来为了表示慷慨,坎德拉许诺给塞希雅的远不止是一个下落不明的神殿修士。

  这份财富虽然份量不小,对当时的坎德拉应该不算什么,然而等到彻底战败之后,它的价值显得难以替代了。神殿骑士在支付佣金和拿它献给另一座神殿之间斟酌了片刻,——甚至都不用斟酌,就决定昧掉佣金直接消失。

  塞希雅把包裹扔到树下,看起来是打算待会儿再做处理,然后就踱步来到她们面前,提着剑审视起来。后方的追逐者尚未赶到,一时间,这地方陷入了寂静无声中。

  此时塞弗拉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不太合适,这种时机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差一些。她本来希望自己先赶到戴安娜身边,把人扔给她就直接消失,然后她就会带着阿娅出海。

  这可真是横生枝节,如果她要带过去的人出了麻烦,她自己也就有了麻烦,至少是没法当场走人了。

  红头发的雇佣兵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告诉塞弗拉,如果不想腹背受敌就站着别动。然后她一步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试探着往前伸手。这一伸手,竟然穿过了她的胸口,就像是把胳膊探进河底,在夜幕下的黑暗中消失不见。摸索了不短的时间后,她竟然抓起了一个溺水的婴孩,握着他的脚踝把他给拎了起来。

  在场诸人再次陷入沉默。

  “烧得挺干净。”蛇行者感叹说,“我还以为至少会是个能下地走路的。”

  “所以,这就是你那位允许你编织罪孽的主人了,野兽?”塞希雅发问说,“尽管他现在......所以为什么是个婴孩?”

  “这事我们来讲会带有很多主观色彩。”蛇行者似乎找到了使用话术的契机,“我们可以让那位卡莲修士给你讲述,你觉得呢?我可以领她过来,其中的曲折和复杂,一定都会得到完美的讲述。”

  听到一阵水声和咳嗽传出,塞希雅眉头一皱,拿手背拍了下婴孩的背,让他把一股幽蓝色的液体吐了出来。说实话,这一幕既像是出生,也像是洗礼,婴孩出生在塞弗拉心脏深处的异境,洗礼的修士则是一个毫无信仰的雇佣兵,还是锁链的受缚者。

  塞希雅显然还记得自己要教训当事人的言论,然而看着这意识不清的婴孩,她却又没法下手。她拧着眉毛思索了好半晌,最终把婴孩放入臂中,把神殿骑士的头盔摘下来,似乎打算把人放进去。

  这时,坎德拉的凭依残躯已经接近,黑烟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出,看着更像个孽物了。他脚下的地面都在焦化,好似正承受烈火炙烤。连他手中的锋刃都在熔化,冒出缕缕蒸汽。铁水沿着他指缝蜿蜒流下,在地上汇成一滩,嘶嘶作响。

  不远处的修士看到神殿骑士的死状不敢接近,于是他们诵咒的声音更加高亢,推动着残躯步步向前。

  “这孽物又是什么东西?”塞希雅都睁大了眼睛,“人形熔铁炉吗?坎德拉的意志呢?”

  “你的雇主已经把自己烧干净了,”塞弗拉对她说,“就跟你抱着的婴孩一起。只是塞萨尔因为某些理由还能得到新生而已,虽然也是一无所有的新生......”

  塞弗拉握刀退后,想要绕行处理掉躲在后方的神殿修士,现在多了个人来挡住坎德拉,事情一下子有了解决的途径。不过,就在坎德拉的残躯和塞萨尔视线相对的一刻,神选者忽然张开了手,似乎手指已经毫无知觉,接着熔化的长剑也从手中落下,发出低微的响声。他的脸在扭曲,仿佛洞察到了他死亡的回响。

  塞萨尔把手指向他身后。

  “亵渎......”死去的神选者的凭依喃喃自语,“亵渎......”

  残躯忽然猛吸了口气,吐出大片沸腾的蒸汽,像个机械一样抽搐起来,扭动着头颅转向他身后,看向那些想投靠另一座神殿的骑士和修士。熔炉的光辉在他眼眶中闪烁,塞弗拉觉得这事似乎用不着她们来应对了。

  塞弗拉提议就地扎营,然后整整一夜,杀戮的声息都在周遭的山谷中回响,最后化作一片寂静。蛇行者在篝火旁边一个劲打哈欠,菲瑞尔丝醒过来又晕厥过去,晕厥过去又再醒过来,好像得了严重的感冒。塞希雅盯着每天似乎只能醒来片刻的塞萨尔喃喃自语,好像想拿剑刺他,但又没下手。

  待到夜半时分,坎德拉的残躯已经解决了一切。他用绳索拽着一堆面容恐慌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火堆。蛇行者饶有兴致地把火升得更旺了。坎德拉拾起脚边的第一具尸体,是个神殿骑士,就像举着为信仰捐躯的殉道者一样,他把人高举起来扔到火堆里,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有个神殿骑士还没死,但坎德拉的残躯还是把他抬起来,一起扔进火堆,那人发出祈求拯救的哀嚎,试图抵挡烈火。随后残躯朝着骑士伸出手去,那人立刻在沸腾的铁水中升起滚滚浓烟。霍尔蒙克斯也被拽着手脚,举起来扔进这处简陋的熔炉,包括那些衣着华贵的修士也都被扔进了熔炉,一同燃烧。

  塞希雅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可能已经跟不上这匪夷所思的发展了,塞弗拉也只是默然旁观。她看到一具冒烟的焦尸缓缓从火堆中落下,忽然手脚并用爬起身来,不再装死,冲向林间黑暗,结果却被坎德拉的残躯一脚踹了回去,头骨都给踢碎了。

  其他疑似叛教的骑士和修士也都化作焦炭,正在熊熊燃烧,不管是血肉之躯,是随身的衣物,是包裹里的钱财,还是经文法典,全都在火焰中化作灰烬,连神佑的利刃都变得鲜红,逐渐解体熔化,渗入绽裂的土地中。

  塞弗拉注视着坎德拉最后的遗痕烧光了所有人,然后逐步走入烈火,既像是牵线的木偶,也像是在亡魂在重复自己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整个夜晚,这火都在熊熊燃烧。

  “你打算怎么办?”塞弗拉这才对雇佣兵开口。

  塞希雅看了眼装在头盔里的婴孩。“等这家伙能说话了,你再来问我打算怎么办。”

  “好吧,”她摊开手,“人你想带走就带走,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怨气,也没别的办法。不过我也许会告诉别人是谁带走了这家伙。”

  “你可以随意,草原人。”塞希雅并不在意地说,“我只是想问他几句话而已。将来我也许会在安格兰现身,顺手就会把这小孩扔到你们军营的仓库里。”......

  等真正意识到人们都已走远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那天晚上,塞希雅在篝火边上躺了很久,始终没能睡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看向在头盔里爬起来的孩子。月光稀薄,丝丝雨滴穿过树叶,给这家伙的脸颊都蒙上了几条银线,就像个从废弃木偶剧团里捡出来的木偶娃娃。梅我在想你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想问你件事。”塞希雅说。

  “可以啊,当然可以。”塞萨尔说。

  “你确定你不想当雇主?”她问道。

  “雇佣兵的雇主谁都可以当,坎德拉都行,剑术老师的学生却仅此一个。”他说,“再说我现在也没钱,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死人头盔和一件破布。”

  “我不会指责我的雇主,不过学生犯错一定会挨打。”她说。

  “你会带着我一起去北方吗?追寻你已经不再虚无缥缈的命运指引?”他问。

  “会。”她说。

  “那就行了。”他说。

  “我只是说将来某天会,反正不是现在。”她补充说。

  “那你就带我去你要去的每一个地方吧。”他说。

  “你会挨打的,塞萨尔。这么些年来,也从没有人真正教训过你。”她不得不指出。

  “好。”他说。

  “好什么?”她带着疑惑问道。

  “没什么,就是好。”他宣布说。

  “你真当过去的塞萨尔已经死了?”她忍不住问道。

  “我认为贵族们已经谋杀了北方战场上病重的塞萨尔。”他说,“这件事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了。他们不希望我这样的人继续存在。”

  “算了,还是睡吧。”她说。

  “好。”他点头说。

  “我要把篝火熄了,我们缩到大树洞里去。”她说。

  “没关系,”他说,“虽然我现在除了思想以外,别的都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孩,不过只要有思想,适应什么都不成问题。”

  等塞希雅熄灭篝火,裹着神殿骑士遗留的被褥缩进树洞里,她又对着黑暗呵了口气。她这好久未曾谋面的学生简直是在冲击她的思维。

  “我得再问你一个问题。”塞希雅说。

  “可以啊,想问就问吧。”塞萨尔说。

  “你当你拥有和占据的一切都是什么?”她掰着手指问道,“贵族的身份?庞大的财富?领主的地位?神选者的权力?日渐增长的名望?”

  “不一样的衣服吧。”他说,“穿上不一样的漂亮衣服才能做成一些事情,但做成了事情之后,我就不怎么想穿了,毕竟我也只是想做成一些事情而已。”

  “罪责呢?”她皱眉说,“你确实成就了无法想象的事情,但罪责呢?”

  “说实话,我什么罪责都感觉不到。不过你对我说,要为了我的罪责打我,我听了倒是很期待。”他说。

  “我感觉自己在和林间的精类说话。”她说,“你像是根本没活在这人世上。”

  “所以我依存于那些我在意的人而存在。”他说。

  “好吧,好吧,在意的人。”她说,“如果我消失了,找不到的那种,你要怎么样?”

  “等待,直到死亡。”他说,“或者直到又有人把我从溺亡的河流里给提出来。”

  “我真想找个北方的军营仓库把你扔进去。”她思索着说,“我也许不该伸手把你捞出来?”

  “我会想办法爬出来找你的。”他说。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烧了,”她说,“我拽出来的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如果不依靠你死前拥有的一切,你又能在这世上找到什么?”

  “我可以死掉,然后活过来,然后再死掉,然后再活过来,一直找你,找到你也死去为止。”他说。

  “好吧,好吧。”她说,“听起来你就像个缠身的鬼魂。希望你能坚持的像你自称的一样久,接下来......”

  “你可以想往哪去就往哪去,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他说。

  “我要去安格兰见识贵族们怎么取缔国王,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说好的地方见一面卡莲修士才行。”她说。

  “她应该在特兰提斯过的很好,以后会更受尊敬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很得意?”她侧目过去。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打我,塞希雅老师。”他接话说。

  “我以后打你的理由多的是,”她说,“不管怎样,卡莲修士不会常住在特兰提斯的,你这自以为是的小东西。”

  他点点头,似乎不觉得奇怪,“结果她还是只想旅经每一座不一样的城市,倾听人们不一样的故事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你的雇主了。”

  “你会为你过去对她大放厥词付出代价的,塞萨尔。”

  塞希雅睡了大半夜,然后又在夜晚的漆黑和寒意中醒来。她伸手触碰头盔里的塞萨尔,看着他裹在修士的衣袍里,双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她感觉这事只能称为匪夷所思,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感觉有什么事情匪夷所思过,这家伙的存在是头一次。

  月亮早已隐去,夜色比深渊更黑,这些天的白昼也灰蒙蒙的,像是一切光芒都被特兰提斯汲取了,于是周遭的世界也都黯淡了。

  她这路上试探过不少次,可以确信的是,塞萨尔当真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了,包括道途也不存在,只有过往的思维流淌在他意识中,还因为身体受限转得缓慢了不少。他的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也透着些许寒意,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在寒夜里冻死,但他依旧表现得毫不在意。

  为了做成某些事吗......

  北方的要塞,南方的巨城,以及奥利丹最终的局势。

  塞希雅坐起来,身上裹着神殿的睡毯,望向东方寻找朝阳,但朝阳不在,晨曦也不在。宏伟的战争好像一场乱梦,甚至比乱梦的印象更加模糊不清。

  醒来前的梦境里,还没变成小不点的塞萨尔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在幽暗深邃的坟墓中穿行。古老的灯盏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两人就像寓言故事里的死魂灵,被长着千万张面孔的血肉巨墙吞噬,迷失在它的身体内部。

  乱梦确实比前不久的攻城战清晰多了。她仍能感到幽深的沟渠绵延远处,水流穿梭悄无声息,静默中的时间仿佛永恒,每个瞬息,每个钟头,每一日,每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他俩驻足在曲折的石室中,凝视梦境的黑暗,黑暗的彼端有众多人脸扭曲地堆积在一起,注视着他们,每张人脸都在说他们认识自己。

  塞希雅揣摩着自己断断续续的乱梦,一直揣摩到晨曦初现。她站起身来,把塞满了修士袍的头盔挂在腰侧,就带着熟睡的孩子走进了林间空地。

  她在山坡上蹲下来,审视北方的山地和原野。她觉得气候的剧变比想象中更快,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影响的绝不只是它降临的城市本身。今后的世界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分明是晨曦初现的时刻,万物却好似在隐入晦暗中,飘渺的雾气在脚下的河谷中飘扬,升到她脚边时已经成了无比熟悉的漩涡。她审视着自己身边一切,不禁陷入思索,迷失之神的神迹是从何来?

  它们是从特兰提斯传到了远方,还是因为效仿了诸神之举的塞萨尔?也许,他即使不刻意追寻道途,诸神的意志也会在他身边悄然显现?

  这时候,塞萨尔还在沉睡,就像所有的人类婴孩一样,而他作为婴孩甚至比寻常的人类婴孩更小一些,可以裹着碎布塞进神殿骑士的头盔。据塞弗拉说,这是因为他把自己烧得太彻底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此后的事情。

  她点起篝火,热了点肉汤,目光越过远方山地揣摩自己前进的路线。最近的城市不远,不过得考虑卡萨尔帝国的援军和奥利丹王国军前进的方向。最近一段时间,特兰提斯会很安全,但特兰提斯周边区域并不安全。她不会走在其他人能看得到自己的路上。

  正想着,塞萨尔睁开了眼睛,“老师。”

  “我在。”塞希雅说。

  “我知道。”他说。

  “你已经说了三天了,塞萨尔,你一醒过来就要问我在不在。”她说。

  “我只是把婴孩想要表达的恐慌不安表达出来,塞希雅老师。”他回应说。

  “本来你该放声大哭?”她问道。

  “看不到你在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这种情绪。放声大哭确实是个选择,就像其他所有找不到自己父母在哪的婴儿一样。如果有人不知情,我会试试的。”塞萨尔说的有些玩味,显然他并不觉得羞耻,还想找个契机实践一番。

  “婴儿的恐慌来自血肉之躯的本能,而非灵魂和意志吗?”塞希雅思索着说,“倒是很奇妙,不过,你最好不要被我看到你真在装婴儿,不然你就完了,塞萨尔。每一笔账我都会记下来,等到了你能挨打的年纪,我们再来挨个算。”

  “你对我的要求真是严格。”他说。

  “是你变成婴儿这事太荒唐了。”她说,“还是从河里捡出来的,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像山民的故事,婴儿就是人们结为夫妇之后去河谷边上拜神,然后在河里捡起来的。我小时候听过不少这种糊弄小孩的故事。”

  “你觉得那是某种河流吗?”塞萨尔问她。

  “我很难说,”塞希雅说,“至少不像是现实的河流,可能也是神代的一种体现吧。神代......”

  “神代已经不是个虚无缥缈的词了,不止是对你和我,还对每个看到神代碎片落入人世的生灵。”他说。

  “这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复杂难行,你也出了一份力。”她说,“我会根据我看到的一切考虑如何对待你的,塞萨尔,这就是你非要认老师的代价。”......

  塞希雅缓下脚步,望向军队曾经驻扎过的荒村,大路上依旧空无一物。考虑到乌比诺的大军会沿着此路撤回安格兰,王国军队至今还未返程,也许他们还驻扎在特兰提斯城外和神殿对峙,想要他们给出个说法。

  绝望下的挣扎吗?还是想用谈判争取仅存的机会?

  南方的势头激进到连贵族都给押去当了劳工,接受埃弗雷德四世的统治自是痴心妄想。有如此神迹笼罩,最不济也是个难以攻陷的本源学会。考虑到他们政治上的诉求如此激进,稳定之后往北方展开攻势也极有可能。

  奥利丹南方堡垒失守,北方的战事也僵持不下。大神殿向特兰提斯开拔的时候就有情报传来,说领主塞萨尔坚壁清野的策略成效显著,帝国军队经过的区域可谓是寸草不生,若不是靠着森里斯河,只怕连沿途水井都要尽数下毒。

  换做其他贵族主导此事,名声一旦传出,之后就会变得很不好过,可一个萨苏莱人,还是埃弗雷德四世亲自任命的领主,人们能耐他怎样?

  若是她身后背着的塞萨尔所说不假,等到战后,只要再宣布萨苏莱人领主在军营病逝,一切问题就都得到了完美解决。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并不真正关注这类名声,和特兰提斯的殉道圣人一样,都是为了做成某件事穿上的衣服。

  塞萨尔把些衣服用之即弃,实质上也并不珍惜,于是其他人再套一件上来,他也不会拒绝。别说外在的名声了,这家伙连内在的罪责都很难感受得到。

  “你是怎么把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平凡人类的?”塞希雅问他。

  “按我还记得的道德戒律做事。”塞萨尔说,“不过,我不是总能记住它们。此外,你也许不知道,我记得的道德戒律,很多在这世上并不存在。”

  “这就是特兰提斯思想的起源?”她问道。

  “起源谈不上,思想的种子早已有之,只是在这时代没有生长的土壤而已。我看到他们,可以感到我记住的道德戒律深受触动,但在其他人看来,也许就和这世上其它疯狂的异教和异端思想没有分别。”他解释说。

  “然后你就提供了土壤,还看着它们生根发芽。”她说。

  “这么做可以让我对自己的感受更真切。有时候我感觉自己要在诸神的意志中消失了,就像我是个雪人,烈日要把我给烤化了。我得搭起一个我记忆中的屋子,不一定要住进去,只要屋子在那,能对我投下栖身的阴影就行。”他同意说。

  “我希望它真能让很多人栖身。”塞希雅说,“至少是像它许诺的那样。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庇护一个罪孽缠身的邪物了。”

  “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看,”他说,“我也希望它能有个好结果,如果不能......”

  “意味着你还是得回头看看?”

  塞萨尔手扶着头盔边缘,靠在神殿修士的衣袍里点点头。于是他们俩继续在暗灰色的阳光中前行,不仅是沿着乌比诺大军经过的道路,还找了匹荒村中徘徊的老马。这家伙给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好像他是一整个世界,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存在。

  塞希雅走过她记忆中那条行军路线,往前又走了段距离,找到了她最熟悉的那处荒村。她想起了大神殿派来的密使,想起了那条诉说着预言的灰狼,想起了自己命运的巨大转折。她站在村口审视着那座荒废的神殿,孩子也把头伸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塞萨尔说,“不过我想进去看看,这里有你的故事。”

  “卡莲修士被掳走的故事?”塞希雅皱眉,“掳走她的人最后不都叛出大神殿追随了你吗?这里还能有什么你不知道的故事?”

  “不,更早,你没感觉到吗?你跟着军队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遍布残忆的荒村了。”

  “你这小子......”

  塞希雅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孤身旅行的往事,她摇摇头,还是迈步穿过村中小径,两旁的长草纷纷倒向尘土中。她越过一处碎裂的门槛,看见破败的家具堆放在破败的房舍中,木头的气味就像虚假的幻象,陈腐且颓败。

  她摸索着自己当时没走进来细看的屋内陈设,看到旧煮锅诡异地摆在原位,底下发霉的木柴仿佛还能点燃。

  她走进去,看到旧床旁边的箱子倚墙放置,居然没有破坏的痕迹,在这雇佣兵肆虐的土地上着实罕见。她打开箱子,找到了旧皮革、旧衣服和旧农具,竟然塞得满满当当,还有本旧书因为受了潮而鼓胀。地面潮湿,斑斑点点,屋顶也因为漏水而卷曲。

  塞希雅再次确认了,军队不进入这处村落有他们的理由,也许就是随军法师指点。当然了,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怕,身后这个疑似受到多个神祇关注的家伙更是无所谓。她戴着秘仪石饰物,靠床静坐,翻开旧书浏览了许久,先说自己看到了一个诗人的旅行日志,然后问塞萨尔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古代法师发疯前的喃喃自语。”他说,“这是一扎密文手稿,不同的人会看到不一样的内容。你的命运在这里发生转折,也许不是没有理由。”

  “我先告诉你,塞萨尔。”塞希雅立刻指出,“每一句话都给我说清楚,要是有任何一句话我得像揣摩那两个神选者的谜语一样辗转反侧一晚上也想不明白,等你能挨打的时候你就完了。”

  “你可真是太严格了,塞希雅老师。”

  放下密文手稿之后,一个农妇的人影忽然从旧床底下站了起来,带着一丝月色悄然逃走了。塞希雅没感觉到那人存在,于是意识到她是个所谓的残忆,连灵魂都不存在,只是世界记住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再一看,地上浸满了鲜血和尿液,还堆着些歪七扭八的尸体,把秘仪石饰物贴上去也毫无反应。

  “至少可以证明这一幕是世界的记忆,”塞萨尔说,“而不是法师的诅咒。”

  塞希雅想了想,还是把塞萨尔从头盔里取了出来,用左胳膊抱住。逃出屋子的农妇满身污浊,地上散发的恶臭也很强烈,被刺死的婴孩从孕妇膨胀的肚皮里流了出来,如同战争的孽神产下了一个幼子。

  虽然塞萨尔并不是婴孩,但他身上还是存在生命之初的气息,可以冲散刺鼻的血腥味。

  世界的残忆清晰得如同实质,她能看到、闻到甚至是触碰到过去发生的屠杀,还能听到人们仓皇逃窜发出的脚步声。她走出屋子,穿过地上苍白浮肿的死尸,发现头顶已经是黑暗的夜幕。她看到树木呈现出千百种诡异莫名的形状,朦胧的烟尘在月光下飘扬,带着枯萎的枝条和绞死的尸体一起垂落,像是许多衰弱无力的手臂,往她脸上投下阴影。

  塞希雅侧目远望,觉得自己听到了狼群正沿着山脊嚎叫。

  “你听到了狼嚎声?”塞萨尔有些惊讶,“但这附近已经没有狼了。”

  “你其实知道是哪来的狼嚎声吧。”

  “能猜出来。”他说,“那也是个锁链缠身的家伙,名叫阿婕赫,很久以前就朝着比帝国更远的北方远行了。”

  “追寻她的命运?”

  “也许不该称为命运,”塞萨尔说,“是使命才对。菲瑞尔丝给你们每个人都套上了枷锁,让你们追寻她赋予的使命。这似乎是某种交换,换取她来实现你们的一些愿望。”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塞希雅说。

  “当然,菲瑞尔丝只实现了那个并不叫塞希雅的塞希雅的愿望,她答应她,只要她握住剑,就没人可以战胜她。当然了,她的记忆并没有延续下去,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嗯.....你应该梦到过。”

  “很漫长的岁月,”塞希雅说,“我能依稀感觉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梦里还有你。”梅我在没林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了结了她受诅的生命,和困住她的永恒时间一起。”

  她的直觉已经可以穿透他避重就轻的发言了,“嗯?只了结了生命吗?”

  他眨了眨眼,“塞希雅老师,诺伊恩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心怀仰慕了......有些时候......”

  “用小孩子懵懂的语气叫我老师也没用。”塞希雅说。

  “塞希雅姐姐。”塞萨尔改口说。

  “你是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称呼的?”她发问说。

  “不合适吗?是你当初强调说你比我大的。”

  “好吧,没什么不合适的。”塞希雅揣摩着自己的下颌,“理论上来说,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叫我姐姐都没错。只算记忆的起始,我比你大,算上被遗忘的过去,我还是比你大,这点尤其重要。”

  她忽然发现那座荒废的神殿已经在面前。她在尸体四处散落的废墟中徘徊了一阵,听到不时传来遥远的呼唤声。她望向每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但都不见一人,不久前逃走的农妇也不存在。等到呼唤再次响起,她本想走进神殿,却看到有个人影正在从荒村的屋舍顶上跳跃,原来是那个她在诺伊恩就感觉不是人的家伙。

  狗子小心地观察周遭,寻觅自己主人的痕迹,塞希雅看到她的四肢有时候甚至会反着扭过去,像绳索捆着尸体一样挂在树上。

  “理论上来说,我把我和她的契约也扔到熔炉之火里烧干净了。”塞萨尔说,“她到底是追着什么过来的?”

  “你可真是个邪恶的小混账,塞萨尔。”

  “我只是想试试。”他辩解说。

  “你会因为这事挨打的。”塞希雅说。她接近了,依旧是那头纤尘不染的金发,发梢略微发红,就像染着蜂蜜,面容带着虚幻的色彩。哪怕沾了很多灰尘,她也像是该出现在童话和诗歌中,而非此处。不过,她的衣服已经很破旧了,撕破的袖子还沾上了暗色血污。她嘴里有些野兽的绒毛,牙齿浸满鲜血,看不出来是什么,可能是任何野兽,因为她在这片荒野中就是最危险的野兽。

  塞希雅抽出剑来,举到胸前,对着剑刃徐徐呵了口气,“先跟我说说,你那契约的存在对她有多重要。”

  “是一切的起源。”塞萨尔说。

  “她理解契约之外的事情吗?”她问道。

  “我为此付出过很多。”他说。

  “她理解契约之外的事情吗?”她重复了一遍。

  塞萨尔沉默不语。

  “我是你的老师,我让你开口说话,你就给我开口说话。”她吩咐说,把剑搭在自己左手上,手指从沾染水雾的一侧拂过。

  “我知道。”他说。

  塞希雅注视着靠近的非人之物,直到对方逐渐放缓步伐,白瓷一样的脸颊在对危险的觉知中现出裂痕。这面孔越是美丽,碎裂之时就越是诡异。她就蹲在荒村房舍最高的房顶上,投下狭长的影子,做出飞掠的姿势,犹如月下披着人皮的食尸野兽,或者她就是。

  “你似乎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现在你知道了,塞萨尔。”她说,“一切有不确定性的事情,我都会放在我的剑上衡量和审视。”

  “我明白了。”他说。

  她把利刃扬起,从脸颊掠过,留下一片阴影。“既然我把你从神代的长河中拽了出来,你还坚持这层关系,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是我自己从诸神的视线中接下了这份工作,它们都是沉默的雇主。因此谁会带着不该有想法碰你,我就会杀了他,或者她,不管他们曾经是谁,也不管你们曾经的关系。我这样说,你了解了吗?”

  “我了解了。”他说,“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我等你回答。”塞希雅说。

  塞萨尔思索了很久,手扶着头盔,注视剑刃那边无主的孽物。过了一会儿,他才浅呼了口气,看来那边的孽物和他编织出的故事也很复杂。不过,塞希雅已经刺死过很多复杂的故事了,并不差这一次。晦暗的月光下,两人的脸颊都因为树枝敷上了道道阴影,像是刚才躺在地上的浮肿尸体。

  “我想问你件事,可以吗,狗子?”他说。

  “当然可以啊,主人。”她的语气还是和塞希雅记忆中一样,像是个孩子,至少是比塞萨尔像多了。

  “你还记得契约里说,我们要回归真神的怀抱吗?”他问道。

  “当然记得,不过那还有很长的时间。你看起来又走回一开始的地方了。”她说。

  “你还惦记着契约吗?”他问道。

  “惦记着。”她煞有介事的点头说。

  “为什么?”他继续问。

  “那样我就不需要思考理由了。”她说。

  “你不喜欢思考理由吗?”他问。

  “要追问为什么的事情,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她很认真地说,“我想要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追问的事情。”

  “契约我已经烧掉了。换句话说,它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你和过去不一样了,你不想追问些什么吗?”他问个没完。

  “我不想。”她回答说。

  “好吧。”他好像有些无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你这么一个人往南走,如果最后没能找到我,你要怎么办?”

  “找到你最后有踪迹的地方吧,然后就等在那儿,总能等到的。”

  “要是我已经死了呢?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

  “等到你活过来。”

  “这是能等到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诶。”她很困惑,“这个契约上没写,不过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吧。说不定我等到这个你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坏掉了,就会有一个你存在的世界出现了,然后你就会因为我没法理解的原因一起出现了?”梅我在有有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为什么?”他问。

  “既然有你不存在的世界,那就有你存在的世界,所以我只要一直等待,等到前一个世界坏掉,再等到后一个世界自然出现就行了。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这一定是事实,你堆在桌子上让我看的哲思故事是这么说的。”她解释说。

  “也许吧。”他说,这家伙说完整个人都瘫进了死人的头盔,就像被自己递出去的刀给刺伤了。“我觉得你可以把剑放下来了,塞希雅老师。”他说。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吗?”狗子睁大眼睛问他。

  “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塞萨尔同意说,“你来给她打打下手吧,一个人照顾小孩是太累了。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连走路都要挑林间人迹罕至的小路。”

  塞希雅不太想深究他们俩在说什么,因为这会让她头疼,最近她想不过来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把一些沉重的包袱和备用的武器拿给狗子,看着她全都背在身上却行动自如。她意识到,非人之物的血肉结构要比人类坚韧得多。还有,她这诡异的队伍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神殿周遭的死者逐渐增加,世界似乎记起了很多往事。遇害者都像朝圣一样对着神殿扑倒,散落在门口和地上,浑身衣服都被剥掉,尸体苍白。

  稍后不久,狗子从废墟中捡到一支牧羊人的笛子,拿袖筒擦拭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响起了笛声。笛声并无章法,却美妙无比,不似人世间的乐声。贵族歌剧院里都不会传出这种声响,落在这荒村,仿佛是世上最后一缕乐音,只会在战争的废墟和无人的荒野中由不似人类的精类吹响。

  塞希雅回头看着这诡异的家伙,觉得她可真是个稚童,只专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气质就是童话故事中懵懂无知的牧童,形貌亦如,全然无知脚下已经织成血肉地毯的尸身。

  等到他们绕过乡间神殿站在山坡上,她举起神殿骑士遗落的望远镜扫视整个荒村。乌鸦在屋顶和树枝上结成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是残忆还是真实存在的鸦群。农妇又从他们待过的旧屋子里逃了出来,倒在地上,四面八方的食尸鸟都把翅膀张开,朝着死人高声啼鸣,让人想起告诫世人的神殿修士,全都一身黑衣。

  “既然你一路往南跋涉过来,”塞萨尔忽然说,“北方的战事如何了?”

  “还没有结束呢,”狗子说,“不过北方的领主塞萨尔已经积劳病逝了,大家都这么说。我感觉我的契约忽然消失不见了,就一路找过来了。”

  “领主病逝有影响战况吗?”塞萨尔说。

  “有,不过不如其它事情影响更大。”狗子说。

  “有什么事?”塞萨尔问她。

  “有很多事!”狗子回答,“有先知预言说,皇女将要孕育出了不得的生命;还有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赶来支援赫安里亚远征军的海中族裔忽然撤走了,据说赫安里亚那边在痛斥海中族裔毫无信誉,但海中族裔根本没有回答;最后就是,在交战的最前线,那座自由城邦发生了神降。”

  “神降?”塞萨尔似乎迟疑了半晌,“好吧,也不可能只有特兰提斯发生神降,哪个神?”

  “是朱兰哦。”狗子说。

  “生育女神。”塞萨尔沉思着说,“我印象里这座神殿的崇拜者很少见,我只在城市贫民窟见过几次,稍微像点样的城区都会不见踪影。说实话以生育的象征意义来说,这很古怪,但我也没深究过,毕竟这世上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塞希雅斜睨过去。仅仅这句话已经透出他本人的认知了。“是你站太高了,塞萨尔。”她说,“我小时候旅经奥利丹走过的山村、小镇和城市到处都是祭拜朱兰的人,只是贵族们都在追捧希耶尔,希耶尔的神殿也在有意压制朱兰的崇拜者而已。”

  “好吧,老师。所以你是说,这座神殿的存在方式,几乎都是最底下的人自发祭拜?”塞萨尔问她。

  “是这样没错,”塞希雅叹气说,“除了完全销声匿迹的神殿,朱兰应该是最贫困也最不受你们这些贵族领主关注的神殿了。神殿没有任何骑士可言,神殿建筑是信徒们自发提供的简陋房屋,分散在各个小镇、村落和城市外围,祭司也都是信徒们自发祭拜的时候推举出的老者,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农民。”

  塞萨尔一时沉默,然后竟喃喃自语起来,“就是这么个神殿悄无声息完成了神降吗......还是在那座濒临破灭的城邦?在战场前线?”

  “就是朱兰的先知找到皇女阿尔蒂尼雅做了预言!”狗子大声说,“最开始两边都很看不起城里派出的使者,奥利丹的贵族们用很轻蔑的语气说朱兰是农奴之神,帝国的军官据说也无视了使者,把他们扔在军帐外面,但是后来神降真的发生了。”

  “当时有什么征兆吗?”塞萨尔问她。

  狗子张开胳膊,好像在努力表示某物的庞大。“就在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像是胎儿的东西忽然挂在了天上,”她说,“像雪一样白,比这么大还要大,整个世界也都是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就像罩在不怎么透光的薄膜里。太阳看不到了,月亮也看不到了,人们要走出很远很远才能看到正常的日升月落。”

  不透光的薄膜?这不就是孕育后代的子......

  塞希雅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这感觉太诡异了,比熔炉还诡异,“但最开始,贫民窟里的信徒们是怎么压制城邦贵族的?这事总该有个过程吧。”

  “我和海里的人鱼氏族做了个交易。”塞萨尔说。

  塞希雅几乎是把脸扭到了他面前,瞪着这张看似无辜的婴儿面孔,“这是个好回答,塞萨尔,可以让我知道你对这世界造成了多大影响,哪怕只是个无心之举。”

  “我也没法预知所有事,塞希雅老师。”他眨眨眼说,“当时帝国大军压境,威胁城邦存续,我让人鱼氏族把那座城邦里的贵族、商人,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全都送走了,还把帝国军队可能劫掠的物资都沉进了河底,让他们全都带走了。”

  “你可真会做交易,塞萨尔。”塞希雅说,“但看起来你的决定造成了你意想之外的结果,北方的战事注定是僵持在那了。”“僵持不一定是坏事。”塞萨尔说。

  “反正北方和帝国的战事只是为了给攻陷安格兰做铺垫,”塞希雅同意说,“赫安里亚补给不足,没有僵持的资本。再过不久,就要决定这个王国的命运了吧。我看你那位皇女很擅长出其不意的打击,说不定会比我们到安格兰还快。”

  “你们继续找吧,我先睡了,我只是个小婴儿,小婴儿总是得多睡会。”塞萨尔毫不知羞耻地说道。等塞希雅反应过来,她背后已经只有低沉的呼吸声了。

  ......

  当然,还是梦境,久违的梦境,塞萨尔已经烧掉了一切,也包括用荒原之旅取代梦境的手段。在此之前,他将会一如往昔般经历诡谲的梦境,并因梦境受到感召和侵蚀。不过,和过去不同,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在每一个残忆徘徊之地做梦,都会有被残忆侵蚀的感受,在这地方也不例外。过去靠着法术隔绝了梦境,他几乎未曾体会,这时烧尽了一切,从灰烬中爬出,他一下子体会到了书中的感受。

  现实和虚幻就像颠倒了过来,昏昏沉沉之间,塞萨尔觉得婴孩脆弱的身体,觉得修士柔软的长袍,觉得充当摇篮的骑士头盔还有狗子悠扬的笛声都不过是场乱梦。

  然后塞萨尔支起身来。他感觉自己好多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因为他这段时间既没有变成木偶,挂在皇后的腰带上,也没有被他很亲切的另一个人变着花样杀死。因为皇后亚尔兰蒂怜悯自己妹妹的仆人诅咒缠身,正在学派接受又一次治愈,就把自己的仆人借给了她。

  他身躯温暖,状况不错,亚尔兰蒂送给菲瑞尔丝的小狼蜷在他一旁,毛发蓬乱,梦里也在呲牙咧嘴。

  也不知道皇后是怎么想的,把从坟墓里捡来的野兽人送给自己妹妹当礼物。

  这时候,菲瑞尔丝就站在神殿前厅,璀璨的蓝色符文从她颈部往下延伸,就像某种闪光的晶体,照亮了黑暗中的厅堂。

  神殿里的椅子都烂了,石头铺成的地板上堆着成百具死尸,其中有大半是神殿的信众,被割去了脸皮,扒掉了衣服,掏出了内脏,还吃掉了一部分身体,看着像是农舍里准备腌制的牲畜尸体。

  另一半尸体都是野兽人,被菲瑞尔丝和她的同僚们撕烂了,当然不免也撕烂了不少还没死的人类,不过法师们看着不怎么在意。神像都被推倒,神龛里堆放着摘出来的内脏,圣人们的画框溅满了血歪斜地挂在墙上。有些是野兽人破坏的,有些是法师们看不顺眼进一步破坏的。

  死人的血已经汇成了一片巨大的湖泊,堆放着的尸体看着像是要沉进湖里。血已经凝成了胶一样的物质,布满了法师们探索的足迹,更远处的血已经干涸碎裂,看着像是布满裂纹的陶瓷片。干掉的血填满了神殿石板的缝隙,就像是从湖泊延伸出一条条河流,流经四面八方,最终沿着神殿的石阶滴向化作死域的城镇,外面是更多死状凄惨的死尸。

  许多法师仆从,还有和菲瑞尔丝一起探索的法师同僚都有些不适,不过塞萨尔感觉没什么。

  他天生缺了些感受。

  灰狼坐了起来,毛发蓬乱,嘴巴大张,然后打了好几个寒颤。虽然这家伙本来也没多大,但打哈欠的时候她看着更有孩子气了。法师们还在探索野兽人祭祀阿纳力克的仪式,所以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片死域待多久。秋季的气候寒意十足,他穿着单衣裹着被褥给菲瑞尔丝看她姐姐的礼物。

  今天又有人病倒了,菲瑞尔丝的法师同僚带走了野兽人的被褥,要给自己的忠仆用。塞萨尔没法子,毕竟她是野兽人,哪怕是皇后送给她妹妹的也一样,于是他提着她的爪子把她塞进了自己的单衣,贴在自己的肚皮上给她取暖。

  “我又做梦了。”她说,从单衣的领口里把狼首探了出来。

  “我知道。”塞萨尔说,“你每天都在做梦,一做梦就呲牙咧嘴。”

  “我该告诉你我梦到了什么吗?”

  “你想说就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

  “你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她说,“塞弗拉到现在杀了你多少次了?”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我梦到了神,”她说,“我梦到它在黑暗的漩涡中支离破碎,每一块血肉都掉落到地上,成了一个新的生命。我是神的一部分,应该效仿神的行为,我的每一块血肉掉落到地上,都会成为一个新的生命,最后成为一个族群。然后,我就该像神一样死去了。”

  “听起来像是野兽人始祖的传说故事。”塞萨尔说。

  “我听过,不过梦里比故事里恐怖多了。”

  “你觉得恐怖吗?”

  “我觉得恐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我也不知道,”塞萨尔说,“不过没事,到时候你掉下一块肉,就吃掉我一块肉,这样就是我变成你梦到的族群了。你继续睡觉就行。”

  这狼先是不作声,然后又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觉得恐怖?”

  “我很难说。不过法师们我说这个忠仆有种莫名的勇气。”

  “也许我应该学你。”她说。

  塞萨尔没回话,把被褥裹得更紧了,这一幕莫名有些虚幻。过了一会儿他说,“意思是,你希望学习如何去死?”

  “可能是吧。”

  “你不该说这种话。”塞萨尔说。

  “你能说,凭什么我不能说?”

  “说了不好。”

  “跟你说话要让我头晕了。”这小灰狼说,“我要吃堆在神龛里的内脏,我忍不住了。”

  “我知道,但你得忍着。”

  “这还能怎么忍?我已经忍了多久了?”她质问说,“我已经想咬穿你的喉咙喝血了。”

  “你先睡吧,我得想想。”他说。

  等待的时间比探索其它废墟更长,塞萨尔发现法师们只破坏了神殿的陈设,对野兽人的祭祀仪式却丝毫不碰。野兽人的仪祭不仅没有中断,还在法师们手中得到了延续,甚至发生了更进一步的仪祭。

  夜晚更加漫长阴冷了,野兽人准备的人类尸体都在祭祀中逐一消失,连她盯了好久的内脏也化为乌有。其实法师们并不介意把奴隶杀了喂给珍惜的野兽,堆在神龛里没人管的内脏更不必说,但这地方很特殊,那些祭祀品是绝对不会拿给她吃的。

  塞萨尔裹紧了这条坟墓里捡来的狼类野兽人,但她还是在梦里呲牙咧嘴,对着恐怖的预兆低声咆哮,搭配她单薄脆弱的身子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只受了刺激的小狗。

  血泊间的脚步逡巡不止,举行仪祭的法师们越发专注,更显出此次祭祀的重要。最终一缕血腥的刻痕浮现在神殿中央,如同世界被割裂开来,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虚空。单衣里的狼开始剧烈颤抖,似乎梦境在化作现实。血夜无月,他们俩靠在神殿角落,身上仅仅裹着一件毛毯,他感觉这群法师都有种难言的疯狂。

  塞萨尔觉得他得走走,就这么蜷下去,他们都得冻僵,而且怀里这野兽人越来越冷了,好像抱着块冰,一定和神殿中央的血色长线关系不浅。他四下张望,发现没人搭理自己,于是把她一裹,摸黑就往外跑。

  他脚步踉跄,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爬坡的时候人们都能感到自己受了妨碍,比下坡更费力气。但现在他每跨一步,不管是往下还是往上都很费力,有时候甚至要维持平衡,因为踩得太用力了,他会被地板给反弹到半空中。

  这种感觉真是很诡异,好像神殿里的一切陈设都会拔地而起,他们这些法师仆人也会和法师们一起,朝着头顶深邃的夜空踏上旅程,就像坠入无底深渊中。

  塞萨尔好不容易钻出废弃神殿,感觉自己还是走的很吃力。神殿外歪七扭八的尸体就像他的预感一样,缓缓浮到了半空中,仿佛吊着看不见的丝线。他一路握着冰寒的狼爪子,另一手抓着地上的杂草或是身旁的屋墙往前摸索。血红色的光辉刺穿了夜幕,怀里这条狼说她感觉到了召唤,但都给他挡住了,于是他把她挡得更严实了。

  他躲着血色光辉在小镇的废屋间徘徊,步伐歪斜,跌跌撞撞,还得抓着东西,以免自己拔地而起,浮到天上。期间他还一不小心给别在栅栏上的尸体绊倒了,把她摔了出去,扑了满脸的血和灰,看着就像摔出去了一具尸体。

  塞萨尔趴在地上,咳嗽了一会儿,然后又因为换不过气咳不出声了。他支起身来,用力喘气,伸手拾起菲瑞尔丝拜托他看好的小灰狼,——这家伙一动不动。他回首张望身后血红色的光辉,感觉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他摇摇头,抹开她脸上的血和灰,抱住她,再次塞进单衣,用毛毯裹紧,用力她爪子,对她的脸哈气。

  “没事了,”他低声说,“现在没事了。”

  “你这人是不是拒绝面对现实?”她睁着那对灰眼睛提问说,“怎么都不肯?”

  “没人真正看得到现实,”塞萨尔说,“都是每个人自己想象出的现实,没道理我想象出的就不如别人的。”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

  “那你就别说了。”

  塞萨尔不知道法师们诡异的仪式要维持多久,不过这家伙是越来越冷了。他摸索了一会儿背后的包袱,找到了腌肉。“我觉得你得吃点东西了。”他说,“腌肉行吗?”

  她摇头,“以前可以,现在不行,要带血的。”

  “好吧,要带血的。”他拿出小刀,抵着自己的手心往下划,这家伙拿着他递出去的肉,看着血滴下去,浸在肉上,勉强就着血啃了一些。接着他自己也啃了点,感觉这肉干皱又枯瘪,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东西。“我也许得找个锅加点水炖一下。”他说着摇了摇头,现在也没法炖。

  等他回头收拾腌肉,他立刻感觉犬齿顺着他的血咬了上来,正是他的后颈部,爪子也抓着他的肩膀。他想了想,“我在这里死掉,亚尔兰蒂不一定会再把我扔过来。”

  “我想吃人。”她说。

  “我知道你想吃人,你这是废话。”

  “你知道你还把脖子露出来?我都快发疯了。”梅我想林有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塞萨尔说,“可能是你趁我还没死透的时候偷咬过我太多次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只发生过这种事啊,”狼说,“你的善意到底是从哪来的?这种东西竟然能从死亡和痛苦中长出来吗?”

  “我不知道,”塞萨尔说,“不过也许只是我不在乎。你要是不提,我都记不太清过去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我每次死的时候都像是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旁边是塞弗拉扶着我,还有条狗抱着我的腿一直咬。”

  她的犬齿在他后颈部咬出了凹陷。“我也不在乎,我也什么都感受不到,我还是好饿,我只想咬下去。”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在我背后扒太久,已经冻僵了。你本来可以咬穿我的血管,现在你连我的皮都蹭不破。”

  狼说不出话了,于是塞萨尔又攥着她的尾巴把她提起来,塞到他的单衣里。怀里的野兽静默无语,他也没有说话的打算,贴着一小堵墙生火架锅,看着暗色的肉段在水里缓缓冒泡,就像法师们血红色的仪祭对他并不存在一样。两人吃着,他拿炖肉的热汤给她喝,直到她终于有了力气,把牙咬在了他手腕上。

  “你不说点什么吗?”塞萨尔问她。

  “神在呼唤我。”狼说。

  “我知道神在呼唤你。”

  “你是个祭品。我不止会吞食血肉。”狼说,“你真以为你能一直复活下去?”

  “也许不能吧,”塞萨尔继续煮汤,“没错,也许是亚尔兰蒂想把我这块生肉处理掉了,毕竟她已经把我从内到外都探索遍了。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不过,在菲瑞尔丝这里我过得还不错,她让我照顾你,所以我得把这事做完。你现在把我手腕咬断了,我就没法做完了,我这么说你懂吗?”

  “为什么我得懂这事不可?嗯?你以为你这些话有任何意义吗?你觉得你在对什么东西表达善意?”

  “我不在乎有没有意义,我想说,我就说了,就像我也不在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塞萨尔说,“不过你体会不到善意这事确实很奇妙,我一下子就明白亚尔兰蒂为什么要把你捡起来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小灰狼?把我的血肉和灵魂都吃干净?”

  “等你喂到我有这么做的力气。”她说。

  于是塞萨尔继续给她嘴里喂肉汤,一勺接着一勺,先是热腾腾的汤,然后是渗血的肉,然后是柔韧的血管和带着寒意的皮肤,啃咬的痕迹从他的左臂逐渐往外扩散。塞萨尔靠到墙上,回忆往事,看到这狼专注地吃着自己,没空搭理他,于是伸手抓住她的耳朵,在她不耐烦的咆哮中揉了揉,不禁微笑起来。

  “先祖从没说过还有这种事。”有声音说,“我对你们的判断屡次失误,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是因为尘封的往事已经疯狂到了人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世界忽然静止了,狼正在啃食他,已经吃掉了他整个左臂和大半个左肩,他却还在死亡和痛苦的威胁中揉她的耳朵,面带微笑。整个构图都显得诡异莫名。

  塞弗拉站在他身旁,和另一个人低头注视着他们。那人卷发及腰,就像长长的浅绿色丝带,蓝色眼眸婉转流盼。虽然他和她素未谋面,不过不知何故,他无法抗拒心中的爱意,就像人们无法抗拒坠落悬崖时来自地面的牵引力量,盲目又致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有些怕她走开,因为他这身躯残缺遭受野兽啃食的样子可能会让她心有芥蒂。然而她冲他微微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他完全说不出话。

  “当我们进入梦境,”有个遥远的声音说,“我们就会从当下进入永恒。荒原更适合作为启迪的光辉,而非栖身的居所。”

  浅绿色长发的女人转过脸去,“我也不想把荒原当成梦中栖身的居所,先祖,是你的威胁让我们不得不如此选择。”她说。

  “你们真的需要独自面对吗?”那遥远的声音低沉无比,却和浅绿色长发的女人有些相似,“你追寻了这么久,也不过是在探索祖先的隐秘,为何不来我身边呢?”

  “只要我能保证自己不受任何限制,我当然可以。”她说。

  “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遥远的声音说。

  “这不是你想束缚和囚禁我们的理由。”她抬高了声音。

  “人们太想靠自己面对世界的未知,”那遥远的声音说,“却失去了参透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塞萨尔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有着浅绿色长发的女人忽然跪倒在地,片刻前高挑窈窕的身姿蜷缩起来,变得又瘦又小,一身高贵雍容的贵族服饰成了旅行商人的外套,看着风尘仆仆,甚至像是个十三四岁的荒野流浪者。

  虽然周遭毫无声息,但他意识到有致命的对抗正在发生。塞弗拉把瞪大了眼睛的小狼提了起来,塞萨尔则挽住她的身子,想擦拭她额头的汗却没有另一条胳膊。沉默间,她拽住他的衣领,吻上他染血的嘴唇。他嘴里一片粘稠,唾沫和自己喉咙里溢出的血混在一起。瘦削的女孩也一样,她似乎咬破了舌头,血沫都从嘴边溢了出来。

  “你更接近永恒的诸神了......”她说,“我感觉得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在我手中会更容易接近永恒的诸神,而你,也可以站在一旁陪伴和注视。”遥远的声音说,“何必让本该发生的事情一再推迟?这么多的意外,如果你们在我身边,它们根本不会发生。”

  “如果他的意志和思想都被淹没,都在永恒中溺死,你把这么一个虚无的东西送去神代又有什么意义?”她睁大了眼睛,“我们有灵魂和思想。”

  “你虽称我为先祖,视为我指引,却从未醒来。”遥远的声音说。梅我想梅没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人要是从自己的灵魂中醒来,就会变成你这样的东西了,先祖。”她冷声说。

  “你至少可以把这个残缺的记忆给我,过去的塞萨尔和现今的塞萨尔隔着长久的岁月,和你并不相识。”遥远的声音说。

  “我不从自己的灵魂中醒过来,我也一样可以超越时间。”她把眼睛睁得更大了,“现在的他是我的,将来的他是我的,就算在我没有出生的过去,他也一样是我的。哪怕在他还没分裂成两个人,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得跪在我身旁,对他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表达歉意。”

  “灵魂营造出的欲望比血肉营造出的欲望更加混沌,就像迷雾笼罩着你的洞察,遮蔽着你的本质。”遥远的声音说,“如果我们这样坦诚相待也无法得到结果,在帝国的会议桌上商谈又有什么意义?”

  “等我们坐到帝国的会议桌上,你能拿出来的筹码就只有你自己了,先祖,”她说,“而我的筹码会是一切。”

  “我希望人们都能从灵魂中醒来,洞察这个世界。我的学派中已经有很多、很多人醒来了。你本该是我的继任者。”遥远的声音说。

  “当你继任者的代价未免有些太大了,先祖。”她反驳说,“你和你那些疯狂的觉知者走上了歪路,我不会允许自己坠入其中的。还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崇敬你的含义是超越,而不是追随吗?”

  “为什么不说得更清楚一点,说你想把自己崇敬的事物如掌握木偶一样握在手心呢?你灵魂中的欲望就像你的呼吸一样清晰可见,它会带着你坠入深渊。”遥远的声音说。

  “欲望皆有阴暗之处,只要知道克制,划出边界,它就不会让我坠入深渊。”她抬高声音,“现在退去吧,先祖,你已经穿不透这层梦境了。听好了,我在荒原逃亡的每时每刻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崇敬的另一个含义就是敌意。因为我知道你把我甩在了后面,甩了很远很远,而我是为了把你甩到我身后才崇敬你的。”

  遥远的声音不再说话了,塞萨尔看着浅绿色头发的少女拿起铃铛,摇了摇,好似要盖过最后一丝声音的痕迹。塞弗拉攥着小灰狼的脚爪,把她的尾巴绑在了烤架上,用恰好不会把她烧死却能让她在温暖和刺痛之间挣扎的程度烤她,还面无表情拿树枝捅她的腮帮子,捅得野兽人一个劲低声咆哮。

  少女完全坐倒在地了,靠着墙壁粗声喘气,喘得停不下来。塞萨尔拿右臂端起肉汤,送到她手边。等她端起来喝下大半,她就把他拽了过来,把锅里剩余的汤都倒在地上,然后把锅倒扣在他脑袋上。

  塞萨尔不说话,不过汤洒得到处都是,他的脑袋倒是因为余温暖和了不少。迷迷糊糊中他觉得,他好像如她所言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尽管他现在并不认识她,因为她忽然拿起树枝敲在锅底上,铛铛好几声,震得他的脑壳一起嗡嗡作响。

  “你的脑子也跟着变成十三四岁了吗,戴安娜?”塞弗拉问她。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做政治斗争了!”名叫戴安娜的少女大声说,然后又把树枝敲在他头顶着的锅底上,敲得他脑袋嗡嗡响,“跟我道歉,你这个白痴!为你一千年以后做下的事情跟我道歉!”

  虽然塞萨尔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低下头,“我很抱歉,”他说,“真的很抱歉,戴安娜,虽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醒过来就会知道了。”戴安娜说着看向那边的小灰狼,“这家伙当年看着确实感觉不到善意,非常纯粹的初诞者......我就说后来的阿婕赫看着太像人了,怎么看怎么不像记录中的初诞者。难道是吃你们的灵魂血肉吃太多了,然后被同化了?或者说被感染了?”

  “这很难说,”塞弗拉说,“不过总归都是菲瑞尔丝干下的事情没错。她不会就这么把一个始祖养大的,过程中总会做些什么。”戴安娜叹口气,拽开他的胳膊,靠到他怀里,把他两条腿都当成了椅子。完事了她还抱着胳膊,又叹了口气。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有种理所当然的气质,让他来不及反对,或者意识不到自己可以反对。

  塞萨尔很难解释自己对她怀有渴望,并且愿意接受她的摆布,但这是事实。他的爱意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饥饿感,就像这条小狼对血肉的饥饿,这也是事实。

  他能感觉得到,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会做出可怕的事情,让整个世界一看到他们就知道某种残酷的秩序是因他们而起,并因他们得以稳固。为了不让那种残酷的秩序持续到永恒,不会永远笼罩这个本来拥有其它方向的世界,他有时候得走远一些,但是,他还是会无法避免地走回去。

  这是预兆,也是启示,就像那个遥远的声音所说,人们进入梦境,就会进入永恒,得到荒原的启迪。因此他敢肯定,他的想法是对的。预兆,启示,不管它们以哪种面目出现,都会带着这种无法解释的微妙感受。

  要知道他们俩素未谋面,他要怎么才能解释,他对他们的将来有着确凿无疑的预感,充满渴望和绝望?他又要怎么才能解释,即使他知道他们在一起会造就出残酷的秩序,他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人们很难意识到自己其实拥有怎样的力量,就像菲瑞尔丝过去总是说,“我想这样做,但我办不到。”后来她却总是在说,“就是这样,我已经完成了。”

  菲瑞尔丝胆怯,内向,自怨自艾,无法找到自己锋利的爪牙,可自从见证过亚尔兰蒂成为皇后之后的作为,过去的菲瑞尔丝就成了现在的菲瑞尔丝,变得冷漠而果决。

  其实人们都是这样,锋锐的爪牙都蜷缩了起来,真正的自己也在沉睡。一旦真正的自己在心中觉醒,张开爪牙,就会像驱使野兽一样驾驭过去的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情。人们觉醒的方式,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就像菲瑞尔丝是因为她的姐姐亚尔兰蒂一样,他,塞萨尔,似乎是因为这个看起来非常高傲的女性。

  他不是自愿发掘出那些东西的,就像菲瑞尔丝也不是自愿从胆怯、内向、自怨自艾变成现在这样的。

  戴安娜看着那条小狼,“我本来想着南方诺伊恩区域有个始祖,北方我们手头也有个始祖,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现在看来,我们手头这个始祖笼罩的迷雾还是太多了,我得完全拨开迷雾才能掌握她。”

  “你有想过是你说话和做事的方式出了问题吗?”塞弗拉拿木棍捅那条狼的肚子,“虽然现在他们都听不懂,但等他们俩都醒过来,我们说过的一切......”

  “那你还把她架在火上烤?”戴安娜出言发问。

  “因为阿婕赫不辞而别也给我留下了一大摊麻烦。”塞弗拉说,“我不得不替她收拾,等我收拾好之后,我发现我作为萨苏莱人的所有麻烦都是她招来的。我本想一走了之,现在我看到这家伙毫不在意地一走了之,我反而恼火起来了。”

  “要再待一阵吗?”戴安娜问她。

  “等你们了结掉奥利丹,稳定了局面再往北方进军,我就可以去帝国那边旅行了。”塞弗拉说。

  “你可以去无尽草原看看。”戴安娜对她说,“也许还可以和塞萨尔这边汇合,去和穆萨里酋长见一面。”

  “你不准备把这家伙抓回去了?”塞弗拉问她。

  塞萨尔觉得这话颇有深意。他看着戴安娜侧仰起脸,伸手摘掉他头上的铁锅,还拿纤细的手指拂开他的头发,问他现在想做什么。

  他说他想抱住她,看到她轻微颔首,于是伸出手臂把她紧紧环住。他在过去常常这样抱住还是少女的亚尔兰蒂,因此他对这种拥抱并不陌生。不过,抱起这个一样高傲的少女时,一阵夹杂着痛楚的迷醉感受在他心中涌出,就像喝下带毒的美酒,甜美又致命。

  “我很高兴,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这样抱住我。”戴安娜握着他的肩膀支起身,对他轻声耳语,“特别是在你察觉到那些可怕的启示之后。你的神性一定已经告诉你了吧,亲爱的,我会从你心中发掘出那些希望的蓝图,然后把它们堆砌成‘残酷’的秩序。以后你会一直在我和你的希望之间挣扎的,我喜欢你哪一边都割舍不下的样子。”

  她靠近过来,和他鼻尖相触,然后接受了他情不自禁的吻,带着胜利的微笑。塞萨尔看着她眼眸流转,感受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清新。他一遍又一遍咬着她的唇瓣,追寻她的回吻,想要探究在这段时间里她的眼眸中含有多少爱意,浸润其中的唾液又有多甜蜜。

  那只手洁白冰凉,紧贴在他脸颊上,如同刚从晨雨中摘下的百合花瓣。

  “你们俩都有病。”塞弗拉看着她,好像她是个疯子,“你为什么要捏着鼻子给特兰提斯提供支持,完事了又对着南方咬牙切齿?他又为什么要看着他的领地在你手里变得越来越残酷可怕,自己却把眼睛一捂,装作什么都看不见?”梅我想在我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戴安娜分开嘴唇,轻抿了下,咬断两人唇间连成丝的唾液。她脸上有些轻浅的红晕,似乎他的亲吻不像她预想中那么容易应对。

  她一边拿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一边轻呼了口气,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我没病。”她说,“是因为我们本应该和更相似的人走在一起。如此一来,这些矛盾根本不会发生。但人们怎么才能抗拒自己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渴望呢?离我最近的人不仅反对我,还在不自觉逃离我,但他最终还是会回来,当然,我也一样。这事让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受磨砺。”

  “说点实际的事情吧。”塞弗拉皱起眉,好像在说她已经受够了,“你不准备把这家伙抓回去了?”

  戴安娜转过身去,留下塞萨尔把鼻子埋在她发间。“雇佣兵塞希雅身上的锁链和阿婕赫身上的锁链彼此牵绊,会越靠越近。塞萨尔一直跟着雇佣兵,梦境就会经由锁链互相交汇。交汇的越多,被揭晓的往事也就越多。我用你的钥匙开启他的门扉,就能见证这一切隐秘之事。”

  “你可真会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塞弗拉说。

  “理所当然。”

  “我见过的每个人都怕你。”塞弗拉又说。

  “理所应当。”

  塞弗拉叹了口气,好像对她的态度绝望了。“你觉得阿婕赫去北方是去干什么?”

  戴安娜陷入沉思。“索莱尔最后逝去的地方,当然,也是最后一处阿纳力克的残痕。看到我的祖先菲瑞尔丝在做什么了吗?就在一千多年以前,在这地方,她和她的法师同伙接手了一处野兽人的祭坛,完成了尚未完成的仪式。他们在短时间内开启了猩红之境的门扉,但在最北方,有一处规模更大、且接近永恒的门扉。”

  “野兽人为什么不利用它?”塞弗拉问道。

  “你觉得索莱尔为什么会在北方逝去?”

  “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吗......”

  戴安娜点点头,“从你告诉我的情报来看,锁链和那位死去的神祇息息相关,自然也和索莱尔息息相关。阿婕赫带着满身锁链遁入北方森林,一定是冲着最后那处门扉,还有封住门扉的索莱尔。”

  “这也是菲瑞尔丝过去的布局?”塞弗拉问道。

  “我很难说。”戴安娜说,“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位始祖也有她自己的想法。菲瑞尔丝一定有她的安排,但不能断定阿婕赫一定会服从。”

  “当年我还是死太早了。”塞弗拉抱怨说,又捅了一下在烤架上打转的小灰狼,“现在我找回了过去的记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见鬼了。”

  戴安娜扬了扬眉毛,“这家伙过去一直对你做类似的事情吗?拿着树枝捅你,然后问你生气了没?”

  “见她的鬼,我一直以为她真是我灵魂的黑暗面,以为她造成的每一次罪孽都有我的份。直到我走进智者之墓,我才发现这事不对劲。”塞弗拉说。

  “那就先放在这吧。”戴安娜颔首说,“那只老鼠已经和我见过面了,和特兰提斯达成初步盟约,就能和自由城邦斯普兰形成掣肘,——两个神降之地南北相对总比对着一个好。赫安里亚的远征军完全失去支援,卡在神降之地进退维谷,正在考虑撤离。我的皇女殿下决定趁着难得的契机进攻安格兰,要趁着公爵还在南方犹豫的时候占据王都,把埃弗雷德四世送去审判。”

  “你们这个皇女也够疯的。”塞弗拉说,“听起来那只老鼠会为你们拖延乌比诺一段时间?”

  “她很懂变通。”戴安娜说,“而且老实说,我也不希望攻陷安格兰的时候父亲在场,很难保证不会出事。等抓住了国王在做商谈,事情会好处理得多......哪怕是逼他低头。”

  “还有一件事,戴安娜,”她说,“你打算怎么面对塞萨尔那些麻烦的孩子?虽然始祖第一个子嗣已经很麻烦了,但从你们这些人的政治角度考虑,皇女的子嗣和熔炉之火里诞生的子嗣才是真正的麻烦。前者关系到将来的卡萨尔帝国,后一个,我都不能保证那孩子身上只有熔炉之火的痕迹。反而是你......”

  塞萨尔忽然感觉一根尖树枝抵在了他下颌上,戴安娜侧过脸盯着自己,眉头扬起。“必要的时候,我会把这家伙抓来,牵着他私下走走,在某些地方刻意被人看到。非常年少的孩子,看着也和死去的老领主长相相似,用不着我说什么,人们自会有所揣测。当然了,我不在乎,只要有众说纷纭的谣传,我就能免去很多麻烦。反正贵族们都是这样,不失也是一种风雅的谈资。”

  “你们南方诸国的贵族交际真是腐烂透了。”塞弗拉说。塞萨尔清醒着听她们谈了很久,比晨曦本该显现的时刻更久,于是他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复往常了。抱着陌生的少女让他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特别她还经常转过身来,拿着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对他指指点点,每句话都很让人新奇。

  塞弗拉提着狼走开了,她却静坐了很久,似乎陷入沉思,接着忽然站起,在烤架旁边踱步,走来走去。她的表情很沉着,乍看波澜不惊,仔细揣摩却很有表现力,眉毛一抬,视线稍斜,手指往唇上一搭,下颌扬起,传来的情绪就会完全不同。

  他看着浅绿色头发的少女在他眼前踱来踱去,陷入沉思,脸上浮现的情绪之多难以想象。有时她莫名忧伤,有时她颇为自得,有时她轻轻叹气,有时她点头表示决心,其中大部分情绪都是视线落在他身上才产生的,在她脸上来回交替。

  最后戴安娜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跟她走,这么一会儿时间,旁边的泥地都给她踩实了。虽然旁边不远处就是腐烂的死尸,苍蝇在萎缩的眼球和暗红的内脏上爬来爬去,但她看起来比他还适应血腥的场面,一抬脚就从人头上跨了过去。

  “你能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可真是稀奇。”她说。

  他们在几乎静止的血色光辉中穿过广场,进入神殿。台阶旁躺着一个小孩的尸体,有乌鸦正落在尸体脸上啄食眼珠。起初塞萨尔以为她不在意,但是她眉头微顿,挥手朝乌鸦打了个响指,于是就有无形之物从虚空中显现,把乌鸦抓住,扔到了几十米外的树枝上。

  戴安娜注视着地上的孩子的时候,塞萨尔默默等待,直到她再次抬脚从尸身旁越过,孩子的母亲就倒在台阶下面,看着苍白。这时候,他看到塞弗拉提了把染血的旧剑,正在和一个留有红色长发的年轻骑士对峙,——那是菲瑞尔丝招揽的骑士。

  神殿内的一切也都接近静止,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就像老人衰朽迟缓的记忆。戴安娜全神贯注的绕着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胞们踱步,看起来,她也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法师。

  仪祭中的神殿依旧寒冷刺骨,她的手却一直传来暖意,似乎是她为他特地维持的法术。塞萨尔觉得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枚星辰,一枚散发着冰蓝色光辉却在燃烧的宝石。如果不是她的视线从未离开那道血红色的长线,他其实想和她一起研究这枚星辰,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这是她的手,说这话似乎有些白痴。

  戴安娜在这研究法师们的仪式,塞萨尔在这研究她的手。起初是她牵着他的手,后来是他用两只手捧着她纤巧精致的手,研究它冰蓝色的光辉。他起初是捧着它,后来却用自己的手把它挡住,因为它看着越来越亮了,亮到他不想旁边维持野兽人仪式的法师们也像他一样看到。

  后来意识到她对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塞萨尔才攥起她的手,放到他眼睛前面。他心里有种古怪的念头,想透过它去观察世界。这只手在光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能在朦胧中看到另一侧朦胧的世界。

  然而他看了一眼就把手迅速放下了,因为他看到戴安娜正隔着她的手注视自己。

  “虽然有时候我说你像个白痴,”她说,“但这时候你已经不止是像了,塞萨尔。知识和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可真是奇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还会再来吗?”塞萨尔问她。

  “当然,毫无疑问。”戴安娜说,“我承认我挺想把你抓回去,假装你是我和老塞萨尔的孩子把你养大。这事挺有意思,看着贵族们错判你的身份,带着讨好接近你会更有意思。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说到底,你也只是假装自己是个孩子罢了,反而梦境和残忆交织中的塞萨尔才是真正无知的孩子。哪一个更有价值,这还用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塞萨尔说。

  “你醒来之后就会懂了。”戴安娜叉着腰说,显得颇为自得,“仅仅这一幕,我就能看透当年菲瑞尔丝探索神代的第一步了,这其中蕴含的价值根本无法描述!当然,搭上你这个傻瓜也不错。等你借着永恒的梦境找回你千余年前的记忆,你找回的每一份记忆里都会有我在场,坐在最好的席位上。”

  奇怪的感受涌上心头,塞萨尔记起不久前戴安娜和那遥远的声音彼此对抗,受了不小的伤,从身材高挑的贵女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女。可能真如塞弗拉所言,她的心智也一起受了些创伤。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拂开几缕散落的发丝,然后俯身吻她。

  “到时候,”她说,“你哪怕找到了你在千年以前某个黄昏独自伤感的记忆,旁边也会有我呵斥你这......”

  吻过之后,戴安娜脸颊微红。这张俏脸光洁晶莹,即使年少也气质高贵,透出的红晕印在她柔美的线条上如同一道彩虹。嘴唇分开片刻后,他又吻了她,看到她眼眸婉转流盼,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蕴含的情意好像比他喝了更多的酒。

  不久之后,她呼吸颇乱,语气微颤,但还是很快找回了镇定。“看来这才是你的本性,无关知识、记忆和经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宣布说。

  “你看起来不像你自称的一样掌握一切。”塞萨尔说。

  “因为我已经挡不住你的神性了,哪怕是一个吻。”她轻轻咳嗽一声,“你看着什么都不做,由着我琢磨出各种措施限制你,结果你来了次神代巡旅,就把我的措施全都突破了,好像捅破了几张纸。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找到更多措施限制你了。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不会维持太久的。”

  “不成体统吗?”塞萨尔问她。

  “非常不成体统。”戴安娜点头说,“我可不会任由自己沉溺到这种迷惑人心的感受中去。在我还没找到措施之前,你还是离我远点吧,塞萨尔。要是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在对一个小婴儿浮想联翩呢。现在,挽住我的腰,你这白痴,你吻得我走不动路了。”

  塞萨尔托住她的手,挽着她的细腰继续往前,绕着法师们的祭祀仪式踱步。她身子软的就像是醉倒了,倚在他身上才能勉强迈步,但她还是坚持要在地上走,仿佛被人挽着腰走已经是她能接受的底线。

  “话虽如此,”她边走边说,“我们还是一致商议决定,等你到了可以握剑的年纪,我就把领地里一些堆积的文件转交到你手上。记得每晚上按时处理,塞萨尔,我会付钱让你那位雇佣兵老师监视的,要是你没完成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可别想逃了。”

  “我不会逃的。”他说。

  戴安娜微微一笑,“你醒来之后一定会后悔你这句话的,塞萨尔,不过我已经记住了。”

  ......

  “你醒啦,”塞希雅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俯视他,“你一定睡得不错吧,塞萨尔?”

  塞萨尔伸手碰了下狗子的脸,这家伙趴在头盔边上就像条好奇的狗,盯着他看个没完,只是碰巧长了人类的面孔。“我找回了一些过去的记忆,”他说,“你呢?”

  “也找回了一些。”塞希雅说,“和我过去的骑士同僚们说了些话,发现那时候我们就不怎么尊敬米拉瓦了。除此之外,就是你的萨苏莱人同胞莫名其妙找我麻烦。”

  塞萨尔拿手指碰狗子伸过来的手指,“我梦见了菲瑞尔丝那个时代,或者说,是重历了才对。我本来以为我不会找回这些记忆了,我也没想过我可以找回它们。不过似乎因为你,因为这个荒村,它们不容拒绝地回到了我身边。我还能感觉得到神殿里的仪式。”

  “那是因为你是仆人,守在菲瑞尔丝身边。”塞希雅说,“而我是她招揽的骑士,守在荒村外。”

  “你有准备好继续梦到过去吗?”

  塞希雅摊开手,显得并不在意,“那些过去就像迷茫的童年时代,记起来就记起来吧,没什么可怕的。”梅我想我想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意思是在这个时代,你生下来就已经长大了。”塞萨尔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她说,“这也许也是锁链带来的诅咒,我父亲从我不懂事的时候就在怕我了。”

  “还有一件事你说的没错,接下来安格兰就会深陷战火了。”塞萨尔说,“和北方焦灼的战事还有南方的抵抗相比,攻陷安格兰应该用不了太久。”

  “世俗之上的变故还是太多了。”塞希雅叹气说,“不管南方的特兰提斯还是北方的斯普兰,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些插曲,谁能想到它们会反过来让奥利丹的王权之战成为插曲呢?”

  “特兰提斯那边,我的人会刻意延缓商谈,放出一些幌子,等乌比诺和维拉尔反应过来再北上支援就已经晚了。深海的大战走向尚不明确,不过海妖王庭肯定是没法支援赫安里亚了,这意味着他们彻底丧失了补给,很快就会在神降之地的威慑下撤出绝大部分,只保留部分驻军。至于斯普兰本身......”

  “这座城市现在应该都归农奴出身的神殿祭司掌握了。”塞希雅说。

  “我也很难判断他们想做什么,”塞萨尔说,“不过至少不用担心他们发起攻势。既然他们有心祝福皇女阿尔蒂尼雅,总归也有在会议桌上商议的余地。”

  “听起来埃弗雷德四世的王位没法坐多久了?”

  “先攻陷王都,然后特兰提斯就可以出兵威慑残余的拥王贵族了。”塞萨尔沉思着说,“不管是为了报复先前的围城,还是为了稳定局势,名义都不用担心。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可以避免全面开战的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劝服乌比诺和维拉尔了......只要他们俩肯低头,剩下的小贵族都不成问题。”

  “看在罪孽深重的老塞萨尔已经病死的份上?”塞希雅似乎想笑。......

  “是的,看在罪孽深重的老塞萨尔已经病死的份上,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上路。”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这种人在别人的痛苦中寻找乐趣,他们跟其他人套近乎,就好像小孩喜欢提着烧开的水在蚂蚁巢旁边打转,性质很相似。”

  “我觉得是人们太容易陷入痛苦了。”塞萨尔开口说,“另外你在特兰提斯的时候说话没这么恶毒。”

  “你觉得那是因为什么?”卡莲反问他,“是因为拿针刺你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关系到整座城市安危的一系列谜题吗?我按捺着情绪安慰你,是因为我们每次见面你都负担着了不得的东西。如果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也会一不小心负担上它们。”

  “往后几年,我确实负担不了什么东西了。”塞萨尔说。

  “这可很难说。”她说,“每次事情开始的时候,我都认为你是个往我头上浇开水的恶毒贵族子弟,除了这种事情就无事可做。结果每次我想说点难听的话,你就背起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过来跟我诉苦,害我本来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你最好是负担不起什么东西,不然我宁可找条河跳下去溺死,也不会再让这种事情来第三次了。”

  塞萨尔一行人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卡莲修士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一身朴素的黑衣,看着毫不起眼。当时青蛇就在她身旁,穿着行商贵族的装束,不过,她只对他挥了下手就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消失了。

  看得出来,由于特兰提斯发生的种种事件,但凡有塞希雅在的地方,他都不可能看到这条蛇了。也许哪天做梦她会溜进来,但在现实这边是绝无可能了。

  他们一行人的步伐其实不慢,不过与此同时,奥利丹军队的调度已在各个方向发生,有两个派系的贵族私军和大批雇佣军团,也有快马赶向王都的骑士队伍——埃弗雷德四世雇来的法师们虽然在正面战场见风使舵,一逢败势就如惊弓之鸟,逃得比所有人都快,在情报一途却卓有成效。

  不仅他们知道,王都也已经知道,南方战场不仅损兵折将,军队还受困南方神降之地,和势头正盛的两座神殿围绕着罪孽和赎罪争执不休。

  与此同时,北方赫安里亚的帝国援军不仅毫无作为,北方神降之地斯普兰还对帝国的皇女主动示好。据说他们不仅签下协定,放任皇女的军队往王都开拔,甚至还主动提供了许多贫苦出身的祭司加入其中。

  显而易见的是,神降之地亦有不同,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两座神殿在信仰一途彼此合谋,不仅看不上少许世俗利益,还会抓着乌比诺和维拉尔的军队强迫他们给出说法。与其相比,生育之神的信徒们却受困已久,遇见了流落在外的帝国皇女就好似久旱逢雨,只要献上这次大礼,接下来他们的信仰之路就能一步登天。

  眼看叛乱贵族们的人马即将合流,围绕王都安格兰的防守也在紧锣密鼓展开。虽然看不到规模特别大的军队,但大道上每天都有小股军队快马加鞭赶向王都。其中有些分散的王国骑士团队伍,想必也是乌比诺和维拉尔伯爵实在脱不开身,不得不把军队拆成许多股往北方依次派遣。

  塞希雅决定再次启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天黑以前就可以抵达下一座城镇。可是半途中起了风暴,满山遍野都是大雨和泥泞。马匹背着他们几个人的行李,蹄子一会儿在石头上打滑,一会儿陷入淤泥。塞希雅在前面用力的拽,狗子在后面用力推,只好由卡莲修士抱着他在旁边跟着走。

  于是就在这磅礴暴雨中,本来可以待在神殿、军账和宫殿的几个人和满地泥泞搏斗了起来。当然了,塞希雅并不在乎,卡莲修士只把特兰提斯当成负担,狗子这个无貌者更是不用说,至于他,他只是个小婴儿,还有年轻的修士一路抱着,虽然有些颠簸淋雨也没什么可抱怨。

  山路狭窄陡峭,还因为频繁的马匹践踏损坏了不少,右侧下边就是森里斯河,激流好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不时撞在岸上摔成碎末,溅出好多米远。虽然天色逐渐变黑,路也越来越难辨认,他们还是找到了最好的路标——树枝上吊死的尸体。

  必须承认,在战争年间,挂在树上受绞刑者的尸体也是人们习以为常的路标。塞希雅说她小时候也是靠尸体认的路,熟悉得不得了,当年很多流亡逃难的人都把它们当成路标。看到受绞刑者的尸体,就意味着人迹不远了。

  不久后,果然有一座偏僻的旅店用灯光标出了方向。塞希雅说自己认得那地方,就在从南方城镇到安格兰的半路上,坐落在大道边郊外的山上,据说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既然旅店敢坐落郊外,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旅店占地很大,旁边有高耸的塔楼,旅店的大门也厚重无比,钉着很多铁钉,看着就像仿造城门而建。这门实在厚重,塞希雅连敲带踹喊了好一阵,才把人喊了出来。

  也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旅店已经住满了,全部都是往来此处的军官贵族,寻常士兵和雇佣兵们都没资格住。马厩当然也挤满了,几乎都是军马和名贵马匹。可以想象得到附近就有军队就地扎营。

  然而塞希雅却不在意,她往行李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了乌比诺亲笔签下的通行文件,旁边甚至还有维拉尔伯爵的字迹。马夫一见这东西,旅店主人立刻赶过来连连道歉,提出再怎么样都会想办法找出一个房间,但现在他们还得在大厅先待一阵。

  “我记得她把乌比诺给她的文件还回去了。”塞萨尔说。

  “他又签了一份,”卡莲修士走进旅馆,朝他看了一眼,“老塞萨尔病逝的消息传了过来,据说公爵心情非常复杂,可能是对你这罪恶的一生思考了很多吧。后来公爵就派人送来一份文件,说这份东西她可以一直留着。”

  “我死的时候也没老到哪去吧?”

  “你找我麻烦的样子就像那种灵魂扭曲的老贵族,最擅长的就是用话术和谎言掩饰自己,等你给别人带来了足够多的痛苦,你就把你负担的东西带过来,害得我不仅没法反驳,还要反过来为你分忧。相比之下,年轻贵族要更直白愚蠢一些。”

  “好吧,”塞萨尔说,“我深感歉意。等我再过几年能下地走动了,有什么忙我一定会帮。”梅我想有在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用不着你帮忙,塞萨尔,像个婴儿一样瘫在这里由我说就行。当然在我看来,你其实是一个假装牺牲之后逃往它处瘫痪在床的老家伙,这才是虚像下唯一的真实。”

  “这么说,你也很清楚信众接下来要祭拜什么东西了?”塞萨尔问她。

  “是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嘲笑的。”她承认说。

  “为什么?”

  卡莲侧脸看向旅馆角落里的希耶尔神像,“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到寻常的愚蠢。这至少是一种好转。”

  塞萨尔也把视线投向那边,“从崇拜守护圣人也就是神选者,到崇拜我留下的头骨,是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变成寻常的愚蠢吗?”

  “信众们怀着自我拯救的愿望献出灵魂,在守护圣人的磨坊里碾成食料,这是无可救药的荒谬。至于崇拜一个当真放下了至高权力的头骨,哪怕它的主人正在远方看着他们发笑,嘲笑他们的愚昧无知,也只能称作寻常的愚蠢。至少在他们自己找到堕落的法子之前,这事没什么害处。”

  “所以最后还是会堕落吗?”塞萨尔问她。

  “只是和那些曾为这世上的人类献出一切的神选者们作比较而已。崇高之人尚且如此,又怎能寄望于更多寻常人类呢?”她轻声说。

  “我有点想和你讲秩序的用途了。”他说。

  她眉头一蹙,“在老塞萨尔开口教育我之前,我会用布把他的嘴裹起来,就像封住腐烂肉块里嗡嗡作响的苍蝇。”

  “至于吗?”

  “你就是这么用你看不见的布条堵住了我的嘴。然后你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还要装作我和你是在地位相等的情况下交谈。”

  “好吧,接下来的几年都是你说了算。”

  “真难得你还能意识到这件事。”卡莲修士说。

  塞萨尔抬头看了眼她,现在他还能在这平静的脸颊下看到诺伊恩那个捉摸不透的家伙。那张脸还是面色苍白,眉毛微微皱着,平时波澜不惊,一戳到她就会现出些孩子气来,话语无比刺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俩没什么话可说,也没有任何缘分可言,毕竟他所追求的在她眼里都不存在。但她并非虚无之人,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隐藏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这是非常令他好奇的。不管是用话语刺她,还是借势压她,他这些行为多少也带着些置气的意味——这家伙凭什么能把他追求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坐在那边。”卡莲修士忽然往旅馆角落扫了一眼,“我没感觉到灵魂和肉体的存在,看起来残忆是因为你们才出现的。”

  “我们在南方的荒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塞萨尔说。

  “你们这段旅程就像是在追寻过去,难怪要自找不快走山路,在暴雨和泥泞里跋涉。”

  “你能感觉得到不是吗,卡莲修士?你一直表现得自己好像不懂任何神赐的法咒。”

  卡莲低头瞅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要我拿那种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信仰吗?用那些诸神殿给贵族子弟们批量售卖的权力交易品?”

  塞萨尔不吭声了。......

  这天夜晚,往昔的梦境再次笼罩了他们,带他们回到旅馆座落之地的千余年前。之所以塞萨尔知道是千余年以前,是因为他被迫醒了过来,他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从他古老的记忆中醒来。

  眼前是一枚人类的颅骨,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竟然莫名温暖熟悉。然后他发现,这就是他自己的颅骨,正拿在信使手中。在往昔的梦境深处,信使用他自己的颅骨唤起了他今生的记忆,然后千余年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了,朦胧而模糊,甚至还很迟缓。

  看来这些追忆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的前生说几句话。”塞萨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都没来及看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探究你过去的人生,”信使表达了和戴安娜完全相反的态度,“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

  “你是由你在世界之外的记忆造就的,主公,你在这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也都因为你来自世界之外。由于以上种种理由,我不想追问千余年以前某个盲目无知的法师奴仆有多痛苦。”

  塞萨尔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称呼就可以表明一切了。他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时候,爱的是菲瑞尔丝,她既在千余年前从亚尔兰蒂手中挽救了他,也在千余年后和他彼此扶持着走出诺伊恩。后来他爱戴安娜,最开始只是因为她追逐着菲瑞尔丝的步伐,让他心生好奇。

  而今秋去冬来,春夏相伴,岁月转瞬即过,他又爱上这位无名信使,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戴安娜,她们俩相似也不相似,有些地方几乎如同一人,有些地方却完全相反。爱慕就是这么自然而然产生的,最初的理由也都很随意,就像无意间的玩笑之言。

  塞萨尔本想顺势说几句玩笑话,然而看着信使凭空取出许多写满字迹的政务文件,在千余年前某个老旅馆的桌子上越堆越多,他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戴安娜允许他宽限几年,等到他能够握剑了再去处理政务文件,是因为她自己就能处理好一切政治事务,根本用不着他处理任何事。戴安娜给他分出一些文件,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让他拥有参与感。

  但是,信使不一样,这家伙很明确地需要他审批各类文件,对她的做法做出指示。此事既因为特兰提斯的秩序前所未有,她看着觉得陌生,有时候犹豫不决,也因为她的想法过于激进,手段过于残酷,一不小心就会改写整个领地的秩序。

  “希望你不会以为,我找塞弗拉要来你梦境的钥匙是为了和你叙旧。”她站在他身旁取出更多文件,“也希望你不要以为,你死了,你就能扔下一切浪迹天涯。当然,我并不会干扰你在现实中的生活,但是,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信使用另一只手按着塞萨尔的肩膀,把他按到酒桌边上。千余年以前,这地方也是座旅馆,不过要破旧的多,烟熏火燎,肮脏不堪,墙上都是剥落的泥块和发霉的斑点。旅馆中央是个巨大的土炉灶,生着炭火,火光既照亮了两旁喝酒进餐的客人,也照亮了他满桌的政务文件。

  门外正肆虐着暴风雪,和客人们一样变得迟缓朦胧。以处理政务的环境来看,这地方实在诡异,不过他也没有更多选择了。

  塞萨尔垂下眼睛,翻阅文件,硬着头皮浏览起了特兰提斯的近况。这算是他的缺陷,做成了一件事之后,他就只想去其它地方去做下一件事。审批政务的同时,他也会和信使闲话几句,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并不答话,于是他意识到她的轻笑是在表达礼仪性的安慰——她在说他并没有打动她。

  是的,他曾经打动过她,非常深刻,但他是因为他做出的抉择打动了她,而他那些闲话就像他千余年前的往事一样,对她根本毫无用处。

  当然,老实说,塞萨尔没有理由再打动她了,毕竟他们俩已经走到了这份上。但是,他确实想,非常想,不是用那些宏伟的抉择和牺牲,而是用他的闲话和故事。对信使这种出于政治理念杀死儿时故友的人来说,言语打动是个无比荒唐的想法,但他实在太努力了,努力到她连安慰性的笑容都快变形了。要知道,她往常连嘴角都不会扬起来。

  “难道我们的对话只能落在无穷无尽的政治文件上吗?”塞萨尔说。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叫你主公,而不是其它更暧昧的称呼?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言语和故事对我并无意义了。说真的,你把这些文件决议处理好比什么都有用。”她说,她甚至都不叹气。

  “特兰提斯状况不太好吗?”他问道。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介于稳定和不稳定之间。虽然我们一致对外,但这么多的神殿骑士和修士投诚特兰提斯,靠一个颅骨就想让他们完全效忠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她说着把指尖抵在他手背上,“你该不会已经想逃了吧,主公?我希望不是。”

  “永远不会。”塞萨尔宣称。

  “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无法逃离你和塞弗拉的联系,你才这么说。不过,这话还是很让我高兴,比你那些故事和闲话好听的多。”

  信使说着起身走开,收拾起了梦境中的炉灶,不久后,她先端上来一盆扁豆炖羊肉,接着又弄出几只烤野鸟。她拿着勺子尝了点,随后给他盛了一碗炖汤。她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任何理由,不过塞萨尔还是感觉很惊讶。

  “你会做这事情?”他问道。

  “确实会,至少在我还不是无面萨满的时候。”信使若无其事地说,“每个食尸者都是从饲育巢里钻出来的,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探索荒原,是我自己一个人钻进去探索的,巨巢还没倒在古拉尔要塞城墙外的时候,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在巨巢里找个山洞过活的。冥想总归不能当饭吃。这碗是你的,你可以先把文件放下,把汤喝掉。”

  “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呢?”

  “好吧,”她眉毛轻扬了下,手搭在他肩上,朝他弯下腰来,在他唇上轻吻了下,“这段时间你操劳了不少,也付出了很多,辛苦了,主公。这碗汤不止是梦境中的幻觉,喝下去会让你更好受一些的。”

  “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完成你抱过来的文件就是我的爱好。”塞萨尔宣布说。

  “你可真是见缝插针,总想说上这么几句来让人发笑。这对你有什么深刻意义吗?”信使在他身旁坐下,一条深灰色的长尾巴沿着衣衫落下,在板凳后面摆了摆,平常她从不把尾巴从衣服里放下来。看他盯着那条惊人的老鼠尾巴发愣,她不得不用小刀把他往下伸去的手别住,别回到桌子上才放开。

  “没什么深刻意义,就是想看你因为这种莫名的闲话发笑。”塞萨尔耸耸肩说。

  “还是来谈点特兰提斯之外的要紧事吧。”信使并不在意地说,“有些事没法写在文件上让你看,只能我口头说给你听了。”

  “什么事?”

  “孩子,”她说,“当然我和你看待孩子的态度可能差得很远。所以你先听着。把孩子从小送往北方抚养,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也听过。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会影响巨大。经过我们彼此商议,等到两人懂事以后,我们会把我的孩子送到更北方挥舞卡萨尔帝国的旗帜,把皇女的孩子送到南方接受神殿洗礼。”

  “哦,送去......你说什么?”塞萨尔都没反应过来。

  信使喝下一口汤,侧脸看他,“预言昭示,对于卡萨尔帝国皇室后裔的阴谋历史比帝国的历史还要长久,对于我们从熔炉光辉中孕育的子嗣,诸神殿也有多到你没法想象的布局。对策有许多,但最有可行性的,就是让本该为他们各自准备的手段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并让它们因此落空。我们没法避开每一个阴谋和每一个恶意。”

  “你可别告诉我这是米拉修士的预言昭示。”

  “没错,你说对了。”她轻轻颔首,“提议也是米拉修士提出的,皇女只犹豫了片刻,看我毫不犹豫点头之后也点头同意了。虽然在场其他人都目瞪口呆,但我们作为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其他人也只能保持沉默。”

  “我觉得你们应该先征求孩子父亲的意见。”塞萨尔说。

  “戴安娜说你这种连自己孩子都不怎么见的父亲,没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再说你一个婴儿要怎么发表意见?举起你的小手说我不同意吗?”

  “这是因为......”

  “理由就不必说了,”信使又舀了口汤喝下,“因为决定已经做下了。再过不久,只比你这个父亲小一岁的孩子就会前往北方,然后再过几年,他们就会分别往北方和南方去。和始祖阿婕赫的子嗣不一样,这两个孩子来到这世上,就会被其他人看作分量最重的棋子,以后他们也会决定其他人的位置,还有这个世界的走向。”

  “这也是预言昭示?”塞萨尔问她。

  “这还用的着预言昭示?”她反问说,“皇女不仅带着你的种子经历了真龙仪祭,还因为你浸满了真神的呼吸。我和你的孩子不仅是在熔炉中孕育,还是你在生命燃烧最剧烈的时候被授予生命。你能想象这么孕育出的孩子会经历相对平凡的一生吗?想把他们扼杀在襁褓里的人都能从特兰提斯排到帝国首都了。”

  “好吧,你说的都对,亲爱的。”梅我我林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目前看来,交换子嗣就是最重要的一步棋。”信使斜睨了他一眼,把尾巴也甩了过来,打在他腰上,“接下来的很多决策都会依此发生。你要知道在特兰提斯这边,刚并入我们的神殿人士对野兽人很有意见。现在看在大势的份上,他们尚且对地底的食尸者还有海中族裔表示敬意,如果他们发现神祇之子竟然是食尸者,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这就......”

  “我不暴露身份是很容易,但针对神祇之子的探查会比你迄今为止看过的所有文件堆起来还多。”

  “好吧,探出真龙之血总比探出一条老鼠尾巴合适。”塞萨尔说着又看向信使屁股后面那条尾巴,“我能捏一下吗?为了学术目的?”

  信使瞥了他一眼,尾巴甩到了远离他的一边。“一些预言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她说,“拥有双翼的神之子,这是针对南方特兰提斯的布局。持剑的光辉之子,这是针对北方帝国的布局。对知情者来说很好理解,双翼是真龙之血的提现,光辉则是熔炉之光的体现,但称呼背后的隐喻可以让盯着他们的人苦思冥想很久很久。”

  “你们自己都没有这种称呼吧。”塞萨尔忍不住说。

  “说得很好,但他们还没出生就背上了这世上最大的压力,他们的将来也已经注定。你最好不要想象你以后的孩子都能过的像那位始祖之子一样好,既自由,又无人管束。不管是我和那位皇女的身份,还是你这两个孩子孕育和出生的场所,都凝聚着所有人的视线。我甚至可以这么说,看着他们的神就不止一个,当然,在皇女那边还有个真龙,真正长成的真龙。”

  “你越说越沉重了,我听着都感觉要被压得站不起来了。”

  信使叹了口气,这还是她今天头一次叹气,“你做出的事情本来就这么沉重,父辈无力承担全部,重担自然会压到子嗣的肩膀上。好在经过预言昭示,这两个孩子不会是无能之辈,面对巨大的重担自有其决心。”

  “我真是怕了米拉修士的预言了。”塞萨尔说,“这家伙最让人害怕的一点是她会把一切预言都表述清楚,其他做预言的人要么就被预兆逼疯,要么就无故死去。但她既不怕死,也不怕思想和精神受到侵蚀,她甚至不管预言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不管死得有多惨烈,大不了就找个地方再活过来。”

  “你没有必要的话一多,我就知道你对她有一堆意见却不敢当面说了。”信使说,“在这世上,子嗣就意味着希望,有些事情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特别你还总是完成了一件事的起始就把它扔下不管。可能是第一个孩子给了你太多错觉吧,要迎接将来的启示,我们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过的像她一样。”塞萨尔还在思索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他不久前听到过的声音,包裹在梦呓般的轻柔语气中,就像在幽深的海底传出。

  “人们都知道这点,但在这个时代,我们必须追回那些无畏无惧的往日辉煌,并借此取得更大的辉煌。”那声音说,接着,有条血红色的鱼尾从梦境的旅馆地板上一闪而逝。

  塞萨尔看了眼信使,她只是摊开手,表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我们认为,还是得给你一个灵魂和梦境的守卫。每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都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只有海之女这缕思绪可以。”

  “我猜戴安娜同意这事,是因为她又想把手往外伸了。”他说。

  “过去我们也曾彼此支持,”海之女并不在意地说,“也曾对彼此诉说,想象往日的辉煌该怎样缔造明日的辉煌。我们还在那片湖中时,我们也对彼此许诺,说以后要在星海间遨游,在深渊上飞跃,穿过所有想把我们囚禁在某片土地的阻碍。”

  信使莫名笑了。“虽然这话有种梦呓的味道,但她讲述的故事还是很让我受触动。你也能听出吧,在将来的某个纪元,人们也许可以乘坐更不可思议的飞渊船遨游星海,越过深渊,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旅行,并在上面建立新的城市。这片土地仍被深渊切割的支离破碎时,最早的生灵就是这样为此付出和牺牲的。”

  “你想说,是往日的辉煌造就了当下的时代。”塞萨尔说。

  “是啊,塞萨尔。”海之女说,“比起那个年代,我们现在的勇气和智慧都削弱了太多。我看到你带来许多不同的秩序,如果是你,你会想怎么做呢?”

  人鱼比起特兰提斯的时候多了些疑问,也许是因为她想看到人们可以一直怀着智慧和勇气寻觅前路,而非做成了某件事就停步不前。哪怕是特兰提斯这种事也一样。

  这个愿景似乎和她族群的记忆息息相关。

  “我觉得比起智慧和勇气都削弱了太多,不如说是我们的渴望削弱了太多,”塞萨尔想了想说,“人们的智慧一直在增长,人们的勇气也未必不堪入目,但即使我们的智慧和勇气都超越了过去也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对人们来说已经够用了。”

  “够用了吗......”海之女喃喃自语。

  “我听你说过,你曾在那片沉入海底的土地上徘徊,所以那地方至今也是座无人的废墟,很少有海中族裔前往探索和定居。我们也是一样。我们现在只是带着战争的创伤战战兢兢活在前人开拓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广袤的荒野和无人在意的废墟。”塞萨尔说着切开烤好的野鸟,“你要来点吗?我们可以边说边吃。”

  海之女从他身侧浮了上来,看着就像幽灵钻出地板,血色触须在她脑后舞动,并未披散下来,看起来梦境于她就像一片海。

  特兰提斯的时候,她看着还有些虚幻,现在好像注入了充沛的生命力,变得不太一样了。是因为风暴之主希加拉的权杖,还是因为她的本体受到触动,给了她更多思绪,他也说不清楚。不过,那张面孔纯白色和鲜红色彼此交织,看着更像是宝石雕琢的艺术品了。

  她侧着脸靠近小刀上的肉,精致的鼻尖不似人类,只微微。鲜红色的皮肤仿佛有人从她前额往下描绘出一个心形,沿着双眼轻轻勾勒而过,最终在鼻尖处停笔,往下皆是莹白色的肌肤。

  可能是因为喂食这种行为有着别样的意味,虽然海之女的目光是落在那块肉上,但她的眼波流转还是很摄人心魄,带着一种难言的温婉清澈。鲜红色的嘴唇稍稍开启,就从刀尖上轻抿了过去,好似在轻吻。他都没注意到那块肉是怎么没的。

  “你心中奇异的情绪扰乱了梦境之海。”海之女抬起视线说,“因为什么?因为你是个爱慕女士之人吗?不管她来自何方,是何族裔?”

  这家伙的疑问让人想把视线心虚地挪开。

  “我经常好奇是阿纳力克造就了他,还是说,他是为阿纳力克的道途而生。”信使对她说,“也许两者皆有吧。人们都会因为美丽的事物感到着迷,所以这点没什么好说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抓着那份感觉不放,一直探索和追逐下去。”

  塞萨尔咳嗽了一声,决定用故事掩盖尴尬。“的确,有人掌握着神代和荒原的伟力,或是从世界的最南端一瞬间前往世界的最北端,或是在天空中飞掠,不到一日越过整个深渊,但是,这种事对其他人没用,其他人还是只能在这片土地的表皮上缓缓蠕动。等到太阳落下,他们还没从一个城镇走到下一个城镇,其间的路途也都是荒无一人。”

  海之女靠得更近了,“你想说......”

  “有形的深渊是消失了,无形的深渊还存在于每一片土地上,把所有人都隔绝开来。”塞萨尔解释说,“现在我希望你设想一下,法师们,或者说和你们更近的海妖王庭,他们对真知、深渊以及星海的探索让其余生灵受尽创伤。他们每天都在拥有更多智慧,想要缔造光辉的明日,结果往往是他们造成了超乎想象的恐怖和创伤。”

  她轻声低语,“于是反抗就会出现,来自那些他们认为目光短浅且愚不可及的......”梅我我梅你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反抗出现之后,他们要么用血腥的手段镇压反抗,要么就是被反抗击溃,选择遁入荒原或是逃往深渊另一边,只在自己的领土上留下满地疮痍和累累白骨。”塞萨尔对她说,“要我说,这就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是他们为了自己的辉煌决定牺牲其他生灵,说到底和神选者们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旗帜和说辞不一样罢了。”

  “我们确实在见证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信使说。

  “在那之后,”塞萨尔继续说,“死者毫无声息,生者也只能徘徊在被遗弃的废墟中,惶惶不可终日。对其他所有法兰人,也包括我在内,本源学会的法师其实并不存在,只有在需要掠夺更多资源的时候他们才会接受权力者雇佣,在战场上现身,就像一些鬣狗。”

  海之女静静倾听,看得出来,她也有诉说的愿望,但长久的生命和良好的教养让她总是能克制自己。

  塞萨尔喝了口汤,“如果不是秘仪法术和诸神殿制衡,法兰人的法师也会像你们的海妖王庭一样,一边让底下的人维持古老的奴隶社会,一边夺走所有资源探索他们自己的渴望。特兰提斯的出现也许是偶然的,但我挑选它不是。是的,无论是在星海遨游,亦或是探索荒原和越过深渊,它们都是美好的理想。但是说到底,每个人都能抬起头,在黑夜里看到星光闪烁,为什么他们不想做这些事呢?”

  “生存......”

  “好了,”塞萨尔耸耸肩说,“现在你知道了,我们本来可以让每个人都抬起头,都在黑夜里看到星光闪烁的时候陷入思索,追寻我们最初开拓这片土地的往日辉煌。但我们为什么不呢?是因为其他人都愚不可及,都满心怯懦,只有我们自己才拥有智慧和勇气吗?”

  梦境逐渐现出了波澜,好似有人在往湖泊投下石子。塞萨尔看了眼信使,指了指沉思中的海之女。

  “我可以保证真龙先知不在这里,所有想扰乱你思绪的恶意都不在在这里。”信使对他说,“但她已经不只是一缕思绪了。她可以扰乱梦境。如果她的生命可以变得更充沛,她和另一个自己的主次之分都有可能易位。

  “好吧,”塞萨尔转而对海之女说道,“不过作为一个明理之人,你肯定知道这条路途有多难走。那些不希望看到变革的人永远顾虑重重,追求稳妥,维持现状。而在我看来,特兰提斯都不会是变革的尽头,这就是为什么熔炉的光辉如今在我身上。”

  “遥不可及的路途。”信使说。

  看着信使托着脸颊注视梦的远方,目光闪烁,塞萨尔靠近过去,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放轻了声音。

  “即使对于所谓的唯一的灵魂,这条路途也是希望的象征。我们繁衍生息,在星海中遨游,在深渊上探索,在越来越多的土地上建立城市,养育越来越多代人。如此到了将来某天,仅仅一天诞生的生灵,也许就会比这几千年来的所有生灵都要多。如果那时每个人都怀有智慧和勇气,过往累积的痛苦岂不只会是大海上的一粒沙子?”

  她侧过脸来,忍不住笑了,“你就是这么骗人和你接吻的?就用这种话?”

  当然了,对塞萨尔来说,找到能让这家伙当真笑出来的话语可太难了。他带着些许尴尬笑了下,随后伸手挽住她纤柔的腰身,吻在她唇上。他的吻当然也很少是轻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品尝起来甜蜜轻柔,有种让人陶醉的芬芳。

  只是短暂的相触后,塞萨尔就挑开了她的牙齿,挑住了她柔滑的舌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牙齿忽然长了许多,不似人类,仿佛能上下刺穿他的舌头,将其切成两段。不过等齿尖咬下少许时,她又不咬了,只是头上的圆耳朵动了下,尖细的老鼠尾巴也甩到一旁,用力抽在他小腿上。

  这种反应既有对他行为的谴责,也有微妙的爱意,许多情绪彼此交织,最终就让他的舌头越探越深,在她温润的唇间肆意搅弄着两人的唾液,和她的粉舌浓郁地交缠。

  塞萨尔的亲吻长久而热烈,信使的回吻倒是轻柔得一如最初。大部分时候,她都用手指轻搭在他胸前,由他吮吸她的唇瓣和柔舌,小部分时候,她则是轻挑他的舌头,轻咬他的嘴巴,尾巴不时摆动一下,就像只温顺可人的小老鼠。

  他把信使抱到他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和他四目相对。他一边沿着她腰身的曲线往上探索,一边试探着咬她的唇。她眼眸半闭起来,也不作声,只是把手搭在了他右手背上。他得到回答,右手一下子探入她衣衫,握住了她形状恰到好处的果实,轻抚揉捏起来。

  海之女像在海底游曳一样靠近过来,但信使也不很在意,似乎在最初那次之后已经接受了。塞萨尔吻得越来越深,手也揉得越发用力,她喘息加重,胸脯发胀,这时已经变得圆润坚实,在他手中来回滑动。

  信使这肌肤就像涂过油脂一样,滑软异常,让人想起怎么抓都抓不住的老鼠,果实的弹性令人吃惊,每一刻都在他手指间变幻出许多形状。他食指和拇指挟住一捏,那粒鲜红的珠子就往上,显得娇小可人,再往上一拉,她不仅果实随之涨起,两条腿也挟紧了他的腰身,尾巴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

  梦境的涟漪更强烈了,旅馆和人影都像是湖泊上的倒影一样逐渐消逝,仅留下一片幽暗如海的深蓝。

  海之女绕着他们俩游曳,说实话塞萨尔有种诡异的感受,因为她在这事上完全是个无知的孩童,也不知信使半睁着眼眸作何感想。她那躯体虽然没有哺乳类的果实,哪怕最青涩的都没有,却依旧柔美白皙,带着一种纯粹无暇的艺术品雕琢感。

  人鱼从颈项到腰部的弧线堪称完美,从胸廓往下逐渐变得纤细,柔软,仿佛伸手就能盈盈握住,接着从腰往下形成一条流线型的鱼尾,覆盖着血红色的鳞片。她嘴唇开合,吐出一些映着他记忆和情感的泡沫,其中一些落在信使身上,竟让她脸都变红了。

  “我如果可以把匕首刺进你的大脑,找到那些肮脏的想法,”信使在亲吻和呢喃中说,“我一定......把它们全部都切......”

  “都是从爱意中产生的遐想。”塞萨尔坚持说。

  一阵奇异悠扬的吟唱声传出,他在老人鱼的记忆里听过,是他们祝福子嗣诞生的歌声。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有了什么想法,竟然效仿她族群的仪式绕着他们打转起来,原本她是该绕着装满托盘的鱼卵打转的。

  那条鱼尾一会儿贴着塞萨尔的脊背拂过,一会儿贴着信使的脊背拂过,尾鳍在这深蓝色的梦之海中轻轻拨动,点出许多破碎的涟漪。

  这时候,信使那两片蜜一样甜美柔腻的花瓣已经渗出了黏液,在他的顶弄下逐渐分开,甚至还在微微抽动。他缓缓往前,清晰感到它们凹陷下去,紧致的小径则一点一点张开,用那柔软的褶皱把它细致地包裹,然后再次扩张开。

  她用双腿把他紧紧缠住,比想象中更有力,他用左臂紧抱着她的腰身,也和她那条滑不溜秋的老鼠尾巴缠在一起,每次抓紧她都会发出呻吟。

  “好胀......你别这么......哎呀!”

  信使的声音太过甜美,塞萨尔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把他陷入一半的蛇头推到了底。蛇鳞用力摩擦她敏感过头的小径,把她塞得满满当当,透明的汁水都从她唇边溢了出来。

  “我感觉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娇小一点。”他低声说,轻揉她的胸脯,用长久的亲吻舒缓她的痛意。她的尾巴尖到处甩动,抽在他手腕上就留下一道红痕。

  “因为我就是比我变的样子要更小。”信使勉强维持呼吸,回吻着他,用手握着他的右手,让他在她胸口上轻轻揉搓,“在这种梦里要更难掩饰,而且,好涨,我感觉不太舒服......”

  “这时候该说什么,你知道吗?”

  “两边都帮我揉一下,主公。”她咬着他的耳朵说。

  塞萨尔感觉温暖的汁液从她的珠子渗出,逐渐染在他手指上,散发出香甜的气味,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需要问了。不过,还是传来了海之女的疑问,“需要我用容器收集起来吗?”

  显而易见的是,对人鱼氏族来说,抚育后代的食粮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没有任何其它多余的含义,用容器收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不同,她总归还是问了句话,不然她现在已经把杯子拿过来了。

  “我的意识不太清醒,主公......”信使轻声耳语,似乎不太想面对这件事,“你去回话,别让她再......哎呀!”

  他轻轻抽出,蛇头抵着她缓缓合拢的唇瓣,然后抱紧她的纤腰用力挺入,将它再次刺入她溢满黏液的小径中。蛇鳞的摩擦更加剧烈,挤开她的嫩肉,撑紧她的甬道,好似要把她体内的褶曲全部抚平。

  她的双腿夹得更紧了,勒得他腰身发痛,却也更深。她最深处的小口套在他蛇头上,紧紧箍住,几乎要被它带出。随着他在她体内来回耸动,她的喉咙里一度传出了不似人声的声响。

  这时候信使已经咬住了他的肩膀,塞萨尔分明感觉到老鼠的牙齿正在啃他。海之女伸手从他肩头拂过,指尖染上了一丝血,眼中还带着好奇,似乎闻到了不止是鲜血该有的味道。

  塞萨尔在痛意和中徜徉,看着信使毛茸茸的圆耳朵在他面前动个没完,心中感受越发强烈,用那条粗长的蛇在她狭紧的小径中来回进出。待到她的甬道逐渐黏滑,出入顺畅,海之女指尖那丝鲜血也随之泛出了微光。

  他示意海之女不要在意,然后看着她将染血的指尖放入口中,轻抿了下,看着竟有些醉意。那两片鲜红的唇瓣上沾了丝血迹,看着更红了,显得诡异莫名。

  这时候噬齿动物已经把他的左肩膀完全咬穿了,长牙找不到东西,于是又找上了他的右肩膀。虽然信使体内紧致美妙,身姿娇小却双腿有力,不止肉体的,每一丝反应都让人着迷,但是,痛楚很明显是相互的。

  塞萨尔动作强烈的时候,信使不时低叫,脸色泛起红晕,在白皙的肌肤上现出粉色。信使动作强烈的时候,他每一处蛇鳞都被摩擦得灼热无比,腰身被夹得像是要断掉,肩膀却被啃的像是老鼠磨牙的木头。

  他往右肩挤了下眼睛,海之女就靠近过来,先是低声诵咒,像她过去的诺言一样使其迅速痊愈,然后又嘴唇靠近,抿去鲜血的同时,柔唇也擦过他的肩膀。一股旖旎的感受让他胀得更厉害了,径直顶在信使小径最幽深处,吐出一股种子,然后又是一股。

  信使的腰身收紧了,柔滑的小腹不住往内洼,两条腿好似要把他的腰夹断。那处小口也咬的更紧了,好似要把蛇身强行留下,她得小径不住蠕动,往内紧缩着榨取他的种子,完全不受她朦胧的意识控制。

  他抱紧她,涌出更多黏浊的种子,就像激流一样冲进她娇嫩的小屋,大量种子将她注满后从她的小屋中溢了出来,沿着他们身体相接处不断渗出。她这小屋也是个格外狭小的屋子,装不了多少种子。

  “你明明在告诉我,你想要不止一个孩子。”他耳语说。

  “别说了......”她的喘息断断续续,“我脑袋都要坏掉了,我来这里可是什么防备都......”

  信使在颤抖,没有燃烧、牺牲、胜败和存亡的欲求给她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此外就如她所说,她本来的体型要更娇小,外表可以伪装,隐秘之处却不然。好在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声音已经逐渐柔软,痛呼声化作低声娇吟,发丝也披散在颈后,随着他们的动作纷纷洒落,玲珑的身体在他怀抱里像块白玉,透着浅浅的粉色。

  然后他们又开始享受欢愉,塞萨尔把她背身抱住,轻咬她的圆耳朵,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握紧她不时渗出汁液的滑软果实,细细揉弄。“有适应吗?”他轻声耳语。

  “是的,主公......”信使一边颤抖,一边倚靠在他怀里,比想象中还要柔顺得多。当然,这是噬齿动物咬穿他肩膀多次之后的柔顺,不能完全当真。海之女正扶在他背后,观察着这一行为的整个过程。他胸前一条鼠尾不时抽动,背后一条鱼尾来回拂过,不得不说,这种感受还从未有过。

  塞萨尔和信使手指交叠,在她耳畔呵气。“梦中的感受似乎比现实强烈得多。”他说。

  “这不只是梦,”海之女纠正说,“是脑海,是思想,如果一个人不给自己诵咒,就这么走进别人的脑海里,那就像是剑士不带佩剑,骑士不穿盔甲,毫不防备走进别人的城堡里。虽然绝大部分生灵其实并不拥有他们的城堡,只是迷茫地住在那儿,但对你这样经历过荒原还拥有神性的人,你应该是你的城堡真正的主人。”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城堡。”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有死亡的阴影笼罩吧,我大部分时候都在荒原到处徘徊。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以后我会教你,”海之女说,“就像教一个无知的孩子如何把贝壳堆成一摞。不过现在,还是请你对你怀中的女士温柔一些。她没有携带任何咒文来到你身边,也没有对你的道途带来的渴念做任何防备。”

  “对于先知的道途,还有他带来的改变,我们野兽人族群并无抗拒之意。”信使说,“对我们来说,不加抗拒地接受未必不是一种敬神。”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敬神了。”塞萨尔抿住她乱动的耳朵。

  “就是因为信仰不断动摇,才需要做出弥补,免得神祇把我完全放逐出去。”她侧过脸来,轻咬了下他的颈子,“你可以当我是在用你来敬神,我的神选者大人。”

  塞萨尔抓住她的两枚果实,刚好两只手都能完全掌握。见她目光,他便她从两侧圆润的弧线抚到尖部,把她两颗挺翘发硬的珠子挟在指间,更轻柔地搓动起来,那力道好似羽毛在她尖部挑拨。“那我们就该探索更多敬神的仪式了。”他轻声说。

  “你总能找到许多莫名其妙的理由。”信使说,然后脸颊逐渐变得绯红,视线也迷离起来。

  “这理由好吗?”

  “不好,”她说,“不过,谁让你是我的主公呢?”

  他们俩轻轻地接吻,她的也在他小腹上。她身形娇小,腰肢纤软,屁股却圆翘,触感滑软美妙,正衬着她有力的双腿,和腰身的反差让它更显美妙。此时她臀肉紧绷在一起,臀沟显得颇为幽深,那条老鼠尾巴都不时陷入其中,夹在她光润无比的臀肉之间滑动,显得极为。

  塞萨尔一边抚慰她的胸脯,揉搓她的果实,挑弄她的珠子,一边在她耳边不住低语。终于在他循循善诱下,她用双手抱住往两侧分开,屁股也往后耸动,这才裹住了他急不可耐的蛇身。

  老鼠的皮毛确实光滑,包裹着他的臀肉好像涂了层油脂,既让他享受到了臀压,又能在臀压中前后滑动,顺畅无比。

  眼看信使的喘息声越发柔软,呼吸都要在她面前凝结成雾,塞萨尔自然是揉捏得越发卖力。她妙曼的身子在他怀中来回扭动,身下两片蜜唇空虚的张开,不时溢出一丝粘稠的种子,已经像呼吸一样开合了十多分钟。

  她那两团圆润的果实早已高高耸起,滑腻的在他指尖凹陷,从他指缝中漾出,不时还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颤巍巍得抖动。

  她的珠子已经不只是挺翘,而是硬硬凸起,质感柔韧无比,两圈红晕都涨了起来。他揉弄得越多,红珠子就膨胀挺立得越厉害。越来越多香甜的汁液从中渗出,涂在她的果实上散发出旖旎的气味。一些汁液滑落她起伏不定的小腹,流经她小径幽暗处,和他的种子混在一起变得无比腻人。

  塞萨尔觉得信使整个人都散发着甜腻的气味,正在引诱他享用。这对果实已经溢满了汁液,果实上的珠子也敏感到了极点。他用拇指食指挟住她的珠子,把它和那圈红晕一起按进果实中,她就会轻咬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他再用其余三指抓紧她发涨的,嫣红的珠子就会带着他的手指一下子弹出来,她又会忍不住轻叫出声。

  这期间她身体扭动,也用圆臀包裹着他的蛇身扭动了好久,每次都会带来别样的感受。她的臀沟已经染满了他的种子,臀肉上也沾得到处都是,甚至已经黏住了她臀后紧闭着的娇嫩小口。

  塞萨尔不时把腰往前耸动,蛇头滑过她的臀沟,用力顶住那条老鼠尾巴,蛇口咬在她尾巴和后腰相连的地方滑动。然后她又会出声,圆耳朵一个劲地动。

  信使的臀肉温暖炽热,尾巴却滑凉无比,在他的顶弄下来回摆动,一会儿抽打他的大腿,一会儿拂过他的胸膛,倒是有种不一样的滋味。

  忽然间她眼睛睁大,两条腿都别住了他的腿,双足紧绷,几乎弯成月牙,喉咙深处一度发出了呜咽似的声响。

  塞萨尔见得此情此景,嘴唇咬住她的耳朵,呵出热气,双手也往她两胸捏下。这时不仅两枚嫣红的珠子有白花花的汁液喷出,清亮的液体也从她毛发稀疏的幽径中激射出来,足足划出了三条弧线。若是梦境中的旅馆还在,她一定会溅得满桌子满地都是。

  这时候信使完全支撑不住了,若不是他伸手抱着,她柔软的身子一定会下去。她双眼的水雾可以让人完全看不清周遭的东西,脸颊也红得透彻,珠子高翘得足以顶起两层衣服。虽然刚刚跌落悬崖,却是仅靠他揉捏她的果实,蜜一样的双唇都有些往外鼓起,被水渍浸透,散发着潮湿的雾气。

  “最后一次?”塞萨尔咬着她毛茸茸的圆耳朵低语,“你身上的味道越来越甜腻了,小老鼠,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把你全身都咬一遍。”

  “好的,主公,”她呢喃着说,“把它都放进来吧,全部都......”

  信使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在他怀中转过身来,往他双腿上坐下。这时候,她身下已经完全做好了容纳它的准备,缓缓坐下时,小口已经往两侧分开裹住了蛇身,溢满黏液的湿腻小径把它紧紧挟住,抽搐着越吞越深。

  塞萨尔用胸膛紧贴她的胸脯,享受着她珠子柔韧的顶弄,左手抱紧她染满浊液的圆臀,不住揉捏,右手抓着她敏感的尾巴摆弄。随着它缓缓进入,丝丝黏液不断从她缝隙中溢出,落往梦境深处拉出了好几条丝线。

  这时候已经用不着挺动了,只在小径中搅弄了不多时间,她就越收越紧,不断蠕动收缩,紧致的摩擦和包裹感让他浑身舒爽,种子已经无法抑制地涌出。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红,腰肢发软,一边抱着他身体不住抽搐,一边持续不断接纳他的种子。

  不得不说,信使的幽径颇为狭小,小腹的屋子更是居住空间有限。大量黏稠的种子持续冲刷着她幽径深处娇嫩的小孔,将她的小屋迅速注满,然后再次往他们俩身体相连的缝隙中溢出。

  然而塞萨尔的蛇身和她的甬道实在卡得太死,很快种子就没了溢出的缝隙,却依然越灌越多。于是本该溢出的种子越填越满,快要溢出的种子也往小屋里回流起来。在她越发娇美的喘息声中,她那柔滑的腹部都给撑得隆了起来。

  过了好久,信使才在他怀里喘够了气,光滑的老鼠尾巴从他小腿上抽了过去,像鞭子一样给他留下一道红痕。这家伙有她独特的撒气方式,比戴安娜拿书敲他脑袋要疼得多,毕竟她就有条鞭子似的尾巴。

  “我很不想说难听的话,不过我一度以为你是头披着人皮的公猪,先知大人。”她说,“还有,你最好解释一下你刚才的称呼。”

  “是阿纳力克让我这么说的。”塞萨尔声称说。

  “我真不知道谁才是野兽人。”她说,又拿老鼠尾巴打了他一下,“还好是梦境幽深处,我绝不会在任何会被预言和残忆察觉的地方让你抱我了。”

  “我还以为我们就是要探索野兽人的交媾方式。”塞萨尔耸耸肩说,“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为了确保种子可以留住所以一直堵住不让它们流出来......我说是阿纳力克让我探索不一样的渴望你信吗?”

  “你确实是头猪,先知大人。”信使拿长尾巴拨拉着他的两条腿,看着像是在表示气恼,但从她波澜不惊的语气来看,她也不是那么恼火,“不过还好,我可以把你多出来的种子带去熔炉里烧了,得到更多光辉。我腹中的孩子会因此更茁壮的,这也是为了预言的启示。”

  “你对我的种子可真是残酷。”塞萨尔说。

  信使背过身去,梳理起了自己散落的头发。“你把它们送到我的屋子,那它们就都是我的。”她说,“还有,请帮我把头发挽起来绑住,衣服也请帮我打理好,主公。我听说你很擅长做这个。我不想这边的梦境投射到现实中去,害我把工作的时间用在收拾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上。而且特兰提斯视线太多,我也不想被什么法术洞察到。”梅我我你呢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还真是完全隐秘的私会,除了有条人鱼全程旁观,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预言和残忆都不行。她和阿尔蒂尼雅一样都只接受私会,但她是真的不想任何人知道。

  “你对自己可真是严格。”塞萨尔伸手拂过她垂到后背的发丝,另一手挽住她的腰,轻吻了下她的肩头。这家伙落满发丝的脊背也很漂亮。“需要挽成什么样?”他耳语说,“小老......”

  不知从何而来的匕尖抵在了他腰上。“挽成什么样就随你喜欢吧,我的主公,我并不在意。不过,有些称呼不能乱说。”

  “这可是在梦的最深处,没人能听到。”

  “不行,梦里也不行,先知大人。”

  “总得给个时候吧?我心里痒痒。”

  “你非要说,那就是我意识不清醒拿不起刀的时候吧。”信使不动声色地说,拿尾巴抽了下他的小腿表达不满,“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别的时候都不行。”

  那天晚上的暴雨比黄昏时更大了,雨滴敲在旅馆的砖瓦上,声响就像在击鼓。塞萨尔在破碎的梦境中醒来,看着一旁的狗子对他轻声呵气,抱着他取暖,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梦到了幽深的大海,梦中有尾血红色的人鱼在海中游曳,像个捉摸不透的幽灵。

  “我应该教你做一扇门,”人鱼的话音从幽深的海中传来,“这样你就可以在梦中完全保持清醒,然后自行决定穿过门扉前往残忆的时机了。毕竟在那里你的记忆会受蒙蔽。”她绕着他游了两圈,鱼尾从他背后拂过。“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两个房间,”她说,“有一个房间在城堡深处,完全受你掌握,另一个房间却在城堡外围,受到世界的残忆扰乱。”

  “听起来很复杂。”塞萨尔愣了愣才说。

  “确实很复杂,”海之女说,“因为你完全不懂梦境之海。你不仅不懂,这些年你还跳过了掌握梦境的步骤,一步走到荒原里徘徊了这么久。你的梦完全荒废了,一片废墟,现在这里都是我带来的海的记忆。”

  “当时我需要逃跑。”塞萨尔解释说,“逃离菲瑞尔丝大宗师......”

  “命运真是难测。”海之女叹息说,”那么那现在请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塞萨尔,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族人教给孩子的知识,我也会像教孩子一样教你。毕竟,梦是一个充满奇异色彩和绮丽幻想的东西。”

  “必须承认,我不知道怎么当孩子,哪怕我最近看着就像个婴儿。”

  “交给我就好,”她说,“而且对我来说,你的年纪确实也和孩子没什么区别,即使算上前生也一样。”

  塞萨尔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是抱着什么感受看我抱她的?”

  “孩童的嬉戏,你没注意到我祝福你们吗?这是族群长辈对后裔的祝福。”

  “我得说我很难置信。”

  “不管怎样,”海之女并不在意地说,“因为你的梦境荒废了太久,我们要首先从给你造个小屋开始,要不然,你的门扉就不是从你的梦之城堡开启,而是从我的梦境之海开启了。你也不想这样吧?”

  “如果你会一直待在这里,我不介意你的梦境之海也成为......嗯,我梦的一部分。你可以住在里面,把它当成你的私人住所,只开扇门和我的城堡相连就行。我会敲门再进去的。”

  “你的想法可真是奇妙,塞萨尔。”她说,“我听出了一些孩子们才会有的幻想。也许我们已经开始了。”

  塞萨尔觉得她这话也很离谱,说的好像他心智也受创了一样。“也许我们可以多造一些不同的屋子。”他沉思着说,想要表现出沉着分析的语气,“这样要是有危险逼近,我们至少可以在许多不同的门和屋子之间穿行,观察状况,等待时机。毕竟,以后我们可能很难遁入荒原了。”

  “对绝大多数生灵来说,这么做都很危险,不过你是神选者,也许你会有什么不同吧。那么,我们先在我的梦境之海里造个珊瑚小屋吧,我可以把门放在里面,把它当成你的客房。”

  “所以我要怎么做?”

  她微微一笑,朝他伸手,“过来,塞萨尔,还记得你在水底徘徊时的记忆吗,试着掌握那段记忆,从中找到一些东西。我会一步步引导你完成的。”

  塞萨尔发现自己的眉毛在微微抽动。“我发现我还是有些......”

  “你应该接受一个人有时候是父亲和长辈,在另一些时候却是无知的孩子。”海之女柔声说,“就像我的族群,我的每个族人无论年少还是衰朽,在主母面前都是无知的孩子。过来,握住我的手,看我怎么做,然后像我一样做。还是说你知道任何梦的知识,不需要我像教孩子一样教你?”

  “我......好吧,我什么不知道。”

  “承认自己的不足也是一种勇气,哪怕你如今已是伟大的神选者。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毕竟没了我的指引,你连在水中穿行都很难做到。”她握住他的手,带他游往梦境之海的更深处,“我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应该留心那些残忆,塞萨尔。有时候它们会带来恐怖和创伤,你需要把那些东西挡在门外。这就像......”

  “就像小孩把黑暗挡在床底下?”

  “哦,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海之女很惊讶,“不过听起来很奇妙。你可以做一扇看起来像是床的门扉,把它们挡在床下。孩童的幻想总是可以作为门的材料。我是认真的,塞萨尔,请你回忆自己童年时代的记忆和感受,至少试一试,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的。”

  塞萨尔觉得戴安娜一定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知道人鱼氏族是怎么回事,可能比他知道的更清楚。也许她在嘲笑他想扮成个小孩,于是决定让他体会一下真正被当成小孩的滋味。......

  梦中的屋舍由海之女拉着塞萨尔的手一砖一瓦搭起。他本以为这会耗费很长时间,或者连初次尝试都难做到,但是,海之女否认了他的想法。

  她说,他已经拥有诸多神祇的恩赐,可以承载一个极其庞大的灵魂,然而他却烧尽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只有本质性的存在回归到襁褓中。虽然他受诅的血肉灵魂都已不在,诸神的恩赐却会追逐他的本质一同重来。现在,他就像一个惊人的建筑队,可以搭起宏伟的大神殿,只是缺少了蓝图,如今跟着她搭建原始人的茅屋,当然轻而易举。

  “现在我相信,”海之女说,“你可以把自己的梦造成非常宏伟的形状,你可以探索自己梦的尽头,亦或是没有尽头。你曾对我说过伟大真龙的图书馆,我想那是类似的东西。无穷无尽延伸的图书馆就象征着它可以无穷无尽延伸的思想,你也可以拥有类似的东西。”

  “你该不会对每个小孩都这么说吧。“塞萨尔说。

  她承认了,“好吧,你说得对,不过你如今的起点对其它生灵来说,已经是高不可及了。某种意义上你就像是诸神的孩子,那些注视着你的神,不管你如何献祭自己的一切,只要你还存在,它们的视线就会一如既往地追随你。”

  “神代远去也没多久了。”塞萨尔说。

  “我知道,所以在神代远去之前,尽你所能长大就是你该做的。即使你没有烧尽自己的灵魂和血肉,你刚蒙受神赐不久,在神选者的意义上,你也还是个孩子。所以,你总归是个孩子,需要时间长大。如今你的血肉灵魂也回归襁褓,未必不是坏事。”海之女说。

  “我不是......”

  “别有负担,”人鱼摇了摇头,“这是你的梦境,你有权力回归襁褓,也可以相信自己还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或许你这么相信了,你才能搭建出更好的屋子。”

  “你这话......”

  “你还能记起来自己不到十岁时的幻想和愿望吗?你儿时是怎么追逐其实并不存在的梦和希望?你要怎样在夜晚时分穿梭到床底下的童话世界?你会如何同镜子中的自己对话?你不必告诉我,但你也不必遗忘,你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这一切吗?”

  那些追忆就在塞萨尔的思绪中,他想说出来,不过实际上很难说得出口,它们就像河底一些滑不溜秋的小鱼,伸手去捞却到处逃窜,抓住了也会滑走。他觉得他只能耸耸肩表示无奈了。

  “没关系,塞萨尔。”海之女说,“你还有时间可以完成这些事。只要你记住我所说的。现在我们继续吧,我要带着你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你想在沙滩上搭沙子城堡吗?”

  塞萨尔即使躺在襁褓里当婴儿,他也可以和塞希雅讨论世界的变局,遇见卡莲修士,他也还是一样和她争论,只是这回卡莲修士可以戳他的腮帮子让他闭嘴而已。然而在他自己的梦里,不管他把自己变得有多高大,他都感觉自己在被迫当孩子。

  这感受很难说是愉快还是不愉快,总之让他情绪非常复杂。而他复杂的情绪在她眼里,也像是孩童的顽固。

  海之女见他不语,开始拉着他轻声歌唱,虽是哄孩子的儿歌,但也是人鱼氏族的歌谣,传入他耳中好像有蔚蓝的大海从他脑海中升起,波涛不断拍打海岸。她的声音就像是一双手裹住了他的脑袋,使得往昔的幻想持续不断从他脑海中浮现。遍布沙砾的海岸从他脚下显现出来,往远处延伸,好像没有尽头。

  塞萨尔一直以为,自己在对一个好奇的孩子诉说何为欲望。现在他发现,他才是个那个孩子,他在做的,也像是得意的孩子对她展示他很珍惜她却难以理解的宝物,并对她滔滔不绝讲述他的宝物有多厉害。

  想到自己在人鱼眼里居然是这种印象,塞萨尔简直要晕过去了。

  认知的差异就是这样,有时候非得走出来看一眼,才能发现一件事在自己眼中和在别人眼中有多大区别。

  海之女拉着他的手带他在沙滩上漫步,用她氏族的童谣引导他的思绪,令梦中的海和沙滩不断延伸开去。潮湿的海风开始从他发间穿过,对往事的记忆在他头脑中挤在一起,变得无比纷乱。他记忆中的群星俯视着他们,前方还有扇门孤悬在星空下。

  “有客人要进来了,塞萨尔。”海之女说,“和我一起等待吧,但不要停下你的思绪,我会继续歌唱的。”

  歌声更飘渺了,他觉得自己真就是个小男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还有个梦中的人鱼在给他唱安眠的摇篮曲。他似乎能感觉到门在缓缓开启,比想象中要缓慢得多。

  塞萨尔这时候的想法和信使一样,这件事一定要在梦的最深处进行,绝对不能传到外面去。但是,她的歌声实在飘渺悠扬,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躺下去了。这念头实在虚幻,连星空都变成了黄昏的橙红色。

  戴安娜走了进来,依旧高挑窈窕,步态安然,衣着表现出优雅华贵的风采。然而歌声的音符从她身边飘过时,她脚步踩空了,因为她迈出的那条腿莫名变短了,接着人也在沙子上扑倒了。

  她优雅的衣服就像小孩偷了大人的衣服一样,哗啦一声洒落下来。沙滩上一个看着还不满十四岁的少女倒在满地贵族华服里,吃惊地盯着自己。

  “怎么回事?”她瞪着自己的小手,“我的法咒呢?我这么多的法咒这就没了?”

  塞萨尔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戴安娜自信对抗菲瑞尔丝大宗师导致心智受创,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回到童年时代,于是用法咒把她扮成了二十来岁的模样。

  然而海之女正在梦中引导他童年时代的记忆,就像暖风悠扬吹过,一下子让她情不自禁去掉了伪装,就像褪去了自己身上裹着的厚衣服。

  “现在你看到了,”海之女说,“你在人类世界的爱人和你一样,不愿承认自己的童年时代。即使她真正回到了那天,也要用厚厚的伪装把自己掩饰起来。”塞萨尔看到一缕微笑绽放在她嘴边,她虽然看着年轻美丽,但那笑容中有着岁月流逝刻下的痕迹。

  戴安娜驻足听了会人鱼氏族的歌谣,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也不再掩饰,对着地上的衣服诵咒,从一堆梦的泡沫中取出一套少女的衣裙给自己套上。她踱步来到他面前,发现自己的脑袋竟然还够不到他的腰,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我命令你立刻变成和我一个年纪,塞萨尔。”她仰望着他说,“倒不如说你为什么没有和我变成一个年纪,甚至变得比我还小?你是听不到人鱼的歌声吗?”

  “让海之女进来这件事到底是谁提议的?”塞萨尔还是想问。

  “当然是我提议的。”戴安娜抱着胳膊说,“你居然带着那种可悲的心思给人鱼氏族讲述你低俗的欲望?我不得不让你知道人鱼氏族究竟是怎么看待人类这种生灵,以及怎么看待你的。像稚童一样滔滔不绝诉说自己的宝贝有意思吗?你知道,你就像是小女孩在给大人炫耀自己幼稚的布娃娃吗?”

  “你有本事先把你自己变回去。”塞萨尔说。

  “我已经在和先祖的对抗中取胜了!”她抬高了声音,“不过是心智受创而已,就像骑士在战场上作战留下了剑伤。这叫荣誉的象征,你懂吗?你根本不懂!”

  “就算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都没有这么幼稚。”塞萨尔说。

  “你给我把腰弯下来,塞萨尔。”她说。

  塞萨尔耸耸肩,对她弯下腰去。他原以为会有一个少女的亲吻,结果戴安娜迅速诵咒,手指用力戳在他脑门上,他忽然感觉世界在他眼中变大了,或者说他变小了,接着他就被自己宽大过头的衣服绊倒在沙滩上。

  “怎么回事?”他盯着自己小了不少的手。

  戴安娜对着施咒的手指轻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先祖的法咒,”她得意洋洋,“我已经学会了,就拿你当第一个体会它的人。”

  “可我没感觉我自己心智出问题。”他说。

  “我还没钻研到那一步。”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不过,让你没法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也足够了。以后你就保持着这个年少的样子做梦吧,只要我还没长大,你就不许长大,哪怕在梦里也不行——阿雅那家伙嘲笑我说话像是回到好多年前也就罢了,你绝对不行。”

  塞萨尔无奈,刚想说他没衣服可穿,戴安娜就从她梦的泡沫里取出一套衣服,给他从头顶往下套了上来。

  戴安娜压低声音。“我可要提醒你小心一点,不要扯破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她说着把他的衣袖拉到手腕,然后把衣摆往下拽,“衣扣在两袖和背后都有,设计上就是很难一个人系。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在扮演仆人的角色。有些年轻的贵族男女出去偷情不带仆人就会这样互相系,你也得给我系——别说我没有告诉你。”

  等她转过身去,塞萨尔伸手触碰她背后的系带。“我算是知道你小时候性格有多恶劣了,”他说,“就为了这种事要把海之女请过来,还要把我也拉到多年前的样子?”

  “要怪就怪菲瑞尔丝先祖吧,”戴安娜说,“为了表达灵魂的无用,她就是要用这种法子给别人恢复青春——血肉退行,灵魂蜷缩,心智倒退,只有理性的知识还一如往常。这种创伤还没法很快弥补,因为心智本来就不是容易弥补的东西。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不朽的存在不想和她碰面了吗?还拥有灵魂的人既无法理解她,也不想靠近她。”

  “这还真是疯狂。”塞萨尔说。即使不是剧变的时代,有这么多的势力彼此撕咬争斗,结果有一天,某个至高领袖的心智忽然倒退回多年以前,那些积累至今的筹谋和决断能力都成了图书馆中的书,无比陌生地堆在此人仅有十多岁的心智当中......

  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阿婕赫和戴安娜都算是深受其害。

  “你能知道就好。”她说。

  “但你还是任性过头了。”他说。

  “我就知道,塞萨尔。”她宣布说,“要不是你长成比我还矮的样子,你已经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嘲笑我了。这就是我未卜先知,给你应有的惩罚。”

  “好吧,”塞萨尔放弃了,“菲尔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久前还在小声抱怨,说我看着比她还小呢。”戴安娜眉毛一扬,“再加上她和冬夜私自联手,差点在特兰提斯要了自己的命,这两件事情累计起来,已经足够让我把她们俩关禁闭关很久了。不过冬夜还是得时不时扔出去放个风,免得亚尔兰蒂找上门来。”梅我我想呢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情况似乎比你说的更严重一些。”

  戴安娜托着下颌,语气严肃了一些,“其实塞弗拉把菲尔丝带过来的时候,她看着就快死了。那时她身上的法术符印已经穿透血肉了,一边在汲取她那刚长成不久的一点灵魂构造,另一边在汲取冬夜本来就没多少的精神构造。”说到这地方,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这两个小祖宗啊......”

  “你的两个小祖宗听起来已经是你的两个小孩了。”

  “那不是理所当然?”她反问说,“就算我心智受创,我还是比她们俩更清楚事情的利害。再掌握我的知识和经验根本用不了多久。反而我这两个小祖宗一夜之间倒退多年,我都不知道我再让她们俩恢复回去得要多久。”

  “可冬夜不是你们学派潜伏千年的恐怖阴影吗?”

  “菲尔丝的精神构造把她给同化了,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啊,”塞萨尔有些惊叹,“这可真是......”

  戴安娜语气微妙。“用我那位先祖,也就是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话说,一个几近完美的知识承载者,被一个孤僻阴暗的灵魂给污染了。”她说着摆了摆手,“总之就是这回事吧。”

  海之女轻拍了下塞萨尔的头,又碰了下戴安娜的脑袋。人鱼身上的气质本来就很明显,此前塞萨尔高得过头,完全可以俯视她,才没往这方面想,如今戴安娜气恼自己心智受创拽着他下水,他才完全领会到。

  “跟我来,”人鱼柔声说,“戴安娜说她愿意和你分享自己的灵魂、梦境和知识,但你的梦境之广袤无边,已经超出了她搭建房屋的能力,所以我还是会带着你们一起尝试。她通晓知识,掌握着工具,你拥有惊人的掌控力,你们一起做这件事会快出不少。只要你愿意对她完全敞开这一切就可以。”

  “我说不愿意她会拿书敲我脑袋的。”塞萨尔说。

  “这种不愿承认情感的羞怯也是一种孩子气的体现。”海之女微笑着说,“很奇妙,不是吗?”

  戴安娜噗一声笑出了声。塞萨尔无话可说,他已经体会到菲尔丝的情绪了,换而言之,他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这人鱼揭穿人类之间的话术就像撕开一张纸。

  “这事对我也很重要。”戴安娜说,看向他们眼前蔚蓝的大海,“既然我心智受创严重,正是从我的梦境之海最底层把一切推倒重来的契机。我会按照学派古老的习俗叫她人鱼贤者的,或者叫贤者也行,我奉劝你和我一起这么称呼她,塞萨尔。”

  “称呼就随你们的希望了。”海之女说,“假如你们要搭出不朽存在的基石,这事复杂的程度会难以想象,即使你们并未受创,要做这种事也像是孩子。到那时候,会有很多门扉,有很多屋邸,会有很多错综复杂的阶梯和道路,每一个都有其不可取代的意义。”

  “等我把我的城堡搭成了,”塞萨尔对戴安娜说,“你就别想溜进来取笑我无知的过去了。”

  戴安娜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到时候你会求我一脚把你踢到残忆里去的。”她说,“海之女要在你身上绑条绳索,在门的那边时刻注意着把你从残忆里拽出去,而我会先把你踢进去,再抓着绳索跟你一起进去。”

  塞萨尔摇摇头,发现她竟然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不禁皱眉。“你确定我们俩现在同一个年纪?”

  戴安娜很刻意地朝他弯下身,叉起腰。“我当然确定。”她说,“你还不许我比你高了?就是有些年纪我比你个头更高,你这发育迟缓的家伙,竟敢怀疑我的法术不准确,多减了你的年纪?”

  就在他要抱怨的时候,歌声又来了,显然海之女不很在意他们俩的对话,当成了孩童的打闹。过往的记忆充满了他的头脑,就像音乐充满小屋。他感到有些怅惘,好似他真的还是孩子,拉一个少女的手在海边奔跑嬉戏。

  当年塞萨尔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徘徊,并无任何人陪伴,但现在,戴安娜已经知道有片星空下大海波涛起伏,拍打着他的小腿肚。他站在落满灰尘的老灯塔上,回首俯视城市,还给她展示了自己藏在古怪墙角里的秘密领地。他在其中偷藏了父辈不允许他看的书籍,还偷藏了蜡烛,借着烛光私下翻阅,然后他告诉她这些文字有何含义。

  “早晚让你的每一份记忆里都有我走过的足迹。”她轻声说,“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这些文字有什么含义了。还有你以为你已经忘记的每一份知识,我也都会把它们记住。当然了,我也会把我的一切都拿给你看的。”说实话,塞萨尔有些惴惴不安,因为飘渺的歌声唤起的不止是记忆,还有早已遗忘的感受,这份不安正是蕴含其中。

  可以想象,他被唤起的往昔过得并不如意,当时的感受就像寒雾一样笼罩着心灵,诉说着他划破的汗衫和打补丁的裤子。至于身边的戴安娜,她的衣衫就像她自己一样精美绝伦,沾了沙砾的靴子看着都柔软奢华,其中感受更是加剧了不少。

  如今塞萨尔已经对梦的构筑已经有所洞察,最基础的,每一个时期的人生,都可以搭成一个屋子,最后组成他无边无际的城堡。他是如今的塞萨尔,他就只住在如今的塞萨尔这个屋子中,他对它,还有和它挨得很近的屋子都有掌控力。

  梦的构筑几乎都是这么做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住在一个屋子里,有时候他们站在墙边,往窗外眺望,可以短暂看到其它屋子里的景象,譬如说忆起自己的童年。法师,还有一些擅长此道的种族,会多占据几个相近的屋子,使其彼此相连,形成城堡,自己住在最深处,以求庇护思想和灵魂。

  理所当然的,屋子越近,他对它的掌控能力就越强,屋子越远,站在其中就越容易让人迷失。有些屋子透过窗户一瞥就会意识朦胧,走进去自不用说,更别说是将其掌控了。

  然而出于种种理由,塞萨尔要向那座永无止境的图书馆进发,因此他要走遍自己全部的人生,把他生命中经历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他要把这些屋子都连成一个巨大的城堡,然后才能往更远的方向探索,探索到尽头,亦或是没有尽头。梅我我没呢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感受是很真切的,比他预想中还要真切。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么真切的感受了。

  “当然会很真切。”戴安娜却说,“我是用塞弗拉当钥匙进来的,先在她身旁施法走进她的屋子,再从她的屋子开门走进你的。追溯到你们还没分开的这段人生时,你们俩其实是合而为一的。”

  “这个屋子是我和她共有的,所以我现在不只是塞萨尔......这份感受和记忆既来自我,也来自她。”

  “是的,这件事只靠你办不到,只靠她也不行。不过我会在你们俩的屋子之间来回走,搭起阶梯和桥梁。你这边由贤者看着,她那边由我看着。”

  “这还真是......麻烦你了。”

  戴安娜笑了。“听你说这话还真奇妙,”她说,“如果你还是很害怕,你可以试试叫我戴安娜大小姐。”

  她似乎在说这么做可以克服畏惧感。“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试着说,感觉自己声音莫名很小,“我还是很害怕。”

  “用尊敬的语气。”她说。

  “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用更尊敬的语气说,“我感觉更害怕了,这真有用吗?”

  “我可没说让你克服恐惧,”她闭上一只眼睛,“这份情绪可是梦的一部分,是砖瓦,是基石。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怕了,现在我就来让你更害怕,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

  塞萨尔觉得戴安娜得意起来了,但在这座屋子里,他对她只有无奈。她靠的越近,他就越怕,甚至想转头就逃,她却紧紧抓住他瘦弱冰凉的手,带他走出无人的灯塔。月下银白色的海滩向远方延伸,古旧的街道逐一浮现,损坏的街灯像漫天星辰一样交替闪烁,两旁的行人如幽魂一般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

  这些不仅仅是记忆,还是他过往人生的诠释。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随着她的心意到处漫步,直到梦中每一条道路上都刻下了她的足迹。

  戴安娜和他挤在他常去的水泥管子里,听他说他经常离家出走,然后她拿着她私下逃出公爵府邸的经历声称她才更擅长离家出走。他趴在车底下,说冬天夜晚逃家可以靠发动机的余温取暖,她就说她这个年纪已经在深渊边上升火过夜了。

  塞萨尔知道这家伙爱意的表现之一就是较劲,别管什么破事,她就是要比他更厉害。不过走到这里,她已经是满身的土和灰,衣服也划破了一堆口子。

  戴安娜对着商店的玻璃窗端详了一阵,随后扯下她只有条丝线连着的衣裙边角,让他拿着针线给她精美的大衣打补丁,结果自然是手法拙劣,歪曲难看。她先是笑出声来,然后在柏油路上勾画了好半天艰深的法术,把他的破汗衫变成了商店橱柜里的外套,宣布现在她又取得了胜利。

  他是反应过来了,这家伙趁着自己心智受创,竟然拿他弥补起了她在求知中度过的童年经历。梦里面已经满是她,记忆也不只再是记忆,每处模糊不清的空缺都得到弥补,好像给破旧的建筑废墟砌上了新砖。

  搭起一栋遥远的屋子有很多方式,有些是加深过去朦胧的印象,有些是用新的感受做出填补。戴安娜为他选了后者,于是他们俩在这地方一直手挽着手,完全就是两个到处玩的小孩。包括他在城市中到处逃家的人生经历,也带上了不同的感受。

  途中她还让他挽着她的腰,在布满灰暗人影的节日广场上跳舞。塞萨尔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却显得旁若无人。

  说实话塞萨尔更喜欢海岸边无人的灯塔,就像塞弗拉比起城市更喜欢森林和原野。他对这地方的印象很模糊,所有的建筑和陈设都影影绰绰,行人也灰暗朦胧,甚至都没有面孔。但随着戴安娜拽着他在广场中心发疯,他已经要陷入另一种情绪了,人鱼的歌声愈发飘渺,就像融入了头顶的星空。

  回到海滩后,塞萨尔已经对她讲了他能讲的一切。她拽着他的手踱步,问个没完,还要求他句尾加上戴安娜大小姐,当然要用尊敬的语气,每一句都要比前一句更尊敬。塞萨尔觉得自己已经尊敬到没法再尊敬了,但她一直用书敲他的脑袋,敲得他头都晕了。他恼火至极,用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把她拽倒在沙砾上,在起伏的潮汐中到处打滚。

  她浸透海水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落在他背后和两肩,彼此缠结。她浅绿色的睫毛也沾着水珠,不时在他睫毛上拂过,小巧的鼻子直挺挺凑在他鼻子上,挤得两人鼻头都往上翘了起来,那两点朱唇无比,对着他轻笑起来。

  “就算是表示爱意,我也一样比你更擅长。”她宣布说,“而且我不用任何诗意的发言,这让我更胜一筹。”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小时候真是了不起,连这种事情都能拿来较劲,也不知当年能和她看对眼的阿尔蒂尼雅皇女和她哪一个更难应付。他本来还能支吾几声,但是她每说一句,他们俩鼻尖就微微,睫毛也交织拂弄,弄得他鼻子眼睛一起发痒,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说不出话,”戴安娜又说,“就叫我刚才的称呼,这次我允许你换一种语气。”

  “等我们换个屋子,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了。”塞萨尔说。

  “你这话说明我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可以这么得意。”她宣布说。

  “等你要在公爵府邸搭你梦里的屋子,你就知道什么叫冒犯了......戴安娜大小姐。”

  “真难得你能强撑着害怕说出这话。”戴安娜眨眨眼说,然后她嘴唇微微往前,吻了下他,“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她脸上的笑容说明她很喜欢拿这称呼逗他。

  塞萨尔再次抱紧了她,透过潮汐下湿透的衣衫体味到了她冰凉柔软的腰身,她双臂绕着他的脖子,和他双腿交叠,足尖不时触碰。在这地方,他们是赤裸的,也是幼稚的,既有着将来的记忆,也有着过去的懵懂。那些久远之后的宏伟之事从这里听起来,就像两个夜晚逃家的小孩拿着幻想出的故事胡言乱语。

  他并不想对抗将来的记忆,也不排斥过去的懵懂无知,只是把脑袋和她凑在一起,有时亲吻,有时交谈,有时挤到灯塔的秘密领地里读书,有时扔掉鞋子在海岸边徘徊,听着那飘渺的歌声由她带着他跳舞。

  ......

  等塞萨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他意识恍惚,感觉自己做了好久的梦,梦里歌声徐徐缭绕,到处是戴安娜的身影,再往前的旅馆故事似乎已是多年以前。他是在做什么?在梦的深处搭建小屋?

  他无言在襁褓中沉思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战争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卡莲修士在一旁冥思祈祷,狗子趴在床头盯着他眨眼,塞希雅正在旅馆的房间外和人争吵,对这一切的印象几乎都被长梦掩盖。

  虽然戴安娜自称说,神智的创伤要恢复很久,但她拉着他在梦的深处徘徊了这么多年,只怕再来不多次就可以完全痊愈了。这一梦多年的经历比荒原的旅途还要长久,他都不记得自己被她拽着走了多长的路,还好她也想在自己梦里搭建城堡,要不然,塞萨尔还真没法把他的遭遇返还回去。这家伙连和他轻轻接吻的时候都满口穷人叫个不停,可真是把她小时候出于教养压抑的情绪表现了个心满意足。稍后,塞希雅提着冬夜走了进来,这小不点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反抗之意。当然了,她也知道菲瑞尔丝布下的锁链,她敢反抗才是出了怪事。“女主人叫我来传话。”她说。

  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冬夜还是瞪大了眼睛。塞萨尔看到那双灰暗的蓝眼睛确实有了些菲尔丝的色彩,顿时证实了戴安娜的说法,也即完美的知识载体受到转化,有了不该有的性格特征。过去冬夜拥有完美的理性,让她和菲尔丝单独待一起还好说,今后可就得注意点了。这对姐妹齐心做决定,说不准就会落入比特兰提斯更危险的境地。

  老塞恩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他本来想问,结果还是忍住了,诺伊恩的事情现在没必要深究。

  “梦里过了这么久还不够她说吗?”他问道。

  “女主人又去米拉修士的图书馆待了段时间。”冬夜慢吞吞地说,“时间也很久,久到能让她想清楚很多事。为了避免你生气,她认为还是要和你说一声。”她像个木偶一样朝右仰起头,看向旅馆里最危险的人。

  这家伙对谁能杀她倒是看得很清楚。

  “和我的梦有关吧。”塞萨尔说。

  “女主人让我告诉你,”冬夜又转回来,“她在你梦里看到的一切,她都会利用起来,甚至包括街道和建筑的规划分布。如果你不想什么东西出现在这世上,她可以先搁置,以后再和你讨论。”

  “她要是能用起来,我倒是省了很多事。”塞萨尔对此不感兴趣,“告诉她我不在意就行。不过你过来说这事......最近她要紧的事情很多?”

  “菲瑞尔丝大宗师盯上了女主人,昨天是有情报说帝国北方出了剧变,她才趁着大宗师无法兼顾开门过来一次。但在心智创伤还没完全修复之前,她不打算再做梦了。有什么事,她都会丢我过来传信。”

  “帝国北方......”塞萨尔忍不住嘀咕起来。

  不仅阿婕赫在北方探索,真正的神选者皇帝老米拉瓦在北方探索,包括菲瑞尔丝大宗师也因为不明缘由一直死守北方。再加上帝国北方还是索莱尔的死地,是最后一道阿纳力克降临的裂隙,说那里不是最危险难测的地方,也就是因为主宰者和他的选民老塞恩在南方了。

  神降之地逐一出现,帝国北方传来剧变,南方深渊边缘也异兆不断,诺伊恩的火药桶炸开还有多久?

  必须把特兰提斯的信仰和神代碎片一起往北方延伸了,仅靠一城之地,只怕特兰提斯不仅是会头一个牺牲的,牺牲之后还连半点水花都溅不起来。不过还好信使在那边,她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需要让信使拥有更多洞察吗?塞萨尔想到,也不知道把他的梦给信使看了,在那片长梦中刻满别人的足迹,戴安娜会不会气的连夜爬起来追到梦里砍死他。

  “还有,”冬夜又说,“女主人说她会把知识分给信使大人,还说让你不要脑子乱转,把她好不容易和你一起搭起来的屋子拿给别人看,不然你就有大麻烦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塞萨尔说。

  冬夜歪了下头,“你会说什么,我都听女主人说过了,哥哥,几乎没有区别。”

  他怎么跟个玻璃做的一样。完全透明的吗?也就是戴安娜最近没法做梦,不然他一定见识一下她的童年记忆,把她从里都外都摸个透。

  还没等塞萨尔脑子转完,冬夜慢吞吞的话又继续了。“女主人还要我告诉你,诺伊恩和无尽草原之间那条商路,老塞恩为了贸易考虑还会维持很久,但临近深渊的特兰提斯就不好说了。将来这座城市是奥利丹最南方的防线,女主人和信使大人所求不同,但利益一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是同盟,让你不要顾虑太多。”

  “好吧,”他说,“你和菲尔丝还在禁足吗?”

  “女主人抓住我们俩谈了好久。”冬夜说,“谈了很多......总得来说就是私下秘密商议,独自秘密行动,然后差点死在特兰提斯,两个人合谋犯了大错。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这么冲动,被某种情绪带着走了,也许这就是拥有自我意识的代价吧。”

  塞萨尔也只能咋舌,“菲尔丝能出来放风的时候你说一声吧。对了,那条.......”

  “哦,”冬夜说,“对于蛇行者,商队接下来的去向已经在女主人手里安排好了,法术层面的商议也完成了。具体到有违禁忌的事情......”她说着侧仰起脸,看向塞希雅,“女主人让我告诉你,受锁链束缚的骑士阁下,你可以列一张清单陈述你的要求,她可以往来信件和你商讨具体细节。”

  “为什么我要和你的女主人商谈?”塞希雅眉毛一皱。

  “因为你在保护塞萨尔并带他寻回古老的记忆,”冬夜说,“女主人说你想要金钱报酬,她可以和你签协定。你想要讨论特兰提斯一些事情,你也可以写下你的要求。”

  “她凭什么可以对那野兽人提要求?”塞希雅问。

  “因为她可以提供手段更妥当的神文研究方式,”冬夜说,“只是她一直在忙北方的战事,很少关注过特兰提斯而已。”

  然而塞萨尔知道这是胡扯,事后找补,强行拔高自己的道德水平。戴安娜肯定知道特兰提斯的状况,知道神文拓印和纳乌佐格相关干事项,只是这种情报她拿起来扫一眼就会收起来,姑且记住,等用得着了再做考虑。

  如今看到这条蛇研究成果付诸东流,带着商队连夜跑路,她一下子确认了她可以掌握这条蛇的命脉和去向。然后,理所当然的,她就开始着手和塞希雅谈起了条件。

  当然了,塞萨尔自己都没法顾及到青蛇的事情,丢给戴安娜,也算是让他少了件头疼的事情。商业运作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当初靠着阿尔蒂尼雅一场血腥杀戮,靠着贵族权势和通识教育忽悠奥利丹的银行家去克利法斯那边坑人,结果银行家们发现塞萨尔不仅一知半解,领地存亡还岌岌可危,反手就投靠了赫安里亚。

  现在他是完全不想碰这东西了。数理知识他还能让狗子刨他的记忆,刨出一些能用的篇章,这方面他是当真学艺不精,还是谁有能耐让谁干得好。

  “钱我还能用很久,不过,对这条蛇提要求嘛......”塞希雅说着瞥了眼塞萨尔,好像在对他说,要是发现他那边的人合谋骗她,她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说到对那条她看不顺眼的蛇提要求,她还是情绪昂扬了起来。

  “女主人可以签下有法术效力的合约,甚至可以用神文的片段书写。”冬夜说。塞萨尔已经可以想象出戴安娜交待过多少话了,也就是冬夜是个所谓的知识载体,才可以挨个说清楚。

  “可以,”塞希雅说,“接下来,让我们好好谈谈特兰提斯的事情吧。”

  ......

  自己还在会议桌上给戴安娜帮衬,想到这事,塞弗拉就想叹气,但她还是一声不吭,带着阿娅吃起了会议桌上的果盘。这家伙最近特别爱吃那些甜到腻人的宫廷蜜桔,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塞萨尔把她带歪了。这混帐平常对自己孩子看都不看一眼,一碰面就投其所好送上贿赂,作为父亲来说真是糟糕至极。

  “你为什么对朱兰的信徒开这么好的条件?”阿尔蒂尼雅在不远处发问。这位皇女说是怀孕,看着和往常也没什么区别,依旧一身戎装,走进会议室也不想脱下盔甲。不过,她是经历过真龙仪祭的真龙化身,或者说,整个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都是某个做梦的真龙,所以塞弗拉也不想对她追问太深。

  塞弗拉身旁一侧坐着阿娅,腮帮子因为桔子鼓成一团,另一侧则是有条不紊查看文书汇报的戴安娜。最近这家伙每天都有堆成山的事情要做,却还是神采奕奕,简直不是人类。换成她来夜以继日工作,即使没有因为睡意头昏脑胀,也要精神疲倦无比,侧过身去把阿娅当她的枕头了。

  “生育女神的先知对我证实,”戴安娜思索着说,“他们对粮食的培育和种植有些不一样的心得。也许是因为作物育种也算是生育吧。诸神的事情都很难说。”

  “但也不值得换来这么好的条件和这么多的付出。”阿尔蒂尼雅说,“有两个神降之地愿意支持贵族们,奥利丹的战事很快就能结束,土地很快就能得到利用,流离失所的农民也都可以回归劳作。说实话,有特兰提斯支持已经足够了,生育女神那边甚至都没有神选者。我们本来就和朱兰的信徒谈好了条件,为什么又要加码?”

  “因为接下来这些年,会有越来越多的土地没法种粮食。”戴安娜说,“而且很不幸,会从我开头,从我们开始。你有注意到特兰提斯已经开始以神的名义感召野兽人了吗?”

  塞弗拉皱眉瞪向塞萨尔的好妻子。这家伙知道塞萨尔的历史故事还要自己来开这个头?然而她看着确实像是会干这种事,这对狗夫妇。梅我我有有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像在安抚她一样,戴安娜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微笑。很不幸的是,由于塞萨尔把他做美梦的经历一股脑传了过来,根本容不得她拒绝,下意识她就想对戴安娜点头,——她居然得先绕过那些根本和她无关的爱意才能找她的麻烦。

  它们就像一座蚊蝇乱飞的茅坑挡在她的路上,除了捏着鼻子绕行别无他法。塞萨尔这混账的脑子是被糖浆填满了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腻人的回忆,而且一晚上就攒了好几年,全都在干同一件事?

  “这我确实知道了。”阿尔蒂尼雅也掰了瓣糖渍桔子,“为了给食尸者族群和海中族裔进入人类世界找到借口......所以?”

  “由于诺伊恩的变故,由于深渊的影响,南方的严寒气候正在逐渐往北蔓延。头一批寻求御寒措施的物资要求是从食尸者族群出现的。虽然那些老鼠在熔炉的庇护下暖和了好久,但它们总不能在熔炉祭坛的笼罩下蜷缩到死。一个渴望变局的族群,总是需要向外扩展和探索生存空间。”

  “你是想说,特兰提斯还会吸引更多有需求的野兽人族群?”

  “卡萨尔帝国北方的异变已经开始了,”戴安娜说,“更多野兽人族群正在集体往南迁徙,甚至可以说是逃出那片森林。很多族群不想投靠意图不明的南方诺伊恩。如果它们发现特兰提斯这个神降之地的不同之处,发现阿纳力克的意志和其余诸神相互依存,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阿尔蒂尼雅沉思起来,“野兽人会分裂出相当大的规模改变迁徙目标,来到特兰提斯周边定居,正好那边由于常年战争导致地广人稀......然后气候变化会进一步加剧,熔炉祭坛的扩张根本没法跟上它们的族群规模增长。帝国北方的森林一直庇护着野兽人,让它们不知何为饥饿寒冷,这时候,御寒要求和食物......”

  “两者需求都会极大增加,”戴安娜说,“食物这方面,我已经拉上了特兰提斯那边说得上话的人,和朱兰的信徒展开商讨。想必那边会有相当广袤的土地用于粮食供给。由于神降之地的影响,产量变化会很明显,但考虑到战时导致的死伤,考虑到初期像食尸者族群和海中族裔那样投靠人类的野兽人族群不多,粮食会过度供应。”

  “到时候,拿着协定直接找这两个神降之地买?”

  “甚至都不一定需要找它们。”戴安娜说,“其他发现事情不对的贵族会找上门来卖粮。如果他们想慢慢商议,那我也不想多谈,直接去找特兰提斯做交易。”

  “所以你想改种棉花。”阿尔蒂尼雅说。

  戴安娜点点头,“各地工坊集中生产,直接受我统一管理,每个工头都是我逐层往下的眼线,各项有利的改进也都在稳步推进。水力纺织的工坊很快就会沿着森里斯河铺开,还有海中族裔帮衬,一切都在朝预期的方向推进。”

  “但是,战争的死伤这么多,工坊工人已经有些不够了吧。”阿尔蒂尼雅说,“不对,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背井离乡的野兽人展示不一样的机会,”戴安娜说,“也许就可以先从追求变局的食尸者还有海中族裔开始。”然后她朝塞弗拉扬了下眉毛,“我这么说,你该没意见了吧,亲爱的塞弗拉?你知道我听过那些故事,我已经尽可能避开了我能避开的坏结果。我避不开的,我也会想办法做弥补。”

  塞弗拉摊开手,“你跟我说这个其实也没意义。我打个瞌睡,你就能做完一堆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我是不可能反对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征求你的意见,塞弗拉。”戴安娜说着又看起了文件,这家伙可真是疯狂,也不知道脑子里同时在转多少件事情。高明的法师把想法用在真知以外的方向就是这么可怕,难怪另一个板块因为各有其政治追求的法师组织灾难不断。

  “但这些都不是短期事项,特兰提斯的食尸者族群虽然疯狂繁衍,下一代也需要一定时间长成。”阿尔蒂尼雅又说,“你这么快就着手大批量种植棉花展开纺织,你是想把东西卖到哪?”

  戴安娜往东南方稍稍侧了下脸,然后她们都懂了。“诺伊恩。”塞弗拉稍稍睁大眼睛,“你肯真敢卖。”

  她轻轻点头,“既然萨苏莱人都还在和他们持续贸易,没理由我不能,虽然多米尼王国没能从城主塞恩的金库里把钱抠出来,但我相信我能。越来越多的野兽人族裔往南方聚集,虽然表面上没有反应,但以诺伊恩那边的气候,城主塞恩对物资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重。在这点上,我也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阿尔蒂尼雅问她。

  “工坊纺织机还不太成熟,成品相当一般,但这种不太成熟的已经够了。”戴安娜说。

  “你是说,野兽人不在乎衣物制作是否粗制滥造,只要御寒即可。即使野兽人不同意,城主塞恩也会帮它们同意。”阿尔蒂尼雅开始和她的思维接轨了。

  “是的,”戴安娜说,“廉价,但是大批量,我可以从老家伙的金库里掏出很大一笔。当然我也不介意他们用煤和矿石抵一部分账,这是各取所需。”......

  “我从食尸者族群的分裂里看出了很多事。”戴安娜说,“告别阿纳力克的千年之后,对于相当一部分野兽人,那位真神已经是个遥远的传说了。我们不需要把它们当成千年前的野兽人,就像我们自己也不是千年前的法兰人,我更不是千年前的法师。”

  塞弗拉跟着她走在城镇街道上,看着一侧的阿娅吃个没完。“卡萨尔帝国也只是逮了些混种野兽人当奴隶。”她说,“你却想拿真正的野兽人填工人的缺口。我觉得你确实不是法兰人,你也不是过去的法兰人法师,你是另一个板块上的法师。”

  “这话倒也不错。”戴安娜点头说,“不过,我相比他们也有个优势,另一个板块上的法师可没有神选者站在自己背后。”

  “神选者还在婴儿襁褓里缩着呢。”她说。

  “总之我认为,”她说,“最早南下的野兽人是为了真神的启示,意味着这些野兽人更接近祖先的追求。如今才南下的野兽人是为了逃离异变,庇佑它们千年的森林已受诅咒,将无法生存,这些野兽人只想繁衍生息。当然了,更多的野兽人都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摇摆,就像那只老鼠。只要给出方向,就能得到人手。”

  “好吧,你接下来要去见谁?”

  “塞萨尔的侄女......不,现在也是我的侄女了。”戴安娜回应说。

  “这也是个神出鬼没哪都有她的家伙。”塞弗拉说,“她满腔怨气已经没法发泄,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说完全没法发泄。”戴安娜却说,“如果我想让塞萨尔做些牺牲,我会让她去传消息的,这样就算我实现了一部分承诺。”她用手在喉咙口上比划了一下,“老塞恩本人我是真没办法,不过我可以在经济层面给她一些意见,让她知道怎么真正对诺伊恩造成伤害。”

  “重要的是,这两个方向的希望现在只有你能给她。”塞弗拉说。

  还有件事戴安娜没说,不过她们俩都知道。戴安娜自己也对塞萨尔有诸多不满,就他这行事方式没人会没有。拿本书敲他脑袋更像是撒气,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如果她真想让他见识一下她的意见,最好的执行人也是这位伊丝黎,可谓一举两得。

  没人比伊丝黎更想接这种差事了。

  “你说得对,”戴安娜点头,“所以我说伊丝黎现在是我听话的侄女。虽然这家伙还是满口怨言,不过她知道,跟着我走总能看到希望,在其它路途上则是完全没有。另一方面,她也知道真正的仇恨在哪,她想报复塞萨尔,报复的力度也会徘徊在老塞恩和她叔叔萨伊诺之间。”

  穿过汹涌的煤烟味时,塞弗拉瞥向街道右侧,夜色还不算深,不过,她已经能隔着栅栏门看到刺眼的火星不断迸发了。工坊门好似深渊孽物的血盆大口,喷吐着接连不断的热浪。堆积如山的煤炭被渲染得如同满地内脏,汗水淋漓的身躯也像是燃烧着的恶魔。大锤哐啷作响,锁链绷紧又松开,还有不堪重负的劳工在大声咒骂。

  她是怎么从广袤无边的草原和还在骑马狩猎的部落民族来到这地方的?都怪塞萨尔。然而责怪塞萨尔似乎也是怪她自己?

  塞弗拉又把兜帽拉低了点,哪怕戴着面具,她走在街上都觉得不放心。“最近人们看我的视线越来越诡异了。”她低声说,“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贵族们的谣言。”戴安娜微笑说,“这很寻常。即使在丈夫和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人们也会认为他们各有各的情人。你知道人们怎么说你的吗?你是个英俊的萨苏莱人,面孔既有女性的光滑柔和,也有男性的风采,就像玉石雕刻的,你的眼睛就像漆黑的夜幕,让人想起瓷人偶。连我又找了个萨苏莱人情人这件事都不如议论你的话题更招人喜欢。”

  “该死的法兰人。”塞弗拉嘀咕着把兜帽压得更低了,“你也一样,你这假寡妇。就因为贵族们发现你把我带在身边,认为你只对萨苏莱人情有独钟,所以烦你的人才几乎没有了。”

  “这话可不对,我不是假寡妇,是真的。”戴安娜拿她自己打趣,“老塞萨尔已经死了,待到若干年后,人们会发现我找个比我小了二十多岁的萨苏莱情人出入府邸。但到那时候,塞萨尔已经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病死的老塞萨尔了。”

  阿娅吹了声口哨,似乎对以后的历史记载如何议论老塞萨尔的一生颇有兴致。她们经过工坊继续向前,走过油腻腻的建筑,途经诸多桥梁、栏杆、雕像和往来的马车。当年的镇子已经扩建了不止一倍,跨越了河流两岸,往来的居民也多到夸张。很多房子甚至就是船只,拴在河边上,人们就在船上随着徐缓的河流睡觉。

  水流在拍打,河上的雾气在飘扬,船只晃动传出揽绳绞索的嘎吱声,哪怕在桥梁中间的河中心也人声不断。飘渺的乐器声在两岸徘徊,遮掩着河中的讨价还价和争吵威胁。两岸犬吠低沉,野猫在船只间跳跃,老鼠在缝隙中穿梭,工人在大钟声下成群结队涌出工坊,或是冲向酒肆,或是寻找开在船只上的秘密娼妓场所。

  “老城镇的扩建总是伴随着诸多乱象。”戴安娜说,“战时也没什么精力对付,只能等奥利丹事了再说了。”

  她说着停步,掀开一线兜帽,眯眼朝其中一个狭窄的船只看去。“这家伙总是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她说。

  “我很怀疑她哪来的船只。”塞弗拉说。

  戴安娜走上船只,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敲门板,很快门就开了,看不清面孔的人正在昏暗的船舱里给自己的身体部件涂抹药油。说是部件,但伊丝黎也不是木偶,只是擅长把自己拆开罢了。她拆去手臂的身体靠在船舱上,脑袋摆在桌上打哈欠,胳膊像两条苍白的鱼飘在黑暗中,仿佛那片黑暗是条河。她有一只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拿着油脂瓶。

  这家伙是疯了,还是没疯?

  “噢,戴安娜阿姨,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小了?”伊丝黎说,“我是不是该叫你小阿姨?”

  “别来这套。”戴安娜说,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我只是给了你一些小法术,没让你把自己拆到这种程度。”

  “我得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体部件。”伊丝黎心不在焉地解释说,“主要是我的头为什么这么容易掉下去。”

  “好吧,我知道你的大神殿要改朝换代了。你也许,嗯,不大想对着你塞萨尔叔叔的头骨跪拜祈祷,情绪难免会......”戴安娜说到这里,伊丝黎立刻呲起了牙,好似一只被人激怒的猫。塞弗拉怀疑再过段时间她听到塞萨尔脊背就会弓起来,就差对着人哈气了。

  塞弗拉觉得这人真是塞萨尔的亲侄女,不是血亲遗传胜似血亲遗传,脑子都有不轻的毛病。

  “我可以托关系给你找来你需要的神赐技艺,免去你一些麻烦。”戴安娜说,“不过你去大神殿复命的时候,大神殿要是让你虔诚跪拜你叔叔的头骨,我也没法帮你回绝。“

  “好吧,”伊丝黎咕哝起来,“总比没有好。还有,你真找了个更年轻漂亮的情人?我可以拿这事去嘲笑他吗?”

  戴安娜不动声色,塞弗拉则无法忍耐地冲她皱起眉:“你和你叔叔一样欠打。”

  伊丝黎用右胳膊把左胳膊装了回去,又用左胳膊把右胳膊装了回去,然后坐在船舱地上伸了个懒腰,在颈部断面处交叠着细长的手指。塞弗拉一言不发,然而她刚往前走出一步,伊丝黎就一下子往前扑倒,抱住了戴安娜的腿,缩在戴安娜椅子旁边拿她当起了掩护。梅我没咏我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塞萨尔。”伊丝黎盯着她说,“我看到你和你自己偷偷接吻了,简直和我把脑袋拿下来舔我自己一样恶心。”

  阿娅还是抱着一包烤肉吃个没完,只眨了下眼,显然已经习惯了。戴安娜虽然轻轻咳嗽一声,气息却很重,似乎相当费劲地忍住了笑。至于塞弗拉,她发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擅长偷听别人墙角,难怪到处打听情报却从没出过岔子。

  “先不说这个了,”戴安娜说,“你得到了情报了吗?”

  “当然有,小阿姨。”伊丝黎夹着嗓子,用甜甜的声音回答,“神降之地对传送法咒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扰乱,距离越长,扰乱越强,两地之间如果有神降之地存在还会更严重。已经有一些法师因为这事发了疯,世俗中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我的萨伊诺叔叔发现加西亚叔叔困在了安格兰,他正在和米拉瓦请命,想要把他心爱的长兄逮去自己的军营里呢。”

  “我就不过问博尔吉亚家族的恩怨纠葛了。”戴安娜说,“不过,冬夜确实提到传入她思绪的错乱知识变多了。”她沉思许久,继续说,“萨伊诺名义上还是多米尼的援军,如果他要趁乱抓捕赫安里亚重要的将领加西亚......我们该找些法子告诉他,我们可以提供援手,但他得在安格兰制造更多缺口才行。”

  听到这里,伊丝黎一言不发盯向戴安娜,她只摇了摇头,“你只管打探就好。米拉瓦只是和塞萨尔有些关系,别的都很难让人放心。你要是一句话没说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雇佣兵不是要去安格兰吗,”塞弗拉抱起胳膊,倚在船舱上,“让我们襁褓里的婴儿去说不就行了?我看他就是最合适。”

  伊丝黎听到襁褓里的婴儿塞萨尔,似乎来了劲头,桌子上的脑袋眼睛都睁大了。可听到那雇佣兵,她又缩了下无头的身子,显然她见过那雇佣兵杀人的场面,心里留下了不少阴影。

  “你要去见识一下吗,伊丝黎?”塞弗拉似笑非笑,“虽然有那个雇佣兵在,但也有个对你态度友好的卡莲修士在啊。难得塞萨尔缩在襁褓里,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我会去。”伊丝黎说。

  塞弗拉往戴安娜腿边偏了下头,打量塞萨尔奇妙的假侄女:“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先诅咒他几句。”

  “诅咒?”伊丝黎面带僵硬的微笑,“我该怎么诅咒?这家伙把自己烧了,就为把特兰提斯保下来。要是我诅咒他,我就是在诅咒那座城市,——除非我能自诩我为它付出了更多。但这可能吗?”

  戴安娜也朝她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她。“你确定,伊丝黎?”她问,“你关注那座城市和它缔造的秩序?”

  伊丝黎桌子上的人头盯着船舱的黑暗角落。“你知道答案,小阿姨。对一个走过世上绝大多数地方的人,没有信仰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觉得什么都不配我信仰。”

  “但是?”

  “但是,那座城市拿出来的东西我没见过。我不好说我是觉得新奇,还是觉得它刚从土里长出来,所以还没来得及腐烂,不过,我看到它,我确实觉得我的心脏又跳了起来。”

  戴安娜叹口气。“好吧,”她说,“我有想过,也许会有一些贵族放下自己的身份支持特兰提斯展示的秩序,不过我没想到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伊丝黎说,“不过,理由也许就和我说过的一样简单。我走过的地方太多了,又因为给家族和神殿当密探,打听到的内幕也太多了,我发现腐烂的东西太多了,往哪看都是蛆虫在啃食腐肉,只能捏着鼻子装没看见。现在我看到了这么新鲜的东西,你让我怎么不觉得那地方很像回事?”

  “你觉得你不一样吗?”塞弗拉问她。

  伊丝黎对她微笑。“没觉得,”她说,“说不定我也只是只特立独行的苍蝇,想吃点还没腐烂的新鲜东西而已。你们在这地方搭起来的秩序,乍看起来还好,但我觉得还是和老东西区别不大。那座城市不一样,它看着完全是新的。”

  戴安娜摇头,“因为那座城市里的东西在这时代根本不该有。”

  “不该有就不该有吧。”伊丝黎笑得更灿烂了,“仔细一想,不是我这个家族的人都恶心,而是每个人都挺恶心,我的家族不过是恶心的比较突出而已。这应该就是为什么我想找个新鲜东西,小时候是我死掉的叔叔和他带来的童话书,现在我又盯上了这座城市。它们都挺不切实际,但是,也都很让人难忘。”

  塞弗拉觉得这家伙比她以为的更有意思一些。戴安娜似乎想了想,然后才说:“可是归根结底,你的第二代童话完全是由塞萨尔讲述的,童话最后也是他保住的。你对你这位假叔叔到底想怎样?”

  伊丝黎顿时恼火起来。“我死掉的叔叔可没有把我撕得到处都是,听着我的惨叫发笑!他就是个满心诗歌和旅行的傻瓜,到死也只会做梦,塞萨尔能一样吗?”

  “从某些角度来说一样,”戴安娜说,“因为理论上来说,塞萨尔也是个到死都只会做梦的傻瓜,他扔下北方的领地不管去最南边,就为了保住特兰提斯。他没死成,是因为这地方有很多人不想让他死。到了现在,你对他,对那座城市,对你的第二代童话及其讲述者,到底是要怎么看待呢?”

  伊丝黎嘴角都在抽搐了。“我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去看看。也许我会看很久也做不出决定,说不定到死都不行。反正我现在已经够糟了,以后还会更糟,既空洞又无能。”

  “你这话......“

  塞弗拉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伊丝黎就掰起了手指:“追杀了这么久都没成功过一次的失败谋杀者,好不容易又捡起一本新的童话故事,结果还是仇人写出的。你都想象不了我这种又坏又没用又想恨又不能恨的人是有多荒唐,因为太荒唐了,我都要我为自己感到骄傲了。”

  戴安娜只是微笑。“那就这样吧。”她说,“和你过去讲给菲尔丝听的童话故事不一样,这世界总是荒诞居多的,别说是黑或白了,甚至都没法称为灰色......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记得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也看不出你在想什么。总之请你记住,我只会让你做你擅长的,确保没人可以威胁到你。”

  “这话有在说你自己吗?”伊丝黎朝戴安娜投去一瞥。

  “是的,也说了我自己。”戴安娜说,“无论是我还是塞萨尔,我们都做过一些可怕的事情,或是亲手去做,或是间接纵容,而且很有可能从可怕变得可憎。靠墙的这家伙也一样,她自诩是旁观,但也助长过萨苏莱人屠城,行为非常恶劣,我说的对吗,塞弗拉小姐?”

  塞弗拉嘴角也抽了抽:“你说的对,我没什么好否认的。”

  “没错,”戴安娜说,“但在我和塞萨尔结合后,事情变得稍微不一样了。我们虽然都有可恨之处,但我们为恶的方向不同,释放善意的目标也不一样,既有冲突,也有一致,此消彼长,就不会坏得特别过分,以致于受人厌憎。为了彼此容忍,我会尽力保持一些有违我过去想法的准则,那家伙也一样,以免我们最终死在家族诅咒和自相残杀中。”

  伊丝黎歪着脑袋盯着她,不发一言。

  戴安娜说着站起身来,“我希望你理解,我们彼此之间的冲突和退让都很寻常,甚至还很重要。有时候争论几句,退让几步,反而可以让我们稍微像个人,而不是越来越像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无条件的接受和无条件的信任反而容易坏事,所以你这样挺好,继续保持,没什么可动摇的。”

  ......

  “你知道神选者都有他们的化身吗?”塞萨尔试探着发问,“甚至是附身?”

  卡莲修士拿着一本她自己攥写的经文,不过,也许该称为有关诸神的哲思记录。听到这话,她仍然保持微笑。她笑起来温婉无比,甚至显得圣洁,——在她面对有信仰的人的时候是这样。

  “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个。”她说。

  “这地方就你一个人有信仰了,身兼希耶尔和阿纳力克,对萨加洛斯也有领会。”

  “实话说,”卡莲修士瞥向襁褓里的塞萨尔,她的笑一眨眼就收敛了,“如果你想改用神选者的身份压我,我真会生气的。”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想试试,你总不能责怪人们的好奇心嘛。”

  卡莲修士把经文放到床头。“你是真的看到梯子就想往上爬,塞萨尔。”她说,“我答应在其他人忙碌的时候照顾你,只有照顾婴孩的含义,不包括其他任何要求。你别像条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看着我,我是不会接受的。”

  她哼了一声,直接背过脸去,对着窗口祈祷起来。这修女就像她以前从未吻过他似的,看来诺伊恩那时还真是一个毫无爱意的吻,只有神圣的安抚和宽慰,也许可以称作代神祇给予的宽恕。梅我没你在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只在神的理论上和我讨论,怎么样?这总不能心怀邪念了吧?”塞萨尔追问说。

  “你比真正的婴儿还要烦人。”卡莲说。

  “你这样的养母带孩子会被人扣钱的。”塞萨尔说。

  “首先,我不是你养母,其次你不许和我提意见,最后我看得出来,你很想用某种上位者权力来强迫我。不过很可惜,现在你只能拿你的婴儿小手来和我掰手腕,你想试就来试试吧,看我用一只手把你两个手腕都掰断掉,然后给你治好,然后再掰断掉。”她说。

  这话让塞萨尔大笑起来。

  “你一笑,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卡莲修士又说,“早知道就在特兰提斯拉住塞希雅了,不让她把你从神代捞出来。虽然这件事可能是注定的。”

  “我们可以把神选者化身的意义反过来,”塞萨尔思索着说,“这样你觉得如何?大神殿呼唤神选者的化身,总是带着尊崇和敬畏,听从他们的一切吩咐。但对我,你可以像招出一个听话的仆人招出我的化身。你总会面对一些没法应付的场面吧?就像那座荒村的神殿。”

  她一声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个忘了自己身份的白魇?”

  “我只告诉你,卡莲修士。”塞萨尔压低声音,“我其实不是无信之人,我拥有信仰,——我信仰一只古老的白魇。可惜最近那家伙把我扔到一边去做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白魇身在舞台之外,神的称呼对它们毫无意义。我宁可相信是你骗了一只白魇,把它从舞台外拉到了这满是泥泞的舞台上。”卡莲毫不留情地指出,“综上所述,你比白魇还黑暗可怖。”

  “我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她。”塞萨尔纠正说,“骑士莱斯莉现在是一个崇信正义的流浪骑士,每一天都在拯救更多灵魂,就算这件事不是我全部的功劳,我也得占五成。至少她的马匹和甲胄都是我的领地给的。”

  “我确实听过流浪骑士莱斯莉的故事,”卡莲说,“真没想到真相如此可怖。”

  “我发誓我让她从诅咒一切的孽物变成了拯救一切的骑士。”

  “你发誓了就是真的?”

  塞萨尔握了下婴儿的小手,虽然不是很有力,“如果你愿意招出我的化身,你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卡莲修士。甚至进一步让我附身片刻,我的所思所想也都会为你所知。当然,我不是说让你当我的凭依,我只是想知道神选者是怎么行事的。”

  “你这家伙......”

  “既然我们在信仰一途这么契合,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就在神祇的注视下立约,把虔诚的修士和神选者的地位反过来,你可以把我的化身当成某种神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不会觉得很奇妙吗?”

  塞萨尔当然不在乎自己是给广袤无边的土地当领主,是给皇帝当老师,是接受数不清的虔诚信徒的跪拜,还是给个四处漂泊的修士当召之即来的神仆。他就是想做有违世事常理的事情,比如说颠覆约定俗成的世俗秩序,比如说给神殿巨墙上神圣的壁画撕开裂缝。哪一桩做成了,他就想换下一个,做不成了他就把命搭上也要做成。

  虽然如今他有着灵魂的寄托,不能完全随心所欲行事,但是,让他要么做梦要么闷头当婴孩还是太折磨人了。“你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塞萨尔。”卡莲轻声说,“我发现,你总是在追逐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欲望。无论是萨加洛斯也好,希耶尔也罢,这些神祇的理念在你身上,不过都是从欲望中落下来的几片叶子罢了。”

  “这也算是欲望吗?”塞萨尔问她,“你对欲望的定义是不是太随意了?”

  她微微一笑,“没有什么不能算是欲望的,特别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能算。在我看来,血肉之欲只是你真正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时弥补自己的手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塞萨尔,南方的特兰提斯就是你这些年来最大的欲望。尚未满足的时候,你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它,等到满足之后,你又无动于衷地把它放下。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这种行为也能称作理想?”

  “好吧,那你觉得我现在做什么?”

  “毋庸置疑,就是探求你的下一个欲望。我个人认为,它会用某种宏伟到可怕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像特兰提斯,既伴随着你自找的牺牲,也伴随着无数人的死去。”

  这家伙的嘴越来越毒了,简直像是要蚀穿他的外壳,诘问他的本质。

  “我倒觉得,你在你的神学路上也越走越远了。”塞萨尔叹息着说,“你的经文再写几年,特兰提斯都得把你打成异端。”

  卡莲修士收敛了微笑,目光傲慢地俯视着他。“异端相较于正统,也不过是一次大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理念跨越而已。我不止是身体走出了特兰提斯,我的想法也在远去,要不了几年,曾经支持我的,都会站出来攻击我。换言之,除非我死去,不然这条路永无尽头。”

  “永无尽头啊......”塞萨尔稍稍咋舌,“如果我说,我想知道你这条路能走多远呢?”

  “你还真是扭曲啊,塞萨尔,比你不是神选者的时候更扭曲了。”卡莲眉头蹙了起来。

  “我不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吗?”

  “我还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难道不是想让我无从死去?你难道不是想看着我最终来到路的尽头,满脸绝望地寻求死亡,却又无法得到它?你难道不是想在路的尽头嘲笑我只是在说大话,笑这条路终有尽头,笑我终究只能在一片虚无中等待,等到时间也抵达终点,世上的一切都归于沉寂?然而你自己克制得了你自我牺牲的冲动吗?”

  “我们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吗?”塞萨尔耸耸肩膀。

  “是的,”她点头,“现在和你说话,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地方既没有诺伊恩,也没有特兰提斯,我当然可以追问到话语的尽头,然后顺其自然把它们全都说出来。”

  “好吧,那你让我看看总没事吧。”塞萨尔笑笑,“这么长远的事情,等那时候再说也没差。你先让我能有个化身,怎么样?”

  她又在蹙眉了,“我会打发你去给我当苦力的,你这得意洋洋的神选者。”

  “我的化身任凭你吩咐,卡莲修士。只要你能让我看一眼你脚下的路有没有尽头就行。”

  卡莲修士眼睛眯起,忽然微笑起来,看着竟有些不怀好意,“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还不答应,未免就有些不合礼仪了。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塞萨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些一触即发的可怕征兆,若不深究,还能相安无事。如果你非要追问到底,那我也只能站在你旁边嘲笑你的鲁莽了。”

  塞萨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这么说,你确实知道如何行使神迹和法术,而且你还拥有洞察,你并不像你看起来这么......”

  她仍在不怀好意地微笑,“也许既没有什么神迹,也没什么法术,只有知识,——被遮掩的知识。就像你自己一样,塞萨尔,你的妻子也没发现她在追寻的先祖究竟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俩也是相映成趣,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的正反两面。”

  “你真是有些诡异了,卡莲修士。”塞萨尔扬眉说,“不过,我就先不追问你又有什么神学理论了。先把手头的事情完成吧。”

  虽说是正午时分,旅馆窗外依旧大雨连绵,阴霾密布,如同傍晚。塞希雅正拽着狗子在旅馆旁边探索她梦到的过去,因此他们一行人还在留宿。

  卡莲修士没有在多话,只是从床头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用刀,划过自己的手心,接着切开他仍然稚嫩的手心。随着他们双手相握,窗外风声竟莫名停息了,交融的血珠滴落在碗中,于清澈的水面悬浮,竟然缓缓凝结成十二枚逆时针旋转的眼瞳,有序指向十二个时刻。

  “这是谁教你的?”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那些被遮掩的知识会自然而然得到领悟。”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就像你注视湖泊,倒影自然而然会在水中浮现,塞萨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只管注视它们吧,如果你想探究诸神的话。”

  “好吧。”

  塞萨尔看着它们,感觉头脑有些恍惚。他看到每一枚眼瞳中都倒映着不同的记忆,有戴安娜和他驻足在梦境的城市中,有她那张微笑着的温柔的脸颊;有千余年前血腥可怖的战场,那一株株缀满婴孩尸体的果树;还有诺伊恩地下黑暗阴森的祭坛,从血泊中缓缓扶起的无貌密探,那张拟态出的完美的人脸.......

  卡莲修士低声诵咒,将她染血的手指点在自己额头,然后点在他额头,“以神理为舟,以鲜血为锚,以追忆为罗盘,度我穿过谎言和虚像之海。”

  他竟然听懂了她这句话的含义,好似她这诵咒根本没有语言和理解的阻碍。

  “舟?锚?罗盘?不,我们为什么要.......”

  “神选者的化身要穿过神代才能称为神选者的化身。”卡莲修士只说,“不然和灵魂离体有什么分别?安静点,你这刚出生的白痴神选者。”

  除了修士还攥着他的手,好似要让他感受伤口的痛楚一样捏得极紧,一切都逐渐不同了。世界正在融化,像是被遗忘的景象在记忆深处腐烂。他看到融化的景象盘旋着上升,逐渐凝结,形成一条通往它处的深邃甬道。它绝非向上或是向下,也不是朝着左右前后任何一方,总之就是指向某种无法言说的它处。

  卡莲修士拉着他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塞萨尔就感觉自己飘了出来。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婴孩,然后才发现他的年纪十三四岁,恰好是戴安娜给他施咒之后他在梦中显现的年纪。踏上甬道的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思绪猛然坠落其中,好似坠入深沉的井底。

  塞萨尔看不见卡莲修士在哪,他只感觉她站在他背后,这一刻他感觉她的手搭在他手上,下一刻他感觉她的呼吸扑在他耳朵边上。

  “不管最终抵达什么地方,看到什么景象,你都不要怀疑或是动摇,因为是你在引领我们穿梭。这船只,这锚链,这罗盘,除了我的几滴血以外,它们全都是你的。你听明白了吗?”她问道。

  “你这话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说。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详的,塞萨尔。我们都是意外中的意外。”她低声说。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想安慰她,可是他碰不到。

  等塞萨尔终于缓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上,坐落在黑暗的虚空深处。然而原野不像是原野,更像是波涛起伏的海洋,可海洋也不像是海洋,像是某种幽暗的胶质。

  他试着往前踱步,发现每一步都在激起蠕动的涟漪,涟漪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能称为无数面孔,因为那些面孔就像亿万微小的虫子,隐藏在每一丝起伏不定的涟漪缝隙中。

  仅仅片刻间,塞萨尔就看到了库纳人王朝某个时代百多年来的苦难和折磨,无穷无尽的面孔在其中扭曲,从法兰人到林间野兽尽在其中,形成一片混沌而可怖的肿瘤。它们抽搐着蠕行,几乎在原野中连成苦痛的长城,每一块砖瓦都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创伤。塞萨尔抬脚碾过时,竟听见肿瘤们在涟漪起伏中破碎,无数嘶哑的细语迸溅开来,如雨声浸透了他的耳膜。

  “你看到了吗?”塞萨尔压低声音问道。

  “她不敢看,也不敢听,我来自它处的兄弟。除了你,这世上没有生灵敢于目睹真实。”

  忽然响起的声音从每个方向传来,不止是从塞萨尔耳朵的各个方向,不只是从他身前身后,还从他体内发出,从骨髓和内脏往外渗透,带来无处不在的刺痛。

  声音不止是从他身体内外,还从他的记忆中往外渗透,用梦境的城市中戴安娜的喉舌说话,用树枝上每个死去的婴儿的喉舌说话,用祭坛旁边持剑卫士白眼的喉舌说话,用战场上每个活着的人和死去的尸体说话。他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混杂着其它声音,并响起无数回音。

  大神殿的隐修士正在发出狼嚎,野兽人纳乌佐格在用少女的声音哭泣,垂死的老人在血泊中咯咯尖笑,声音刺耳而怪异。

  它甚至不是在说话,是在他记忆里的每一本书上浮现。他拿着刚写好没多久的通识教育读本和信使交待,看到书上说,她不敢看。他在米拉修士的图书馆里翻阅古老的文献,看到文献上说,她不敢看。他在要塞的城堡里对着戴安娜拿来的法术书打哈欠,看到书上写满了,她不敢看。这句话不知何时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塞萨尔猛得挣扎出来,抬起头,竟然看到老塞恩驻足在这片无法言说的黑色原野中。不过,他的形态很难用语言描述。

  老塞恩只有左边还是老塞恩,皮肤下蠕动着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其中流淌的血液都像极了他先前看到的涟漪,每一滴血中都蕴含着不知多少年的生灵感受到的全部苦难。

  至于老塞恩的右边身子,那就是片正在不断坍缩和重组的虚空,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漩涡,似乎延伸到了无限远处,每一片漩涡中都有数不清的细小手臂在往外挣扎。它们既像是在求救,也像是要抓住尚未坠入漩涡中的囚徒。

  “我究竟应该叫你兄弟,”塞萨尔谨慎地开口,“还是该叫你父亲?”

  “无——知——”又是那从每一个缝隙中渗出的声音,塞萨尔觉得自己要被无比的汪洋吞没了,他每认出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里头,“我——父——分——崩——离——析——而——你——穿——过——道——途——”

  “我已经懂了!”塞萨尔无法忍受地喝止了它,“父亲就是阿纳力克,我穿过了道途,所以它也是我的父亲,而我就是你的兄弟,——但你是谁?”

  整个原野忽然都泛起涟漪,古往今来所有生灵遭受过的痛苦和创伤同时发出呐喊,无穷无尽的恐怖往他坍缩过来。“看——”那声音包裹了他的一切,记忆中每个事物都在蠕动,每个印象都在扭曲,每个回忆都在为他诠释一句再也简单不过的话语,“我——父——的——回——响——如——深——渊——”

  他几乎是在吼叫了,“别说了!所有灵魂都是阿纳力克死后的回响!你是从回响中诞生的神!你是阿纳力克之子,但我只是个意外穿过道途的——”

  “没有意外,塞萨尔。”老塞恩忽然开口,或者说,老塞恩的左边身子忽然开了口,“世上的生灵都不过是回响中的一粒沙子,但你不是。真神的道途断绝于此,只有你方可闯入。”

  塞萨尔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那些古老创伤的坍缩也都停止了。“你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定一些,老家伙。这么说来,主宰者也是其中一粒沙子了?”他问道。

  漩涡中传来无穷无尽的回响,好像有烙铁在他每一段回忆中给他刻字,刻满他全身内外,烤化他的骨髓,烧灼他的内脏和骨髓,把他的记忆烧成熔化的铁流。“已——经——化——脓——的——虫——子——哭——泣——着——撕——开——神——的——面——容——却——不——敢——直——视——深——渊——”

  “这疯神是怎么落到了你身上?”塞萨尔大喊起来,他发现,唯一让他喘气的法子就是打断这疯神对他说话,“我在跟你说话,老家伙,不是和它!”

  “藏在瓶子里的沙子不知道自己正在呼唤怎样的黑暗。”老塞恩声音徐缓,“对于深渊之神,每个生灵都是无知的,无法诉说其名,注定忘却,无法认知其存在,注定盲目,无法接受其声音,并会因此溃散。毕竟,它就是他们的全部。世上的灵魂皆为一体,且永远无法直视真相。”梅我没在咏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不也是这样一粒沙子吗?还是说,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塞萨尔反问他说。

  “没人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老塞恩否认说,“我只是世俗中人,但我吃掉了卡萨尔帝国遗落的皇室血脉。”

  “真龙之梦......”塞萨尔眼皮抽搐,“你也只是主宰者的工具,老家伙。”

  “虽为库纳人的主宰者,却也只是深渊之神的工具。他因此陷入疯狂,却对自己为何陷入疯狂一无所知。他竭尽全力想要铭记,却只会即刻忘却。正如世间生灵渴望得到真知,却永远无法直视真知。这正是我们的悲哀之处。”老塞恩缓缓说道。

  “按你这么说,所有的灵魂归于一处是真的。深渊之神就是古往今来这一切痛苦、创伤和绝望造就出的神......它是唯一的人格神,同时也是正在显化的唯一的灵魂。”塞萨尔往后伸了下手,卡莲还站在他身后,只是保持着静止不动,“你想怎样?它想怎样?”

  “无名的深渊之神希望这一切得到永恒的延续。”

  “这千余年来的战争和流血难道还不够吗?”

  “它感到乏味。”老塞恩只是缓缓诉说,就像先哲在讲述寓言故事,“那些微末的绝望已无法令它满足。诸神的信仰就像裹尸布一样纠缠着这个世界,总能在不起眼的地方抚慰那些渺小的人心。纪元变迁再次到来,它需要更加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就像你那些年陪在亚尔兰蒂身边经历的创伤,——它们令它感到满足。你清醒着铭记和体会那一切,更是令它欣慰无比。”

  “我可不觉得欣慰。”塞萨尔低声说,“还有,我要告诉你,我觉得它只是个靠着痛苦、绝望和创伤寄生在灵魂深处的孽物。它是个错误,从库纳人手中诞生的意外,就算所有的灵魂最终都会归于一体,也不该是它这个样子。”

  “无名的深渊之神并不在意你的冒犯,”老塞恩只说,“正如你的一切挣扎最终也毫无意义。待到所有的灵魂都在永无止境的绝望中归于一体,至少还有你可以在时间尽头陪它凝视深渊,和它一同成为永恒的诸神。无需介怀,塞萨尔,从始源的意义上说,它也是你深爱的妻子戴安娜,它是你爱过和恨过的每一个此世生灵,当然,也包括你身后的人。对它来说,你的恨意,就像情人的抱怨。”

  “我他妈真是要疯了。”塞萨尔拉着陷入静默的卡莲修士往后退了一步,这修士也是疯狂到家了,居然能拉着他来这种地方。她怎么做到的?“但这时候我就要反驳了,它至少不会是菲瑞尔丝,你觉得呢?”他反问说。

  “忘——却——始——源——的——伪——神——”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空——洞——的——虚——无——荒——原——的——投——影——”

  “菲瑞尔丝毫无意义。”老塞恩面无表情,似乎知道塞萨尔又要大喊了,“你注视诺伊恩,世上的生灵至少还能餐食绝望,沉溺于美酒般的痛苦和创伤。你若注视北方,你将会得到纯粹的虚无。你是要往北方去吗,塞萨尔?那些决心放逐灵魂的虚无者会给你们带来更大的绝望。剥离了灵魂的伪神不过是荒原的投影罢了。”

  塞萨尔脑中转过一系列想法,“你能告诉我,菲瑞尔丝究竟是在守护帝国北方还是在扭曲帝国北方吗?帝国北方的异变......”

  “野兽人都在往南方逃亡。”老塞恩好像在叹息,“可你却要执意前往北方。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觉得至少有一边可以延续你们的希望——可是,这不过是虚无和绝望在世界两级拽着锁链两端,来回折磨受困其中的生灵罢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告诉你,塞萨尔,不论是南方的深渊还是北方的虚无,两边都怀有接纳你的愿望。”

  “我哪个都不想选。”塞萨尔说。

  “我并不关心北方想要你怎样,但我不会逼迫你,塞萨尔,深渊之神也不会。毕竟,你总是能在时间的尽头陪伴神到最后一刻,就像它唯一准寻的情人。也许伪神菲瑞尔丝也会这么想。”

  塞萨尔睁大了眼睛,“菲瑞尔丝是告诉过我,我可以给她当个船夫,陪她泛舟到时间的尽头......”

  “真相早已铭刻在你眼前。”老塞恩点头说,“怀着你的希望慢慢等待吧,接下来的许多年对你也许很漫长,但对将要到来的混沌纪元,却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你可以留着这个洞察到深渊的修士,毕竟,她已经掌握了正确的钥匙,只是门扉只会为你开启罢了。”......

  塞萨尔恢复意识的时候,正漂浮在襁褓一米开外。更准确地说,他其实是悬在卡莲修士身侧,毕竟就是她指引他的化身穿过神代,落入现实。他试图开口,喉中却涌动着黏稠的液体,很像是血,但太浓稠了,如同融化的铅水。

  他的四肢不听使唤,像绞死者的尸体一样垂落,只是没有绞索挂在他脖子上。

  他想描述他看到的一切,可是,他的话语不成语句,而是化作血色的触须从他口中涌出。触须被直视的瞬间,他发现它们根本不是触须,而是用记忆和印象编织的一系列拓扑谜题,由繁复的花纹构成。

  那些花纹似是神文,每条都让人很不舒服,直线即将闭合时莫名断裂,显现啃食般的锯齿状缺口。曲线则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绷紧的琴弦,绷出巨大的张力,发出刺耳声响。某些弧度甚至穿透了触须表面,往空气中流淌出脓血般的几何图形。

  塞萨尔刚想要诠释深渊之神,触须却开始舞动。然而空气并未被拂开,只是在重写,维持着僵硬沉寂。触须远去之处,有空气从虚无中书写而成,触须占据之处,空气即刻消除自身,仿佛触须只是从此处来到彼处,并没有运动的过程,仅有一系列静止的剪影。

  现实如同一幅油画,在它掠过的轨迹上涂抹拭去,又在别处重新绘制。

  阳光穿过触须投下诡谲阴影。地板上的影子不断分裂,像是摔碎的镜片,碎片迅速解构成无数分形。弧线朝着看不见的方向弯曲,直角往墙壁和地板内部蜷缩,又从阴影上方的空气中突兀地钻出。

  塞萨尔想要诉说那些包裹着他的声音,诉说从他记忆中涌现的文字,触须的阴影随之开始蠕行。它们并非滑动,而是否定它接触到的地板和墙壁。木板和石砖的坐标系发生了诡异的错位,变得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接着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却出现在另一处。如此循环往复,阴影迅速延展开去,变得狭长而尖锐。

  那些阴影似有实体,延展开去时显现出彼此嵌套的无数神文,蜷缩时又发出钢铁和骨头刮擦一样的刺耳回音。地板和砖石持续震荡,连他的骨头都在跟着一起共振。

  卡莲修士抬眼时,视线和触须刚一接触,塞萨尔看到深渊的幽暗在她瞳孔中绽放。正如先前的仪式,时钟的十二个时刻化作十二条指针刺破虹膜,将那对琥珀色眼眸撑成血色多角形水晶。她迅速合拢眼帘,但在刹那间,血珠已顺着睫毛坠落。

  那些血滴坠落的轨迹违反了物理规则,有些向上滴落,飘入她银白的长发,有些横向延伸,编织出交错的血管网络,还有许多竟在誊抄他触须上铭刻的花纹,泛出光华。

  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看到她在向内递归,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她确实在向内递归。她嘴唇微张,那些细白的牙齿看起来光洁无暇,稍加注视,就会发现牙齿表面浮现出微缩的头骨,然后形成袖珍的卡莲修士的头颅。接着袖珍的嘴唇再次张开,继续注视,袖珍的牙齿化作更加微缩的颅骨。

  这就像两面镜子对射产生的无限长廊,直到她合拢眼帘,一切又忽然消失,仿佛在镜子之间立起一道墙切断了递归本身。

  卡莲修士食指抬起,看起来气恼地想戳他的眼睛,但抬起少许又放了下来,面无表情划了个祈祷手势,收拢在自己胸口。她垂眸整理衣袖,手指袖口边缘,轻呼了口气。

  “不要把你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塞萨尔。”她低声说,“你贸然诉说的语义,会按它源头处的定义修订现实世界的语法错误。我们这些活在这世上的生灵,也是这种语法错误的一部分。”

  塞萨尔张了下嘴,还是把他看到的一切压回了心底。

  过了一段时间,卡莲修士的眼睛终于恢复,只是有些黯淡,似乎她的身体——或者说希耶尔的修士——就是为了承受这种匪夷所思的创伤而生。

  她把食指按在眼睑上轻轻揉动,睫毛轻颤间,琥珀色的眼眸也重新泛起微光。

  虽然触须和阴影都已消失不见,旅馆房间还是留下了一些诡异的刻印。塞希雅没喝完的半杯酒在酒杯里长出了银质骨骼,质地完美,毫无瑕疵;提灯的影子已经扎根在桌子上,长成了袖珍的黑曜石针叶树;而从卡莲修士眼中渗出的血已经在空气中生长起来,结出了一堆有着十二面体的血红色果实。

  她取出一枚袖珍日冕仪,用袖口反复擦拭表面后扣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三下,准确地像是晨祷钟声。“如果你是我手下的学徒,”她用指甲刮着桌面的年轮纹路,“我会让你今天的苦修时长增加三个刻钟。不过,好吧,当然,没有事先告诉你诸神背后的阴影是我的错,这点我要为我的疏忽道歉。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一上来就碰到了这种事情。”

  “我刚才想说却没法说的,和萨加洛斯、和希耶尔这些接受了世人信仰的神有什么区别?”塞萨尔问她。

  “为世人所知和供奉的神,都通过了神选者的验证。”卡莲修士用指甲轻叩日冕仪,每说一句就叩一下,“有价值,也有意义,但也有很多伟大的英雄闯入神代之后一去不回。当时的历史并无记录,只知道他们无故消失,再无音讯,最终当作牺牲对待。”她忽然把日冕仪收了回去,“不过我认为,他们是扯开了世界的针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线头。”

  “你追寻你的信仰之路,该不会是想追问这些阴影吧?”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塞萨尔。”卡莲修士说,“经过这次穿越神代的指引,以后我要召唤你的化身就会轻松多了。不过,附身和凭依还是以后再说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看着只有这么点?身体是婴儿也就罢了,化身总不该只有十三四岁吧?”

  “我被人诅咒了。”塞萨尔说。

  卡莲整理她染血的袖口,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那还真是个温柔的诅咒,换成我来,我会让你只能头下脚上用两只手倒立走路,走过我们的整个旅途。现在,给我收拾房间里出错的东西,你这多话的神仆。”

  “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异状才来的。”

  塞萨尔说着耸耸肩,伸手去抓酒杯,指尖刚触到杯沿,银质骨骼忽然收缩成鸟笼状。肋骨化作栅栏把他的食指困在杯口,在烛光下折射出细密的棱光。

  这景象还挺新奇。

  “你可以用呼吸把......”卡莲说到一半忽然抿住嘴,手指着手心里的日冕仪,“算了,你直接把它捏碎吧。你可是神选者,用不着害怕这些异兆,它们害怕你还差不多。”

  刹那间他发现,有银色火焰在骨笼中跃动,细碎的啃食声从杯中传来,似有透明的孽物在啃食他投入酒水中的倒影。他感到脸颊刺痒,就像有羽毛在挠。

  然后他听话合拢手掌,都没怎么用力,细碎骨骼连同无形的啃噬者全都碎裂开来,在低沉的嘶吼声中化为乌有,连点半点灰烬都没留下。

  “感觉就像捏碎了一块奶酪。”塞萨尔甩了甩手。

  他把袖珍的黑色针叶树搓成满桌子灰,按下手指,把酒水中的火焰掐灭,与掐灭烛火没什么分别。然后他伸手拂过卡莲面前的鲜血之树,把猩红色的血管脉络扯了个干净,如同抓住一堆杂草揉成团。那些十二面体果实在他手中就像许多袖珍番茄,轻轻捏住,就在他手心破碎,黏稠的鲜血渗进了他的皮肤,味道颇为香甜。

  “那是我的血。”卡莲修士盯着他,脸色苍白,“别摆出一脸陶醉的样子,像是你在品酒一样。去给我扯点绷带,你这粗暴又愚蠢的神仆。”梅我没我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看起来......”塞萨尔从她的包袱里取出亚麻绷带,撕下一条。

  “我早就习惯了,只是失血过多而已,反正希耶尔的虔诚信徒总是可以从无到有弥补自己的缺口。至于痛楚,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调剂了。”

  卡莲修士说着接过绷带,缠住自己渗血的手臂,动作娴熟,手指却在发颤——那片衣袖曾被触须的阴影掠过,衣袖下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裂痕,鲜血凝结其中,勾勒出许多繁复的花纹。

  “我看到了这个世上的生灵无法认知的景象,”塞萨尔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人们无法记住的事情。我在想,我究竟还能对谁诉说。要是只憋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我会发疯的。”

  卡莲修士专注地缠着绷带。“你不是认识莱斯莉骑士吗?”她说,“莱斯莉可是个白魇,算不上此世生灵。或者你去找真龙诉说也行。不过,那两个真龙事关重大,你也许不想告诉它们太多,依我看只能是你拐来的古代白魇了。”

  “听起来也只能是她了。”

  “但你也得考虑那些话语对现实的影响,你在哪儿才能不被察觉地诉说它们?梦境深处?荒原的角落?还是什么时间秩序破碎的漩涡?反正现世不行。”卡莲抬起头来,“她现在在哪?”

  “她现在在深海作战。”塞萨尔说。

  卡莲修士笑了。“你怕年轻的米拉瓦触碰了你的化身,然后他就会频繁呼唤你过去陪他,这我知道。”她的语气逐渐平淡,“在我看来,古老的神选者皇帝自有他任性和肆意妄为的一面。粗暴的老师和他粗暴的学生,这也是你应得的报偿。难道人们不应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吗?”

  “你对世俗中人可没这么刻薄。”塞萨尔抱怨说。

  “因为世俗中人只是些无根浮萍,他们的罪孽相比于这个荒诞的世界,就像风中烛火,虚幻又无谓。还记得那些在诺伊恩逮奴隶的码头工人吗?萨苏莱人就像踩烂杂草一样踩烂了他们,完全不在意他们曾经行善还是为恶,只是无动于衷地踩了过去。”

  “你想说这些人的恶行也好,善举也罢,在这世界的荒诞中都毫无意义。”

  “的确如此。”

  “你这话可真是残酷。”

  卡莲用力勒住自己不断渗血的手臂。“你在诺伊恩的时候,不就已经是这种残酷的化身了?有个烧伤的家伙曾经把你当成奴隶抓走,你却在阿斯克里德将军那边说饶他一命,这究竟是宽恕,还是怜悯?我看都不是吧。”

  “啧,你又拿针刺我。”

  “因为你根本不在意他。”卡莲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人会因为自己被石子硌了脚就生气吗?他的罪孽,乃至他的全部,对你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就像他在守城战中毫无意义的死去。”

  “你能不能别刺我了?”

  “哎呀,我把你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就是刺你了?”她对他揶揄一笑,“诺伊恩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确定,觉得我把你想得太坏,但经过特兰提斯一战,我已经完全证实了我的想法。你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塞萨尔,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影响这个世界,你掀起的每一次风暴,都会让千万烛火同时明灭,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罪孽。”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你是在夸赞我还是在辱骂我。”

  “都不是。”卡莲修士说,放下衣袖挡住她的胳膊和渗血的绷带,“我只是描述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已。我也知道,特兰提斯终将成为希望,不管怎样的黑暗降临人世,它都能在绝望和虚无的夹缝中找到一线光明。你的孩子会成为圣徒的,塞萨尔,会比你虔诚得多,我有预感。不过因为这份虔诚,你的孩子也注定会蒙受许多苦难。”

  她继续揭开右臂的衣袖,依旧是被阴影掠过时刻下的细小伤痕。这时候,她腹部也在不断渗血,塞萨尔眨了眨眼,先撕下一条绷带递给她,然后自己拿着她的亚麻绷带,在她身前半跪下来。

  “我想起了你在诺伊恩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我该怎么做?”

  “凭你的感觉帮我缠吧,本来也是件很随意的事情。”卡莲修士说,“至于诺伊恩......当时的话放到现在也一样,他人身上值得钦佩的一些东西,是从我们看不见也不常想到的东西里长出来的。你的灵魂阴暗可怖,你的罪孽无比深重,但你缔造的希望也无人可及。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既斥责你也祝福你。虽然在你眼中,这一切也不一定有什么意义。”

  “你就一直把自己划到无论行善还是为恶都毫无意义的那边吗?”

  “我不想寻求意义。”卡莲低头看着他,“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做我恰好可以做的,就像有片叶子沿河流经我身边,于是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到树根一旁。”

  塞萨尔看到在她布满裂痕的腹部,有些血腥的花纹形似阴影留下的蚀刻,于是他取了些外用药物,打算给她涂抹。

  指尖拂过她下腹部的时候,诅咒迅速溃散,药物也覆盖伤口,涂抹在她异常柔软的肌体上,触感如同像是包裹着月光的丝绸。似乎是因为连续多年的撕裂和痊愈,她的肌肤都宛若是新生的,柔软娇弱得不似人类。

  “你灵魂中的欲望都要溢出来了。”她说,“刚才那话也可以这么说,塞萨尔,——他人心中可怕的邪念,也可能是从本来值得钦佩的东西里长出来的。从愧疚怜悯到欲望缠身只不过是一瞬间,你这满心邪念的神仆。”

  “我在涂药,”塞萨尔扬了下眉毛,“这没法避免。”

  “不过还好,我有办法让你的邪念蜷缩回去。”她笑得不怀好意。

  “你指什么?”

  话音刚落,撕裂感和剧痛忽然从塞萨尔身体各处蔓延开来,腹部尤其严重。他把药物涂过她的伤口,同样的烧灼感和触碰感完全一致地传到了他这边。

  “我从未用过伊丝黎那套神赐技艺,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不会。”卡莲修士俯身时,垂落的银丝缠住了他的手腕,“而且,因为你是我召唤出来的神选者化身,这份感同身受还会更强烈。”

  他皱眉,“我以为我对痛楚已经......”

  她带血的气息在他耳边萦绕,“我不是在跟你分享痛楚,塞萨尔,我是在跟你分享我对痛楚的感受。只要你还在触碰我,你就能感觉得到。要是你承受不了,你就把你的手缩回去。”

  塞萨尔手指微微抽搐,但还是耐心抹去她腹部的诅咒,给她每一处伤口都涂上药物,拿绷带在她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掩盖所有伤痕。“你觉得我会怕这个?”他反问说。

  “你的欲望怕这个。”

  “好吧,你说得对。”

  “你这家伙在歉疚里催生出欲望,又在欲望里催生出不安,因为我把痛楚的感受分享给你,你觉得心里不快,不愉快之余,你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不愉快,硬着头皮也要修好我损坏的身体。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全都借着身体触碰流了过来,我竟然有些兴致盎然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发现什么?”

  塞萨尔咬断最后一段绷带的时候,卡莲用手指戳在他手背上。

  “你的手指在抽搐呢,塞萨尔。”她微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对痛楚的耐性低得惊人,我从没想过抵抗它们,我只是在忍耐,就像在经历试炼。我的感受流到你这边,你完全没法适应。想必你一定是靠着阿纳力克的庇佑逃避了你以往的痛楚吧?这叫什么,非人之物的耐性?”

  塞萨尔反抓住她的手腕,拽住她手臂上缠好没多久的绷带末端。“你比我抽搐得更厉害,卡莲修士。”他说,“你这条手臂上的诅咒就像蛆虫一样啃食你的血肉,草草包扎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我得把粘着你的血和伤口的绷带用力揭下来,然后再祛除诅咒,涂抹药物,你认为呢?”

  卡莲突然咬住绷带一端,勒紧了胳膊,剧烈的疼痛让他们俩一起闷哼起来。“有本事就看看我们俩谁怕痛吧。”她说,“你这从没当过人的家伙。”......

  塞希雅一言不发地收拾包袱,招呼他们继续上路。她的指节不断绷紧,看起来是梦到了令人不安的预兆。她拽着狗子到处搜寻,就像猎人牵着猎犬寻踪觅迹,只想找到当年留下的启示,然后变得更不安了。

  每根断裂的枯枝都在加深她紧皱的眉宇。

  这条追寻往昔的路途正是如此,越往前走,笼罩他们的阴霾就会越多。不过,准确来说,不是阴霾愈发浓重,而是阴霾本来就在那里,他们却蒙着眼睛。如今每走出一步,就会把蒙眼布揭开一丝。

  万物皆有因果,尘封的往事藏身在每一处残忆和梦境当中,沿着岁月的丝线延展开去,造成诸多结果。因此只要抓住的丝线够多,就能扯出整片脉络。

  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希雅和狗子身上挂满了沉重的包袱,到了路上,她们俩也要负责牵马和打探,因此塞萨尔仍被交给卡莲修士。

  不过还好,照顾弃婴本来也是神殿修士常有的活,甚至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传统,比如说把婴孩裹成圣物包裹,说是在运送圣物,以免世俗士兵盘问个没完。

  虽然他们俩一说话就争论个没完,论及本职,卡莲修士还是相当负责。她拿折叠了许多次的厚麻布绕过自己双肩,把他包裹严实挂在她胸前。于是塞萨尔全身都陷在布里,只有头从边缘露出,她拿着银杯给他喂山羊奶也方便了不少。

  必须指出,他不是正常的婴孩,他根本不需要哺乳,但她就是要给他喂奶,似乎带着一些羞辱和嘲讽的意味。

  如今塞萨尔的视线里都是粗麻布的纹路,随着旅途继续,襁褓也跟着卡莲修士的步伐晃个没完。晨雾弥漫,药膏和鲜血的气味也不断从织物缝隙里渗透进来,充斥着他的鼻腔。

  透过织物缝隙,他能看到卡莲修士粗羊毛披肩下的锁骨轮廓,她身形本就娇弱,瘦削的程度仅比菲尔丝稍好一些,灵魂倒是柔韧至极。仔细想来,这俩法师和修士特立独行,一个靠法术活着,一个靠神迹活着,也真是难为法术和神迹了。

  不过她的眼眸有时莫名空洞,好似在凝视虚空,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和信使倒是如出一辙。

  思索间,枯枝在他们脚下咔嚓碎裂,晨雾也裹挟着尸体燃烧的烟霭涌来。他伸手拽开一丝缝隙,瞳中映出燃烧的城镇。他都不用感知法术的气息也知道有法师来过,因为这种燃烧太过彻底,如同用陶土封存野兽,然后将其闷烧殆尽。

  战争的中心安格兰越来越近了,埃弗雷德四世已经走上绝路,而谁也不能保证走上绝路的癫狂之人敢做什么。如今依翠丝的本源学会分崩离析,不愿遁入荒原的法师就像成群鬣狗,在战争中寻觅每一个契机。

  若是能哄骗一个发疯的君主为其所用,谁敢保证他们不能造就一个傀儡政权?

  这就是现世脆弱不堪的平衡,塞萨尔想到。

  神选者们为其深远筹谋,勒令诸神殿坐镇一隅,左手压制法师组织,令其无法肆意妄为,右手放任支离破碎的南方诸国肆意生长,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帝国。如今诸神殿为了神降之地各奔东西,再也顾不上维系现实秩序。

  仅靠残余的本源学会法师,奥利丹王国就成了这般凄惨模样,多米尼王国和其他独立城邦将来会怎样,又有谁人能知?

  这些想象本身笼罩着恐怖,但有更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塞萨尔也顾不上多米尼将来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了。南方诸国本来就是各方势力彼此倾轧时落下的残渣,如今各方势力都陷入疯狂,它们自己也会成为癫狂的副歌。

  还好在残渣中长出了机械和工业的种子,塞萨尔才能洒下肥料,不然就算他知晓前世的一切知识,面对这等疯狂怪诞的世界又有何用?本源学会的法师们就像神选者用笼子关起来的狗群,被困了一千多年几乎要发疯,如今笼门大开,若不靠神降之地来压制,怕是他都要被成群的疯狗撕成碎片。好在,围剿之势已经完成,只要战况急转直下,过来投机的法师自会识相退场。

  至于埃弗雷德四世......这家伙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了。

  “这世界在走向它本来该是的样子。”卡莲修士眺望远方的废墟,“我很少妄议神选者,是因为他们至少维系了一千多年的繁荣假象。世人几乎不受纷扰地繁衍生息,就连战争的技艺也在他们自己的秩序中发展,就像那些古老的阴影从来没有存在过。”

  晨风撩动她的发梢,银丝编织出一张网,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困在诺伊恩的时候,他以为诺伊恩的城堡地下是潜伏的黑暗。如今看来,南方诸国才是在法兰帝国的腐尸上搭起来的幻象。

  塞萨尔抬眼看她,“你性格这么古怪,是因为你一直都看到得太多了?”

  “安静点,你这求知欲过头的小神选者。”卡莲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我在远眺世界的时候,你不应该把视线投在我身上。”

  “我谈论你,是因为我希望某天你站在我堆起来的城堡上,然后你会说,这才是世界本来该是的样子。”

  “我还不至于悲观到这种地步,”卡莲说得很平静,“倘若你缔造的秩序可以长存,用不着我承认,世人也都会追随你。还有,你不要不着痕迹地给我说情话,就像藏在犄角旮旯的头发团一样,扫起来很麻烦。”

  “不是我总说情话,是因为情意总是会在真诚的话语中流露出来,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塞萨尔解释说。

  “我应该给你多灌几杯山羊奶,灌到你一张嘴就涌出喉咙。这样你不会有事没事就找人说情话了。本来很寻常的话语中出现这么一句,就像在一锅热汤里捞起一块腐烂掉的肉。”

  “那没关系,”塞萨尔拿他的小手指戳她手心,“我还能跟你说很多年。我们可以看看是我先被你缝住嘴,还是你先习惯了吃腐肉。”

  “你就一直这么幼稚吗,塞萨尔?”她说得毫不客气,“拿着一层层虚假的面具编排你的人生,把权力像手臂一样行使自如,终于走到高处了,你才对陪伴你的人说,你只是在玩提线木偶。等你玩够了,你就把玩偶扔到一边,独自走远,去摆弄你更有兴致的东西,是这样吗?”

  塞萨尔皱了皱眉,“这比喻可真糟。”

  “你就说是不是吧。”

  “我觉得你也差不多幼稚。”

  “我幼稚?我看是只你自己心怀不满吧。”卡莲抬起手来,拂过额前的发丝,垂眸看他襁褓中的脸,“我对蒙受苦难者抱以同情,并对你这种人深恶痛绝,这有任何不当之处吗?”

  “你最近每句话都在努力戳破我对这个世界的希望。”塞萨尔指出。

  “是这样吗?”她说着静默片刻,“好吧,你说的不错,我不否认我看到别人怡然自得,就想把他们幸福的假象用力戳破。特别是你蜷在襁褓里夸夸其谈,我还没法把你扔掉。我现在就想把大钟摆到你耳朵边上,你每说一句不该说的,我就给你用力敲响三下,告诫你这是你的警钟。”

  “等安格兰失陷的那天,有很多口没人看管的大钟随便你敲。”塞萨尔说。

  “对那地方很悲观吗?”

  塞萨尔笑笑,感觉自己这话有些残忍,“从不远处焚烧的城镇来看,想要建立傀儡政权的法师也会把安格兰当成屠场。国王埃弗雷德四世本来就刚愎自用,眼看诸神殿不再管事,这么多法师投靠自己,还能不放手由着他们肆意妄为,只为克服他面临的绝境?”

  “如果你相信你所缔造的秩序,”卡莲修士说,“你也可以相信那是黎明前夕最后的黑暗。至少在接下来的许多年......”

  “这次黎明之后的白天可真是有点短过头了。”塞萨尔说。

  “能带来一次黎明,”她说,“也许就能带来更多黎明。多年以后,哪怕是最绝望的日子,人们也会记得你带来的一切的。”

  “你这话里怎么听不出希望呢?”

  卡莲合拢眼帘,“我并不惧怕长夜,也不祈求黎明。不过我也知道,它对这世上的人们有多重要。”

  这家伙可真是难以应付,不过听闻此言,塞萨尔也有所领悟,恍惚间品味出了信使和他仍然若即若离的关系。有些爱意源于私情,一举一动都牵动心绪,有些爱意却是宏大叙事下的少许音符,是从远超凡躯的篇章中落下的几枚文字。

  他和戴安娜一次相见就一梦多年,像是要溺死在梦中,近乎忘记一切。他和信使哪怕有了孩子,却还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家伙既惧怕长夜,也祈求黎明,而他就像是带着神启而来的黎明。

  这份黎明关乎她的族群和她眼中的世界,兼具着宏大叙事和远超凡躯的篇章,其中甚至都没有个人立足之处,更别说有任何情爱可言了。因为他追逐不断,最后把心脏都献了出去,她才无法拒绝地写上一笔。

  对信使来说,这一笔的确刻骨铭心,可相比她所思所想,照旧还是少许音符和几枚文字,放真正重要的篇章角落一隅。

  不同的人还真是奇妙,彼此相互印证,才能让他探索出更多奥秘。

  卡莲修士睁开眼睛,视线穿过焖烧的火场,手搭在襁褓上为他挡住了些许寒风。远山深处传来狼嚎,好似要和塞希雅望向幽邃林间的视线彼此呼应。锁链仍然在牵引她,看她聆听的姿态,似乎已经通晓了一些密语。

  他想起了卡莲说这世上既没有法术,也没有神迹,有的只是被遮掩的知识。他还想起了她完全是从祈祷中领悟出的诡异知识,一经吟诵,就带着他看到了无名的深渊之神。

  “以神理为舟,以鲜血为锚,以追忆为罗盘,度我穿过谎言和虚像......”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至少不是卡莲修士在诵咒。恍惚之间,塞萨尔发现他有两个视野,其中一个视野还在襁褓中,鼻息间萦绕着卡莲修士身上的血腥味,另一个视野却看到黑雾弥漫,暗流涌动,眼中的一切都像是在扭曲。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穿过神代降下化身,老师,毕竟我已经给你展示过了。”

  深海?米拉瓦?塞萨尔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发现哪里不对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化身的仪式早就完成,事情也已成为定局。短暂迷茫之后,他在暗流涌动的深海往旁边伸手,抓住了一条柔软的触须,这才让自己不至于沉底。

  “这竟然是你想召就能召的吗?”他问道。

  “既然你召唤过我的化身,”年轻的米拉瓦说,“我只要逆流而上,就可以召唤你的化身。事情本该如此。”

  米拉瓦在一旁解释了缘由,不过,他不像塞萨尔以为的一样意气风发,眉头看着皱得挺厉害,似乎都不知道怎么舒展开了。只有莱斯莉在旁边袖手旁观,一边看着他挣扎,一边笑得在海水里乱飘。在她头顶有对犄角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串着许多贝壳饰物的长尾巴晃来晃去。

  白魇还真是诡异,塞萨尔头一次看到莱戈修斯的时候,它就悬浮在天空中,好像不受大地的吸引。如今莱斯莉身处海底,海水也像是不存在,环绕她的仿佛只有一片虚空。

  然后他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触须,是她的长尾巴。

  “这就对了!”莱斯莉点头说,“你都知道剧变越来越近了,你还指望深海族裔任由你把它们完全掌握?我跟你说,米拉瓦,你最近看着就像个一脑袋磕在石头上的怄气小孩,想踹石头撒气,却只会把脚越踹越疼。”

  塞萨尔想到了诺伊恩港口区域的战争。“战况有变局?”

  “无法言说的变局。”米拉瓦脸色阴沉,“至少我的真龙先知告诫我,此事不可言说。”

  “我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塞萨尔说。

  “真龙先知也说你会知道。”米拉瓦轻轻颔首,“我听闻法莫雷莫斯把飞渊船投入深渊之底,还听闻海妖的祭司在深渊边缘筑起祭坛,堆满了正要排卵的鱼人。随着潮汐起伏,鱼卵堵塞母体腹中无法排出,于是在鱼人体内不断膨胀,就像人类的孕妇。那些胎儿可以把一条鱼人撑出原来的几十倍大,堆成一个个臃肿的梦魇。孵化的幼体在孕妇体内啃食器官,从内往外把它们的母亲吃空,最终会成千上万地涌出尸身......”

  莱斯莉打了个响指,飘到塞萨尔头顶。“这就是剧变的前兆,小家伙。我早跟你说过把自诩神选皇帝的家伙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他敢干出什么事。你自己不就是其中一个?你当年是怎么走进智者之墓的,你还能对法莫雷莫斯心里没数吗?”梅我没有梅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米拉瓦手指微微抽搐,瞳孔都有些失焦,“鱼人幼体多得好像蝗虫群,在战场撕下自己的鱼鳞赞扬痛苦,一边癫狂地作战,一边啃食敌人和同胞的血肉变得更加畸形。本来无知的寻常鱼类吃了它们的死尸竟然学会了语言,群聚起来冲击我的军队。”塞萨尔很想说召他过来也没什么用,论及战争的技艺,这地方没人比古老的神选者皇帝更为精通。即使米拉瓦如今不过十来岁,他也承载着他将来的记忆。

  不过,米拉瓦找他过来似乎另有目的,看着更像是出征的少年君主年纪太小,无法承受战局骤变,才召来自己远方的长辈安慰自己。

  恍惚之间,莱斯莉已经悄然消失。她比往日更显深不可测。看来深海的战争比地上还要残酷得多,让她收获了不少灵魂弥补自身。幽暗的海水泛着深红色,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在寂静和黑暗深处有星辰似的万千光采如烛火明灭。塞萨尔知道,杀戮仍在持续,从米拉瓦的描述来看几近癫狂。

  这白魇待在深海,就像是在挥舞镰刀收割麦子,滋养自己的灵魂。然而,也不能把她称作农夫,毕竟她割的是深渊之神稻田里的麦穗。

  米拉瓦钻进飞渊船,带他走进隔绝海水的舱室。少年说他最近本就因为忧心战事彻夜难眠,即使入睡,也会受到古老的梦境困扰。塞萨尔明白,那些梦境,其实都是米拉瓦将来的记忆,老米拉瓦真正经历过,他却只是拥有,看着亦真亦幻,如同镜中倒影。

  如今古老的记忆在他梦中重现,和战争一起折磨他的灵魂,说明他在真正接受那些他仅仅是知道的记忆。

  “你也在追寻古老的记忆不是吗?”米拉瓦的声音男女莫辨,“我把我将来的记忆也交给你......我希望你能编织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因果脉络。”

  “为什么是现在?”塞萨尔问他。

  “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发笑,塞萨尔老师。”米拉瓦抓住他的手臂,掌心沾满水滴,“战事顺利的时候,我意气风发,梦境中的困扰完全不值一提。如今战况陷入僵局,过去的重压和现在的重压一起倾轧过来,我却有些承受不了了。”他纤细的手指忽然间收紧了。

  “你看着......”

  塞萨尔发现,这位少年君主的体型比智者之墓时更显幼小。他本以为自己中了戴安娜的诅咒,这家伙会比他高大许多,现在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这段时间,我本来已近青年,最近却逐渐小了不少,比您现在的样子还要不堪。先知说我的存在并不稳定,意气风发时,我可以掌握神选者皇帝的力量和荣誉,可一旦灵魂受困,无法承受危局,就会退行到童年的臆想中去。”

  看来米拉瓦想要的是守候没错了。如今看来,索莱尔从未守候过米拉瓦,反而对他要求苛刻,她屡次吩咐少年君主更换神殿磨练和修习,为的,就是迫使他独自面对折磨和苦难。

  索莱尔自知时日无多,等不到米拉瓦长大就会走向北方,只求了结古老的恩怨,塞萨尔却没法像她那般决绝。

  其实,走出智者之墓以后的许多个日夜,塞萨尔都在反思自己对待米拉瓦的方式。

  首先,他对米拉瓦太过纵容。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都由着他肆意妄为。

  其次,他也不够谨慎。米拉瓦不仅站在真龙先知的阴影下,还唤醒了不知多少个千余年前的古代骑士潜伏在南方诸国,他却总是无视此事,希望可以在种种变故发生之尽快前往北方的卡萨尔帝国。

  最后,老米拉瓦的人生轨迹造就了曾经的神选者皇帝,如今的世界却已完全不同,即使拥有往后人生的记忆,又怎么能断定他可以掌握往昔的荣誉?再加上塞萨尔的纵容和索莱尔的缺失,更是让他逐步背离了千余年前的人生轨迹。

  塞萨尔承认,自己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无力再关注米拉瓦背后千丝万缕的阴影,于是也回避了他灵魂深处纠缠的怅惘。相比之下,索莱尔虽然严苛,至少是在时刻关注他的足迹和他走过的路途。

  如今他很确定,年轻的米拉瓦确实不是老米拉瓦,不是后来那个已经掌握了自身命运的神选者皇帝。

  在亚尔兰蒂的残忆中,老米拉瓦高大魁梧,完全看不出儿时的影子,或许意味着彼时他已经抛下了过去。老米拉瓦割舍自我比亚尔兰蒂出生的年代还要早,至于现在这个米拉瓦的年纪,可能亚尔兰蒂的母亲和父亲都还没见过面。

  思索间,已有心绪从年轻的神选者身上逸散出来,看着就像缕缕晨雾,塞萨尔发现他的存在确实不够稳定。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一个固执的年轻人在无人的居所守望。彼时米拉瓦收到索莱尔的死讯不久,却不相信此事真会发生。一股执拗的劲头令他在那空荡荡的居所徘徊了数月,不是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祈求她原谅他最后一句愤怒的质问,就是靠在砖墙上昏厥了过去。

  这家伙有股难以想象的固执。若不是当年战争久久无法了结,他还肩负着以赫尔加斯特神选者的名义了结一切的重任,他怕不是会一跪到死。

  从米拉瓦最近对待自己的方式,塞萨尔已经知道他性格执拗,但看到他过往的思绪还是让他吃惊不已。从跪在大雨和泥泞中沉默不语,到孤身穿越群山和荒野,长途跋涉前往不同地区的神殿接受磨砺。这一切,在当时黑暗可怖的世界绝非易事。

  老米拉瓦如今孤身穿梭帝国北方的森林,很难说没有他当年养成的习惯。

  索莱尔究竟为什么对米拉瓦如此残酷,塞萨尔找到的理由太多,代她做出的辩解也太多,如今已经很难追溯了。但是,看他不到十岁已在长夜中日夜跋涉,看他比驴还倔地跪在大雨和泥泞中久不起身,塞萨尔实在很难像索莱尔那样磨砺他的心智。更别说当时米拉瓦还会做些美梦,现在他的梦境已经充斥着千余年前残酷的磨砺了。

  守候他从梦中醒来吗......塞萨尔面对阿尔蒂尼雅的时候就顾虑重重,如今面对米拉瓦,他觉得他没法不付出善意。至于米拉瓦会不会在善意中迷失,他也没法什么更好的法子。那位真龙先知经历和见识了这么多,他只能希望她能补足其它部分了。

  “我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米拉瓦说,“但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近了。我本来只是像掌握知识一样记住了它们,现在却在每一场梦中重历。你要知道,掌握知识,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放下我不想要的,就像读一本先哲编写的书籍。老米拉瓦的人生即使是一场噩梦,我也可以沉着看待。无论他和亚尔兰蒂的纠葛也好,他得知索莱尔一去不回的绝望也罢.....”

  塞萨尔看着米拉瓦拽着自己的胳膊,在阴暗的长廊中踱步。米拉瓦也在像他和塞希雅一样重拾过去,这是他没想到的。他自己也在梦境中经历过被遗忘的过去,那感觉当然是刻骨铭心,若无戴安娜拉着他诉说许多,他自己醒来也会神志恍惚,久久无法言语。

  是真龙先知在推动米拉瓦真正接受它们吗?也许是,也许在她看来,米拉瓦若不真正接受将来的记忆,他就只会驻足在这个年纪,无力面对今后越来越残酷的考验了。

  米拉瓦把塞萨尔的手攥得更紧了,“最初是醒来时满身冷汗,虚弱疲乏,好像我当真在大雨和泥泞中跪了几天几夜,我竟不知道哪一边是梦境,哪一边是真实。好在那段时间战况顺利,我才能用深海的经历稳定我千余年前的梦境。”

  终于来到船舱深处的居所,这位神选者皇帝前倾身子,倒在乱成一团的被褥上。他的黑眼睛如同深潭,双眸好似隔着两个世界凝望远方。他仍在喃喃自语。

  “但是战况急转直下,我耗尽心思才稳住阵线,没有溃退到底。这下子两边的惨状彼此交融,变得更加摄人心魄,梦境里满是黑暗的阴云,深海也遍布着无边无际的哀嚎。我难分虚实界限,又感觉自己无处可逃。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不再梦见以后的事情了,却梦见自己回到了卖儿鬻女的市场,在堆满尸骨的幽暗街巷里茫然张望,——还是和现实无异,我没法正常做梦了!”

  被褥似乎浸透了汗水,这地方也潮湿阴寒。塞萨尔打量舱室,发现桌上有用法术封存的热汤,雾气都凝结在停滞的时间中。这地方能做到这事的也只有真龙先知了。但她为什么自己不来安抚这家伙?是因为她也看着头疼吗,还是说她牵扯到亚尔兰蒂的起源,缺少合适的立场,没法和米拉瓦深入讨论太多?

  “起初我也没有太在意,”米拉瓦说,“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这点危难我还可以承受,只要度过困局,深海的鏖战和梦中的阴霾也不过是我生命中一些微不足道的挫折。于是我继续着手战事,拿着真龙先知给我的资料进行推演。如今世界的剧变尚未发生,纵使法莫雷莫斯投身深渊,也只能得到一些自欺的把戏,用不了多久就能破解。”

  塞萨尔把米拉瓦扶起来,舀了点热汤给他。兴许是因为最近卡莲修士展现出了照顾小孩的精妙技艺,哪怕他嘴巴紧闭,她也能强灌山羊奶,他做这事的动作也娴熟了不少。即使这家伙没什么反应,他也能把热汤给喂进去。梅我没呢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米拉瓦咽下食物,沉默许久。“梦境的真实不改,梦境本身却在退行。我发现我困在了那个遍地饿殍的陋巷,父亲拽着我和往来行人争吵议价,说一定要卖出个好价钱。还有更早的乱梦,我那长姐流连暗巷卖身,结果客人忽然发狂,据说是遭了野兽的诅咒,找到残骸的时候,她已经是裹在破布里的一堆碎骨肉糜了。我们不知何为悲哀,只是忙着在碎骨肉糜里挑拣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几枚银钱。”

  他话语渐缓,也不知是难以言说,还是在回首往事。人们说到太过刻骨铭心的过去,言语就会自行中断,这完全不受控制。

  说到半途,米拉瓦还下意识用手去舀碗里的汤,好像乞丐刨食碗中残渣。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有着贵族一样的相貌,习性却是难民姿态居多,只混杂着一些快要遗忘的贵族仪态,像是某种朦胧的婴孩记忆。

  看来当年的战争深入到种族层面,逃难贵族一旦卖完财产,比起其他难民,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漂亮的儿女能卖个好价钱。

  “你在这些梦里困了有段时间了?”塞萨尔问他。

  “是有段时间了,身体跟着梦境一起退行,我也有段时间没亲自去过战场了。”米拉瓦恍神说道,“就是因为长姐没带回来几个钱,家族中人才决定把我完整地卖个好价钱,而不是赶我去暗巷里不断交易。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我那勇武善战的长兄身上,并把我当成奇货可居的货物培养。”

  “老米拉瓦也曾受困许久吗?”塞萨尔又问他。

  “也曾受困过。”他凝视飞渊船黑暗的长廊,“老米拉瓦尚可抛却过往,可我就是老米拉瓦抛下的过往,我要怎么才能抛下自己?每一座神殿都告诉我如何对待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或是忘却,或是忽视,或是抛下,但都对我无用,因为我就是过去那部分。”

  “你希望我守候你,让你能逐渐走出这段往事吗?”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梦延续出去,老师,就像当时是你买走了我。”

  “这法子可能是毒药。”塞萨尔说,“过去你这么说,也许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念头。现在你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会有什么结果了。”

  米拉瓦倚靠过来,抬起眼眸和他对视片刻,然后难以抑制地紧紧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怀里。塞萨尔看到从他身上飘散的思绪变缓了,把他肩膀抱住的时候,它们彻底稳定了下来。这家伙快和冬夜一样纤细柔软了。

  “我本来想谈论更致命的问题,谈及那些深邃的秘密,——毕竟它们关系重大。”他飘散的思绪逐渐平稳,声音也变得平缓了,“不过事到临头,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些自己的东西。如果你拒绝了,我再把别的拿出来和你慢慢谈条件......”

  “你是怎么做到总能比我看着更脆弱的?我都已经这样了。”

  “我有给人当金丝雀的专业素养,父亲说的,”米拉瓦双臂环绕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畔轻叹,“其实我比你看到的还要弱小,每一次都是。而你恰恰相反,即使你缩在襁褓里,我也觉得你是用兽角、牛皮和兽骨构造成的。一定是这样,不然你早就被亚尔兰蒂折磨疯了,撑不到现在。我每次逞强挑衅你,实话说,都有些得意忘形的意味,像是在悬崖边走索......”

  “你又在我耳边呵气了。”塞萨尔拍了下他的脑袋,“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们还是该从你发现的威胁开始,你觉得呢?”

  “如果你趁着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让我怀上孩子,你就不用担心青年君主盯上你的屁股了,——你觉得哪边更重要一些?”他的轻笑里带着水汽。

  “我会用木棍打你的屁股的。我是说真的。你顺着梯子往上爬有些快得过头了。虽然这未必不是种君主的素质......”

  这少年抬起他惹人生怜的小脸,脸颊微微泛红。如他父亲所说,他确实很有素养,也不知道都给他脑子里灌输了什么东西。“我认为,老师,”他说,“这也是你教给我的技艺。”

  塞萨尔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用力扯住腮肉捏了捏,然后低下脸和他对视,“现在你不能说你认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是你买了我?我是你的奴隶、学生以及......”

  “说真的,你得反思一下为什么老米拉瓦要把你抛下了。”......

  塞萨尔倚墙而立,靠在米拉瓦家族寄居的破屋中。屋子虽窄,却不凌乱,离床不远处铺了些稻草,一个大腿生疮的年轻女人躺在上面。看得出来,这是米拉瓦的长姐,出卖身体换取钱财,因此在落魄贵族一家地位急转直下。那疮乍看是冻疮,实则带着野兽的诅咒,是食尸者族群的鼠类皮毛。

  他在信使身上闻到过,自然熟悉得不得了,气息中混杂着血腥味和植物的芬芳,非常复杂,还有几丝很难看清的银灰色绒毛长在疮上,正随着她的呼吸诡异地蠕动。

  当然,塞萨尔没心思追问这么古老的真相,也不想关注古人的死因。他只是来到床铺靠边的米拉瓦身旁,把他抱了出来。他将衣衫破旧的少年人裹进自己的厚外套,以免寒潮把他冻坏。悉簌之间,他看到米拉瓦小心睁开眼睛,问他是谁。

  “我买了你,孩子。”塞萨尔抚摸他柔顺的黑发,“今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睡吧,等你醒来,你会发现世界变得完全不同。”

  “这完全是假话。”米拉瓦断言说,“你是来偷孩子的野兽人,对吗?你想拿漂亮到不切实际的许诺骗我?”

  “你可真聪明啊......”塞萨尔笑得意味深长,他拿拇指轻轻他的下唇,用指尖勾住他的唇角,食指则延伸出尖锐的形状拂过他的脸颊。“你的猜测很有意思,但我已经把你拿到手了,你要怎么说服我不把你撕碎吃掉呢?”

  这是这家伙自找的,他本来不想这么干的。当然他得承认,米拉瓦确实有些异于常人的眼光。

  “我......”少年瞳孔微颤,呼吸也急促起来,“我可以服侍你,先生。我知道很多事情。”

  “哦,那你知道什么,又能服侍什么?”塞萨尔把手滑到他后颈,指尖挑起他及肩的黑发,“你看着只是个衣衫破旧的难民,——我分不清楚你和其他人类有什么不一样。”

  米拉瓦脸颊变白了,这话意味着塞萨尔是野兽人,而野兽人分不清人类的容貌有什么区别。如果一个满脸生疮的乞丐穿着他的衣服,和他一起站在野兽人面前,野兽人得盯着看好半天才能分清楚他俩谁是谁。

  “但我并不介意和你探讨真神的意志。”塞萨尔接着说。他低头吻过他白皙的颈项,手指从他裤腿一侧的破洞滑过,轻抚他细腻的大腿,随后逐渐往上,隔着单薄的衣衫揉捏他小巧无比的珠子。“你有感觉到不同了吗,米莱?”他轻声呵气,“你的心跳在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你感觉自己的灵魂染上了色彩,你觉得那是什么色彩?”

  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如他所言变得急促。塞萨尔觉得这是他自找的,将来的果成就了过去的因,想来实在很奇妙。他欣赏他的反应,手指轻巧地拨弄着他的敏感处,令他脸颊潮红,心跳不断加速。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是来买你的老师呢?”塞萨尔低语说,“但是,我也想要你其它的一切。因为,这不是一个美好的师生关系。你会什么呢,告诉我怎样?”

  “我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奴隶。我会听话的。”

  米拉瓦抿了下嘴,轻轻解开自己的衣扣,露出衣衫下白皙细腻的肌肤。看来为了卖个好价钱,他的家人经常像维护货物一样打理他,裤带上方的腰肢纤细得惊人,小腹也柔滑紧致,跟着呼吸不断起伏。

  塞萨尔伸手握住他的细腰,手指在他小腹上轻抚,接着吻上他柔软的唇瓣。米拉瓦笨拙地回应亲吻,柔舌试探般地滑到他口中,和他彼此交缠。这股生涩感倒也很有滋味。

  “放松点,我的小奴隶。”这回轮到他在米拉瓦耳畔低语了,他手指往下,探入这心思多过头的少年人的身后,带着一丝始源之神的神迹缓慢探索起来,“悉心感受它......“

  米拉瓦脸颊越红了,呼吸滚烫,两条腿先是随着他的动作不住,然后又在他温和地抚慰中逐渐放松下来。“我......我感觉很奇怪。为什么?”

  “等你醒来,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塞萨尔捏紧了他细软的腰身,看他身子扭动,不住发出甜腻的呻吟。他颇为无助,双手抓紧了塞萨尔的外衣,身后异物侵入的感觉让他无比羞耻,却又在莫名的中脸颊绯红,呼吸炽热。

  “我要......怎么才能醒来?”米拉瓦咬着嘴唇,试图不发出喘息,“这是梦吗?”

  “到底是不是梦呢?如果是梦境的话,你又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塞萨尔逗他玩,手上的动作也在加快,撑开他稚嫩的小孔。他粗糙的手指一边探索他紧致的小径,一边往他深处的敏感部位按摩,令他脸颊越发潮红。“也许你在现实中是个女孩,但你梦到自己是个男孩,亦或者你在现实是个男孩,却会梦到自己是个女孩。你觉得你是什么?回答我,米莱,我是你的老师。”

  米拉瓦先是双腿绷紧,然后忽然眼睛失神,整个纤软的身子都在他的抚慰中逐渐下去。他的裤子湿透了,身后的小孔也不住收缩,紧咬着他入侵的手指不肯放松。这家伙可真有天赋,就纯靠手指摸索完事了。塞萨尔却不想这么放过他,他轻呼了口气,食指再次没入一个指节,直接按在他的敏感处。

  “啊!”少年人叫出了声,眼睛都紧闭了起来,“我......我不知道,老师。但是......。既然老师是男性,那我......我会为你当一个女孩的。”梅我有林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说话就很离奇,不过看他双腿紧并,两条手臂都往他的脖子缠了过来,他还是轻拍起了他光洁的脊背。“睡吧,”他柔声说,“我在守候你呢,等你醒过来,你会发现世界变得完全不同。”

  他带着逐渐睡去的米拉瓦走出屋门,发现屋外的黑暗浓稠如墨,森林仿佛浸泡在沥青中。无数岩群就像失色的群星一样环绕着城市,漂浮在半空中,十多条汹涌的河流穿过它们,倒灌天际,冲刷着岩石,如同轰鸣的瀑布。

  时不时,还有可怖的白魇在黑暗中飞掠,瞬息间划破夜空,身后如鸟群一样漂浮着许多苍白而赤裸的人类,或是微笑,或是痛哭,或是愤怒,或是欢快。

  塞萨尔看得头皮发麻,才知道当年的世界比他想象中更加癫狂。不过,米拉瓦所言确实不假,他的记忆可以让他进一步编织出一切的因果脉络。

  思索间,有只苍白的右手搭上了他的左肩膀,接着,一条皎白如月的尾巴也缠住了他的右腿。来者是谁,不用多问。看来这处残忆和记忆彼此交融的梦境,就是真龙先知和莱斯莉选中的秘密之所。

  “先不要忙着发问,塞萨尔。”骗子先知说,“也不要叫我骗子先知。我的名字虽然没什么意义,但在缔造叶斯特伦学派之前,我作为人类行走的最后一段生命名叫梅莉,你可以这么称呼。作为乐土创造者的主母已经死去,无法挽回,我也不过是它身上脱落的几枚鳞片。我承认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和冲突,但在更大的危局面前,握手言和很有必要。”

  塞萨尔看向破屋右边的莱斯莉。白魇正倒悬在房梁上,脸颊刚好垂到他面前,嘴巴一张,那股阴森寒冷的气息就扑得他满脸都是。她还是饶有兴味,对一切未知的都满怀好奇和探索欲望。

  “你有什么意见吗?”他问。

  “我的意见是这家伙很奇妙,很不赖。”莱斯莉拿尾巴尖戳他屁股,“我从她这儿打听了不少古老的秘密,我觉得也该到我们交换秘密的时候了。”

  塞萨尔看向破屋左边的先知。这家伙面带微笑,表情和煦,完美的容貌好似一张面具,比莱斯莉还要难以揣度。

  “让我想想,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乐土?”他问道。

  “没错,”梅莉温柔一笑,“这就是最初的目的。从遍布深渊的破碎世界到生灵栖居的乐土,还有维系乐土并各司其职的许多种族。若不是智者宣告背叛,主母完全可以把唯一的灵魂变成善和美的化身。你不觉得这样也不错吗?”

  “我怎么觉得你抵抗不了图书馆主人呢?”塞萨尔反问她,“它在另一个板块引发了多少灾难,这也能善和美吗?”

  “好吧,”梅莉说,“要解释这件事其实不难,不过我要告诉你,塞萨尔,这段秘闻你得用其它秘闻来换。”她低语了两句,一团苍白如月的触须忽然从她张开的右手手心显化,如同一枚盛开的白百合。它很像是塞萨尔诉说深渊之神时显现的触须,相似,却不相同。

  “我见过这东西。”塞萨尔皱眉说,“无法言说的秘密。”

  “请你放心,”梅莉笑着说,“我已经在梦的深处,在残忆和神性彼此交织的地方搭起了城堡。有些说不了的话,你可以在这里说,只要别被这世上的生灵听到就行。那么,你同意我的请求吗,塞萨尔?你肯定会同意的吧。不过呢,如果你听了我的秘闻却不想说你的,我可以先给你欠着。别看我名声不大好,但我可是个宽怀之人。”

  “我可不想欠你的东西。”塞萨尔否认说,“你就是个假装温柔可亲的观测机器,一直在贩卖虚假的希望,我不相信你描述自己的任何形容词。”

  梅莉脑袋一歪,“哎呀,你这话可真叫人伤心,塞萨尔,是莱斯莉让你先入为主了吧?我当然明白。你觉得我和她本质上相似,都是些荒唐到无法理解的异物,但是,这可不完全对。”

  “我见过无名的深渊之神,我还知道诺伊恩的状况。”塞萨尔不想搭理她,“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

  “真拿你没办法,塞萨尔。”梅莉无奈地说,“那么,好吧,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对我们有些误会。我们其实不是什么未长成的真龙,也绝非意外诞生之物。”

  “你是说,你们是有目的的。”

  “你说对啦!”她鼓起掌来,“真不愧是追逐着我的道路假扮先知的后辈。这么告诉你吧。我们是特殊的真龙,拥有特殊的目的,——观测和干涉时间之内。只不过,为了深入时间之内,我们被剥夺了一些东西,这才显得像是幼体而已。”

  “这不就是观测机器?”

  “你说话可真难听,不过我原谅你了。”梅莉说。

  “但是真龙都位于时间外侧。”塞萨尔说。

  “真龙是位于时间之外,然而,这不意味着它们无法知晓。”梅莉微笑,“特别是时间之内有这么多的蛀虫,他们总会借着神代的力量觊觎真龙的梦境和躯体。难道没有吗?隐秘圣堂和卡萨尔帝国就是罪人和罪证。你觉得真龙就该这么保持永恒的静止,接受这一切灾难,直到蛀虫借着神代的力量把它们全都蛀空?”

  “这......”

  梅莉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知道了,塞萨尔,我们是真龙投入时间之初的特殊个体,既是观测者,也是干涉者。主母,还有图书馆主人,我们的行为意味着两种不同的干涉方式。主母以宽容的方式创造乐土,作为管理者直接介入和干涉文明的路途。图书馆主人放任文明肆意生长,并在恰当的时刻清除过度发展的文明。”

  “然后你们两边都出了问题?”塞萨尔皱眉问她。

  “我不想说得太多悲惨,但是呢。”梅莉把食指搭在自己脸上,故作悲哀地摇了摇头,“图书馆主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因为对我们来说,时间不过是一本不断删除旧书页和不断书写新书页的书,所有时间之内的文明,都是一些转瞬即逝的片段,随着旧书页的删除一起消亡,本质虚无,且毫无意义。你听了有什么感觉吗,我的后辈塞萨尔?”

  “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后辈了?”塞萨尔眉头皱得更深,“算了,那要是某个文明没能跟着旧书页一起消亡呢?”

  “倘若有些文明发展过度,我们就会制造创伤,将其摧毁,以免它们影响整本书籍。”梅莉说。

  扎武隆治下的板块本来荒唐至极,经由真龙先知这么一说,塞萨尔才发现那地方自有其合理性。对人类来说,文明的兴衰起伏何其宏伟惊人,对真龙来说,却只是书上许多虚无且毫无意义的片段。有时候这些片段占了书页太多地方,它还得引导一些理想远大的法师组成派系,制造创伤,把这个文明直接删除。

  塞萨尔听得已经有些头晕了,莱斯莉轻拍他的脊背,抱住他的肩膀聊表安慰。“想开点,我的小信徒,你可是这世上最特殊的灵魂。你再多信仰我一点,说不定我能带你去下一次时间的轮回,见识下一本书呢?我们可以从时间之初开始!”

  这念头也太虚幻了。

  “你说发展过度......”他摇摇头,“探索到时间的奥秘算是发展过度吗?深入神代呼唤始源之神算是发展过度吗?”

  “都算,”梅莉轻轻颔首,“倘若书本一直稳定书写,没有哪个文明发展过度,那么到了时间的终点,我们就会彻底摧毁一切想要苟延残喘的旧文明,让书本彻底归于虚无,让世界彻底归于静默。当然,如莱斯莉所说,若有下一次时间的轮回,真龙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透过这位形似人类却绝非人类的真龙诉说,许多过往的猜测在塞萨尔脑海中逐一浮现。他再次摇头,“但是,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

  “你已经见过深渊之神了吧。”梅莉说,“你有和它交谈过吗?我想也只有你能和它交谈了。”

  塞萨尔睁大了眼睛,“无名的深渊之神说这一切要持续到永恒......”

  梅莉收敛了微笑,“始源之神的回响扭曲了我们的干涉,正如它引诱智者封印主母并致其死亡,其它真龙也都死于各不相同的阴谋,从时间之内跌落时间之外。时至如今,只有图书馆主人扎武隆得以幸免,至今也只用化身行走世间。至于我,主母已经死去,我也不过是几枚鳞片而已。”

  “我觉得你们不能责怪智者受到引诱。”塞萨尔语气严肃,“如果我听了你们的故事,我也想接受无名深渊之神的引诱。至少它许诺说这一切可以延续到永恒。”这是核心问题,塞萨尔想,即使是从真龙身上剥落的鳞片,对世界的认知也非世间生灵可比。

  莱斯莉还能把世界看作新奇的戏剧,成为塞萨尔书写的故事集的享受者,她却是故事集的书写者本身。两者都无法完全理解生灵的情感,前者至少会演绎戏剧,成为心醉神迷的舞台演员,后者却是在编织残酷的命运,热衷于推动英雄史诗却用之即弃,仿佛丢下一团揉烂的废纸。

  对于困在舞台深处的世间生灵,是拥有超越性视野的舞台演员更危险?还是书写残酷命运的书写者更危险?

  塞萨尔接触过的不朽之物已经不少,他发现,获得它们的支持都很容易,但要真正洞悉它们的危险实在太难。

  不用说,真龙的残鳞比古老白魇更加危险。

  他见过梅莉展示出温柔的语调和恰到好处的母性姿态,引导古老的神选者成为英雄,反抗先民,铸造诸神殿最初的秩序。然而成王之后,英雄又在她种种安排下死于子嗣的反叛,纵使垂死之时,他还在对着她温暖的幻影垂泪,至于理由,只是他发展过度的英雄史诗严重影响了她正在编织的命运和她正在书写的故事。

  正因为塞萨尔追溯亚尔兰蒂的起源,在她的残忆中见证过这一幕,他才笃定,她本质上仍是残酷的观测机器。她表现出的温柔也好,宽怀也罢,都是极具迷惑性的表演,会让握住她双手的人更难察觉自己受到操纵的命运。

  所以,为什么会有亚尔兰蒂这样邪异的灵魂诞生?这还用说?亚尔兰蒂继承了真龙至高的残酷,却欠缺了真龙至高的视野,是一个被困在人性残渣中的异类。

  她说她渴望爱,这话也许不假,但她实际上连何为渴望都不理解,只是从地上捡起漂亮的虫子玩耍,弄坏一个就去捡下一个更漂亮的罢了。

  米拉瓦接受梅莉书写的英雄史诗,在深海掀起战争,是他需要尽快站稳脚步,掌握规模堪比法兰帝国的势力。但对他塞萨尔......有些手看着温柔美丽,握住却要付出代价,一不留神,就要跌落到看不见的牢笼中。

  梅莉笑了,伸手拍了拍塞萨尔的肩膀,“先不说这个了,毕竟我也不是真龙,只是几枚鳞片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遗失的真相而已。不要想的太深,塞萨尔,我的神话总归还是神话,甚至是创世神话,即使是真的,也和假的神话一样,对这世上的生灵毫无意义。放轻松点,放轻松。”

  “永恒的真龙和永恒的诸神为什么不能在时间之外消灭其中一方?”塞萨尔问她。

  “我也只能给你猜测,”梅莉摊开手表示无奈,“真龙就像大地,诸神就像天空,它们彼此无法触碰,甚至无法认知。”

  塞萨尔顿时领悟到了个中深意。“按你这么说......”

  “没错。”梅莉颔首说,“库纳人就是一切冲突的起源。智者听信深渊之神的引诱,接受了他无法承受的智慧。他掌握了超越性的欲望,锻造出扭曲的钥匙,开启神代的门扉使得天空和大地相连。在那之后的几千年,他虽忘记了深渊之神的存在,却从未忘记深渊之神带给他的欲望,最终无法挽回地堕入疯狂之中。”

  每一次揭晓古老的秘辛,都在改写塞萨尔所知的事实。缔造唯一的灵魂,这是智者老去之后才沉沦其中的追求。在此之前,他其实是盗取火种为生灵求得自由意志的反叛者。这一行为让先民得以接触天空,改写神话,走出真龙编织的囚笼。

  他凝视北方,努力整理思路,却忍不住掰起了手指,颇想再见一次智者之墓那个枯槁衰败的老人。梅我有你在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被遗忘的往事实在太多了。每个掌握着古老秘辛的不朽者都在编造谎言。

  “智者渴望得到神话的叙事权。”塞萨尔思索着说,“开启神代门扉,穿越荒原之路,改写真龙本可稳定维持到时间尽头的神话秩序,甚至是觊觎真龙本身。”

  梅莉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阵。“也可以......这么说吧。”

  “事情不会只有一种结果。”塞萨尔断言说,“虽然深渊之神想要带来永恒的绝望,但这份黑暗的馈赠也造就了变局。”

  “你就算不是个局外人,你也是个闯入者,你这么说真没问题吗,塞萨尔?”梅莉问他,“这世上的生灵只要往前走错一步,就会跌入永恒的深渊。甚至他们最初的启迪,就是来自于黑暗。为了独占乐土就听从深渊的引诱,最终不还是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倘若主母仍然存在,库纳人会和法兰人一起生存到最后,并在善和美的理想尽头融为一体。”

  塞萨尔看了她一眼。“我可没忘记真龙的使命。不管你怎么许诺,乐土里的生灵终究都是沙漏里的沙子,在玻璃容器里沿着固定的轨迹往下流失。”

  “也许吧,但现在是永恒的绝望在等着他们了。”梅莉并不在意地说。

  “变局存在于两者之间。”塞萨尔解释说,“不过,我和你讨论这事也没什么意义,反正变局已经展开了。你自己不也缔造了诸神殿,让法兰人接触了诸神?”

  梅莉叹口气,几乎是在抱怨了,“这是最糟的,我从醒来之后就忘记了绝大多数东西。除了打破先民的统治,我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忘了库纳人就是因为接触阿纳力克才会改写神话,结果法兰人也开始改写神话。这本质上是什么?是这世上的生灵借用天空的力量来扭曲大地。”

  “也许智者是考虑到这点,才会放任你这几枚鳞片逃脱。”塞萨尔说,“如果主母的报复无法避免,至少也要......”

  她笑了,“哎呀,还在智者之墓徘徊的时候,你对那老头满口贬低,现在又开始把他的形象一个劲地拔高了?要不你把那腐烂的老头子抱回来供在你的神殿上吧。”

  “这是......算了,我想听点有用的。这些创世神话远过头了。”

  “那么你想听什么呢,塞萨尔?

  “飞渊船。”

  “古老的技艺而已。”梅莉拿手指在他肩上敲打,“主母缔造的古老种族各司其职,都在乐土探索俗世的真理,其中有一种族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生来就擅长物质世界的技艺,存在的目的就是维护永恒的乐土。”

  “我听出来了,”塞萨尔说,“永恒乐土的维护者,这就是库纳人消灭的最彻底的种族吧。”

  “没错,我的先知后辈,——莫斯兰,活体矿物,分裂躯体以诞生新的个体。它们视乐土为构造精密的伟大结构,任何偏离初衷的行为都是错误,需要定罪并加以修复,飞渊船正是出自其手。当然了,飞渊船的目的就是完成主母期盼的乐土,在当时遍布大地和海洋的深渊裂隙之间来回穿梭。”

  “你从哪翻出来的这些知识?”

  “飞渊船的风暴引擎都是莫斯兰遗物,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它们。”梅莉若无其事地说,“库纳人掌握了始源之神赐予的权柄,摧枯拉朽消灭了所有顽固不化的遗族。莫斯兰这种族,就连说话声都是石头摩擦和金属齿轮咬合,只有它们自己可以听懂。库纳人打碎了这些顽固的石头,把它们洒落到世间,有些残骸落到海里还在执行修复错误的行为,最后就成了这些东西。”

  “因为海底仍有大片深渊存在吗......”

  “说的不错,如果不是主母太早死去,这世界本来可以变得多么广袤无边?掌握了权柄的不朽存在最终还是因为欲望堕入深渊,不仅盘踞在古老的土地上固步自封,还给自己亲手挖出坟墓。如果我猜的不错,现在他都意识不到自己还站在深渊之神手上跳舞吧?真是叫人叹息啊。”

  “法兰人在他们神话中说,”塞萨尔思索着说,“受诅的先民背叛诸神,消灭了所有古老的遗族,但我已经见过了海妖王庭、人鱼氏族、林间精类,还有法兰人自己。法兰人的神话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你应该这么说,——先民消灭了所有无法得到所谓欲望的种族,缔造飞渊船的莫斯兰正是其中之一。残存的种族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

  塞萨尔想起了戴安娜,想起了她所谓的精类之血。“你能告诉我精类的变化吗?”

  “精类啊......”梅莉笑了,显然是看出了他微妙的心思,“精类这东西呢,是借着根系共享生命、思想和意识的植物聚合体,有的是树木,有的是藤蔓,也有些是真菌。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一切土地都回归森林。当年它们反抗库纳人的法子是用潮汐一样涌动的林海吞噬一切,库纳人的巨型城市被定义为未知污染,需要着手清除。事实上也确实清除了不少,不然这世上可没这么多广袤无边的森林。”

  “后来呢?”

  “精类没有莫斯兰那么顽固,智者给它们种下了神代的种子,于是它们就沉沦在诸神的神理中无法自拔,开始向内蜷缩了。”

  塞萨尔沉默了一阵,“叶斯特伦学派接触的精类......你有什么了解吗?”

  “好吧,塞萨尔,”梅莉说道,“从她的头发,你就可以看出经过叶斯特伦学派代际相传的研究,她和真正的精类有多近了。精类的起源是为乐土而生,是秩序的一部分,放在你们的当今世界可就不大好说了。你有发现她会以年和月为单位进行一次漫长的阅读吗?你觉得这是正常人类的行为吗?哪怕是在荒原,是在梦中?”

  “我试图,”他说,“把她的行为解释成法师的专注。”

  “我用法兰人的看法为你诠释真正的精类吧,——以法兰人的方式。”梅莉说,“它们希望所有土地都回归到原始森林,这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回归的方式是用林海淹没一切。”

  “有多原始?”塞萨尔问她。

  “真龙栖息之地的巨树森林。”

  塞萨尔瞪着她,“那也太原始了吧?”

  “当然了,精类有那么一点优雅在内,但它们更多是残酷的屠杀者,因为它们自认是自然的守护者。在精类的意志中,所有造成自然结构受损的,都需要清除和净化。”

  “不,你这乐土上的种族是不是都不太对劲?不是清除和净化,就是定罪和修复错误?”真龙先知只是微笑,“在智者堕入深渊之前,一切都稳定如常。我已经说的够多了,告诉我你看到的,怎样?”

  ......

  对话告一段落,和预想中一样,彼此坦诚相告绝无可能。对话的双方各有隐瞒,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没说出来,不过,换来的情报也够他们消化很久了。

  塞萨尔很难描述它们的意义,毕竟,他心里缺少了许多东西。他想找人来诉说,告诉他这些事情该如何看待。不是说莱斯莉无法信任,无法对她诉说,而是他想找一个真正存活在世的人来诉说。倘若事情关乎到存在和意义,那么,他和莱斯莉讨论得越多,他就往异类走得越远,越难回到人世中去。

  待到理清思绪,他就会找真龙先知交换更多情报。戴安娜也好,信使也好,甚至是卡莲修士,即使他无法对她们诉说深渊之神的隐秘,他也可以旁侧敲击描述此事的意义,得到她们的回应和想法。

  他也许得和她们每一个人都谈谈这事,听取她们各不相同的意见。

  塞萨尔思索着真龙的创世神话,怀里抱着米拉瓦默默走了很久,环视神选者皇帝古老的记忆,山岩悬于夜空,河水倒流天际,不时还有白魇裹挟发疯的人群如候鸟迁徙一样飞掠而过——这些可怖的景象将会再次现身,首当其冲的,很可能就是特兰提斯。

  那座城市会成为黑暗中的孤光吗?

  塞萨尔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白昼能持续多久。的确,老塞恩转述了无名的深渊之神的意见,他告诉他,接下来的白昼虽然转瞬即逝,相较于凡人的一生却会是很多年。他不能断定老塞恩没有欺骗他的理由,也不能断定老塞恩不假思索就会对他坦诚相告,但是,诺伊恩仍在发展商业,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此言可信。

  他还有时间为此付出更多心血。

  在神代的碎片上铸就信仰,在俗世的土地上编织秩序,奥利丹的统治也要往北方不断扩张,直至阿尔蒂尼雅真正成为女皇,实现塞萨尔为她勾勒的蓝图。菲瑞尔丝大宗师那边他不好说,其它破碎的帝国疆域一定要对女皇俯首,如此以来,才能有足够的资本对抗北方的虚无和南方的绝望,可以真正成为黑暗中的孤光。

  无法言说的预兆压在他头顶上,堪称是噩梦缠身,仅仅表现出诉说的欲望,就会扭曲现实,带来诅咒,几乎要了卡莲修士半条命。

  他能真正诉说的,要么就是满脸微笑的真龙先知,要么就是一个劲鼓掌的古老白魇。前者几乎就是一张微笑的面具,后者也是个热衷于欣赏黑色幽默的残酷看客。要和她们诉说这种事情,甚至还不如对着一堵墙大喊大叫。

  先知和白魇离去之后,塞萨尔仍在米拉瓦的迷梦中徘徊,对比他们俩梦境的差异。仔细想来,亚尔兰蒂怀揣他的灵魂人偶走上战场的年代,对比米拉瓦还是孩子的年代,两者也就差了几十年,再到他告别亚尔兰蒂追随菲瑞尔丝,相隔最多不过五十余载。

  五十余载对凡人的生命弥足漫长,对世界的剧变却转瞬即逝。仅仅五十多年,这噩梦般的骇人场景,就会转为只有野兽徘徊的人世帝国?他可以想象跨越南方雪原和北方森林的漫长苦战,想象法兰帝国在黑暗的炼狱中逐步崛起,将这一切骇人的景象往北方驱逐。但是,这真是五十多年能做到的?

  是因为索莱尔的牺牲吗?

  塞萨尔忍不住回首看向北方,她是在何时预感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呢?

  他逐步深入古老的城市,朝着灯火最辉煌的地方走去。虽然米拉瓦没有此处记忆,但这地方乃是世界的残忆和神选者的记忆交织之处。就像他梦到菲瑞尔丝举行阿纳力克的祭祀仪式一样,他可以走出很远,一直走到这段残忆的最边缘。

  毕竟,世界铭记着一切。

  古朴的堡垒中正在举行宴席,似乎在庆祝某种伟大狩猎的完成,有人在哼唱诸神的颂歌,有人在应和悠扬的曲调。

  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坎德拉瘫在木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右边不远是希耶尔的神选者索诺拉,前额抵着拳头,神情中既有无耐也有叹息。其余的神选者塞萨尔并不认识,他们的骑士有的坐在桌上和神选之人拼酒,有的在大厅里抓着烤肉边吃边舞。古旧灯盏为长桌中央的野兽首级投下道道光影,正是纳乌佐格鲜血淋漓的头颅,说不清它是鼠类还是野牛。

  纳乌佐格死于一场所谓的伟大狩猎?

  这梦境比他以为的更有意思一点。

  “您来自这所伟大的城堡?”米拉瓦忽然在他怀抱里醒了过来。

  塞萨尔轻轻按住少年的嘴唇,这家伙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已经看到侍卫空洞的视线朝他转了过来。

  世界的残忆对擅闯者不算敏锐,只要保持沉默,不随意触碰掀起涟漪,就不会招来明显的敌意。按照戴安娜的说法,稍微搭话其实没什么妨碍,但是,他探索梦境不是为了扰乱残忆,是为了看到更真实的历史。梅我有想咏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需要保持游离在外的状态。

  塞萨尔挂起柔和的微笑,逐步退入阴影,直至侍卫垂下视线,他才迈步穿过维持宴席的仆从阴影,走向城堡更深处。他放缓脚步,悄然跟随一名骑士走入长廊。先前骑士一直站在索诺拉身后,和索诺拉耳语了几句才迈步离开宴席。

  他想调查索诺拉的住所,哪怕只是个一时落脚的住所。他知道,索诺拉不可能在最后一战中死去,毕竟那地方只是个神选者凭依。他知道城外那些骑士的对话,知道他们想要投奔其他神选者,他还知道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谢瓦斯特。

  他希望在残忆中找到线索。

  塞萨尔发现人影在昏暗中交错,听到低沉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希耶尔的浮雕,用裙下幕帘掩盖着叫人神迷的烛火和熏香。他哑然失笑,难怪这么多年来人们都把希耶尔当作欢愉女神,这竟然是从黑暗时代传下的风俗。

  索诺拉的骑士找到了女伴,拉她入怀,在朦胧的烛火下化作交缠的倒影。但是,就在骑士想把女人抱入希耶尔身下的幕帘时,她摇起头来,对更进一步的欲望表达了拒绝。然而骑士臣服于其高贵的身姿,对她下跪并轻声低语,说起了神选者索诺拉的秘密。

  这可真是疯狂,不过,似乎也不奇怪,塞萨尔自己也为自己扭曲疯狂的爱情干了不少难以想象的事情。

  眼看骑士拉着女人走进幕帘,塞萨尔瞥了眼希耶尔的神像,又瞥了眼巡视过来的祭司,也拉着米拉瓦进了一墙之隔的暗室。然后他靠近墙壁,开始倾听。恰如所料,他感到了微不可察的寒意。

  这女人是个白魇,塞萨尔想。既然莱戈修斯可以成为莱斯莉,没有理由其它古老的白魇不能扮类,引人堕落。接着,就是神选者的骑士把白魇扮成的女性压向床榻,和古老的恶魔展开缠绵。

  缠绵声中传来了更多索诺拉的秘密,每一次白魇把那骑士折磨的喘息不断,都能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秘密。

  “为何生育女神朱兰的神选不知所踪?”

  “生育和繁衍的权力......不可落入任何人之手......那蠢货,必须去死,我们会把朱兰的恩赐给予每一个法兰人......”

  “你在做什么?”米拉瓦眼睛都睁大了。

  塞萨尔发现那边没动静了,白魇的听觉,哪怕只是残忆所化,也比沉沦其中的骑士敏锐得多。现在他知道了生育女神的神选者为何会死去,甚至知道了法兰人为什么战争和天灾不断还越生越多,知道了生育女神的教派为何从不断绝。

  他还想知道更多。然而要是不把残忆糊弄过去,他就没继续听墙角了。他看向米拉瓦,觉得这家伙真是自找苦吃。

  “首先,你得学会保持安静。”他柔声说。

  这家伙本来睡眼惺忪,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看着他,既像是希耶尔神像迷乱的气息把他给震住了,也像是他听墙角的行为把他给吓到了,一时竟然定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塞萨尔伸手拂过米拉瓦的嘴唇,看他没有抗拒,于是将他拉到怀中。只是片刻间,他的指尖已带着渴念从他唇角往下,拂过他稚嫩的身体,从逐渐变细的腰弯到窄小雪白的,从纤细的小腿直到脚踝。少年脸颊通红,因为他指尖拂过的地方,他都感到莫名的敏感,衣服粗糙的磨蹭都让他身体扭动,呵气不断。

  “这......这是什么诅咒吗?”

  米拉瓦小声说,眼泪都要出来了,显然是觉得一个可怕的法师想要扭曲他的灵魂,把他变成纯粹的玩物。这家伙眼泪汪汪,却目光闪烁,视线逡巡,已经开始寻找逃出走廊求救的路线了。

  塞萨尔发现他也是很奇妙,知道自己是神选者皇帝的时候,他动辄对着他的耳朵呵气,说要当他的奴隶,真发现自己要当奴隶了,他就开始想方设法逃命,跟他虚与委蛇。

  随着少年情不自禁的喘息声逐渐加剧,一墙之隔的对话也恢复了。不过塞萨尔觉得还不够,残忆虽然不难欺骗,但要让那边的气氛更迷乱,他这边也得迷乱起来。

  “先把衣服取下来吧,米莱。”他说,“为了给我的学生换套更好的衣服,我决定给你量身订做。”

  “我......我不叫米莱。”他小声咕哝。

  眼看没有逃出去的机会,米拉瓦咬了咬嘴唇,抬手解起了衣服的系带。先是上衣滑落,接着长裤取下,青涩的身体在昏暗的烛光中逐渐显现。塞萨尔一边倾听神选者们的秘密,一边端详他还看不出任何性征的姿态。他稚嫩的脸颊些微泛红,瘦小的胸膛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皮肤紧致娇嫩,像白瓷一样光滑细腻。

  “决定你是不是米莱的时候到了,”塞萨尔对他说,“你要跟我打赌吗?”

  “我......我不赌!这里一定有跟着话语起效的法术诅咒!我赌了我就再也不是男人了!”

  少年并拢双腿,拒绝打赌,两只手也交叠放在膝盖上,掩住他最后的内衬,看着非常局促不安。

  塞萨尔伸手抚过米拉瓦柔滑的小脸,给了他轻轻一吻,起初是抗拒,嘴唇轻触间已情不自禁回应起来。他挽住他不堪一折的细腰,挑开他细白的牙齿,手指在他起伏不定的小腹上轻按了按,一条小巧的柔舌就情不自禁吐了出来。他咬住少年的柔舌,看到他眼中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惊慌失措,却止不住地喘起了气,嘴唇一松,还把他粗糙的舌头给含了进来。

  唾液在唇舌纠缠中来回交换,一会儿塞萨尔肆意品尝他小巧的柔舌,享受他晶莹剔透的津液,一会儿塞萨尔在他口中肆意搅弄,发出潮湿的水声,强迫他咽下自己的唾液。

  没过多久,米拉瓦已经亲得气喘吁吁,不仅唾液不断从嘴角流下,连眼泪都溢了出来。他伸手推拒他胸膛,推到最后却像是在抚摸,腿也并拢得更厉害了,摩擦个不停。当然墙那边的身体交缠也更激烈了,神殿骑士已经完全迷失在不知名白魇的蛊惑中。

  “告诉我更多......”

  “你知道那家伙死前说了什么吗?”骑士在喘息。“她说自己已受感召,神在赞许她的牺牲,每个心怀生育之神法兰人,都将......”

  “神对她说了什么?”

  “朱兰庇佑——拥有双翼的神之子会在北方诞生。”

  传来了黑暗侵蚀灵魂的寒意。“如此......之快?”

  “不,缺了些东西。缺了很多东西。”

  “比如?”

  “虚实之间的变幻,如若不然,子嗣将支离破碎,如混种野兽......”

  虚实之间的变幻?是说蛇行者?

  墙那边已经不是在身体交缠了,塞萨尔感到灵魂正在逸散,就像羊毛碎屑卷入呼啸的飓风眼。盲眼的家伙从他头顶倒吊了下来,是莱斯莉来了兴致,他听别人墙角,她就听他的墙角,这可真是有意思。不过,墙对面是她的同僚吗?要不要和莱斯莉合谋把那只白魇招出来,对它严刑逼供?

  “藏在什么地方?”白魇的低语已经不似人声了。

  “坟墓深处。”

  “可是索莱尔藏匿的始祖?”

  “不,还要更深。是会吞噬其它初诞者的恶魔。”塞萨尔愣了下,蛇行者始祖竟然不是索莱尔放进去的?如果确实是蛇行者,给阿尔蒂尼雅每天喂一个蛇卵能行吗?他不禁想到,或者,让她在生育之前只吃蛇卵,哪怕吃到呕吐也要让戴安娜督促着往她嘴里塞?

  莱斯莉把尾巴尖戳到了他后脑勺上,“你的奇思妙想真是深得我心,信徒。要来和我打个赌吗?赌那皇女到底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我觉得这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塞萨尔抚摸着米拉瓦的头发,“也不能说最,反正结果不由它来决定。”梅我有我我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怎么说?”莱斯莉问他。

  “我后来翻过戴安娜的学派史书,”塞萨尔语气微妙,“从有预言的时代到现在,已经出现过不止一个拥有双翼的神之子了。除了太过不堪的神之子,人们没法断言其他神之子究竟是真还是假,因为,可以让他们证明自己的黑暗年代已经过去了。”

  莱斯莉来了兴致,“所以在你看来......”

  “在我看来,所谓的预言就是编造一套谣言,声称会在将来实现,然后人们就会为谣言的实现筹谋布局,直至谣言不再是谣言。”

  “你对这世界的看法可真是残酷。”

  “谣言的散布会鼓动人心,就像农夫春季播种,谣言的实现则会聚拢过去鼓动的人心,把不断发酵的希望转化成狂热,这就像是秋收的季节挥舞镰刀。无论是筹谋布局,还是造势传播,其实都是耕耘的手段。只要完成了,不是预言中的神之子也得是。”

  “漂亮,你总能在我以为我要厌倦的时候给我点新鲜东西,我真是没法不给你鼓掌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米拉修士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尘封的预言,我还没想明白,但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一定是想造势。”

  “你和你的妻子学生还是有些共同之处。”莱斯莉煞有介事地点头说。

  “孩子握住这份权柄,也能维护父辈的权柄。”塞萨尔说,“我相信随着黑暗侵袭,会有其他持剑的光辉之子和拥有双翼的神之子蹦出来,说不定会比卡萨尔帝国的皇子皇女还要多。有些预言之子占得人心,就会和其他预言之子彼此角逐,争权夺利,这时候谁更符合预言所见,谁就能占据上风。其它的我不好说,蛇蛋我是最多的。”

  “你们人类总是这么奇妙。”莱斯莉倒吊着晃她的脑袋。

  塞萨尔耸耸肩,“预言其实就是给贵族的宣称换了个名头。当然硬要说的话,预言总归是这世界的演绎,有实现的可能,不完全是谣言。比起在黑暗中摸索,沿着预言给出的方向铺路是会更好一些。”

  “你不惧怕你的孩子真会是支离破碎的混种野兽吗?”莱斯莉兴致更盛了。

  “你不会又想跟我打赌吧......”

  “说嘛,”她拿尾巴尖戳他后脑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不对?我觉得你那疯狂的血脉遇见真龙之梦,生下孽物的可能一定不小,就用你们俩第一胎打赌怎么样?”

  塞萨尔皱眉,“我想,信使不会惧怕,毕竟野兽人和混种总野兽人是彼此相伴。至于阿尔蒂尼雅......她要是想要可靠的继承人维持皇室权柄,大不了我们找个时间紊流钻进去,用各种法子试着生出正常的孩子。假装她是在现世正常怀胎生下来的就是。”

  “你可真是疯狂啊!”莱斯莉故作惊讶,“我都不知道我们俩究竟谁才是白魇了。也许其实你是白魇,只不过你骗了我,让我以为我才是。”

  塞萨尔扬了扬眉毛。“最近是有人叫我披着人皮的白魇,这都是污蔑。因为他们觉得说我是疯子已经不够侮辱我了。”

  “所以我也在污蔑你了?我们俩总得有一个白魇,不是我,就是你。”

  米拉瓦眼睛都瞪大了,从蓄奴的法师到披着人皮的苍白恶魔,落差好比从石头凳子跌入深渊,石凳只是硌屁股,深渊可就不好说了。少年攥紧卧榻边沿,竭力保持冷静,看着倒是有几分执掌权力者的姿态。

  实话说,这场梦境让塞萨尔最意外的,其实不是古老的预言,而是这位神选者皇帝,是他真实的面目。

  塞萨尔知道,绝大多数人都不像他们自称的一样言如其人。他常常见到阿尔蒂尼雅言语戏谑,动辄夸夸其谈,要让其他人撞破他们俩在阴影中幽会,要接受万众跪拜并听他们责问她违背伦常,要享受她一旦朗声发问,他们连一个“不”都不敢说的可悲模样。

  权力的象征正是存在于此。

  然而,塞萨尔逐渐发现,皇女怕别人发现她在偷情怕的不得了。他稍微发出声响,她就身体僵硬,好似在正午骄阳中冻成了一块冰。她只是热衷于违背伦常的,热衷于在此时夸夸其谈,并热衷于走在悬崖边缘的紧张和忐忑,也仅此而已了。

  都是他的皇帝学生,米拉瓦也不言如其人,不过,他做的还要更彻底一些。他描绘的假象把他自己都骗了过去,让他以为他真想当个柔弱的奴隶,当个笼子里的金丝雀,并且为此甘之若饴。

  塞萨尔如今发现,他已经是神选者皇帝的时候,他就说他想当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发现自己真要当奴隶的时候,他就开始想方设法逃命了。

  本质而言,米拉瓦这所谓的想当金丝雀,就是皇帝当烦了想找点扭曲的,搭起奴隶和主人的错乱舞台跳进去演绎戏剧,就跟贵族站在地里抡两下锄头,却说自己要承受农奴的艰辛一样,绝对不能当真。

  这出扭曲的舞台剧存在的前提,是他知道舞台外仍有他的权柄存在。即使他在扮演奴隶的过程中满足不已,既弥补了灵魂的空虚,也抵消了战争的失利,他还是要掌握舞台之外万众跪拜的荣誉,他要随时随地都能够走出舞台,掌握至高的权力。

  因此,塞萨尔不是真把米拉瓦当奴隶,而是让他在梦境这个扭曲的舞台上享受屈辱、羞耻和无法挣脱的束缚,像个真正的金丝雀一样困在他搭出的笼子里眼中含泪,挡着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这家伙在梦中遭受的屈辱越深,在羞耻的中挣扎得越厉害,他醒来之后回味的余韵和灵魂的满足就越强烈。

  毕竟他知道,醒来之后,他还是神选者皇帝。

  梅莉知道米拉瓦扭曲的渴念吗?她绝对知道,但她似乎不想接他的戏码。可能是她要保持自己真龙先知的崇高地位,也可能是她觉得此事污秽不堪,不符合她想书写的英雄史诗,不论怎样,这事还是得由塞萨尔来干。

  莱斯莉笑了,似乎发现了他在想什么。“最奇妙的是,”她说,“人们往往认识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现世的神选者皇帝米拉瓦想当金丝雀,梦境中的奴隶米拉瓦却想当皇帝。”塞萨尔摇头说,盯向莱斯莉,“还好有这梦境,我能清晰划分舞台内外,不然真等我在现实搭起舞台,他怕是要把我连着一起拆了。当皇帝的没有一个人能让人省心。”

  “你盯着我做什么?”她反问说,“是讽刺我没法用眼睛盯着你吗?”

  “我在想,我的神最近对她唯一的信徒有点冷漠了。”他说。

  莱斯莉也耸耸肩。“最近发生了这么多大事,我的信徒,谁能不忙呢?你要我抱着你安慰你一阵吗?”

  “不,我认为——”

  “哦,有人在呼唤你的化身了,我的信徒。”莱斯莉开口打断他,“既然你没法在梦里继续照顾米拉瓦,就让我把他拽到天上,给他一次难忘的梦醒时刻吧!坠落总是非常难忘的。这可是你的神在帮你完成未竟的使命,你得心怀感激才行。”

  塞萨尔抬高声音,“你已经在深海割了足够多的灵魂了!下次我呼唤你,你必须过来给我搭把手!你他妈的——”

  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对了,”莱斯莉最后说,“我发现这不是呼唤,是牵引,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点。”

  塞萨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从遍布尖锐结晶的法阵中蹦了起来,漆黑的漩涡在低声嗡鸣,交错的蓝色符文线腐蚀着他的表皮。他撞碎光与影的屏障跌落在地,撕开燃烧的外衣,全都丢到墙角落中去。他其实对戴安娜关菲尔丝的禁闭有些不满,但他还缩在襁褓里,也只能克制自己的念想,然而等他抬起头,他才发现这家伙已经有点病入膏肓了。

  各种意义上都是。

  “成功了?”菲尔丝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化身了才对,神选者都该有这东西。只要有,就可以强行把化身牵引过来。”她的眼眸好像在燃烧,晶状体深处仿佛藏着一盏蓝灯,皮肤苍白得不似人类,满身诡异的蓝色花纹无时不刻都在流动,闪烁着明暗不定的蓝光。

  若是仅此而已,还能给她套上厚衣服遮住异象,但她身边环绕着奇异的嗡鸣,靠得越近就越强烈,好似虫群在天际狂舞。她脚下的地面就像给挤满鱼群的池塘罩着一块网布,每一步都像是抛下饵食,令网布疯狂起伏。她身边的静物仿佛墨迹未干,颜料往外晕染,靠的越近,就晕染得越厉害。

  她投来的目光锋利得莫名其妙,几乎割伤了他的皮肤,触感比刀刃更加真实。他要是还是祭坛上那个刚醒来的祭品,他一定会像摔落地面的陶瓷一样碎掉。

  “你能看到我吗,塞萨尔?”菲尔丝对他挥了挥手,就这点微小的动作,她的手臂竟然拖着水彩一样的光晕。

  “我的小主人啊。”塞萨尔喘了口气,“你这是干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北方的大宗师假扮的吧?”“我也说不清,”菲尔丝的声音就像涟漪一样,他甚至可以看得到,“似乎是因为我触碰神代,一些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了。”

  若是前不久听闻此事,塞萨尔还会少些忧虑,但现在听到,他竟觉得有块沉铁绞在了他心脏上。在这世上,事情不会毫无缘由,疯狂也好,神迹也罢,甚至诡谲的梦境,都会牵扯出千丝万缕的因果脉络。

  对于菲尔丝则更是如此。

  从给老城主塞恩打下手的小女巫,到菲瑞尔丝大宗师失落的残忆,这已经是一次令人震惊的跨度,但它仍然只是真相的表皮——无论它看起来有多惊人。

  菲瑞尔丝大宗师不止是一个抛弃了灵魂的古代法师,也不止是卡萨尔帝国的古老守护者。她是伪神。甚至可以说,这世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伪神,而非野兽人诅咒诸神殿,就是无名的深渊之神称呼菲瑞尔丝。

  相应的,笼罩着诺伊恩的阴影也在层层加码,从持续举行邪神仪祭的老年贵族,到堕落智者和他的人偶柯瑞妮操纵的傀儡城主,再到深渊之神凭依的人类。每一次加码,菲尔丝身上的疑点就会越多,身后的阴影也就越浓重。

  主宰者,也即堕落的智者,还有无名的深渊之神,从菲尔丝莫名出现在诺伊恩,到塞萨尔从祭坛上醒来,再到他拉着菲尔丝逃出城堡,这一切,可以说全都在它们的注视之中。他意识到了这些无形的联系,并沿着它们看得越来越深,其中隐藏的秘密和威胁,远超他之前顾虑的任何事,因为它们已经关系到这世上所有生灵。

  是抛却灵魂,拥抱伪神的虚无,还是跌落深渊,陷入永恒的绝望?梅我有有梅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自己是什么,这件事已不值得深究,但菲尔丝到底是什么,此事却还掩埋在层层阴霾之中。她究竟是从怎样的黑暗中诞生的?在她身上,又有多少不止是菲瑞尔丝灵魂和残忆的成分呢?

  他按捺自己加剧的心跳,选了最不经思考的做法。

  塞萨尔伸手握在她腰上,感觉手指有些刺痛,好像手上缠满荆棘。看到并无大碍,他才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挽着她的腰,将他置身到那片侵蚀世界的迷雾中。

  菲尔丝放低视线,“现在是你比我矮了!”她说,她忽然发现了戴安娜的诅咒,“我以后也会学会那个法术。我想把你变多大就变多大,想把你变多小就变多小。”

  她似乎沉浸在这个想象中无法自拔,编造出了更多想象。塞萨尔握住她的手,抚摸她手背的符文,轻触她如同蓝色冰片的指甲,她也只说她的手好痒。待他捧起她的脸颊,靠近了注视她的双眸,她却不断后退,几乎要往后缩到地缝里去了。

  “你别用这么小的样子看我。”菲尔丝心虚地说,背靠在堆满法术材料的桌子上,两手抓紧边沿,脸往后偏,“你看着就是个小矮个,我有负罪感。”

  “我都没有负罪感,你哪来的负罪感?”塞萨尔问她。

  “我的道德比你更胜一筹。”她咕哝说。

  塞萨尔贴到她身上,踮起脚吻她。她起初双眼紧闭,拒不接受现实,可随着亲吻成为缠绵的深吻,她两手都抓在了他肩上,浅蓝色的舌头浸满唾液。塞萨尔轻咽唾液时,觉得它们像许多细碎的结晶体流经他的舌头,滑落他的咽喉。

  她闪烁的眼眸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的舌头染上了一层色彩,嘴唇也幽幽泛蓝,还有许多血管一样的花纹往脸颊蔓延。随着他们俩嘴唇分开,侵蚀又在他的抵抗下逐渐褪去。考虑到他都要持续抵抗,她用指尖触碰把人结晶化应当轻而易举。

  “感觉真古怪。”她拿手背擦拭唇角的唾液,“感觉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变得不一样了。又或者,我们本来就和看起来不一样,只是把假象揭开了。”

  “我们还能像在诺伊恩一样不堪入目地纠缠在一起,就说明没什么改变。”塞萨尔说。

  “你这话太粗俗了!”菲瑞尔丝用两只手扯他的脸,“现在我比你高大,我要教训你!”

  这家伙来了劲头就收不住,现在更是得意忘形,好久没法接触活的东西,逮到一个神选者的化身终于找到了不一样的感受。戴安娜一定知道她现在的状况,遣走了最近陪在她身边的孩子和猫,以免发生危险。此刻也只有他的化身和她待在城堡地下的阴影中。

  虽然菲尔丝又做了不少法术研究,拆了好多物件,但他们在此留下的痕迹都还完好。有刚好能挤下他们的大木盆,总是菲尔丝缩在他和戴安娜中间,还有在过激行为中弄坏掉的桌子和椅子,损坏的部件至今也还堆在墙角落里。

  装过伊丝黎人头的容器如今已空空如也,看到那东西落满灰尘,塞萨尔竟有些怀念她的脑袋隔着玻璃对他诅咒个没完。

  教训塞萨尔到最后,菲尔丝本能地占据制高点,站在桌子上。过去她总是这么做,以免她得把头仰得很厉害才能和他对视。

  她左手扶腰,右手举着张长到她脚边的羊皮纸卷,挨个数落他种种罪状。她娇小身躯裹在黑色短衫中,不仅头发乱成一团,下身更是什么都没穿,衬着她那不断发光的双眸和皮肤花纹,看着比她在诺伊恩的时候更加特立独行了。

  是菲瑞尔丝大宗师趁着自己灵魂尚未消亡,给她准备了无法想象的遗产和馈赠吗?就为了让她的心智和法术力量严重不相匹配,都已经在不自觉地扭曲现实了,还能衣衫不整地站在桌子上数落他莫名其妙的罪状?

  塞萨尔认为,菲瑞尔丝大宗师没有这么做的必要,除非她特别有幽默感,但他也看不出菲瑞尔丝当年有什么幽默感,要用这么可怕的馈赠和他开这种黑色玩笑。

  总得有什么理由。是因为智者之墓,还是因为堕落的智者本身?是因为神代的秘辛,还是因为无名的深渊之神本身?

  这些问题如影随形,潜藏在她特立独行的性格之中。塞萨尔当然可以拿着它们询问菲尔丝,问到她抱着脑袋在床上缩成一团,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开始追问自己的生命,但他觉得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他选择低头表达歉意,握着她赤裸的脚踝吻她的足尖,再趁她得意忘形骚弄她的足心,舌尖轻抚过她纤足上每一条闪烁的花纹。

  待她大叫着跳开,单脚滑倒在桌边的蜡油上,他才伸手把她接住。他感觉她还是轻得过分,好似支羽毛。若不是法术成了她生命源泉的一部分,她怕是会形销骨立,走一步路都会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这家伙活成法术和生命交织的产物似是命中注定,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

  当然,也怪他有太多事情要做,才让她不得不透支自己,一如当年她透支自己追赶亚尔兰蒂的脚步。

  “感觉有点疯过头了,”菲尔丝甩了甩羊皮纸卷,“本来想到再也没人可以打扰我了,我就能一心一意投身我的理想了,可是真没法碰到别人了,我又感觉一片灰暗。”

  “你头发变长了好多。”塞萨尔撩动她发梢,“都快垂到小腿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成这样了。”菲尔丝说,她在半空中摇了摇手指,就像幽灵一样飘了起来。“似乎是因为深入神代,戴安娜说我身上发生了她也一时理解不了的事情。”

  塞萨尔本想说几句玩笑话,但他忽然看到一个罩着厚布的容器,藏在许多无用的杂物和废旧手稿当中,巧妙地放在无人会注意的地方,除非是在他这个地方投去视线,否则几乎看不到。

  他知道,那是封锁在许多禁制中的真龙记忆,就来自主母,来自莫斯兰和精类的古老缔造者,同时,也是戴安娜仍无法理解和洞察的东西。

  “怪事太多了,”塞萨尔说,“而且,戴安娜很少有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等我理解了一切,理解了她不能理解的,我就可以告诉她谁才是最伟大的法师了。”

  “显而易见,不过,得等你胜过了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才行。目前来看,戴安娜可以把你关在城堡地下让你出不去,却会被菲瑞尔丝追得到处跑,连梦都不敢做。这个对比已经非常明显了,阶梯式下降。”

  菲尔丝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塞萨尔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把羽毛一样的幽灵拉到他面前,端详她闪光的眼眸。她靠过来咬他,先咬在他鼻子上,然后他们又吻在一起,又是个缠满的湿吻。等他们嘴唇再次分开,她说他才是变得不对劲了。

  “我是不是脸颊变红了?”她问道,“这不符合我的法术理论,我分明已经超越了现世,我本来可以轻而易举从你的爱抚里挣脱出来。”

  塞萨尔拿了块点心,先试探着扔进她嘴里,看到它在闪耀的符文中迅速解体,然后他又掰了块糖渍橘子,自己含了一会儿,才丢进她嘴里。这回她能咀嚼了,虽然它还是在持续结晶化,不过至少是慢了不少。

  “我的欲望也超越现世了。”塞萨尔说道,“你就当是这回事吧。就算你是个冰块,我也一样可以——”

  菲尔丝喷了他一脸结晶碎渣。“你该不会在想戴安娜的母亲吧?我知道她就是个冰块!”

  他把她的腰紧紧抱住,贴着她的衣衫,拿她柔软的胸脯给自己擦脸。“我只是找个比喻。”他说,“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那我就没问题,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这么想,虽然我们俩实际上都很有问题。”“你想让我不要担心吗?”菲尔丝问他。

  “是这样。”塞萨尔承认。

  “不,应该是我对你这么说。”她否认说,“我根本没有想过担心这个词,而且,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别看这次特兰提斯我狼狈得不得了,以后等我彻底掌握它们,我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把你害怕的东西从现世吹到神代去,你只要站稳点别被我吹走就行了。”

  “我感觉你脑子又缺了几根弦,我的小主人。”塞萨尔皱眉说,“是冬夜把弦分走了一半吗?我听说你们俩最近都有点不着边际。”

  “我不跟你说话了!”

  “好吧。”

  “实话说......”

  “你这就把你刚说过的话忘了?”塞萨尔掐了下她的腰,“我都听到了,我不仅听到了,我还看着呢。”

  菲尔丝把她的黑色短衫拽了起来,用力扣住他的脑袋,把他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又用两只手隔着短衫扯他的耳朵,几乎要把它们揉成团。塞萨尔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圆润许多的上,见她没有抗拒,就凭感觉轻揉起来。她胸前青涩的果实了不少,柔软地包裹着他脸颊,虽然有些发凉,却也令人舒心惬意。

  塞萨尔仰身靠在椅背上,不由得闭上双眼。梅我有呢在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好吧,我现在看不到了。”他摊开手说,“你要说什么来着?”

  “我忘了,我正在想。”菲尔丝嘀咕说。她把两条胳膊架到他脑壳上,两条腿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脚尖不时踹一下他的小腿。“不过,你要是再说我脑袋里缺根弦,我真会生气的。”

  “听起来为了特兰提斯的事情,戴安娜和你讨论了很久。往常你可不会在意这个。”塞萨尔说,“她指责你做事越来越不过大脑了吗?”

  “戴安娜太严格了!”菲尔丝抱怨说,“我钻到地底下,藏在我用各种破烂堆成的迷宫里头,她都能给我拽出来。她还把我的藏身处给拆了。”

  塞萨尔好不容易才忍住大笑。“你还记得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的母亲吗?”

  这话颇为残忍,菲尔丝却无动于衷。

  “早就忘了,亚尔兰蒂说母亲害怕她,所以从来不敢见她。因为菲瑞尔丝总跟着姐姐,所以母亲也从来不见她。”

  “柯瑞妮呢?”

  “完全没印象了,我好像是忽然出现在诺伊恩的,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只知道柯瑞妮说她是我母亲,带着我给老家伙干活,却从来不管我。”

  “现在你知道母亲是怎么当的了。”塞萨尔笑笑,“就像戴安娜这样当。”

  通常情况下,菲尔丝会嘀咕几句完全听不清的话,反正他们的事情总能这样糊弄过去,身份的错位都这么严重了,究竟是怎样又有什么关系?然而她把他抱的更紧了,“那你呢,你是假扮我奴隶的父亲吗?”

  塞萨尔耸耸肩,“我什么都不是,真的。”

  “那我也什么都不是。”她较劲似地说,“我听冬夜说你在重拾往事。你现在找回了多少?我可是找到了很多。”

  塞萨尔承认他来了兴致,最近他几乎只在做一件事,也即到处寻找失落的过去。“我找回的不多,都是些破碎的片段。”他说。

  “那我们来对一下吧。”她说,语气里带着小女孩似的兴奋,“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我就是菲瑞尔丝,而你是当时的塞萨尔。”

  “好吧,我记得你和很多法师同僚清剿了一处野兽人的祭祀场,然后你们接手了祭祀,打算呼唤始源之神阿纳力克。要是有神殿骑士看到,你们就有大麻烦了。”

  “我记得你偷偷拿亚尔兰蒂的点心给我。”

  “什么时候?”

  “我和亚尔兰蒂都还小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你和塞弗拉已经分开了。”

  “我还这么小就在讨好你了?”

  “当然了,你这心怀叵测的奴隶。”她拿手指敲他的脑袋,“我还记得你当时就在笑话我,就像是现在一样。明明我是提防你这来历不明的小孩给我下毒,凑到鼻子上闻一闻,你却告诉我人不能用鼻孔吃东西。”

  “也许当时我也缺几根弦。”塞萨尔说。

  菲尔丝带着她的短衫飘了出去,拿起一块点心扔到他嘴里,然后飘过来吻他,吃他口中的食物。“虽然戴安娜说我已经不需要吃这些了,但我还是怀念这股甜味。”她边吃边说,“以后我要在你嘴里开个传送咒,把你嘴里带甜味的食物都传到我嘴里。”

  塞萨尔吃掉了一半,又伸手擦拭她脸上的碎渣,“和你在特兰提斯使用的法咒比起来,哪个更难一些?”

  她舔了下他的手指,“特兰提斯的法咒有迹可循,这个是我凭空想象的。不过,我以后一定会把它研究出来。”

  “听起来你找回了很多记忆。”塞萨尔说。

  菲尔丝点点头,她眼里流露着笑意,“我甚至知道那柄渎神的法杖该怎么用。”

  “但你没有变得像是菲瑞尔丝,”他说,“你不仅没有,反而更幼稚了。”

  菲尔丝拿手指用力戳他的脸,“这还用得着你说?怎么想都是她的人格比我更厉害,怎么想都该是她的记忆影响我,把我变得越来越像菲瑞尔丝,这样才符合常理。但是,既然没有,就说明实际上我比她更厉害。”她说着又得意了起来。

  “这解释不错,就像说椅子腿比整张椅子更厉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恼火了,“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好听的解释,我现在就给你下咒!”

  塞萨尔微微耸肩。“你不止是菲瑞尔丝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椅子腿。”

  “我要从铁笼子把你的化身招出来,给你缠满锁链,然后拉着你去游街!”

  “你身上还有其它东西,——不属于菲瑞尔丝的东西。”塞萨尔解释说。

  菲尔丝嘀咕了两句,“如果真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过去为什么过得这么难受?如果它们早点起效,说不定我现在已经统治依翠丝了,那些学派法师都会听我的。”

  “是,然后你会带着他们奔袭北方帝国,向菲瑞尔丝大宗师发起攻势。你们会决定谁才是更厉害的菲瑞尔丝。”

  “可惜现在已经没办法了。我得想其它法子。”

  “戴安娜也许会围绕着阿尔蒂尼雅的皇权建立法师组织。”

  “我知道,但这样的法师组织和奥韦拉学派有什么区别?我要用不一样的法子决定谁是更厉害的菲瑞尔丝。”

  菲尔丝对菲瑞尔丝缔造的一切都心怀不满,觉得那不是她会做出的决定。

  “你这样子不太像能建立法术学派。”塞萨尔诚恳地说。

  “那你来给我弄一个。”

  “抱歉,什么?”

  “虽然你不是法师,”菲尔丝压低声音,悄悄对他耳语说,“但我觉得你可以弄出一个法术学派。”

  塞萨尔笑出了声,说:“恐怕法师们宁愿筹钱让我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她往他靠近。“给我一个法术学派!”她说,和他耳鬓厮磨,咬他的嘴唇,“我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得到。我只想要这个。”

  “你别撒娇,还有你声音为什么压这么低?”

  菲尔丝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戴安娜一定不会同意我,我要悄悄地才行。”

  “戴安娜说得没错。”塞萨尔说。

  她咬住了他的耳朵,“我命令你给我弄一个,你这多话的奴隶!”

  “好吧,”塞萨尔无奈说,“不过你先缓缓,我得想想......”

  “作为你的主人,我要监视你有没有在认真思考。”菲尔丝转而说道。

  “你会这种精妙的法术吗?”他反问说,“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只是声势浩大呢?”

  “我可是将来的学派领袖!”菲尔丝抬高声音,好像给他戳中了,“你给我等着,现在我就要派我的人来监视你的思想了。”

  这话说得很莫名,塞萨尔还没揣摩出她话里的含义,她就往她身边伸手,探入黑暗中,拽出一只更小的手。然后,冬夜就像掀开看不见的幕帘一样,从他们俩身旁走了出来。她歪着脑袋打量他。

  现在他知道戴安娜为什么头疼不已了,因为她们俩介入特兰提斯一战只是开端,以后还会有更多类似的事情发生,每一件都会让戴安娜捂着额头不停叹气。她看待她的小先祖,是真有点像狂躁的母亲带孩子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冬夜?”塞萨尔问她。

  “我没有任何想法。”冬夜毫无波澜地回应说,“戴安娜大人说她领回我们,就像是领回两条走失的小狗。她希望我们别再这么做,但姐姐说她可以做得更好,迟早会让戴安娜大人无话可说。”

  “我想试试,你可不能怪我。”菲尔丝对他说。

  “我怎么可能怪你?”塞萨尔摇头说,“特兰提斯的胜利也有你的一份,只不过,你这......”

  菲尔丝从没试图理解过特兰提斯。“我只是想看你完成了不起的东西,”她说,“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

  这话也很让他无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菲尔丝有点急了,“我可不想一直当个走失的小狗,只能被领回到城堡底下关着!”

  “你先让我想想......”

  塞萨尔话还没说完,冬夜就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右手,张开小嘴,含住他沾了些点心碎屑的食指舔舐起来。说实话菲尔丝现在有些邪性,他刚才拥着她轻抚,要把蔓延的欲望都用在抵抗那股邪性上,因此他毫无反应。如今冬夜靠近他身边,温暖柔软的舌尖从他手指上舔过,他情不自禁地呼吸变粗,身下也鼓涨起来。

  菲尔丝得意一笑,扯开他的腰带,冬夜则扒下他的裤子,两人如同一人。菲尔丝站在他一旁弯下腰,拿手指轻揉他的蛇身,冬夜伸出的小舌头,在蛇头上到处打转,把它舔得沾满唾液,蛇口中已经渗出了透明液体。

  “你在想吗,塞萨尔?”菲尔丝咬他的耳朵,声音甜丝丝的。

  这话让塞萨尔顿了顿,他是有些线索,不过要他亲手把线索揪出来,和她们俩牵扯到一起,多少会有些麻烦的后果。

  冬夜小口张开,吻去前液,将状如白伞的蛇头轻轻含住。她的柔唇虽小,却刚好可以容纳他这个年纪的蛇身,一阵卖力吞吐,已经把它含得滑腻,传来阵阵。她的小舌滑软灵巧,绕着蛇头的环状浅沟来回打转,细腻的舌尖不时舔过蛇口,将不断渗出的咸涩液体尽数吞下。

  塞萨尔呼了口气,看冬夜嘴巴张得更大,将蛇身含得更深,小巧的喉咙都因为异物闯入发出了呜咽声响。

  菲尔丝的手也没挪开,沾满了唾液揉捏他的袋子,柔润的嘴唇一会儿轻咬他的耳垂,舔舐他的耳朵,一会儿和他深吻。他们俩唇舌交缠,喘息不断,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都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化作一滩晶莹的水渍缓缓滴落。

  嘴唇刚一分开,菲尔丝就往下看,也不顾他左手挽着她的腰。“想到了吗?”

  “呜呜......”冬夜说不出话,因为塞萨尔右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小脑袋。她吮吸得颇为卖力,他也捏着她的小脸,在她温润粘腻的口中来回搅弄。少女目光平静,的小脸上却满是潮红,两腮在顽蛇搅弄中反复鼓起,每一处细腻的口腔都和蛇鳞不断摩擦。

  他喘了口气,左手尽情揉捏菲尔丝圆翘的屁股,捏得她轻哼出声,右手握紧冬夜的小脸,加快了粗涨蛇身的滑动。冬夜抬脸看着他,吮吸得更用力了,舌尖在他蛇口上不断挑弄,口腔也在收紧。塞萨尔蛇口酥麻,感到冬夜用小手扶起他的袋子,轻轻揉搓,浓稠的种子顿时浇满了她的小嘴,呛进了她的喉咙,溢出了她的嘴角。

  待到少女双手扶着蛇身把它取出,塞萨尔看到一缕白色丝线从蛇口连到她舌尖,呈弧线状缓缓垂落。他身下一跳,又是一股黏白的种子涌出,洒满了她的小脸,在她精致完美的五官上缓缓蔓延开来。

  冬夜不得不阖上一只眼睛,虽然涂满种子,配合她精致似人偶的脸颊却更显可爱,仿佛沾满露珠的小百合花。她一边咽下口中黏液,喉咙咕哝作响,一边用她没沾上种子的眼睛看向菲尔丝。

  “我......我给你弄干净。”菲尔丝看得心虚,连忙凑过去,一边用手指拂去落在冬夜头发上的种子,一边张嘴吻去冬夜脸颊上的种子。她用舌头舔舐她的眼帘,将黏液舔去,直到吻去她下巴尖最后一点残余的种子,才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

  “味......味道很浓郁。”冬夜含糊不清地说,看菲尔丝瞪大了眼睛,这才改了口,“我穿透了他的思维,我,呃......我找出了一个即将形成的法术学派,却也不完全是法术学派,既是法术学派,也是一个诡异的神殿派系......它想否认神祇存在的意义。”

  塞萨尔都惊了,她居然真能把他一闪而逝的想法找出来。“这个......”他犹疑着说,“它关系到......”

  菲尔丝见他犹豫,直接矮下身,和冬夜一起把脸凑了过来。她对着冬夜嘀嘀咕咕,好似在商议阴谋,然后她们俩都伸出柔滑的舌头,粉舌和蓝舌,滑凉和暖热,两条舌头绕着塞萨尔的蛇头打起了转,把残液全部舔去。

  “确实比我记忆里浓了好多,味道也是......”菲尔丝咕哝着说,“不过不重要。”

  她看了他一眼,张开柔唇,把塞萨尔的蛇身直接含到底。她滑凉的舌头从他蛇口往下,徐徐掠过,直贴着蛇身舔到根部,喉咙都撑得鼓了起来。这份紧致无比的包裹感让他长吸了口气,刺骨寒意又差点让他这口气吐不出来。

  还没等他适应,菲尔丝已经吐出发寒的蛇身,含住了他的袋子,轻咬起来,吮吸间传来阵阵。同时,冬夜用她温暖的小嘴含住蛇头,拿舌尖刺激起了他敏感的环形沟壑,用牙齿轻挑那处系带。两个少女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吞咽他的长蛇,轻咬或含住他发胀的袋子,吮吸他酸麻无比的蛇口。

  她们灵活的小舌头换着在蛇身上舔舐,一会儿掠过环形沟壑,一会儿探入蛇口,一会儿从根部往上舔到蛇头,一会儿在蛇头上轻轻打转,像是要用交替的寒凉和暖热刺激出他每一滴种子。包括两人的手指也到处摸索,不住按摩他的蛇身,揉搓他的袋子,紧紧握住胀起的部位进行挤压。

  两个少女的小嘴一会儿瘪下去,一会儿塞得满满当当,很多时候唾液都来不及咽下,从她们俩的嘴角往外直流。菲尔丝身体发凉,声音却甜腻无比,冬夜身体温暖,声音却像是人偶低语。两人含糊不清的低语和喘息声中,更是带给他一种莫名的满足。

  塞萨尔两手分别抚摸她们俩的头发,心里明白冬夜听了菲尔丝的指使,想要偷走他的思绪,但也不想抵抗。

  他徐徐喘息,右手捏着冬夜的脸,手指探索她的小口,由她吸吮和舔舐他的食指。他欣赏着冬夜微微泛红的小脸,左手也没停下,已经按住了菲尔丝的后脑勺,蛇头穿过她的柔唇,蛇身滑过她软腻的蓝舌,用力塞进她紧致的咽喉直入到底,享受她那极致的包裹感。

  塞萨尔长呼一口气,抬起菲尔丝的脑袋,将蛇身抽出大半,然后再次按下她的脑袋。他享受着她的吞咽和包裹,来回出入许久,终于有一股种子迫不及待喷出,尽数灌入她的咽喉,甚至从她嘴角溢出。

  这家伙喉咙不断蠕动,咕咚咕咚咽个没完,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塞萨尔却不想放过她,捏住她的小脸,叫她吐出舌头,拿浅蓝色舌尖轻挑他的蛇口,把蛇头往她的柔舌上不断拍打。冬夜把白皙的小手搭在蛇身上,轻轻滑动,不多时又是一股种子射出,先喷到菲尔丝的舌头染满黏白,然后往上不断跳动,给她脸上也沾满了股股黏液。

  “你知道这事麻烦在哪吗?”塞萨尔这才问她。

  “不知道。”菲尔丝咕哝,脸颊都鼓成了半月形。冬夜靠近过来,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去她脸上沾着的种子。和菲尔丝不大一样,冬夜对他的种子、鲜血、思想都有着莫名的渴望,她把脸颊的残液舔舐干净也不满足,嘴巴都吻了上去,粉舌挑开菲尔丝的双唇,把她咽不完的种子往自己这边一个劲得舔。

  “伯纳黛特是真想带着她的学派法师弄出个神殿教派,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可以认真对待此事?”他摇摇头,又不说话了。他把蛇头抵着她们俩相吻的嘴唇塞了进去,体会两对柔嘴的亲吻,享受两条舌头的舔舐,感受她们两边脸蛋的摩擦。

  冷热交替更加强烈了,塞萨尔忍耐许久,这才双手分别托起她们俩的下颌,对着两张舌头探出的微张小口一阵喷洒。他趁菲尔丝还没阖上嘴巴,捏住她的小脸用力塞入,对着她的小嘴尽情浇灌起来,把余下的种子给她灌得满满当当。

  看到菲尔丝腮帮子鼓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睛都挤得睁不大了,塞萨尔还是意犹未尽。他抓来冬夜纤细的手腕,先让她张口含住,然后迫使她把蛇头吞得更深,腰往前一顶,直抵喉咙深处。

  “唔......!”冬夜发出含糊的呻吟,看着眼神倒是毫无反应。他在她紧致的喉头来回进出,每一次都顶到她喉咙鼓起,紧紧裹住他的蛇头。

  冬夜扶着他的双腿,银白长发垂落俏脸两侧,脸颊都被顶得变了形,还在配合他的出入。她收紧了喉咙,不断吞吐蛇身,让他的蛇头每一下都精准撞上她咽喉的,令它不断。她的喉头亦在不断痉挛收缩,带着强烈的刺激感吮吸和摩擦每一片蛇鳞。她灵巧的舌头缠绕着蛇身打转,脸颊都不需要收紧,就能挤压得它酥麻胀痛。

  塞萨尔深入了许多个来回,直到他蛇身胀痛,蛇口发酸,这才感到一股热流涌出。他腰往前顶,蛇口死死抵着冬夜的咽喉,浓稠的种子不断喷薄而出灌进她的喉咙,流入她的食道,弄得她咳嗽不断,眼泪都溢了出来。

  冬夜不住吞咽,喉头也不住收缩,几乎把他每一滴种子都吞入口腹。许久之后,他才取出蛇身,看着两个女孩勉强地吞咽,嘴角都挂着几丝黏液。欣赏了好一阵,直到她们轻轻舔舐起了自己被种子润湿的柔唇,他这才把蛇头抵在她们的脸颊上,轻轻磨蹭起来。

  最后一股黏白的种子也对着两张惹人生怜的小脸喷出,涂在她们的脸颊和双唇上。

  塞萨尔长出了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他往后仰靠了回去,也不说话,就感受着两个少女抱在一起彼此舔舐脸颊,不时吻过他溢出残液的蛇口。两只小巧的柔舌缠绕在一起,一会儿舔一下他的蛇头,看能不能刺激他一下,渗出一些残液,一会儿又在她们俩含着种子的口中翻搅出粘腻的声响。

  “你答应我要把种子给我的,姐姐,这是贿赂。”冬夜小声嘀咕,“不许趁着我没发现就偷偷往下咽,不然交易就要破碎了!”

  两人又嘀咕了好一阵,菲尔丝终于站了起来,看她那表情,仿佛自己已经取得胜利,知道了路途所向。冬夜则坐到他大腿上,轻轻扭动她细嫩的小屁股,还抱住他的胳膊,吻了下他的脸颊。

  “我还是第一次吃掉这么多。”她悄悄耳语说道,看着确实面无表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话倒是说得异常撩拨人心,“还有,刚才你是想把我的嘴巴撑坏吗,哥哥?下次你可以做的更过分,但你要让我吃掉更多,这也是一种交易。”

  塞萨尔掐住冬夜的小脸,扯得她出不出话来,然后才看向菲尔丝。“那么,我的小主人,你打算怎么办?戴安娜的母亲伯纳黛特和她怪诞的无神论神殿教派,——你要怎么介入这个尚未正式成立的法师组织?或者说,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

  “确实是个法术学派。就像披着野兽皮的人类。”菲尔丝点头说。

  “神殿会反过来说。”塞萨尔指出,“披着人皮的野兽。”

  “我决定叫它安菲那尔同盟派。”菲尔丝沉思着说。

  “你不能从我们的名字里各取一个读音凑一起就假装你认真起名了,”塞萨尔再次指出,“而且,戴安娜不可能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教派,你明白吗?”“我认为,”菲尔丝说,“以后要么就是诸神殿的附庸,要么就是帝国的宫廷法师,可我不想法师们今后只能走这两条路。如果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改变我们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处境,一定是这种法子。”

  还在诺伊恩的时候,塞萨尔许诺说要前往依翠丝,住在本源学会的城堡下方,为的,当然是让她实现自己多年以来的理想。

  世事变迁,本源学会已经分崩离析,学派法师要么遁入荒原,要么另寻他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已经找了太多理由,或是给自己辩解,或是将其搁置一旁。古拉尔要塞的秘密领地远远称不上法术学派。戴安娜是打算招揽许多法师,和菲瑞尔丝大宗师的奥韦拉学派分庭抗礼,但那是围绕着阿尔蒂尼雅建立的宫廷法师学派,和她的追求实在相差太远。

  菲尔丝从没有要求他改变过想法,他如果要她改变想法,不管理由是什么,是从怎样的现实出发,都太过荒唐。毕竟,他们俩的念想都很不切实际,却谁都没有否定谁。对菲尔丝来说,他弄出特兰提斯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

  也许是,只是因为他在做所以她才支持而已。

  “好吧。”塞萨尔说。他握住菲尔丝苍白的小脚,用力捏了捏。不用说,这家伙已经坐在木桌上朝他踢腿了。“我不太懂法师,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法师们不在宫廷效力或者投靠神殿,是会很难熬。”

  她弯下腰,把两条腿都伸了过来,一只脚蹬他的手,另一只脚蹬他的胸口。多亏这地方不是诺伊恩的寒原,是气候闷热的古拉尔要塞,不然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再挨她一冻,真是要把人弄坏。

  “现在我要告诉你,”她说,“我要借着教派的名义招揽法师,一起质疑他们神圣的权威,我一定可以办得到。”

  塞萨尔吻了吻她的脚背,“真了不得啊,我的小主人。”

  “不许用这种语气!”菲尔丝拿脚蹬他的脸,“你就看着吧,我也有我能办成的事情,只是我没找到和我志同道合的人而已。”

  “说实话,我不太确定伯纳黛特和你有什么志同道合的地方,”塞萨尔说。

  他没有深究过伯纳黛特,因为他对她有种莫名的畏惧。这份莫名的畏惧来自戴安娜,他理应重视它,并和伯纳黛特保持距离,不过他有些情绪太难压制,一时失察,就会引起事态变化。偏偏伯纳黛特异常敏锐,不仅接住了他递出的花朵,还别在了自己头发上。

  “我有预感,”菲尔丝宣布说,“现在她的教派还没有正式建起来,说明她就等着我来帮她完成最后的步骤。我们要找个意义非凡的地方做成这件事,冬夜也会一起过来。”

  既然冬夜也会掺和伯纳黛特的教派,她答应此事就没什么问题了,毕竟她把冬夜当成她唯一的姐姐,视她为自己最重要的童年玩伴。说实话,他得叫伯纳黛特母亲,伯纳黛特却总叫冬夜姐姐,冬夜明面上叫他哥哥,私底下却叫他主人,而他又得叫菲尔丝小主人。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根本无法理不清,除了各叫各的,没有任何办法。

  似乎是察觉到了塞萨尔在想什么,冬夜也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主人的主人不是主人。”

  也许是爱屋及乌,这吃了他许多的思绪家伙也莫名可爱起来,烛光为她镀金,朦胧的光晕下仿佛黄昏的精灵。他抚摸她的头发,感觉她侧身靠近自己,知道这家伙又想用彼此爱抚当幌子吃他的思想了,也不管有没有别人看着。

  塞萨尔吻了吻她,感到一缕思绪从他们嘴唇轻触的地方流出,还感到她因为这种吞噬满足不已。她的身体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脸颊潮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

  待轻吻结束后,冬夜呵了口气。“您的奖励可真是吝啬。”她说,“但味道比过去更好了,是因为巡旅吗?真难想象,我有一天能吃神选者的思绪。”

  菲尔丝奇妙的寒意渗入他身体时,冬夜这边就像是升起了篝火。塞萨尔觉得她皮肤暖热,柔软的小手滑进了他的衣服,从他身上抚过,温暖起了他的身体。他撩开她带着黑色长褶的女仆裙子,轻揉她雪白的屁股,顿时感觉迷思涌动,颇有些激发灵感的韵味。

  “你们可以先做些准备,”他对菲尔丝说,“等到安格兰城破那天,伯纳黛特会在公爵的府邸了结一些往事。如果冬夜能安抚她几句,你再给她一个十足深刻的印象,这事就有很大可能办成。”

  “时间过得真快,”菲尔丝说,“感觉我们从诺伊恩出来也没有多久。我到现在都没怎么弄懂奥利丹,觉得自己初来乍到,结果我们都已经要攻占王都了。戴安娜说,我们会把那些丧家之犬一样的逃亡法师全部击溃。”

  “是你把时间流逝的地方都睡过去了。”塞萨尔说。

  “接下来就该你在襁褓里睡过去了,你这个假扮婴儿的家伙。”

  ......

  蜷在襁褓里的时候,塞萨尔看不到大道上的行军队伍,不过,他只要抬起眼睛,看到塞希雅神色凝重,他就能从她的表情判断出大致局势。

  如今看来,拒绝遁入荒原的学派法师比预想中更多,趁着埃弗雷德四世病急乱投医,在奥利丹王国占据权力的法师也一样不少。

  虽然在塞希雅看来,分崩离析的学派法师行事肆无忌惮,给她曾经走过的土地刻下惨痛创伤,几乎无法愈合,应当全部引颈就戮。不过,在塞萨尔看来,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法术学派的方式攻陷安格兰,击溃逃亡法师的同时,给予他们投降甚至是内乱的机会。

  本源学会是何时分裂的,塞萨尔也不清楚,但学会分裂出的每一个学派法师,都拥有各个学派曾经不可外传的知识。失序就意味着重组,重组就意味着再造最高权力的可能。

  诸神殿的失序造就了神降之地特兰提斯,世俗世界的失序造就了奥利丹的贵族议会,如今本源学会也一并失序,何尝不是又一次再造权力的机会?

  当年待在诺伊恩,塞萨尔和菲尔丝蜷在贫民窟里想象将来,几乎就是个绝望的文盲和乡下女巫凑在一起胡思乱想。他用尽了自己的想象力,也只想在本源学会的浮空城底下开个小店,一边打理店铺,一边送菲尔丝去学派求取真知。

  后来他们无奈前往奥利丹镇压叛乱,追寻,跋涉,逃亡,在荒原和现世之间颠沛流离,终于有了让本源学会隆重招待的资本,结果依翠丝的边都没摸到,学会倒是自行崩溃了。

  如今想来,叶斯特伦学派和希赛学派,两者绝非受到放逐的弱势学派。学会决定遁入荒原的决定,此事应该很早就有苗头。叶斯特伦学派为了亚尔兰蒂的命令断然回绝,带着诺大的学会秘辛和法师团体直接走人,竟然没有一个学派敢于干涉,对待戴安娜也只是请她离开了事,不作任何为难。

  希赛学派更不必说,看似投靠克利法斯实则傲慢至极。回想起来,塞萨尔都不知道克利法斯忍了多少怒气,无论是无视军令烈火焚城,还是抛弃他重视的皇子当场消失,哪一个换成宫廷法师都得定个死罪,更何况他们只是些雇佣兵?还有他们执着到莫名其妙的古老仇恨......梅我呢咏我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两个学派只遵从一个强而有力的意志,一致决定投身现世,于是学派保持完整。理论上来说,应该还有一致决定遁入荒原的学派,也在强而有力的意志下保持了完整。但是,遁入荒原的学派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因此可以忽视。

  如戴安娜所说,除此以外的其它学派,几乎都在大分裂中分崩离析,难以维系。各学派的法师们正像鸦群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们急于找到,或是成立一个可以立足于现世的新组织。

  如今戴安娜抛出的橄榄枝不多,只有一部分流亡法师给予回应,更多逃向奥利丹的法师都在往安格兰聚集,毋庸置疑,是想要倚靠世俗王国制造傀儡政权,延续他们的奴隶统治。安格兰的对抗很可能成为一次法术对抗,会在这古老的王都中浸满恐惧——不过,正合她的意。

  和他还有菲尔丝不一样,戴安娜的童年幻想就异常可怕。她想打碎本源学会,然后用她的法子再造权力,因为她觉得学会腐败至极,已经容不得它继续溃烂下去了。如今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她也不再耽于幻想,着手勾勒起了将来的景象。她不想急于展示力量,因为这样显得她过于急躁,做不成大事,为了真正压垮那些自以为是的逃亡法师,这一战将会异常残酷。

  戴安娜说是追逐先祖的脚步,其实更多是追随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至于她亲爱的小先祖菲尔丝.......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是在带女儿还是在养猫,也许都有可能。

  “你故事里这两个人可是世界的两极啊。”卡莲修士的语气如同诉说悲剧寓言,“别看她们俩有血脉关系,那不过是个契机而已。结识之后,因理念不同而起的冲突绝对会压垮其中一人,我看垮掉的就是你那小先祖没错了。”

  “没错,我只是走开一段时间,菲尔丝就快受不了了。要塞底下的秘密领地,她也快待不下去了了。”塞萨尔说,“可能比起戴安娜,她反而会更喜欢伯纳黛特吧,这俩人都有些......特立独行,也许她的想法确实可行。”

  “你这条绳索还在的时候,有些人会因为你相处的亲密无间,如同一人,可你这条绳索一旦断裂,哪怕你只是一段时间不在场......”

  “你能换个语气吗,卡莲修士?我没在听恐怖童谣吧?”

  卡莲拿手指戳他的脸,“怎么,你还想一直活在你的童话世界里不成?长大点吧,小婴儿。你那妻子是追着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过来的,别说不是你的小女巫菲尔丝了,甚至不是法兰帝国时代的菲瑞尔丝。你知道追逐是什么意思吗?认同,敬仰,即使生死相见,也是学生证明自己可以超越师长。至于你那位特立独行的小女巫,我该笑一声吗?”

  “是,菲尔丝反感菲瑞尔丝大宗师还有她的一切。”塞萨尔说,“虽然我希望我们的秘密领地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但怎么说呢,从我指引她去见伯纳黛特开始,这段往事也有点像是泡沫了。至少......”

  “至少?”

  “至少,我想让菲尔丝还有站在高处和戴安娜相对而立的机会。虽然我也不知道伯纳黛特的教派能不能立起来......你觉得可行吗,卡莲修士?这地方没人比你更了解这种事了。”“这世上有什么教派立不起来?”卡莲修士反问说,然后做出回答,“没有,——即使一介农夫,也可以凭着一腔情愿建立秘密教派。可是,之后教派要如何发展,要如何存在于世,这才真正关乎生死存亡。”

  “真叫人忧愁。”塞萨尔说。修士却不接话,只是揭开襁褓,为他的胸膛和脊背敷上药粉,长发随风飘舞就像虚幻的银色幕帘,晨曦透过时变得更朦胧了。

  据说卡莲修士说,这是神殿从婴儿开始培养神殿骑士的法子。虽然他觉得毫无必要,卡莲修士却坚持要挨个执行,堪称是一丝不苟,他完全没得反对。

  如今塞萨尔承认,这些法子是对他的身体有些好处,毕竟它们传承悠久,经历了岁月的考验。不过,比起照顾婴孩,修士更像是在探索神学理论。她照顾他的过程也像是一系列繁琐的仪式,而他就是她探究信仰的绳索。

  “真可惜你既不挣扎,也不哭闹。”卡莲修士微笑眨眼,“要不然,我就可以把神殿传下来的其它法子也挨个给你用一遍了。你想知道它们怎么用吗?”

  “我猜我真这么做了,你就要抱怨我烦透了。”塞萨尔说。

  她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她还是俯身张开双臂,如同往常那样把他抱了起来。他落入一片草药的芬芳中,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怀抱温暖轻柔,交织着血腥味和草药清新的气味,都很让人难忘。要是这几年一直这么过,他就没法像过去一样对她出言不逊了,那种愧疚感会沉重得无法想象。

  也许是因为神殿骑士的培养手段,他长得比想象中要快,卡莲修士已经能用纤指梳理他凌乱的头发了。她眼中含笑,他却闭眼不看,因为她就像在晨曦下发光,看着让人头脑莫名恍惚,几乎无法思考。

  “虽然你长得很快,但你还是得在襁褓里待很久,”卡莲给他缠起了襁褓,“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学点东西了。不过,不是剑术。你还没到那个年纪。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需要学走路。”塞萨尔说。

  “不,你要学。”卡莲否认说,“我要把神殿传下来从小培养骑士的法子挨个给你用一遍,包括婴孩走路,你也要按神殿的法子从头学起。不过,不必担心,对你是有好处的。从婴孩的时候使用药物,塑造身体,你才能用这具躯壳承载诸神的意志。不然等它碎掉,你再后悔就晚了。”

  “你真没有在危言耸听吗?”塞萨尔问她。

  “你怀疑我为了一些小小的情绪编织谎言?”她说着哼了一声,“我看是你总用谎言待人吧,塞萨尔。别用你的道德观念评价我,我要找你的麻烦,还用得着拐弯抹角?你等着吧,今晚过夜有你好受的。”

  塞希雅招呼他们继续前行,雇佣兵队长等待许久,终于带着他们混入一支乱如市集的随军队伍。他们跟在后面,尽量不引起注意,不用说,为的是靠近并混入王都安格兰。这一目的说来复杂,其中既有戴安娜的委托,要求塞希雅去公爵府邸找回她落下的东西,也有乌比诺本人的请求,请她去找加西亚复命。

  至于塞萨尔,他既想去乌比诺的公爵府邸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想见一面加西亚,趁着萨伊诺还没逮住自己挚爱的兄长,多少和他谈几句博尔吉亚家族的事情。此外,冬夜告诉他说,伊丝黎也会在安格兰和他们汇合。

  虽说萨伊诺是米拉瓦的骑士,但是,塞萨尔终究承了加西亚的情,和后者更熟悉一些。

  引路者是几个奥利丹王国骑士团的贵族骑士,他们身着白色长袍,饰有金色纹路,都是战争和冲突之神赫尔加斯特的追随者,身旁既有战神的祭司,也有年轻的学派法师。由于战争之神的神选者米拉瓦不知所踪,千余年来,赫尔加斯特的神殿都没有大神殿可言,虽有多个神殿自称大神殿,却彼此勾心斗角,谁都没法压制谁。

  离开智者之墓的时候,塞萨尔以为米拉瓦会着手压制各个赫尔加斯特神殿,把它们拧成一股,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米拉瓦完全没指望过南方诸国彼此争斗的神殿,他只招揽了许多古老的帝国骑士,然后就一头栽进深海,再也没有出来过。梅我呢你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是因为真龙先知的许诺吗?塞萨尔想到,除去古老的飞渊船,莫斯兰是否留下过其它值得利用的遗产?这很值得思考。

  此外,还有同样古老的精类。根据梅莉诉说的创世神话,他已发觉戴安娜和那群嗜血的妖精存在极深的关系。叶斯特伦学派分裂时伯纳黛特拿到的遗产不多,但有一座遍布森林的浮岛极其重要,就漂浮在荒原深处,恰好适合精类栖息。举行真龙仪祭的时候,那群嗜血的妖精已经有一半转为正常精类,在林中穿梭自如。

  当时塞萨尔没有追问太多,不过现在,他再回忆浮岛和妖精群,他已经可以参考真龙先知的创世神话看出端倪了。再想到叶斯特伦学派也是真龙先知的布局,也许,戴安娜这支血脉,是为了还原出时间之初尚未被欲望污染的精类?

  或者至少是目的之一。

  仿佛这世界还不够乱似的,塞萨尔想。

  不过,还好,相比断绝灵魂的伪神菲瑞尔丝,相比无名的深渊之神,两支远古族裔至少有迹可循。戴安娜和米拉瓦虽说都有些偏执疯狂,对世界的看法总归和他相似,不会像菲瑞尔丝一样成为另一种莫大的恐怖。

  再者说,即使还原出最古老的精类,即使找到莫斯兰的遗物甚至复苏莫斯兰,这些各有威胁的双刃剑,也都能用来对抗南方的深渊和北方的虚无。

  说到底,精类也好,莫斯兰也罢,都只是被库纳人征服的古老遗族。

  塞萨尔发现有苍老的祭司摇着小钟在后方穿行,引导人群唱起了圣歌。很多人虽然不信战神,还是跟着唱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祝福国王埃弗雷德四世,让他了结奥利丹的战争。塞希雅缺乏兴致,卡莲也沉默不语,塞萨尔只好打发狗子跟着唱歌,也好把祭司应付走。

  金发少女拉着战马放声高歌,虽然狗子乃是一团怪异的血肉,根本没有灵魂,模仿起灵魂和情感却比真实更加真实。不少人本来自顾自往前走,听了少女纯真无比的歌声都受到感染,不自觉地跟着唱了起来,甚至还彼此靠近,聚成了一股乱如市集的人潮。

  “每一方都相信自己可以取胜呢。”卡莲开口说,“埃弗雷德四世和他的忠仆,意图操纵世俗政权的逃亡法师,还有挡住了卡萨尔帝国援军的贵族联军......”

  塞希雅凝视着北方。“其实在世俗战场上,至今也没有决定性的战役发生。”她说,“除了北方的帝国援军被迫后撤,最近唯一重要的得失就是特兰提斯,偏偏特兰提斯还不属于贵族和王权任何一方。战争本来还会持续很久,不过还好,决定胜负的已经不只是世俗层面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很可惜。”塞萨尔说。

  “我是活在战火中,”塞希雅还在眺望北方,“不过我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战争能尽快了结,还是尽快了结得好,反正这世上总有战火在烧。”

  阿婕赫,塞希雅,还有更多锁链的碎片,他们都牵扯着菲瑞尔丝,牵扯着神代的残片。随着菲瑞尔丝成为伪神,锁链的阴影也更深不可测了。阿婕赫已经断然离去,带着她疯狂的意志扑向索莱尔消亡之地,倘若塞希雅也一并离开,锁链的真相他就完全无迹可寻了。

  塞萨尔伸手攥住塞希雅的手指,他本来想握住她的手腕,奈何婴孩手掌太小,他只能握住手指。直到雇佣兵队长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才把手收了回去。

  在这世上,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人可不怎么多。很多人都是看着正常,实则心中暗藏疯狂,唯独这家伙是反了过来,状若疯狂却是个完全的人类。她都深陷锁链诅咒了,却还拥有常人的念想,在这世上可是非常难得,在他看来更是绝无仅有。

  塞希雅拍了下他的脑袋,好像在说等再过几年了有他好看。

  如她所说,南方的神降之地特兰提斯拖住了乌比诺和维拉尔的大军,北方的神降之地虽然势头较弱,也在对阿尔蒂尼雅主动示好,决心重振生育女神朱兰的荣耀。再加上半个叶斯特伦学派,戴安娜认为她有能力一举击溃逃往安格兰的学派法师。倘若她展现的力量足够,希赛学派的使者也会同意支援——就当是对她的投资。

  只要击溃安格兰的学派法师,撕碎他们建立傀儡政权的渴望,奥利丹的世俗战争就会在非世俗层面的压迫下迅速崩溃。

  根据戴安娜的说法,菲瑞尔丝大宗师正在应对卡萨尔帝国北方的异变,无暇分心他顾。但结合深渊之神的故事,菲尔瑞尔绝不是在守护北方,她是在筹备她弃绝灵魂的虚无之地。

  先前菲瑞尔丝就纵容大批野兽人直扑南方,如今更多野兽人族群仓皇南逃,各个破碎帝国都会绷紧神经迎接兽群过境。如此以来,帝国的支援也会极为有限,更有利于他们迅速了结奥利丹的内战。

  然后,就是辅佐阿尔蒂尼雅统一卡萨尔帝国,直面菲瑞尔丝这位无法揣测的伪神了。他们还有可能和菲瑞尔丝坐在会议桌上谈判吗?哪怕只是装模作样谈谈?

  那一幕会是什么场面,塞萨尔完全想象不了。想到自己过去还对菲尔丝许诺,说他不仅要拯救她,还要拯救她的另一部分也即菲瑞尔丝大宗师,他就觉得自己说话实在离谱,堪称胡言乱语。

  这和许诺用爱感化深渊之神有什么区别?

  幸好当时的许诺只有菲尔丝知道,要是有人发现他为了说句好听的情话就口不择言,他怕是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从帝国北方的守护者到虚无的伪神,这之间的跨度何其巨大?谁能想到野兽人南下其实不是侵袭人世,而是为了逃离伪神的阴影呢?当年祸乱现世的古老遗族,如今也不过是和法兰人、和帝国人一样寻觅一线生机的此世生灵罢了。

  ......

  “你最近又忧虑起来了。”塞希雅对他说。

  终于看到了安格兰的城墙,贵族们带着法师和祭司走向王都,留下大军驻扎城外。看起来,他们是要给埃弗雷德四世带去更多支援的消息,让他的自信进一步增长。这种自信越是膨胀,死伤惨重的大战就越容易发生。

  看来不止是阿尔蒂尼雅那边,逃往安格兰的学派法师也想方设法推动战争结束。虽然学派法师把世俗中人视为奴隶,但奴隶也是财产,因为内战导致奴隶连年损耗绝对不能接受。推动大决战在安格兰发生,实属势在必得。

  放任内战发生的神殿退场之后,每一方有能力影响世俗战争的势力,都在推动战争尽快结束,当然,不是以和平的方式结束,而是以战胜者赢得一切的方式结束。

  “我听到了一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塞萨尔靠在狗子怀里凝望安格兰,那边法术的阴霾越来越浓重了。“关系到很多很多事情,但我只是想说出去都会扭曲现实,招来灾祸......卡莲修士已经受过一次害了。”他侧脸看向塞希雅,“如果我以后要做出人们无法理解的决定,你能支持我吗?”

  “就你这满口谎言的性子?”塞希雅反问,“对我来说,这事其实不难,但你,塞萨尔,你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你必须克服你的秉性,确保其中没有一丝虚假。”

  “这是挺难。”塞萨尔承认,“不过还好,我们还有时间来努力尝试。”

  “你承认得可真快啊,塞萨尔。”塞希雅审视着他,“也许有人会放弃自己的坚持适应你的性格,但你也知道,这事对我绝对不可能。要么你适应我的要求,要么你就自己走开,没有其它办法。如果你能办到,那就什么都好说。”这个时候,卡莲修士正在做她习以为常的事情——用他人的故事换取肉体的治愈。痛楚和血腥味从他者身上转嫁到她身上,就像拿走一片片腐烂的破布。

  塞萨尔能感觉到她内脏破裂,四肢受损,腹部豁口渗出粘稠血液,裹身的绷带已经浸透,化作一片暗红,剧烈的痛楚完全无法想象。

  他一时竟想不到自己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家伙才是疯了。

  在身体完全损坏之前,卡莲修士结束了夜晚的事务回到篝火,把钱装进包袱,因为总有些人缺乏刻骨铭心的故事,或者不想诉说,就会用钱财换取治愈。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攒下了一笔不少的钱,每次经过城镇都会购买补给,却因为她生活朴素怎么都花不完。

  修士对着篝火祈祷,仿佛能从火中看到诸神。塞希雅也是个忍耐孤独的好手,她呆坐火前,来回拨弄火堆,怎么都不厌烦似地拨了好久,她凝视火苗时眼神空洞,看着不想寻觅诸神,却像是在眺望遥不可及的天空。

  和她们俩待了这么久,塞萨尔也算是领悟到这两人共处的方式了,归根结底就是各干各的,谁也没有靠另一个人对抗孤独的必要。如有必要,就做商议,如无必要,就一言不发直到入睡,如此相安无事度过了整个旅程。

  他是个没话找话的人,当初在荒原旅行的时候,戴安娜就经常不堪其扰,有时候连阿婕赫都要捂着耳朵当听不到他说话。可惜他现在只是个婴孩,细胳膊连卡莲修士都掰不动,要不然,他一定会让这夜晚嘈杂许多。

  塞萨尔靠在狗子怀里,也怀着莫名的心思端详起了篝火。然后,他发现狗子也盯着火焰看了起来,她眼睛大睁,一眨不眨,带着一种稚童似的痴迷,毕竟,她的性子就是有样学样。

  其实,按照卡莲修士的说法,这地方已经可以成立篝火教派了,他暗自想到。最初的四个教徒,就是他们四个如痴迷般凝视火焰的疯子。

  也不知道萨加洛斯认不认夜里取暖的篝火。

  待到搭起帐篷,篝火也无人打扰。塞萨尔虽在注视火焰,却也注意到了营地内外发生的种种事件,有斗殴,有谋杀,有偷窃,有行骗,还有黑暗中的通奸和满足欲望的交易。

  军营后方的营地就不可能不发生这些事情,雇佣兵本来就纪律涣散,雇佣兵的随军家眷更是会为了自己的地位鼓动雇佣兵谋杀和劫掠,拿着沾血的钱财制造更多鲜血。但是,他们待的篝火竟然没人打扰......

  没有理由是因为塞希雅,他想到,为了掩饰身份,她已经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兜帽扣得连红发都看不见。就算她可以解决绝大多数危险,至少也要有危险发生,而不是好似遗世独立一般不受打扰。梅我呢在呢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今晚卡莲疲惫过度,很早就睡了。是狗子在帐篷里挽起衣袖,给他这个婴孩清洗身体,涂抹药粉。都说少女的双手柔若无骨,那她怎么也得是少女中的少女了,毕竟她的手根本就没有骨头,抚过他胸口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狗子拨开自己脸上的金发,挽到脑后,绑成一束,然后把他浸湿的身体抱到胸前。她假意给他裹布条,却趁没人发现给他喂下纯净的血。这法子真是叫人怀念,他想,诺伊恩地下矿坑里,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

  对于塞萨尔这种存在,从她柔软的胸前渗出的血,就像是鲜红色的乳汁。他很难不接受她本能性的好意。祭坛上那次,他甚至是从她体内完成了转化,相比之下,如今已经正常许多了。

  先前狗子盯着火焰,如今又盯着他,看着都很目光痴迷,这次却是一种乳母般的痴迷,血红色的眼眸莫名让人迷醉。没有灵魂的存在,也有它们生存的方式,塞萨尔想到,纯粹得近乎于神圣。她就像是刚才的火焰,即会在升腾和蔓延中制造杀戮,也会在漫长的寒夜温暖躯体。

  她的美兼具和神性,唯独看不到人。

  塞萨尔靠在她怀里,一边盯着她的眼眸,一边捧着她白皙的胸脯轻吮,饮下更多纯净的鲜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吸血的孽物,这家伙则是他的伴生物,每次他想扮演人类,她都会偷偷跑过来用各种法子让他当不了人。这时候帐篷里醒着的人和睡着的人都动也不动,帐篷外塞希雅一边打发兜售可疑货物的假祭司走人,一边收拾地上的篝火。

  他看着无貌者,想起了野兽人的神话,库纳人抛却的欲望成为野兽,库纳人放弃的肉体则化身它们。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够不到,于是她低下脸来,像小动物一样由他抚摸。随着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亦现出丝丝裂纹。

  想到这份血肉来自某个地位尊崇的库纳人祭司,他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的指尖拂过她眼帘时,她的眼睛忽然打开,许多触须包裹下的血色眼球就像一个妖异的水晶工艺品。

  塞萨尔舔了舔她鲜红芬芳的珠子,吞下最后一丝纯净的血液。现在他的血肉之躯交织着许多不同的温度,有些来自神殿,也有些来自始源。

  从婴孩开始塑造这身体,可以让他更为充分地行使神迹吗?

  卡莲修士说神选者的力量太容易扭曲现实,他若是使用不当,自己这具身体就会支离破碎,灵魂也会失去依托,因此从婴孩时期塑造身躯极有必要。对于诸神的力量,他还不想贸然尝试,要不然,他很有可能会落得那些古老神选者的下场,他的身体将会分崩离析,灵魂也会受困神代,只能借着凭依一时现世也就罢了,还会摧毁虔诚信徒的灵魂和意志。

  这是非常危险的力量,就连化身伪神的菲瑞尔丝都要困在帝国北方,无法南下抓走他和戴安娜,他又怎敢贸然使用?

  黄昏逐渐消逝,夜晚也逐渐寂静。塞萨尔看到塞希雅掀开帐篷帘子,回到他们身边。她盯着卡莲修士看了一阵,然后又把视线转到狗子脸上,最后放到他脸上。

  “你似乎有些疑问。”她说,“不过我们还是睡下再说吧。”

  当然,每晚都是狗子抱着婴孩,这家伙别的不说,看孩子绝对不会出意外。待到狗子抱着他蜷到被褥里,塞希雅也背靠着卡莲,面对他俩侧身躺下。

  “你们似乎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遇见过私下冲突?”塞萨尔问她。

  “最早的时候,我也有这个问题,”塞希雅把胳膊垫在自己脸下面,“我虽然不怕冲突,但从奥利丹的老家到黑剑,找我麻烦的人一直都络绎不绝。可自从我带着卡莲修士回去,我发现我的生活忽然变安宁了,当然,我是说休息的时候。”

  “完全安宁吗?”

  “不完全是,有时候也会有人找她的麻烦,或者是找我的麻烦,但和我过去的日子相比,就像从闹市前往郊野。”

  塞萨尔往狗子怀里靠了点,盯着塞希雅的眼眸看了一阵。“营地里的时候,你似乎是在跟着她走,按她的想法决定扎营的地方。”他说。

  “你可真敏锐啊,小子,就是这样没错。”

  “所以,卡莲修士,她.......”

  塞希雅忽然笑了笑,往塞萨尔靠近,压低声音。“她能在人身上看到善与恶,洞察罪行和拯救。”她说,“就像我们注视黎明和黑夜,分辨光线和阴影。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这种虚无的东西是能看到的?”

  “我看是对你来说虚无吧,你这小混账。”

  卡莲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塞萨尔很难想象,但他必须承认,他身上的善与恶,罪行和拯救若用画作描绘,恐怕会癫狂得让人发疯。

  ......

  再次抵达黄昏时,伊丝黎如约现身了。她似乎比过去纤细了点,不似神殿骑士,倒像个会使剑的卡莲修士。当然她没那么纤细,不过还是比塞希雅纤细。她身上有股草木的清香,然而安格兰已经遍布营地,分明只有酒肉的臭气和血腥味的芬芳。

  她身上没带酒水,也没带肉食,连干粮都没有,往篝火边上一坐,忽然塞萨尔看到她屁股底下的土壤变干了。

  塞萨尔瞪着伊丝黎,伊丝黎也瞪着他,好像是要质问他一个婴孩哪来的胆子这么盯着她。火光映在她身上,恍惚之中,似乎生出了刺猬一样的尖芒,塞萨尔忽然发现光线在往她皮下渗透,就像鲜血滴在他的皮肤会渗透进去一样。

  一时间他们俩都不言不语,塞希雅还是盯着火焰,卡莲还是在祈祷,狗子也还是看着火光眼神痴迷。真可惜伊丝黎没看着篝火,不然他昨晚刚编出来的篝火教派就要有五个人了。

  塞萨尔想哄骗她说话,“如果你靠阳光和土壤里的养分就能过活了,那你现在应该是一株植物,你的头发就是草。”

  塞希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拿树枝扒拉起了篝火。

  见伊丝黎不说话,塞萨尔继续说了下去,“那你的确是植物了?你是会讲话的植物,还是不会讲话的植物?”

  “我最近夜里乱梦不断,我想问米拉瓦和他背后的真龙,但我去不了深海,所以我来找你,塞萨尔叔叔。”伊丝黎说。

  “你这么严肃可真没意思,好侄女。”塞萨尔说,“不过我确实知道很多事,对你的状况,我也有些想法。你梦到了法兰人还在原始部落茹毛饮血的时代,是这样吗?”

  “我要声明,我不是会讲话的植物,此外,单纯的植物不可能变类的模样,就算是得到智慧的启迪,枝叶也不会变成四肢,绿叶也不会变成头发。还有,我有时候梦到的比那更早,根本没有法兰人存在。”

  这下子卡莲都不祈祷了,冲她侧了下脸,塞希雅低头扒拉篝火,也往她投去视线。只有狗子从火堆边上拾起树枝扔了进去,显得完全不在意。

  塞萨尔靠着狗子柔软的果实沉默许久,这地方靠太久了会让人忘事,感觉意识迷离。“你有看到长得像人的石头和矿物吗?”他们俩视线交错,伊丝黎眼神缺乏焦距,好像在注视她的梦境,而非现实。

  “很少。”伊丝黎说,“但也不是没有。”

  “真没想到你是头一个......”塞萨尔品着她话里的含义,为什么不是戴安娜?她研究库纳人的法术研究太深了吗?“好吧,那你有见过像海啸一样吞噬城市的巨树森林吗?“

  “我以为那是一场恐怖的战争。”伊丝黎说,“有一半时间我都在梦到这事。”她身上确实有股草木清香,他经常在林间寻觅花朵,但没什么植物的味道比她更好。

  “你能理解那场战争吗?”

  她脸上有阴影掠过。“我都不能理解我在梦里是什么东西,你让我理解那场战争?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个同类的思想在我的大脑里流淌,即使最少的时候也有十多个,——我觉得我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我是群体的一部分!太恶心了!”她可真是恨意昭然。

  塞萨尔耸肩。“你们的意识彼此相连,你们每一个都是群体的节点,你们思想沿着节点毫不设防的流动,站在你不远处的每一个同类都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你的每一个同类。怎么说呢?生命自有其存在方式,每一种存在方式,也都是一种谜题。”

  “我不是来听你讲哲学的!”

  “好吧,你可真没耐心,”塞萨尔说,“但那群小妖精呢?你不是一直在接受它们的思想和意识吗?”

  “那只是些嗡嗡叫的蜜蜂,在我耳朵边上叫和在我脑子里叫有什么区别?连声音都一样。但是,我梦里的东西太繁杂了。有几千个人一起把军事简报往我脑子里塞是什么感受,你明白吗?”

  “你可以试试一梦数年,梦里全部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治事务。”塞萨尔说。

  伊丝黎微笑起来。“听到你更倒霉我就满足了。”他这侄女越来越好懂了。

  如今塞萨尔和狗子已经无须言语,他头往后稍靠,她就会意给伊丝黎端上了她过去最爱的酒。伊丝黎猛灌了好几口,一度咳嗽起来,把酒都呛出了鼻子,也不知道她在浮岛屋子里自酿的酒都去了哪。

  “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伊丝黎擦掉嘴角的酒,“最开始,我只是梦到了那些嗡嗡叫的小妖精。它们的思想就像水,一滴挨着一滴亲密无间,汇成一条河流经过我的头脑,好在它们又傻又蠢,思想溅起的水花连我的脚底都够不到。实际上有段时间,我很喜欢欣赏它们愚蠢的想法,比如说它们商议怎么绑架你,从你身上榨取汁液存到树桩里。”

  塞萨尔觉得这才是她兴致的来由。

  “我不相信你只是看着。”他说。

  伊丝黎真来了兴致,“这个嘛,确实,我往它们思想的河流里倒了些水,看它们围着我的提议团团转,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听起来你的提议都没派上用场,”塞萨尔说,“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快和那些小妖精一样幼稚了。它们思想的河流从你的脑子里流过去,会让你越来越蠢。”

  “塞萨尔叔叔,”她一下子换了语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就因为我这么蠢,你才会把我抓住扔给那群妖精啊。虽然我既没有被撕碎,也没有变成非人的东西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但是再过段时间,我一定就和它们一样蠢了,然后我就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看到了吗?我可是在为你着想。”

  塞萨尔承认她这阴森森的语气是高明了不少,说得篝火都不那么暖和了。

  “你确实挺为我找想的,”他说,“最开始在熔炉的幻象里和我亲密无间,后来又追着我在深渊边缘满山跑,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应你深切的感情了。还好有群小妖精,我才能把它们带给你当你的玩伴,让你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继续做美梦。所以你的美梦做了多久?”

  伊丝黎瞪了他一阵,好似知道了他和她其他叔叔的区别,——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有另一个伊丝黎在和她对话。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征兆,”她说,“不过我也没太在乎,我老是往它们的河里倒自己的想法,倒太多了难免出事。何况我最近听说和见过的景象都太吓人,这点征兆就像树枝擦破了皮一样,完全不值得在乎。”

  “事情就是从细微处发生的。”塞萨尔说。

  “用得着你说?”伊丝黎还是瞪着他,好像这地方没有其他人了似的,“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扎根在地上,我的思想流经几千个同族,几千个同族的思想也流经我。梦境永无止境,在巨大的森林深处,在堆满真菌的地下,在遍布藤蔓的深渊断崖。我是树,是蘑菇,是藤蔓,就像发了高烧一样以为自己是任何东西!”

  “听起来你忍了段时间?”

  伊丝黎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她说,“你知道我完全没有信仰,所以梦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都当是神代和荒原带来的怪梦。比起更早的梦境,这些梦境也没诡异多少,只是许多繁杂的念头而已。梦到自己是树木藤蔓算不上不稀奇,就是梦到自己成了蘑菇很诡异。于是我认定自己的癔症又加重了。”

  “又是细微处。”塞萨尔说。

  伊丝黎盯着他,好像不服管教的小孩一样,脑袋都歪到了一侧肩膀上。“而我认为你做事不讲实际,你不懂得止损,你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上!我真是——你在大战里冲向飞渊船就是为了逮住你的侄女?”

  “说得好像你知道止损似的。”塞萨尔说,“如果你能趁早放弃,我也不至于把你逮到我手里。你就像个小孩踢了一脚树桩把脚趾踢疼了,心里恼火,然后就盯着弄疼你的树桩猛踹,越踹越疼,越疼越恼火,还要安慰自己说树桩也觉得很疼,和你的脚趾一样疼。”

  “我可以用神迹让你变得和我一样疼。”

  “你的脚趾真是了不起。”

  塞萨尔发现变成婴儿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的假侄女心里还有道德作祟,哪怕知道他是塞萨尔,她也没动伤害他的念头。当然她心里还是憋着团火,等再过几年,她就会试着找他发泄出去。梅我呢我有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别跟我说脚趾了!”伊丝黎真恼火起来了,“总之,我做了好久的乱梦,梦里都是些繁杂的念头,是一些树木、真菌和藤蔓在自说自话,说北方森林往外扩张了多少,说地上的深渊溃退了多少,说哪个地方阳光不够分了,有一部分族民要往西边迁徙,说哪个地方土壤受了污染,要往南方散布孢子。实在太乱了!我都不用说服自己这是癔症。”

  “听着确实像是你犯病了。”塞萨尔说,“从哪变得不一样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以为又是树木和藤蔓的琐碎低语,但是,出现了城市,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城市,不过我知道,我即使犯了癔症,我也不会梦到那样的东西......”

  伊丝黎声音逐渐变弱了,也不知是词穷,还是灵魂受到震慑,再一次沉浸在当时的见证之中。有些时候忆起太过可怕的往事,话语就会自行中断。塞萨尔揣摩真龙先知的创世神话,意识到她看到的,很可能就是库纳人的浮空城市。

  他在残忆中见过库纳人的城市,瑰丽却腐朽,带着一种衰朽老人的气味,要震慑见多识广的伊丝黎还是不太可能。但在库纳人灭绝远古遗族的年代,他们的城市就是为战争而生,是可怖的空御。倘若是当年的库纳人面对黑暗纪元,也许野兽人和成群的白魇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野兽人就是库纳人剥离的,没有库纳人的腐朽,就没有野兽人的兴盛。

  其实戴安娜得到的库纳人法术和库纳人知识,都来自库纳人已经腐朽的时代,甚至智者也是个腐烂的遗蜕,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上绝路,诅咒缠身。真龙先知再怎么赞颂远古遗族,莫斯兰和它们的飞渊船也好,精类也罢,说到底也不过是被灭绝、被转化的战败者,如果他们能够追溯到战争年代的库纳人呢?

  “你能描述自己的见闻吗?”塞萨尔问她。

  “我只能描述一些片段。”伊丝黎眼神飘向火焰深处,“无边无际的复杂机械,环环相扣的法术结构,浮动的岩石都经过精心雕琢,编织出巨环形的法咒之轮。闪烁着苍白人面的银镜在层层叠叠的巨环形中转动,数不清的灵魂困在其中毫无间断地劳作,其中有一个我还梦到过,是个年长的巨树之灵......”

  塞萨尔现在知道库纳人造了多大的罪孽了,他们从最早的战争年代就在造孽,因他们而堆积的痛苦和创伤已经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散布的混乱恐怕只是个引子,来到此处点燃火星,然后就引爆了智者压住的整个火药桶。

  如此看来,智者之墓的时候,残损的智者要么是在说谎,谎称他的理想受到污染全是因为另一个板块,要么他就已经忘记往事,忘记库纳人在战争年代造了多大的孽。

  神选者占据灵魂,也只是为了在神代给自己筑起堡垒,库纳人是把灵魂逮到他们的巨城中充当永恒的奴隶,甚至可能会在必要时当成燃料。

  当然,他们确实靠这法子战胜了真龙的造物。

  塞萨尔莫名有些亢奋,“你可知道它们劳作的内容?”

  “似乎是......补全法咒,”伊丝黎说,“巨树之灵说,叛乱种族的施法者只要引用几个咒文词汇,就会榨取它们的灵魂补全一切。那些复杂的机械也都来自被剥离血肉的仆族之灵。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建筑结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没去问戴安娜?”

  伊丝黎嘴角抽了抽。“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理由?”

  “真让人心酸,”塞萨尔说,“我在你心里居然成了善良的象征了。你有那么怕戴安娜知道这个吗?”

  “是我不想把这记忆交给学派法师!当然,你确实拥有一些诡异的道德感和罪恶感,不然你早就可以当法师了。”

  塞萨尔隐约可以猜出为什么不是戴安娜,而是伊丝黎梦到这些。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探索库纳人的残忆和法术知识探索的太深,反而受到排斥。

  这毕竟是原始精类的梦和残忆。

  “我最近经历了不少可怕的梦境,都关乎到世界和残忆,有我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塞萨尔沉思着说,“虽然你的梦境听起来还要更加危险可怕,不过我想,这地方我最有经验。你或许可以考虑让我......”

  “你求我。”伊丝黎舔着酒杯,“你求我,我就放你进我的梦里。”

  “你想探索一些古老的真相吗?”塞萨尔移开目光,看向塞希雅,“这家伙梦到的东西可能会很危险。我们俩追逐锁链的记忆,做了一路和残忆交织的乱梦,迟早会梦到越来越危险可怕的东西。与其等着危险找上门来,不如试着先探索其它危险的路途,至少在那边我们会是清醒的。”

  塞希雅放下酒碗,蓝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采。“需要雇人探索你的梦魇吗,神殿的女孩?”她问道。

  伊丝黎对他怒目而视,“你就趁着你还能扮小孩的时候找大人帮忙吧,塞萨尔叔叔,缩到她裙子底下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塞萨尔点点头。“可能吧,”他说,“不过我确实更想求我的剑术老师。求你只会让你侮辱我侮辱的更厉害。”

  当然,他也该找些法子把最近的梦境利用起来了。锁链的追寻还只是个开端,没有太多眉目。不过,米拉瓦的梦和伊丝黎的梦不同,正好都是两个意义非凡的战争年代,把找到的知识经过筛选交给他的身边人,应对将来的危局也会更稳妥。

  “你在先民的巨城里困了多久了?”塞萨尔又问道,“我不觉得短暂一瞥你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已经有一个月出不去了,”伊丝黎摇头,“从森林闯入巨城,然后受困,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每一天都在梦到同样的事情,就像绕着圈跑到死的马车......”

  多么奇妙,真正的历史就铭刻在世界的记忆中,藏得无比之深,只有锻造出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图书馆一隅。拿着钥匙开启梦境,洞察古老的残忆,这大概就是他接下来的使命。

  “你需要更谨慎一些,塞萨尔。”卡莲修士忽然说,“有些幽魂就埋藏在世界的残忆中,就像你故事中那位库纳人智者,但是,不是每个残忆都会像他一样明辨善恶,悉心引导你们的路途。多做些防备吧,以免意外发生时遭遇不测。”

  ......

  当然,只要来了劲头,塞萨尔就是最不谨慎的那个。伊丝黎的梦境比荒原深处的巨树森林还要骇人,他感觉梦中的森林正在他脚下不断膨胀,每一次呼吸,身后的山峦都在低伏。枝干似有生命,在树冠的波涛中追逐每一缕阳光。

  树木的规模堪称不朽,透过枝叶编织的绿色天幕,他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有条窄如溪谷的深渊裂隙,巨树编成帷幕,横跨深渊,刺穿黑暗,迫使裂隙不断向内坍缩。树下的黑雾时隐时现,不时往外涌出,却完全无法穿透帷幕。

  某种磅礴的回音正在摇撼大地,塞萨尔能意识到是战争的回音,发生在原始的精类和背叛真龙的库纳人之间。虬结的藤蔓就像蜿蜒的石雕,托举着状如人形却拥有树木外皮的原始精类,低诉着人类无法言说的咒文。覆满真菌的巨龙成群结队飞掠而过,发出诡异的咆哮,那些真菌就像披挂在龙躯上的乞丐破布,每次呼吸都会喷出浓雾一样的孢子。

  土壤中不断有更多植物蜿蜒钻出。但是,没有任何动物。

  没有任何动物,塞萨尔想,这森林会吞噬一切不是植物的东西,仅仅置身其中都让人感到渗入骨髓的恐慌。至于那些喷洒孢子的龙,怎么看都只是些拟态,是真菌组成的群落。如此看来,小妖精们的拟态也是源远流长。

  至于梅莉说原始的精类只是想植树造林......听听也就罢了,她是最擅长避重就轻的。

  “森林会吞噬我等!”忽然传来了癫狂的咆哮,惊得他往后看去,“岩石会荒芜一切!我们是在拯救!是拯救!”

  塞萨尔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形笼罩在黑暗中,显得深不可测。塞萨尔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早就已经借着塞弗拉的记忆洞悉了他。来人正是库纳人最后的纯血王族......

  塞弗拉虽是公主,却有一半鲜血来自萨苏莱人。

  塞希雅眉头微蹙,她没找到自己的剑,但她从塞萨尔腰间抽出一柄——正是索莱尔的星剑——和伊斯克利格遥遥对峙起来。理所当然,这剑会在,它是神的庇佑,早就已经和他的存在无法分离了。

  “我族挽救了一切,统治了一切,占有了一切!”伊斯克利格还在咆哮,语气愈发狂乱,“为何还会堕落得如此之深?为何会在那不值一提的黑暗中灭绝?这是耻辱,不可理喻!回答我,先祖,我们为何会面对这般耻辱!”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来的?难道伊斯克利格就一直在古老的梦境中徘徊,到处发狂,到处追问他残忆中的先祖?可是他们为何会相遇?难道是因为塞弗拉今生的血肉魂灵乃是从伊斯克利格的种子中诞生?

  这些古老的梦境真是越来越奇妙了。

  塞萨尔大步上前,“无法看透的黑暗笼罩着我们,父亲。”

  不管怎么说,先认个爹肯定是没错的,他在诺伊恩就是靠认爹解决了自己最大的困境。至于被迫当爹的乐不乐意,那可就另说了。“是也......不是。”伊斯克利格的声音浑厚至极,震得土壤都在嗡鸣。塞萨尔很难想象穆萨里是怎么对他产生欲望的,就算他有一张完美的脸,性别难辨,他也是个高大魁梧充满血腥味的库纳人男性。

  萨苏莱人酋长是想证明自己更有男性气质不成?

  塞弗拉的皮肤已经很白了,远比她在法兰帝国的前生要白,线条也比前生精致俊美,五官比例完美无暇,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人类气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库纳人王族的馈赠。

  作为塞弗拉此生的生父,伊斯克利格还要白得更彻底,最纯净的盐都无法和他相比。那种色彩就像最原始的白魇,一眼就能看出是非人异物。

  此外,和残缺不全的智者不一样,塞萨尔发现伊斯克利格眼眸中似有些,漆黑中勾着血红,传达着暴怒和悔恨。

  伊斯克利格走近了一步。他并未穿着库纳人传统长袍,而是萨苏莱人用皮革鞣制的戎装,乍一看好似名雇佣兵,似乎想说他比起其他诅咒缠身的同族已经有了极大改变。他凝视着塞萨尔,却又不止是在凝视塞萨尔,他的目光已越过他的颅骨投向更深处,仿佛正从他的表皮之下寻踪觅迹。

  当然,塞萨尔知道他在看谁。

  几个心跳的时间后,塞弗拉从他身侧走出,就像影子化作实体。她紧攥着他的手,扯着他后退了半步,和伊斯克利格对峙。这家伙竟然和他一样高,面孔也似少女般清秀,看起来戴安娜是给他们俩一起下了咒,难怪只对他一个人使用解咒毫无用处。

  这场对峙诡异莫名,说实话也挺荒诞。塞希雅轻抚剑刃,似在适应手中诡异的神赐利刃,做好了随时厮杀的准备。至于梦境的主人,藤蔓化作的伊丝黎,她正蜷缩在树木阴影中一言不发,看起来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塞弗拉后颈汗毛直竖,面对残缺智者的时候,她都没有这种表现。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古老王族不完全是智者手中的提线傀儡,他们拥有和他分庭抗礼的手腕,甚至靠着权谋和力量找出了些许真相。若是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改变族群的绝境未必没有可能?

  相比残缺不全的智者,伊斯克利格也更加完整。

  然而灾难已至,层层堆积的历史创伤压垮了一切,宫廷权谋再怎么高明,终究也和他们的种族一起,走进了坟墓。

  塞萨尔也攥紧塞弗拉的手,盯着凝视深渊一样凝视他们俩的伊斯克利格。他知道伊斯克利格曾想杀死塞弗拉,因为她的存在就是个问题。对峙之中,许多幽暗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跃动,疑问,探询,狂怒,然后转为莫名的疲惫,此人既不带有怨恨也不带有认可,只是移开了视线。

  “你已穿过真相的门扉。”他的声音震得树木都在摇撼,“我们却只能被困在真相的阴影之中,永远都......”梅我呢有想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听出了那种悲哀。正如无名的深渊之神所言,一切对于它存在的追寻,只要还是此世生灵,只要还隶属于唯一的灵魂,他们就只能站在门扉的阴影下徘徊,无法触及,无法知晓,无法见证。

  这个种族的有识之士在门扉的阴影下徘徊了多久?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触及之后,他们又会有多绝望?

  原初的烙印就像囚笼,绝对的孤立无援笼罩着他们。

  “被污染的血脉不应存在。”伊斯克利格忽然再次转向他们,“我所犯下的罪孽,应当由我清算。”

  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找回的相当狂暴,无边的暴怒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燃烧,无暇的面孔也蓦然扭曲,化做一个残忍的狞笑。

  伊斯克利格的目光攫住了塞弗拉,垂直于现实每一个方向的维度忽然涌现,刺入残忆,每一个瞬间都在变幻出千万种支离破碎的线条。库纳人王族的法术以深渊般的恐怖笼罩过来,遮蔽了他们每一个逃离的方向。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把她紧抱在怀,唤起神迹。熔炉之眼从他化作虚无的双眼中暴涨,凝滞了残忆中的一切。死寂之中,只有他和伊斯克利格的眼眸还在转动。

  神迹的交错如烈火暴涨,又彼此抵消,如烛火般转瞬熄灭。神迹消散后,他发觉自己双眼空洞,视线漆黑,身体虚浮,剧烈的晕眩扭曲了一切感知和思考。刚才是他抱住塞弗拉,现在是塞弗拉扶住他,和他额头相抵,对他喃喃低语。

  他的眼睛没有再生。他的眼窝中不止是钝痛,更是一种诡异的缺失。刚才的瞬息间,熔炉之眼已经取缔了它们的存在,他却无法承受熔炉之眼。神迹一旦离去,就带走了他双目的存在本身。

  甚至没有流血。

  伪神......没错,伊斯克利格是个不完全的伪神。塞萨尔已经明白了,受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库纳人王族想要借着伪神之路突破真理的门扉。菲瑞尔丝能够成为伪神,不是因为她的天赋超越一切,凭空创造了这门技艺,而是她找到了库纳人王族探索至今的古老道途,然后,她实现了它。

  某个温暖的东西填入他的眼窝,光线随之膨胀开来,映出了剑刃交击的回响,也映出了蔓延的星光。塞希雅站在他们俩身前轻呼了口气,她握紧长剑,紧盯着伊斯克利格,——索莱尔的星刃并未在他可怕的剑下破碎。

  塞萨尔还知道了一件事,——为什么塞弗拉身上有着仿佛神迹的利刃之痛?为什么他从未在诸神身上找到塞弗拉的道途?

  伊斯克利格所谓的被污染的血脉,说的不是库纳人,而是库纳人王族代代缔造的伪神。塞弗拉掌握的道途在神代根本不存在,那是伪神的道途,从她生下来就伴随着她,她的此生从婴儿开始,就是一个不完全的伪神。

  他眨眨眼,看着塞弗拉的手指从他眼窝上离开,她的右边眼帘半闭着,掩饰着眼帘下的空洞,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看来,有人得到一枚眼珠,就有人要失去一枚眼珠。

  “灵魂裂分。”伊斯克利格侧目凝视他俩,声音起初低沉,然后越来越高亢,“一人掌握伪神之钥,一人于诸神帐下受选,即可超越困局。我们千年万载驻足此地,逡巡徘徊,竟然是因为这个?我们的灵魂早已破碎,无法承担任何缺损,更谈何分裂?绝路,——这里也是决路!我们的归宿竟是绝路,我命定的竟然是死亡?”

  塞萨尔把眼睛眯成细缝,努力适应塞弗拉的眼珠和视野。

  “伊斯克利格。”塞弗拉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她直呼名讳,仿佛她才是塞萨尔,和伊斯克利格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有的灵魂都归于一途,你的命定之所,未必是其他灵魂的命定之所。你的错误,难道不是你只想拯救自己的族群?”

  “虚无!千年万载的虚无!”伊斯克利格高声尖啸,声音震荡着残忆中的一切。古老的树木都向外坍塌,最终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环,和墨绿色的藤蔓挤作一团,如群蛇般蠕动。

  塞萨尔微微睁开一丝眼睛,用了塞弗拉才该用的称呼。“得了吧,父亲,你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到处徘徊的时候,菲瑞尔丝已经拿着你们的遗产成就伪神了。野兽都被驱逐,仓皇南逃,就连门扉那边的黑暗也只承认她,而不是承认你。”

  “那是绝望之路!”伊斯克利格咆哮起来,说出了让他意外的发言,“用更深沉的黑暗对抗黑暗,用更绝望的阴影对抗阴影,用更残暴的恐怖对抗恐怖!我们的脊梁早已在祖先手中折断,我们无法再拯救,只能用最残暴可怖的方法挣扎,面对未知!”他忽然扔掉了剑,在塞希雅意外的眼神中恸哭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塞希雅发声了,她也知道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痴呆老人。

  “拯救在何方?”伊斯克利格喃喃自语,像个痴呆老人一样后退许多步,抬眼眺望远方遮天蔽日的空御。“我没法再像祖先一样凯旋了。”

  他们几个彼此交换眼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塞萨尔把塞弗拉的手攥得更紧了,意外来得实在太突然,好在结合过去得知的种种碎片,他已经勾勒出真相的面孔。要不然,伊斯克利格这些癫狂的发言还真不好理解。

  塞萨尔伸手拂去她脸上的血泪,抚至她唇角时,他顿了顿,往前靠近,在她少女的柔唇上印下一吻。嘴唇相触时,她投来一个无奈的视线,好似在告诉他自己不吃这一套,别想趁乱种下莫名其妙的情愫。

  伊斯克利格站在空地上,一言不发地仰望空御,忽然又垂下脸来。他的眼神涣散无比,凝视他们俩时却又恢复了些许焦距。

  他的面孔绷紧了,声音就像地底的雷鸣迸裂开来。“我将在残忆中永远徘徊,直至时间抵达尽头,但我的残躯仍在世间行走。那残躯将追随你们探索前路。”

  塞萨尔发声干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追随我的剑舞者亦会同来,用剑击败他们,用你们的勇武证明谁能担当领袖。”伊斯克利格说,“我会蜷缩在黑暗中守望。”

  “有这个......必要吗?”塞萨尔觉得这事是真有点荒唐了,让伊斯克利格的现世残躯加入他们的队伍,还附带不知道多少个萨苏莱人剑舞者?“我想说,”他说道,“我们不过是几个有点钱的流浪者,一路往北边旅行,只是夜里做的梦不太寻常而已。”

  “追寻真相之路将遍布阴影和死亡,越往深处,越是危险可怖,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也不过是瞬息间。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为你牺牲。”伊斯克利格声音低沉,他连低语声都像是在嘶吼,“你难道不知道那条双头蛇真正的来历?”

  从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塞萨尔看向塞弗拉。

  “别看我,”塞弗拉摇头,“我只知道那条双头蛇一直都在那里。从我生下来就在。也许它是从残忆里来的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用秘仪石......或者用秘仪法术可以抵挡这些残忆吗?”塞萨尔无奈地问道。

  伊斯克利格显然知道什么是秘仪法术,洞察得比所有法兰人都深。“秘仪法术总是可以反转法术对于现世的扭曲,将世界复归于它本来的面目。然而有些存在本身就携带现实而来,秘仪法术也毫无意义。诸神不是在扭曲,是在用它们拥有的现实淹没现世,不管那些现实有多疯狂可怖,有多违背过往的认知。”

  如此看来,菲瑞尔丝探索秘仪法术,很可能是为了探索如何像诸神一样淹没现实世界。伪神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现实的结构,秘仪法术则是她检验这份现实是否稳定的试金石。

  在菲瑞尔丝大宗师疯狂的现实中,生灵可以逆向生长,可以退缩成婴孩,甚至是一枚孤零零的种子,——这也是她所缔造的现实结构?

  伊斯克利格看向塞希雅,发声低语,“穿透不同现实的利刃,比一切法咒和技艺都更值得信任。此人用灵魂丈量时间的尺度,穿越生死门扉,抵达永恒之境,将所得一切都汇于利刃。最终她了结残躯,从最彻底的遗忘中得到新生,手中仅握那柄利刃。这是苦行,——苦行中的苦行。”

  塞希雅保持沉默,毕竟,塞萨尔已经为她讲过她在智者之墓的故事了。当然,从伊斯克利格口中诉说出来,确实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暂别梦境吧。”伊斯克利格又说,“你们大战在即,不应带着一己私欲深究乱梦,引来梦魇,害得你的同胞蒙受不必要的创伤。这是场神圣的战争,将会改变现世的格局,你应当祝福他们,愿他们手握胜利归来时,就像故友从异乡归还。”

  塞萨尔看向塞弗拉,捏了下她的手,问她这人够不够当父亲,然后得到了一个白眼。所谓父辈,对他们俩来说确实是有些空洞了。

  ......

  探究原始精类的梦境还不是时候,不过,塞萨尔还有他自己的梦境。虽然在他自己的梦里,他记录不了梦的细节,但有海之女在他灵魂深处徘徊,他也不需要自己记录,梦醒之后拿起她记录的纸卷翻阅就行。

  其实最初,塞萨尔以为是他自己的梦境脱离锚点,偏离了他千年以前的视野,走进了他并未经历过的路途。但是,待他接触米拉瓦和伊丝黎的梦境之后,他才知道,他可以让他以外的梦境也脱离锚点。

  他可以让米拉瓦的梦境脱离锚点,从神选者皇帝的追忆漂向尘世的悲欢,他甚至可以借此窥见黑暗时代深邃的秘密。

  这些梦境的碎片还不足以让他得到真相的全貌,但他已经拥有超越性的视野。他可以开启世界残忆的宝库,见证做梦的人从未亲历的场景,他还可以从梦中求取知识,比如在伊丝黎的远古精类之梦中探索库纳人的空御。

  至于此刻......

  这段时间,塞萨尔一直都在梦到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僚们,梦见他们探索库纳人黑暗的遗产,复现野兽人血腥的仪祭。

  结合伊斯克利格伪神的身份,菲瑞尔丝最终得到了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只有结果仍然不够,他要洞悉她走过的路途,甚至见证她也没能亲历的景象——这样他才能比菲瑞尔丝更了解她自己。

  最近,他追随菲瑞尔丝前行的迷梦也越发疯狂了,动辄深入腐败的废墟,穿过尸骨编织的甬道,和徘徊的野兽人彼此厮杀,和库纳人癫狂的残忆互相吟诵致命的法咒。总有人死去,不止是奴隶和佣兵,还有死于古老残忆的法师,也总有人加入,法兰人法师对于先民的遗产狂热得超乎想象。

  也对,神选者的生命永恒不朽,法师们却不然,面对他们永恒的统治,法师们似乎已经遇见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将来。

  这是挣扎。

  “所以你有什么感觉?”戴安娜正在废墟的黑暗中伸懒腰的时候,塞萨尔问她。

  “什么什么感觉?”她问道。

  说这话之前,戴安娜已经逮着梦中迷茫困惑的塞萨尔戏弄了好久,等到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僚走远了才结束。她是真的很有兴致,受到菲瑞尔丝的诅咒成了个少女之后,戏弄他的把戏都多了不止一倍,仿佛来他的梦里只是为了欣赏他的另一个面目。当然到了最后,她还是把他从梦境的迷惘里拽了出来,说她今晚已经满足了。

  “跟着这个时代的法师一起奔波,”塞萨尔解释说,“看着他们努力挣扎,想要在神选者永恒的统治中找到一条出路。毕竟,你也是个法师。”

  她皱眉,“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会反问我,”他模仿她的语气,“你是说,也会有人想在我们的统治中找到出路吗,塞萨尔?”

  戴安娜嘴角扬了起来。塞萨尔必须承认,这家伙有种质疑一切的性子,堪称本能反应,甚至会质疑提问者提问的目的,为了安抚她的反应,他得表现出他精妙的幽默感,就像给一只高傲至极的猫梳毛,梳子还不能太劣质。好在安抚过之后,她总能变得柔顺起来。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感受,”戴安娜说,“而且我知道,安格兰那些法师也在做一样的事情,也在努力挣扎。不过,我还是要打碎他们,要么接受我的收编,要么遁入荒原或者荒野,哪都行,别在我的领地上肆意妄为。”

  “在古拉尔要塞的城堡地下的时候,你是个法师,但在这时候,你是个法兰人贵族。”塞萨尔说,“还是个容不得反对的贵族家主。”

  “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矛盾,如果有人把我切开,就像你和塞弗拉一样,你就知道我不总是言如其人了。”

  “你和菲尔丝在一起的时候,你要是总是个法师就好了。”

  她叹起了气,“身为法师的戴安娜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只能先把她关起来。我承认我做这事的时候,完全是个容不得反对的贵族家主,但是......我也没其它办法。”

  “我们该让身为法师的戴安娜变得更厉害了。”塞萨尔说。

  戴安娜右手扶腰,朝他投来一瞥,“你是说让我把这个世界忘掉,一头扎进图书馆里找文献,别的什么事都不想?你这家伙奔赴特兰提斯的时候确实逃得很快,就专注那一件事,但其他人还要为领地和子民负责。现在,也是信使在为特兰提斯四处奔走吧?别说的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做成了一件事就把它丢给别人。”

  “家族的意义不就是把事情丢给后人吗?”塞萨尔问她。

  “我真该带本书过来敲你的头。”她说。

  “石头不行吗?这地方挺多的。”

  “那我不成野蛮人了?”戴安娜摇着她满头长发,“用书敲你的脑袋是有象征意义的,——我在用知识的重量谴责你的愚蠢,怎么可能换成其它东西?”

  塞萨尔只能耸肩。她自己其实也很有幽默感,但她可能意识不到。

  “我怕她又被压垮。”他说,“一如千年以前。如果我不能让她走上和过去不一样的路,我怎么才能保证她还是菲尔丝,而不是又一个菲瑞尔丝?”

  戴安娜短暂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低头,看向自己下意识跟着梦中的菲瑞尔丝前行的两只脚。她放缓了步伐。

  “但她的记忆已经逐渐复苏......“她说,“不只是法术,连她足以扭曲现实的灵魂都在涌现,我们怎么可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塞萨尔想抓挠自己的胡须,然后他发现自己一旦从千年前的记忆中走出,意识到他是千年后的塞萨尔,他就会变得年少,不由得轻微咋舌。法术真是诡异。

  “我认为记忆既分种类,也有轻重。菲尔丝记起的多是法术技艺,不是情感和人。那些技艺经年累月铭记和使用,每一次诵咒都会加深她的印象,最后几乎如同本能。这就像塞希雅在智者之墓挥舞利刃,不是吗?这些技艺才是菲瑞尔丝令人畏怖的理由,而非她绝望的情感和崩溃的灵魂。菲尔丝可以拾起这些记忆,但她不必拾起另一些记忆。”

  “那么轻重呢?”她扬起眉毛。梅没林林在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想让菲尔丝的情感纯粹而强烈,分量之重,足以对抗菲瑞尔丝那些绝望和痛苦。”

  她斜睨过来,“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会凝视别人呢,塞萨尔,就像要把自己的胸膛剖开证明你有多恳切一样。”

  “这是因为......”

  “算了,”她摇头,“还是说说最近见了我就顾左右而言他的伊丝黎吧,她出了什么事?”

  “她被困在更古老的梦中。你本来也该梦到的。”塞萨尔说。

  “最原始的精类......我和先民的知识靠太近了。”戴安娜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没错。”塞萨尔点头说,“那些古老的种族都和先民有着血债。库纳人是古老秩序的反叛者,它们却都是古老秩序的维系者。”

  “我身上虽有精类之血,却不意味着我要走它们的路途。我相信我的技艺依赖于理念和意义的纯粹,依赖于探索每一种艰深的法则,这也是我走到今天的理由。至于那些原始的精类意志,拿来一用也就罢了,用不着把我自己献祭给它。”

  “她还梦到了神话战争中的空御,见证了最早的库纳人最辉煌的技艺,但那其中充斥着罪孽和恐怖......也带来了无法想象的诅咒。”塞萨尔说。

  她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是你在灯塔上抓着我的衣领,说你什么都要知道的。”

  “你让我有些......动摇。”戴安娜说,她语气迟疑,“我们本来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各自的事情,反正你擅自做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你苦求不得的纯粹技艺就在里面,”塞萨尔下意识抓挠下颌,“罪孽不在于技艺本身,而在于技艺落在谁手里。我想你值得铭记它们,也值得掌握它们。如果你害怕自己会犯错,那就我们俩一起讨论哪个可行哪个不可行吧,用卡斯塔里对弈也行。在对弈里犯下大错,就知道怎么在对弈外避免了。”

  她看起来想用目光回应他,却别过脸去,湛蓝眼眸投向它处,似有忧虑侵袭。她在阴影中陷入沉默,像是在无声中揣摩利害,许久后她才回过头来。“我真想拿本书敲你的脑袋。”她说。

  “你实在想找本书,菲瑞尔丝的包袱里有几本旧书,我可以悄悄拿过来。”

  她摇头,“安格兰的攻城战结束之后,奥利丹的结局也就完全确定了,到时候,还是到我的梦里来走几步吧。虽然比起那些古老宏伟的梦境显得空洞乏味,都是些宫廷和学派的权力角逐,不过,总归......”

  “我正等着在你的梦里报复你呢。”

  “塞萨尔......”她放轻了声音,就像是温柔的恳求一样。

  “嗯?”

  她眉毛扬起,“还记得我为了我们在荒原的旅程谱写的法术吗?那个叫什么?”

  “这个......”

  “我就知道你又忘了。”她拿手指戳在他额头上,“分明是你自己起的名字,你自己却忘得最快。愚蠢,忘事,满口谎言,满脑子激情,升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就从一个地方不负责任地千里迢迢跑去另一个地方。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想用书敲你的脑袋吗?”

  “为了把你手里的知识敲进来。”他板着脸说。

  “你记不住的,我都替你记着。”戴安娜轻声说,她垂下了手,“因此你要记住我和我的一切,带着它们越过这个世界的终焉。”

  这一刻,塞萨尔感到一股异样的沉重。他想到了深渊之神的永恒绝望,想到了世间万物的灵魂都归于一体,想到了真龙勾勒的秩序中时间终有尽头。可这一切他竟然无法对她诉说。塞弗拉在他灵魂的背后偏过了头,用沉默告诉了他自己为何孑然一身,从不许诺爱和激情,而这,正是这个世界的疯狂之处。

  熔炉之眼缓缓灼烧。他看到了漫天星辰的辉光在夜空中明灭,看到大地碎裂,现出无边无际的深渊裂痕,看到神殿骑士在仅有的一线光明中嘶吼杀戮,直至溃败。失去灵魂的躯壳在此起彼伏的深渊潮汐中抽搐嗥叫,遍布黑暗的世界,满身创伤的灵魂在永恒的绝望中痛哭祈求,徘徊到永恒。

  而在了结了这一切灾难之后,时间又要在真龙的秩序中走向既定的终点,等待下一次开端,既如上一次一样毫无意义,也如下一次一样命有定数。

  “这家伙从没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任何人呢,塞萨尔。”塞弗拉对他说,“对迷失在权力角逐和真知法术里的人来说,像你这么纯粹的激情可真是不可思议啊。还有你这荒唐的信任,——明知道不可以在这种事上信任她,你还非要信任。为了你这份激情,又有多少灾祸要因你发生?”

  塞萨尔也不知道,他紧紧抱住戴安娜柔弱的身体,恍然发现她和北方的虚无、和南方的深渊都是如此之近。无论城主塞恩的权力,还是菲瑞尔丝大宗师的真知技艺,在她身上都有完美的体现。

  “这女人半只脚踏在界限之外,每一天都在试探着走得更远。”塞弗拉接着说,“这世上的生灵......她一步走岔,就会坠落,无论深渊之神还是菲瑞尔丝,都无比期待像她这样的人。到那时候,你又要往哪去?”

  塞萨尔沉默不语。

  “我对我自己真是绝望。”塞弗拉最后说。

  塞萨尔感到戴安娜轻唤着他的名字,感到她的双唇拂过他耳畔,随着每一个柔软的音节翕动。他抱紧了她,感受她的温度,呼吸她的气息,那声呼唤就像轻柔的吻,不断加剧他的臆想。他看到她在深渊边缘探索,看到她跑了一两步就消失在无边黑暗中,再也无法看见。

  让我坠落。他低声说。

  在她湛蓝眼眸的注视下和她一起坠落会是何种感受?

  当然很美,塞萨尔断定,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渴念浸透灵魂的时候,戴安娜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你把我变蠢了。”她说。

  “蠢在什么地方?”

  “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说。

  “可能是因为菲瑞尔丝把你变小了。”

  “我犯了个错误,”她说得郑重其事,“不可以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

  “在我身处地方,人是不能犯错的。”

  仔细想来,戴安娜当时的语气固然轻柔,话语本身却阴郁无比,一度让塞萨尔想起了菲尔丝的喃喃自语,确实不像是她会说的。也许就像她所说,在她这个地方,她是不能犯错的。即使表现出少许脆弱也不可接受。

  无论是在祖先的诅咒中困了十多年的母亲,还是在歧途上断然决裂的父亲,她对这些事的感受,旁人都无从得知,一切都深埋在她尖锐的话语之下。

  包括在深渊边缘眺望黑暗的迷茫,还有想要找到前路却到处都是绝路的恐惧,也都不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甚至不会从她的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只有趁着她夜以继日翻阅文献古籍,塞萨尔才能在她的沉默中窥见少许。

  能感觉得出来......她每一刻都在以这等身份自处,对其他人固然要求苛刻,对自己的苛刻还要远胜他人。她想站到此处,就做好了亲人和情感皆成陌路的准备。目送母亲远去,目送父亲远去,再目送唯一的挚友走上皇位,为其培养继承王朝的子嗣,看她垂垂老矣,最终,就能奔赴更胜过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辉煌。

  在她的设想中,她似乎会无亲无故,同时也会孑然一身。

  倘若决定要走这条路,那她确实不需要别人记住她,也不需要别人分担她的困苦。即使有人意外靠近,令她品尝爱意,也不过是易逝的飞鸟在她手腕上暂歇而已。她当然不会把短命的飞鸟当作平等相处的爱人,更不会对它诉说自己的任何事。

  可惜他不是。

  戴安娜吻了下他的肩膀,拂去她在激情中留下的咬痕,然后手指轻抚,滑过他脊背的指甲划痕,令痛感逐渐消退。她带着莫名的心思要把他俩身体忘我缠绵的痕迹全都抚平,把迷醉的欲望也从她脸上掩盖。等到完全了结,她才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能看到的只有她眼帘下些许晕红。

  她直起腰来,理了下散乱的头发,似乎想表现得平静一些。不过待他抬起手,羽毛一样抚过她的脊背,她脸上的晕红又扩散开来。她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说别抚摸得这么温柔,她受不住。

  塞萨尔盯着戴安娜,直到她叹了口气,说:“是我已经坏掉了吗?灵魂也已经病态了?”

  “可能是你背后包袱太沉了,全是尖锐的棱角,一直在扎你的背。”他轻抚她的背,背靠着墙,吻她的锁骨,“也许这么做能让你好受些。”

  “用惩罚你的方式吗?”她侧了下脸,长发从肩头散落,“惩罚我不忠的丈夫?比如说拿一时放纵当借口,再给你多弄一些划痕和咬伤?”

  “我们都在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塞萨尔耸耸肩说,“可能我接受你的惩罚也是其中一种吧。特别对你来说,拿你的丈夫当绳索,把他捆住的人逮到你手边随心所欲使用,似乎比他是否忠诚更加重要。”

  戴安娜倾身吻他,“这借口可真是荒唐,塞萨尔。可我听了竟然没力气恼火,这也是你害的。”接吻的时候,她用指尖轻抚他的胸膛,“最近因为先祖菲瑞尔丝的诅咒,我总有种恍惚感。”

  “你觉得你还在依翠丝求学吗?”

  “是啊,我以为我现在该待在学会的图书馆里翻阅古代文献。而不是钻进这种阴暗潮湿的地底,和你这衣衫破旧的穷人纠缠在一起,弄得我浑身肮脏不堪。你现在是不是穿着奴仆的衣服?”

  “这可是你祖先菲瑞尔丝给我发的。”他说。

  “那也是奴仆的衣服。”戴安娜指出。

  “那我确实得叫她主人,”塞萨尔说,“当奴仆的妻子会让你觉得自己更病态了吗?一定是你冒犯了乌比诺公爵,他才狠心把你这个贵女赐给了从南边来的草原人奴仆吧?才这么点年纪,就要丢掉你华贵的衣服和我在烂泥地里打滚了?”

  戴安娜咬在他唇上,他们又接吻起来,塞萨尔握着她的腰,她抓着他的肩膀,就像和年纪相仿的家族奴仆偷尝禁果的贵族少女一样。“为了弥补你的不敬,”她吻了一会儿说,“你去把你在空御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就用你过去的文字写成手稿拿给我看。”

  “你对自己不够信任吗?”塞萨尔问她,“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起去呢。”

  “尚不如你对我的信任。”戴安娜若无其事地说。

  “我可不相信我能办得到这么重大的事情。”

  “我相信你能办得到就行了。”

  “这对话真是荒唐,听着就像我们俩都发疯了。”

  戴安娜摇摇头。“活在这种疯狂的年代,谁能有不陷入疯狂的理由?”她再次直起身来,左手叉腰,右手比划,“现在,我指示你和你的雇佣兵老师潜入安格兰,去公爵府邸把我的财产拿给我。还有我父亲的东西,我也列了个清单给她,将来能不能说服他归降,就看这些东西了。安格兰这座城市破坏的怎样并不重要,只要人还在,将来总能顺利度过。”

  “不重要吗?”塞萨尔反问她。

  “正好改个地方当王都,安格兰这种年迈老朽的地方,我看也该是时候给它送终了。”戴安娜并不在意地说,“那些逃亡的法师要是以为我会害怕破坏安格兰,那他们就真是想错了。话虽如此,他们可能会有的疯狂行径我也想到了,也列一份清单给她就是。”

  “别有用心啊,亲爱的?”

  戴安娜只是微笑,“如果你那剑术老师真是个有心人,她定会潜入城内伺机行事,倘若她能挽救一些残忍之事,以后未必不会习惯于听从我的指示。”

  塞萨尔眨眨眼睛,“这算是什么?”

  “算踩着你这块石头过河。”

  ......

  等塞萨尔从襁褓中醒来,伊斯克利格本人已经坐在熄灭的篝火边上了。伊丝黎瞪了塞萨尔一眼,好似责怪他引来了可怖之物,可等她瞪完,她还是乖乖收集柴薪,重燃篝火,只因她以精类视野见证了伊斯克利格的疯狂和压迫。

  虽说篝火边上只是个衰朽的库纳人残躯,她依旧要在梦中面对真正的伊斯克利格,在场诸人中除了塞萨尔,她就是最难逃走的一个。

  此外,伊斯克利格似乎走得很匆忙,说是有很多萨苏莱人剑舞者追随他,带来的人却只有一个,看着还不是个剑舞者,是萨苏莱人派来照顾他起居的法兰人奴隶。

  此人已至中年,从矮胖的身材来看倒是吃得很好,只是因为库纳人可怖的传送法咒呕吐不止,似乎要把内脏都给吐出来。等到他吐完,对他们表明剑舞者会自行赶来以后,这家伙就对着篝火抱膝呆坐了,似乎对伊斯克利格的权威毫无反抗之意,完全不管自己正待在法兰人的军营。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习惯了给先民当奴隶,塞萨尔想,甚至从小就在当,从祖上都在当,甚至还在享受伊斯克利格的地位带给他的庇佑。和这些年饱经折磨的法兰人相比,他过的可能确实好受一些。

  伊丝黎终于收拾好了篝火,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总归还是个大贵族后裔,懂得何为礼仪,至少动作十分优雅。

  “这家伙就这么跟上来了?”她朝伊斯克利格努嘴,“你认真的?”

  “我这么说吧,”塞萨尔靠在狗子怀里说,“他是我们在你梦里捡来的。你不想要,你自己把他丢回到你梦里去。”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看在——算了,你还是凑活着忍下吧。”塞萨尔说,“等我们潜入安格兰,还有你好受的。你是我们的探子,你最好祈祷这座城市还正常。”

  “一群仓皇逃窜的学派法师能干出什么事?”伊丝黎皱眉,“你当我没见过战争法术?我都见过神的化身了。”梅没林梅没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没错,”塞萨尔说,“你说的也有道理。”看她刚想点头,他往南方诺伊恩的方向歪了下头,“不过,我说的不是学派法师,是我们家族的起源。”

  “你可真风趣,塞萨尔叔叔,想到你为了哄骗我连这种事情都能编出来,我真是欣慰极了。你觉得这两个地方挨得着吗?我宁可相信特兰提斯和诺伊恩有关系。”

  塞萨尔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伊丝黎,你还是太年轻了,少了些见识。”他说,“据说白魇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刚到特兰提斯不久的时候,有个奥利丹的大人物在城里图书馆待了段时间,我就说到这了。如果你还是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开什么玩笑?你用谜语把我吊起来了,然后要我走?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个婴儿就了不起了,等你到了能拿剑的年纪,就由我来当你的陪练。”

  “看在你家族祖先的份上,你是怎么做到想到要和三岁小孩练剑的?”

  伊丝黎对他微微一笑,表情温文尔雅,简直是贵女的典范,完全看不出是个性格乖僻的家伙。“塞萨尔叔叔,看在我家族祖先的份上,你都成了神选者,还不能给你的侄女指教剑术?还有别跟我说什么三岁小孩,加个一千还差不多,比老塞恩更老的老东西。”

  塞萨尔只能叹气,往后一靠,往狗子柔软的果实间陷得更深了。

  “看在你负责情报传递的份上,我这么和你说吧,你怀着深仇大恨的诺伊恩有三个层面,老塞恩是表象,堕落的智者在表皮之下,但还有个不能言说的待在最深层。如果你和卡莲修士谈过话,你也许已经打听出来了。这边的事情没到最深层,但也在表皮之下。”他说着打了个哈欠,“乖侄女,你看我的仆人操劳了这么久了,现在换你来抱小孩吧,我慢慢和你说这事。”

  伊丝黎一动不动地瞪了他好半晌,然后才皱眉开口,“多少有点风度吧,塞萨尔叔叔?你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你想知道的话,你就努力一下,不想知道就不用努力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是连个小孩都照看不好,那我就得怀疑你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办成了。”

  伊丝黎带着微笑往狗子这边跪了下来,当然她的动作还是很优雅,接过他襁褓的时候完全没有破绽,俨然是个年轻温柔的贵族女性在照看婴孩。“我们从哪开始,塞萨尔叔叔?”她问道。

  “你这微笑的样子真让人害怕。”塞萨尔说,“我都不知道你们俩谁是无貌密探了。”

  “你的话我都记着呢,塞萨尔叔叔。”伊丝黎微笑着说,“告诉我,怎么破坏老东西在这地方的筹谋布局。”

  “莱斯莉带着我在特兰提斯的图书馆拜访奥利丹的学者,等他离开之后,我们开始注视过去。”塞萨尔说,“我们看到一种机械,没有任何法术或神迹的因素,但我们可以用这种机械看到神代的景象和灵魂的归宿。”

  “听着就像是在胡扯,”伊丝黎断言说,“不过我还是会问你是什么人用了这东西,为什么是在特兰提斯。”

  “诺伊恩的使者,还有奥利丹王国科学院的学者。”塞萨尔思索着说,“综合地理位置来看,特兰提斯就是最适合他们见面的地方。”

  “为什么是奥利丹的王国科学院?这能沾得上边?”

  “没法说的,我先不说,但对于能说的......”塞萨尔道,“我得告诉你那位智者想要荒原远去,神代闭锁,然后把所有灵魂都放逐到世界之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从命定的诅咒中挽救所有人了。可是这样一来,法师们要怎么施法?信徒们离开神降之地,又要怎么呼唤神迹?人们只能指望机械。”

  “每当听到这些似乎很伟大的人想干什么,我都觉得我像个刚出窝的小鸭仔。”伊丝黎说,“这些东西真是疯了,当然,这是我的错,渺小到已经没法理解你们这些神秘莫测的东西了。不过,再等几年,我就可以提把剑教训你了,这让我好受了不少。”

  塞萨尔摇头,“智者,所有库纳人的始祖,他掌握着古老种族的奥秘,其中有一个种族名叫莫斯兰,是飞渊船的创造者。”

  “噢,我懂了,他拿这个给王国科学院的学者当诱饵,说世界过去是神殿的,也是法师的,现在却要变成他们的了?”

  “没错,科学院参与的程度有多深,你不想趁着攻城战探索一番吗?”......

  当然,此行依旧以塞希雅为主,于是,他们搭上了塞萨尔的假表哥加西亚的关系,不论进入王都安格兰还是落脚内城,都有他的人牵线搭桥。

  此外为了防止伊斯克利格发狂,戴安娜决定丢个法师到他这边,可是法兰人法师面对先民太像是不成材的学生面对师长,连戴安娜都很难免俗。于是经过一番考量,她把米拉修士丢了过来,要求她传达双方意见。

  无貌密探、神殿的异端修士、锁链缠身的雇佣兵、癫狂的库纳人王族、几千年如一日的真龙法师、以后还有萨苏莱人剑舞者,旅程还没走多远,队伍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在他们知道的法师里,米拉修士是唯一和先民毫不相干的法师。所谓修士,更多是后人对她的看法,实际上她就是真龙法师,和其他求学于扎武隆的法师并无不同。因此,她自有她认知世界的法子,和法兰人还有库纳人都大相径庭,同为法师,却形同陌路。

  虽然伊斯克利格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沉默的雕塑,伊丝黎每次看到他还是神情紧张,塞希雅看着也有种难言的心悸,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之物攫住心脏,不得不移开视线。

  塞萨尔知道这是为什么。作为神选者,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身处自己和他人的梦境时,他可以走出梦境深入世界的残忆,见证做梦的人都没有经历过的往事,注视伊斯克利格的时候,他也能看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蚀刻,太过强烈,无法不令人心悸。

  米拉修士的生命固然漫长,但是,她不是真正经历了几千年岁月。成为神选者之后他已发觉,一旦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她的思维跨度就会极大延长,可以百年如一日徜徉其中。

  百年足以让一个法兰人从生到死,对她却不过是一瞬间,待到有人将她叫醒,从书中走出,她的时间感知才会恢复寻常。

  因为精类的血脉,戴安娜也有这种时间感知的变化,因此和米拉修士一样,她在书中度过的岁月,不管有几百年还是上千年,都可以视为瞬息之间。甚至伯纳黛特也是,考虑到冬夜占据她身体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书,她的自我认知,很可能还是刚生下戴安娜没多久的年纪,一个恍惚,怀里女婴就变得和她一样大,甚至是比她本人还大了,梅没林想没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米拉修士经历的岁月并不是真的,她缺乏感知,只是把两个历史时期之间漫长的岁月当作深渊,以书为桥,两三步即可走过。

  但是,伊斯克利格不一样,他经历的每一个时刻,都会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伤痕,渗透皮肤,深入骨髓,在他浑身血液中流淌和脉动。甚至他都不只是在感知当下,他还在重历过去的创伤,臆想将来的绝望,每一刻都在经历更为长久的不同的时刻,度过一日,恍如经历千百年。

  感知敏锐的人,比如塞希雅和伊丝黎,都可以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份恐怖,就像目睹时间如砥石般磨损灵魂和意志的过程。

  毕竟,绝大部分时候,这事都只在书中存在,都只是一些哲言和迷思。

  塞萨尔看着伊斯克利格坐在墙边,不管他容貌有多完美,气质有多高贵,他看着总像是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落里。若不是矮胖的法兰人奴隶给他悉心穿衣打扮,他必定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脏污,因为他动作迟缓得像是垂暮老人,对其他人的问话也浑浑噩噩,茫然困顿。

  每次看到伊斯克利格这样,塞萨尔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戒备他。他有许多疑问想找他解决,可每次还没开口,一看到他漠然远眺的神情,他的疑问都会跟他的沉思一同溃散,化作对岁月之流逝和时间之恒久的迷思。

  真正的孤独和时间的恐怖,也许就像他这样,过往的一切都已逝去,除了一具不断受苦的残躯困在异乡,就是一个癫狂的灵魂徘徊在世界的残忆中,永远都只能见证过去。

  塞希雅带着婴孩出门后,米拉修士在安格兰的旅店把他的化身招了出来。雇佣兵队长要去找加西亚商谈事宜,塞萨尔则是她抱来的故人遗孤,无名的私生子。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你有无法言说的事情,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看着塞希雅和狗子带着襁褓走远,然后才回过头,“我听到的状况是,不止是世间生灵无从知晓,自己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行吗?只要产生诉说的念头,言语就会扭曲现实,招来灾祸?”

  “是这样没错。”

  “后来,你是在什么地方讨论了这件事?”

  “米拉瓦的梦境深处,”塞萨尔说,“真龙先知说那地方是个堡垒。”

  “都是神选者,你的意识没有当不了堡垒的理由。”米拉修士对他说,“我想海之女已经完成地基的布置,戴安娜也同你携手,搭好了第一座秘密小屋。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想在这世上说出来,这种时候,你梦的堡垒就是我们的秘密会议厅。”

  “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信使拜访我的梦境只是不得已。”

  “倘若没有非凡的堡垒,就不能从梦境打开门扉,深入世界的记忆追寻真相。这都是神选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你也要小心,如果像千年以前的神选者们一样得意忘形,过度利用诸神的力量,现世就会放逐他们。”

  “你打算怎样?”

  “请我进去吧,就当是你梦境的新访客了。”米拉修士对他伸手,“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早已不是此世生灵,我能倾听。虽然我也有些异类特征,不过比起真龙先知和白魇,我想,我总归有人类的部分,可以为你分担少许。”

  “你要去戴安娜帮我搭起来的屋子吗?”

  “不,”米拉修士放低了声音,“我将结合我的预言法术为你堆砌砖瓦,因为这世界逐渐走向疯狂,这个屋子,必定也会黑暗可怖。请你分给我一段不那么重要的梦和记忆,或者受到侵蚀也无妨的往事。这会造成损害的。”

  “就像米拉瓦梦到黑暗时代吗......”塞萨尔喃喃道,带着一丝惊异。他想起了特兰提斯的时候,想起了米拉修士为他揭示的预言图景,疯狂的诸神殿,破碎的世界。他忽然明白,作为神选者,他可以像在石壁上作画一样,把一闪即逝的预言景象铭刻在自己记忆中。

  藏匿在梦境的堡垒深处。

  塞萨尔伸手搭在她手上,刹那间感觉苍白月光如同暴雨倾泻,刺得他双眼胀痛无比,化身编织的右眼直接破碎,只留下塞弗拉换给他的左眼含着一丝眼泪。也许是因为预言从此处展开,他依旧站在安格兰的旅馆,但旅馆已经变得不同,视野中的轮廓破碎朦胧,正在编织出一片荒诞的景象。

  这家伙是专找灾难性的预言给他看吗?

  安格兰满地都是广场规模的坑洞,遍布起伏的尸堆,让塞萨尔想起野兽人萨满召唤纳乌佐格的血肉祭祀场。还有失魂者,无穷无尽的失魂者,喷吐着漆黑的深渊迷雾从坑洞中源源不断爬出。失魂者们眼神空洞虚无,却在重复法兰人生前的一举一动,在苍白的尸堆、破碎的废墟和诡异的月光下......

  生活。

  塞萨尔很不想用这个描述,但他们看着太像是在生活了。他们在尸堆旁缠绵交媾,在废墟中搭建屋舍,在砖瓦破碎后现出的泥土上抛洒种子,种植作物,他们还拾取死人的遗物组成诡异的集市,像原始部落一样以物易物。

  某些地方头颅躯干混着碎砖乱瓦砌成房屋,皮肤如墙垣,鲜血如泥浆。某些地方苍白的残肢层层堆积,洗净鲜血,看起来就像是樵夫劈下来木柴的木柴,正在捆成堆售卖。

  某些地方已经有失魂的女性怀上子嗣,正在分娩。婴儿跌落生命之门后身体萦绕着黑雾,牵引他们前行,最后竟然啃食起了堆叠成山的人类头颅——那些头皮剥开的大脑就像是智慧的传承,每啃下一部分,婴儿就会从兽类变得更像人。

  这荒诞之景太过真切,若用预言昭示,想必只会出现一瞬,但现在它们铭刻在他梦境深处,已经不再是缥缈的预言,而是洞见本身。

  更诡异的地方在于,出了问题的不只是人类。他看到大群失魂的动物在城市废墟中徘徊,成群的渡鸦或是啄食人类大脑,或是站在尸体堆成的屋顶上发出人言。它们高呼生命的存在无需灵魂,智慧的启迪亦无需诸神。街巷中徘徊的狼犬一边啃食尸骨,一边倚墙而坐倾听鸦群演说,就连无法言语的食尸蛆虫都在地上成群结队蠕动,用苍白的蛆身拼写出大量诡异的符文。

  此类景象之荒诞,即使不那么真切也让人极其不安,更别说他现在如同置身其中了。尸体的血腥和废墟的可怖与之相比,竟显得黯然失色,只因其荒诞的规模太过庞大,远远超越了他想象的限度。

  塞萨尔本以无名的深渊之神弥足可怖,相比之下,堕落的智者竟显得悲哀可怜,又凭什么自称主宰之人?但看到这一幕,他才意识到别小看了库纳人始祖的癫狂,——即使受了蒙蔽,那也是他无法避免的宿命,丝毫不会影响主宰者意志本身的癫狂。

  他看着头顶苍白如纸的夜幕,呼吸着尸体巨城的血腥之风,扫视着比他做过的最疯狂的迷梦还要疯狂的景象,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白月带着寒意,比太阳还要刺眼。

  这地方的每一个失魂者对于法兰人,都像是无貌者对于库纳人。

  狗子也许可以算是他们的先民。他暗自想到。

  “多亏了你神选者的身份,”身旁的米拉修士对他说,“用你当作介质,我才能看到许多过去看不到的预见。如今我也能理解,神选者们为什么会这么疯狂了。”

  “我觉得我必须保住安格兰了。”塞萨尔说。

  “或者说,别让战争的烈度抵达一个尚不明确的临界点。”米拉修士赞同说,“这种景象,必定来自一场早有准备的仪祭。堕落智者的诱饵是罪魁祸首,学派法师的疯狂也需要考虑,还有科学院学者尚不明确的作为,以及可能潜伏在城内的野兽人。或明或暗的威胁太多了。”

  “野兽人啊......”塞萨尔又想起了那座血肉深坑,他在特兰提斯见了这么多劣质纳乌佐格,也该看看无名萨满的纳乌佐格变得怎样了。那家伙获知的真相如今到了哪一步?是老塞恩,还是主宰者?反正不会是深渊之神。为了以后的往来,米拉修士决定在塞萨尔梦里搭个屋子,就在她昭示预言的地方。虽然海之女已经在他梦里搭了个屋子,但现在想来,这事还是很不寻常。人鱼的屋子是深海之底一处石屋,米拉修士当然是一所书屋,置身在疯狂的预言景象上空,从书屋窗口往外张望,恰好可以俯瞰预言全景。

  理论上来说,塞萨尔可以有无数个房间,就像扎武隆无限延伸的图书馆,并借由无数扇门和无数千回百转的廊道彼此相连。不过,这也只是理论上。

  倘若他打算把永恒的生命全部奉献给这一事业,不做其他任何事,那么,等到不知多少个时间的轮回之后,他就可以像伊斯克利格一样癫狂了。

  塞萨尔认为自己是人类,他的意志可不像为永恒而生的真龙。

  “深渊之神.......你所见的一切确实令人绝望。”米拉修士在他身侧说,“不过,你的孩子也许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来源于你。”

  “从这世上诞生的,不都是这世上的灵魂吗?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样,我也不指望其他孩子能感知到深渊之神的存在。”塞萨尔回应说。

  “你说的没错,子嗣的血肉源于父辈,灵魂却源于这个世界。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让他们的灵魂也源于父辈。”

  话音落下,塞萨尔就意识到她话里的含义了。

  “你是说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他说。

  “如你所知,阿尔蒂尼雅的血肉是从父辈而来,”米拉修士说,“但是,她的灵魂不像世人的灵魂,她不是从这世界,而是从真龙的梦中孕育。”

  塞萨尔注视着她:“你懂圣堂的仪式?”

  米拉修士点头:“我和他们一起告别故土,我亲眼看着卡萨尔帝国从襁褓走到现在,多少也知道一些仪式的细节。虽然只是皮毛,但仪式最难的地方在于扎根真龙之梦,我要穿透的只是你的梦境,所以已经够用了。”

  “你是说,我的孩子,他们的灵魂会从我的梦境中诞生?”

  “不是那么简单。”米拉修士少见地迟疑了片刻。

  “请讲。”塞萨尔说。

  “仪式的本质,是在真龙之梦种下父辈的灵魂之种。它会和孕母腹中的胎儿一起成长,直至血肉之种在母亲腹中完成孕育,灵魂之种也在真龙的梦中完成孕育。如此以来,真正的皇室血脉才会诞生。”

  塞萨尔也迟疑了,“但......后来呢?也不是每个皇子皇女都在仪式中诞生吧?”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卡萨尔帝国,拥有继承权的皇子皇女,总会有一个圣堂的修士担当师长。修士们既是他们的师长,也是他们仪式的执行人,更是把他们父辈的灵魂之种种入真龙之梦的农夫。此事代代如此,如今亦然。未经仪式者,即使是皇室所生,也无法承受菲瑞尔丝的注视,更别说是掌握帝国权柄了。”

  “这么说的话,阿尔蒂尼雅的孩子到底要找谁完成仪式?”

  米拉修士微微摇头,“她本来就不打算找圣堂完成仪式。”

  “这也是她违逆圣堂的法子?”

  她点头。“正是,皇女尚且困在宫中时,或是在南方诸国求学时,她的想法尚可称为叛逆。但到现在,这已经是权力者应有的决断了,既然要以朝堂智谋和战场勇武荣耀自身,重塑秩序,就没有理由再当圣堂的傀儡。况且......”

  “况且她自己已经进过真龙之梦了。”塞萨尔说,“还是带着我和她的孩子。不过,荒原深处那条真龙绝对不是卡萨尔帝国那条。”

  “正是,但她只是去过,她没有把灵魂种在那条真龙体内。”米拉修士手搭嘴唇,“而你,塞萨尔,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她既呼吸过你身上残留的真龙气息,也往你的灵魂中存放过真龙的气息。其实种子本来已经种下,可你却......”

  塞萨尔想起了阿尔蒂尼雅炽热的亲吻,种种细节涌入脑海。他当然记得她呼出大片真龙的气息,涌入他的胸腔......

  “你是说她......”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就像我在她体内种下了种子一样,她也在我的灵魂里种下了种子?”

  阿尔蒂尼雅可真是太有侵略性了。她要是个男人那还了得?

  米拉修士和他对视许久,毫无反应,换成卡莲修士,一定已经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问他当孕妇是什么感受了。“据我所知,有段时间阿尔蒂尼雅和莱斯莉骑士往来密切,无所不谈。当然,我们都知道她是白魇。”她说。

  塞萨尔摇头,“莱斯莉,我真是......好吧,阿尔蒂尼雅的灵魂之种有跟着我一起烧毁吗?”

  “倘若只有她自己的灵魂,她种下的种子一定会在熔炉中烧毁,但她还带了一捧土过来。”米拉修士说,真龙的气息,“我检查过信使的灵魂,也检查过你留下的颅骨,甚至检查过熔炉祭坛,种子都不在,所以我想,它一定藏在塞弗拉的梦境深处。趁你投身熔炉的时候,它逃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放塞弗拉那里算了?”

  米拉修士一言不发地盯着塞萨尔,直到他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去。

  “好吧,”塞萨尔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过现在,种子已经汲取了一些养分吧,那可是库纳人啊,还是伪神。塞弗拉千年以前就是个普通的萨苏莱人,不见得比我漂亮多少,不过换了个父亲,她和我站在一起就像是贵胄和乞丐了。要是我能投到伊斯克利格这边,我才是......”

  “趁着它还没汲取太多养分,我需要把它找出来,放回去。”米拉修士打断他的抱怨,“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

  “还要把信使的灵魂之种也种进来是吧?我懂,这就是,呃......”塞萨尔忍不住皱眉,“怎么这么诡异呢?”

  “在动物性的层面,还是在道德的层面?”米拉修士歪了下头,显得有些困惑,“如果你觉得你像个女性,还同时怀了两个男人的孩子,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忧。灵魂之种的孕育比起动物的母子怀胎,更像是土壤和植株,只是世人的灵魂过于虚弱,不得不由世界代为承担土壤的职责而已。至于你,你是神选者,你的另一半更是个伪神。”

  “顺带把那条蛇也找来吧。”塞萨尔最终摇头,“我在米拉瓦的梦境深处里找到一些当时的预言,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不过总得试试。”

  “虚实之间。”米拉修士带着毫不意外的语气说。

  “你知道?”

  她轻轻颔首,“你有所不知,不是每一种野兽人都源于真正的野兽,还有一些来自库纳人祭拜的伪神,或者,也可称为野兽神。在有迹可循的历史记录中,蛇类野兽人都是些寻常野兽人种群,没有任何值得深究之处。野兽人始祖之间也多是争斗,没有任何甘愿臣服的迹象,更别说把自己奉为食粮了。”

  塞萨尔皱眉微笑,“你是说......双头蛇神?”

  “我不能完全断言,”米拉修士说,“但蛇行者之祖......它在成为野兽人之前,很可能就是一个野兽神,是库纳人祭拜的伪神。此外还有阿婕赫,我想,倘若每个野兽人始祖都像她一样,连历史都能吞食,连真龙都能撕咬,法兰人会有任何战胜野兽人的可能吗?”梅没林有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阿婕赫......”他叹口气,“她的前身也是野兽神吗?某种狼神?”

  “这就要看库纳人对狼类的崇拜了。”米拉修士伸出手,把他的手整个裹入自己温热的手心,“现在还是跟我来吧,塞萨尔,我的朋友,为这世界今后的希望做出更多准备。时至如今,我相信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难得这矮个子修士能有比他个头更高的时候。

  塞萨尔往安格兰投去忧心一瞥,然后对她苦笑。他们沉默走出米拉修士草草搭起的书屋,跋涉穿行于安格兰的街道。他一侧视野中是狗子的怀抱,是塞希雅穿过忙碌的人群,人声此起彼伏,嘈杂一片。他的另一侧视野却是失魂人在尸堆中穿行,每个失魂人都在效仿人类,行为却似是而非,如同提线木偶,声音也带着诡异的寂静,好似林中幽魂的低语。

  他很难不意识到,别看主宰者造出的失魂城市疯狂怪诞,菲瑞尔丝弃绝灵魂的伪神神域未必就会好到哪去。两者可能存在表面上的差别,实质上一定完全一致。

  靠放逐灵魂来逃离灵魂的诅咒......他们竟然是这世上仅有的反抗深渊之神的人,这事本身就够荒唐了,但和深渊之神打破真龙秩序并得到自由的许诺比起来,他竟然没法说出哪个更荒唐。从真龙的秩序到永恒的绝望,又从永恒的绝望到彻底的虚无,说是拯救,却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其中还穿插着神选者们疯狂的毁灭,特兰提斯的神代碎片就是成果之一。

  塞萨尔自觉灵魂有些扭曲,行事也激进得过分,但和这些不朽存在比起来,他真是个乡野农夫,保守到了极点。

  突然间,塞希雅的眼眸穿透人群的漩涡。塞萨尔在襁褓里看她眼神有异,也跟着穿过那些握手、致意、争吵、斗殴的人群,辨认出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他从陌生的面孔开始追溯,追溯到他认得但不熟悉的面孔,然后追溯到他稍有熟悉的面孔,沿着曾在特兰提斯出现过的商队成员逐次深入。眨眼间,他已看到灰色长发从人群缝隙中拂过——青蛇。

  塞希雅能捕捉到这家伙的行踪还真是可怕,就像追猎一样。

  “我早该知道这家伙会来发战争财。”塞萨尔对米拉修士说。

  “此人不是认为法兰人的商业行为毫无意义吗?”

  “她在特兰提斯缠住我的时候,这事是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什么都能给她,把商会说成大贵族给自己的情妇找点事做,还真什么没问题。可是现在......”

  “看来戴安娜的要求比你更严格,塞萨尔。”她说,“倒不如说,你作为人类的感情生活烂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没出事,真是个奇迹。只要和你嘴唇轻触,要求什么荒唐的事情你都会答应吗?”

  “你有本事就来试试。”塞萨尔说。

  “我没什么可要求你的,但是,你要请求我的可是多了去了。”米拉修士说着翻开自己怀里的厚书,“据我观察,有怪异之物想以你的思想为食,每次都让你思维迟钝,灵魂空虚,然而它只要适时改换称呼,就能让你如安抚血亲一样抱它在怀,任其撕咬。”她侧脸看向塞萨尔,“我正在书写这个诡异的故事,作为故事的主人,你可否给我一句评语?”

  “我只是在挽救菲尔丝的时候......多出了一些爱意。”塞萨尔说。

  “奇妙。”米拉修士说,“看来欲望有多少种类,理性就有多少面目。对你来说,理性的不同面目,也许就是从你不同的欲望中诞生的,——为了诠释你不同欲望的不同意义。既然你的理性更多是欲望的产物,它们时有时无也就不奇怪了。请放心,塞萨尔,我只是在从故事展开想象,不是在说你本人。”

  塞萨尔盯了修士一阵,疑心这家伙只是情绪不显,绝不是没有情绪,甚至她的情绪比寻常人还要复杂得多。但这家伙只是像个茫然的老人一样回应他的注视,还歪了下脑袋,仿佛她就是个扎一堆纸人给她当图书馆助手的老奶奶,唯一的爱好就是和满屋子纸人讲她已经讲了一千次、一万次的老人家故事。

  “我们能讲点别人的故事吗,老人家?”塞萨尔对她微笑。

  米拉修士轻轻点头,对他的识相很是赞同。“塞希雅带着你的襁褓造访加西亚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预言中王国科学院的地方看看,提前分析和准备。这些预言之景对我来说虚无缥缈,只能看得到,既无法触碰,也无法感知,但是你不同,你可以触碰它们。如果那地方有建筑坍塌......”

  “什么意思?你就要站在旁边当监工看着我挖土了?”米拉修士语气毫无波澜,“你可以恪守你对现实的记忆,像每个掘墓人一样,找把铲子挖掘废墟。不过,这里是你的梦境,你也可以做出不一样的事情。”

  塞萨尔看着路旁的乱象,乌鸦正在给成群的野狗演讲,尸体中钻出来的蛆虫在用身体书写符文。这景象在绝望中透着一股子荒诞,甚至让人觉得很幽默。

  “掌控自己的屋子?”他问道。

  “的确如此。”

  “我也听海之女说过这件事,但是,真做起来还是太难了。因为你的预言充满了这栋小屋,我感觉更难了。”

  “你总该学会的。”米拉修士注视着他,“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掌控力,那么,一个追随亚尔兰蒂的叶斯特伦学派法师,他遁入你梦境,就会对你造成威胁。即使他无法肆意篡改你的记忆和认知,他也可以拿着特制的匕首找到你的意识,割伤你的思维,让你的知觉像鲜血一样流出。”

  “好吧,”塞萨尔说,“反过来呢?“

  米拉修士稍想了想,“如果是在我的梦里,我捧着一碗天鹅绒浓汤,你挥手把它打翻了,那么,汤得需要我的允许才能洒出去,碗也需要我的允许才能掉下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是天鹅绒浓汤?”塞萨尔皱眉问她,“你还想着给厨师立雕像吗?”

  米拉修士抬起手来,认真端详,瞳孔失焦,有种强烈的意象在她手上翻涌。她似乎在想象她捧着一碗浓汤,汤里都是用白葡萄酒和杏仁奶还有各种香料炖出来的天鹅肉。

  暖热的知觉和浓稠的香味就像卵石投入湖泊,道道涟漪在她灵魂深处漾开,拂过他的灵魂深处。

  这家伙靠吃能吃出一种足以扭曲现实的意象,可真是绝了。

  “我认为,”她说,“食物和战争的英雄,和哲人还有政治家一样重要,或许还更重要,法兰人却从不给厨师造雕像,真是不可思议。换作我来决定,安格兰的居民只要经过城市广场,就能看到这个了不起的厨师的雕像,知道是他创造了这种浓汤。你知道吗,这道菜象征了......”

  “我们还是来说掌控力吧。”塞萨尔适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真让她说下去,等他化身消散了她都讲不完。“戴安娜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着微微停顿,“——连自己的梦境都无法掌控,又谈何像诸神一样扭曲现实?”

  “不是扭曲现实。”米拉修士指正他的错误,解释起来,“不是这么虚无的方式。你接触过白魇,也知道什么是法术。无论是法兰人法师,是库纳人法师,还是我们这些真龙教授的法师,说到底,都是在用不一样的法子扭曲现实。”

  “虚无吗?”他不置可否。

  “或者说是脆弱也可以。”她对他颔首致意,“你也知道,秘仪法术可以抵消现实的扭曲,可以伤害白魇这种存在既是扭曲的存在。但是,诸神不一样。诸神降临的时候,总会裹挟着非现实的浪潮。它们淹没现实,就像海啸吞噬大地。”

  “我知道,神降之地就是它们带来的海啸。”

  “我翻阅文献典籍,发现法兰人法师常说,诸神降临于世,永恒的炼狱就会吞噬现实。他们还说奥韦拉学派制造秘仪法术用心恶毒,除了让凡人扼杀法师以外毫无意义,神选者只要带着诸神的幽影,就能无视秘仪法术把他们全部杀死,摧毁整个依翠丝。”

  塞萨尔吸了口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他想起了特兰提斯一战。在覆盖整个内城的秘仪法阵里,萨加洛斯的神选者依旧行动自如,用神祇幽影勾勒出自己超越现世的轮廓。

  “往下要提防凡人,”他说,“往上却又没有任何手段限制神选者。这些法师就像是担惊受怕的兽群,在阴暗的夹缝里生存了一千多年。如果连学派的束缚都不存在了,我很难想象他们会做什么。”

  “这件事,还是交给法兰人法师自己解决吧。”米拉修士意指戴安娜,“说回诸神和神选,戴安娜对你寄托了这样的希望,时至如今,你又对诸神了解了多少?”

  塞萨尔叹口气,“虽然深渊之神的存在相当特殊,但它总归也是真神,我觉得它和其它诸神本质相似。比如说,它不在乎......”

  “首先它不在乎。”米拉修士赞同说,“它超越了这个理念,因此其它诸神也一样。”

  “是,所谓眷顾,根本就是世人的误解,神不在乎,又何来眷顾?”

  “神选者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我认为他们都知道,”塞萨尔说,“不过也没有哪个神选者会说出去就是。这是在摧毁他们自己信仰的基石。”

  “这种说法里有你的偏见,”米拉修士轻轻地说,“世上的人们宁可舍弃性命,牺牲一切,也不肯舍弃信仰。我想这就是他们的意义所在,热枕、虔诚、宽恕、拯救,所有饱含希望的描述都是人们为自己赋予意义的过程。毕竟,活在这世上本身是毫无意义的。虚无比死亡更难承受。”

  “好吧,”他摇头,“总之,萨加洛斯和希耶尔在凝视我的时候......或者说它们因我而降临的时候,它们不是在眷顾,也不是在怜爱,是在牵引从万千灵魂心中升起的理念。”

  米拉修士眨了眨眼。

  “牵引?”她看向塞萨尔,“为什么是牵引?诸神并不在乎灵魂的归属吧。”

  “是的,它们确实不在乎,但我有个想法,诸神都来自始源之神阿纳力克,这点你已经知道了吧。”

  “卡莲修士提出的理论。”她说。

  “我也有个理论,是她理论的延伸——这世上的灵魂,所有的灵魂汇成一片海,就是阿纳力克的思想本身。这能解释为什么诸神不在乎世人的灵魂,却会回应世人的理念。”

  “你是说,始源之神亦有三重存在,本质,躯壳,思想,分别对应那条血红色的长线,神代诸神,还有这世上万千生灵的灵魂。”

  “库纳人的创世神话说,阿纳力克从永恒静止的神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于是时间因此诞生。我想它的思想也在此时诞生,那思想既是它自己,也是它的造物。后来阿纳力克支离破碎,一丝本质如血红色的长线弥留神代,躯壳化作诸神,思想穿梭于重重迷宫投身真龙的秩序,成为所谓的唯一的灵魂。当然,它的思想碎得更彻底,这世上每一个生灵,都是一个微末的碎片。”

  米拉修士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

  “按你的说法,诸神对世人的回应,其实是某种......神战的延续?如果希耶尔肢解阿纳力克是神战的话。”

  “也许吧,”塞萨尔说,“我不知道神战这个称呼合不合适。不过我想,神祇的道途影响世人的灵魂,神祇赞许世人的理念使其信奉,唯一的灵魂就会循着理念前行。我在特兰提斯缔造变革,萨加洛斯就能感到始源之神朝着它的方向靠拢。相应的,迷失之神希耶尔、生育女神朱兰、战争和冲突之神赫尔加斯特、风暴之主希加拉,它们的道途也都是如此。”

  “世上生灵的灵魂虽然微不足道,”米拉修士若有所思,“但它们的总和可以影响一切,放在神代也举足轻重。”

  说是这么说,但是和唯一的灵魂,和所谓总和相比,一个人的灵魂太过微不足道了。

  “我会这么想,”塞萨尔说,“是因为深渊之神对我毫不掩饰。我能感到它不在乎,它既不眷顾,也不怜爱,它甚至都不恨。它注视它的凭依者塞恩城主,就像注视一个空洞的容器,一个用来盛米的陶瓷碗,一条用来牵引世上生灵的绳索。这和神选者之于诸神又有什么区别?它想要世上的生灵陷入永恒的绝望,即使这件事,也没有任何邪念在内,它就只是......”

  塞萨尔仍然记得那感受,深渊之神说话的时候,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他体内借他之口,用他记忆中的一切对他发声。他感到记忆崩溃,思想解体,他能听到自己的尖叫。但是,他没有支离破碎,他有塞弗拉维持他的存在,他的心脏总是可以在另一枚心脏的支持下跳动。

  深渊之神的话语就像许多只手,每一枚手指都是利刃,刃指就像梳理头发一样轻轻拂过他的存在,把他梳成无限多的丝缕。它袒露出他所有的内脏、所有的情感和所有的记忆,只为品尝他的绝望、痛苦和创伤。

  当然了,塞萨尔只是它的小甜点,虽然这个甜点可以陪它走到时间的尽头,但它还是需要正餐,——这世上所有的灵魂。永恒的绝望意味着它不允许其它盲目的诸神将其染指,意味着只有它能啜饮盛满世界的甘露,品味千载万年的受难者支离破碎的尖叫。它会等待,等待唯一的灵魂逐渐向它靠近,直至成为它本身。

  然后就真只有塞萨尔了。

  “我是一切,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是你所知和你所不知的所有灵魂。”深渊之神对他说,“就像你啜饮他们一样啜饮我吧,然后你会感到亿万利刃如手指梳理你的血肉,感到亿万尖针如口唇吮吸你的灵魂,感到亿万星辰如眼眸刺穿你存在的深渊。所有的感受都凝结在此,所有的灵魂都等待你去经历,只要你接受。那些伤痛会像蜜一样滴落在你口中,比你所知的一切爱欲都更刻骨铭心。”

  深渊之神在他记忆中留下了太多痕迹,远不止它用语言诉说的那些。如它所说,深渊般的饥渴在等待他。等待塞萨尔去沉沦。

  米拉修士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迷思中唤醒。

  “它也只是在像其它诸神一样牵引。”她轻声说。

  “但是......”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它有思想,它有意志,它能感知时间的流逝。它不像诸神一样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时间之内的一切。深渊之神它......它就在那里,就在用老塞恩的眼睛注视。”

  “深渊之神想把世界变成它的麦田。”

  “是的,我想是的,它只需要一种声音,也只需要一种理念。痛苦,绝望,创伤,永恒的诅咒,它就是在这些声音中诞生的。法兰人法师说,诸神降临于世,永恒的炼狱就会吞噬现实,这话对它来说还真没错。”

  “除去深渊之神以外,诸神都是盲目的。”

  “你说得对,诸神根本看不到。它们看不到我是外来者。如果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不是瞎子,它们就不会把我当成神选者了。诸神只是抛出绳索,从那绳索中掀起的浪潮就会淹没现实,带来所谓道途。至于神选者......我觉得是绳索上拴了个锚,起到固定的作用。因为锚和绳索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受了眷顾。”

  “我理解了,不过,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总找卡莲修士的麻烦了。”米拉修士说,“在你眼里,她作为人的存在完美无瑕,令你心生爱慕,甚至接近敬仰。可是她的信仰对你就像毒药,手指轻触,就让你觉得自己要皮肤溃烂,思想化脓。”

  塞萨尔嘴角微微抽搐,“随你怎么说吧。”

  “不只是说。”

  “你还要写?”

  “我在为你著述。不过你不必担心,既然涉及到深渊之神,在这世上,这本书就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去看。”

  “看了就发疯吗......不,何止是发疯?把书打开都会扭曲现实吧。”塞萨尔摇头,“我等你哪一天把你自己也写进去。”

  “我们还是先让你对梦境多些掌控力吧,塞萨尔,就从揭晓预言开始。”米拉修士这时却说,“要不然,我们谈论再多,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以前在图书馆待了太久,近乎一事无成,也该是时候为别人做些事情了。”

  “怎么做?”他问道。

  “我用言语和知识引导你。”米拉修士说,“当然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会身体和经历引导你。”轻柔的声音响起。

  塞萨尔转身的时候,海之女已经近在咫尺了,纤细的身形裹在一片朦胧水雾中。她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从泡沫中涌现的幻想。“过来,孩子。”她伸手牵住他的手,然后揽住他的腰,“抱紧我,让我引导你完成第一次。尽管我无法看透你思想中的迷雾,但我仍能感到你的痛苦。”

  他走入她温柔的触碰,被她芬芳的气息所笼罩。尽管隔着自己的衣服,她的肌肤仍然柔滑得远超人类,带着潮湿的水雾。她将他紧紧箍在怀中,柔软的触须从两侧散落,和他无形的思想彼此纠缠,然后,他忽然知道了一些事情该怎么做。

  海之女用蹼趾轻抚着他的背,米拉修士的话音也从一旁传来。“现在,请顺应人鱼的安抚,把这些思绪从你的灵魂中清出去。让你的意识直面你梦境的脉络,注视那片灰尘扬起的痕迹,你能看到吗?王国科学院的废墟?”梅没林呢呢我空你林在在没呢......他们思维的触须裹挟着发光的弧线,向预言中的科学院废墟蔓延。塞萨尔蜷缩在海之女单薄的臂弯里,觉得自己像是只幼兽。他感到她的脊背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发力弓起,鱼类的骨骼让她腰弯得像是弦月,带着诡异的美感。

  她仰着头,肢体紧紧绷起,视线空洞没有焦距。他几乎要为她瞳孔中刺眼的线条感到心悸,——和熔炉之眼摧毁他的眼珠太像了。不过是在引导他掌握梦和预言,为什么看着像是在自残?

  米拉修士轻声诵咒,那些发光的弧线都是她的引导之线,在废墟上留下蚀刻般的光晕,并映出了每一片悬浮的尘埃。海之女将他抱得更紧了,强烈的束缚感笼罩着他,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丝带同时缠住他的思维,把他朝着成千上万个方向拉扯,将他撕裂。然后,他融入了那些引导之线。

  塞萨尔感觉自己成了那些发光的弧线,他就像海水一样渗入废墟的缝隙,在渗出油脂的腐败尸体和凝成黑色的污血间穿梭,前行,感知一切。

  这种洞察一切的感觉他很熟悉,很像是特兰提斯港口一战时,他借着万千生灵的视野洞察那艘巨大的飞渊船。相比之下,海之女的感知更为细腻深邃,想要触碰每一处微小的细节,他当时的感知更加广袤无边,意图掌控全部。

  科学院坍塌得很厉害,尸体和砖瓦都堆成小山,地面本身也严重下陷,说明地下区域深邃无比,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的思维之线不断分裂,往深处探索,往周遭穿梭,每一个分裂的思维,都包裹着她柔软的触须,意味着她的思维正在和他一同分裂。

  起初塞萨尔更像是在尸山中蠕动,不管他穿行多远,感知到的景象都毫无差别。尸山中有些死者疑似归来的失魂人,受困在尸堆中,不时发出幽暗的低语,还有成群的蛆虫啃食大脑,发出悉簌响声。这一切都很让人窒息,使人疯狂,犹如赤身钻入腐烂之物,用蛆虫和腐肉涂抹身躯。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是有成千上万的他钻入腐烂之物,用蛆虫和腐肉涂抹身体,然后把这成千上万的感知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变得重如山岳。

  每次他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韧的时候,总会有更疯狂的经历冲击他的意志,告诉他这还不够。

  海之女的手抚过他的背,似在安抚他的灵魂。他挽着她柔软的腰身,靠着她的触感缓解了稍许不适,这才继续往更深处探索。

  塞萨尔开始看到不应出现在安格兰的图像。有些尸体和砖瓦的表面覆满漩涡状纹路,看着不像是希耶尔的迷失域,更像是白魇带来的恐怖。前者观感宏伟可怖,后者则更多是诡异阴森。当时在深渊边缘索莱尔的小屋,就有个白魇轻叩门扉,渗入恐惧,把整个屋子都浸淫在漩涡状的黑暗恐惧之中。

  老塞恩又招来了一个古老的白魇?还是说,这乃是主宰者所为?塞萨尔也不清楚,不过,白魇确实很擅长扭曲人类的灵魂,用来操纵和奴役凡人再也适合不过。制造恐惧只是白魇最初的本能,它们活得越是长久,就能掌握越多情感和欲望。

  当然,这种掌握,绝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兽类得到情感,并拥有它。白魇掌握情感和欲望,更像是握紧鞭笞奴隶的长鞭,每一条鞭子,都象征着不同的情感和欲望,都能在鞭笞中给甘心为奴的人类带去不同的渴念。

  白魇终究还是扭曲之物。他敢给莱戈修斯挖坑让她变成莱斯莉,是因为他所掌握的爱和欲望如同熔炉烈火,远远超出了她能用鞭笞带来的些许烛光。

  当然,这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白魇,比起黑暗秘密的核心,把它当成奴隶主和监工也许更合适。他的感知继续渗入,看到地下存有一些风格诡异的黑曜石台座,分层雕琢着许多无法理解的文字,看着像是各有残缺的同心圆彼此嵌套,用同心圆的数目和缺口表示不同的语义。

  台座上有着繁复到不可思议的格栅,似乎用于承载精密仪器,其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台座本身遗弃在此。从匆忙的程度来看,白魇和它的奴仆们也没想到,灾难竟会发生的如此之快,只能被迫遗弃带不走的东西。

  虽然他没发现窥探神代的机械,不过,这些台座也足够精密,细节繁复到令人窒息。他用了成千条思维之线一起探索,感觉竟比探索广袤的尸山还要疲惫。从台座崭新的程度来看,它似乎是后来者仿造,但细节的呈现缜密无比,靠这个时代的人类根本无法办到。

  是白魇亲手雕刻吗?还是白魇操纵科学院的学者工匠强化他们的感官,操纵他们用人类本无法做到的精细去雕刻?

  塞萨尔意识到,想要像神话中拥有岩石和矿物身躯的莫斯兰一样制造机械,也许用不着莫斯兰本身,把法兰人剖开再为他们赋予异类的特征一样可行。这也许就是主宰者的想法,而白魇,它们恰好是最擅长扭曲、操纵和奴役世间生灵的孽物。

  他现在也还记得他在米拉瓦梦中看到的诡谲景象——成群的痴呆人类跟着白魇在夜空中翱翔,看着就像是迁徙的候鸟。

  “还能撑得住吗?我需要确认这些痕迹的来源。”塞萨尔低声问道。也该把他这边的白魇拉过来,让她做些事了。

  “请放下一切担心去做,塞萨尔。”海之女说,“我不是带着对自己的担忧做出这种事的。你是希望。”

  塞萨尔开始像信徒一样祈祷和呼唤,每一缕思维都在独自吟诵,都像是一个信徒,使得幽暗的地底如同圣地,有成千上万个虔诚者一起祈祷迎接神祇降临。呼唤声在梦境中泛起涟漪,穿透迷雾,以磅礴的力道攫住了他这位连伪神都算不上的神。

  他一人祈祷如同抛出轻柔的丝线,需要等待莱斯莉抓住线头那端,看她的心情给予回应。但他这等规模的祈祷就像万千纠缠的丝线,已如一张巨网笼罩而下......

  “别缠住我的尾巴硬拉!我过来还不行吗?”

  看来还没到一张渔网的程度,塞萨尔想,只是条套索,不过缠住她的尾巴也够了。自认是神的存在,如果承担自己承担不了信仰,就会面对这等反过来受缚的局面。他对信仰的看法非常工具化,和拿着斧头劈柴差不太多。拒绝拿着斧头劈柴的人,和从斧头里得到意义和价值的人,他都不怎么理解。

  莱斯莉穿过他梦境的门扉,跌入屋中,用不着言语,他已经用成千上万的祈祷和呼唤告知一切。她靠近过来,和米拉修士搭话问了几句,随后就把尾巴缠到他脖子上。她的思想穿透他的灵魂,朝着地底穿梭。

  古老白魇的思绪在他的思维之线上扭曲跳跃,勾勒出变化莫测的形状,传出数不清的呢喃低语,似乎同时在每一条线上都存在,又在哪一条线上都不存在。她的存在还是很异质,难以把握全貌,更别说是完全解析了,不过,目前能拽住她的尾巴也够了。

  “哦,我看到了!”莱斯莉说,“这些黑暗的漩涡都是我的同胞存在的痕迹。它在讲述,为那些服从它的人类讲述古老的秘密。你知道这些萦绕在台座古文字上的漩涡说了什么吗?它在说,这种名叫莫斯兰的种族用伟大的机械战胜了一切,几乎是这样。”

  “几乎?”塞萨尔听出了她话里的端倪。

  “这些莫斯兰的古文字说,库纳人是用卑劣的手段俘获了它们的灵魂,反过来用它们的机械摧毁了它们自己。正因如此,它们相信自己仍是伟大的,只是一时失察,中了腐败之源的奸计。”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借口。”塞萨尔说。梅没咏咏你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的确如此,”莱斯莉说,“看起来这是莫斯兰彻底战败时写下的文字。真龙先知告诉我,彼时库纳人认为它们完全不可理喻,因此决定彻底灭绝这一种族。”

  “怎么个不可理喻法?”

  “写下这些文字的莫斯兰自称工程师,它认为不止是库纳人,所有那些野蛮生长的有机生命体都严重影响了世界机械的秩序。”

  “你是说,它们把这世界当成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吗?”

  “看起来是这样,工程师说,彼时有机生命体已经偏离了设计之初的行为,是急需修复的机械故障。库纳人可以用欲望污染它们就是最大的证据。它们管这叫腐败,还管库纳人叫腐败之源。所有已经腐败的种族,无一例外都该铲除,所有有可能腐败的有机生命体,也要限制起来,严格控制。”

  听到这里,塞萨尔已经想叹气了,“乐园啊......这乐园可真奇妙。我看真龙先知除了这几个种族的名字就连一句实话都没有。莫斯兰是怎么称呼那场战争的?”

  “岩石圣战。”莱斯莉说。

  “它们怎么称呼主母的?”

  “世界始源,最高管理者。”莱斯莉说。

  “那这个世界的始源可真是太多了。”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呢。”莱斯莉兴致十足,“我们也不能断定真龙先知就在说真话。毕竟,她也算是一个特殊的种族。”

  “相信我能相信的就行了。”塞萨尔说,“你认得这个白魇吗?”

  “从遗留痕迹的花纹来看,它要比我年轻一些,不过对你们人类来说还是很古老,对于库纳人也一样。”

  “你有把握制伏它吗?如果我们都帮你的话。”

  “制伏?”她问道。

  “这家伙掌握着莫斯兰的古文字和技艺,”塞萨尔解释说,“城破的时候它应该是逃了,还引发了了不得的灾难。我既不想它给城市招来灾祸,也不想它带着这些受到转化的科学院学者和精密机械一起逃走。”

  “你还想囚禁它,然后审问它?可你要怎么囚禁呢?说来听听,塞萨尔。”

  塞萨尔知道,莱斯莉在寻觅从未发生过的奇妙的事情,如果他的意见不够有吸引力,她绝对不会帮忙。

  “你帮我在我的梦里搭个监狱,怎么样?”他说,“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它关到我的梦境深处。我可以给你开扇门,任命你当那所监狱的主人,你可以随意往来,像法官一样审判监狱里的任何囚徒。而且我相信,占有甚至奴役一个古老的同类,可以让你变得更伟大,也更接近神祇,你觉得呢?”在塞萨尔穿透废墟的感知中,莱斯莉本是一片迷雾,仿佛笼着面纱,此刻她忽然掀开面纱,在他每一条感知的丝线上都现出一片切面。成千上万切面彼此相连,形成一张脸,占据了他所有感知、所有视野。

  那张盲目的脸近在咫尺,和往常并无不同,但她占据他视野的方式过于骇人,好似有利刃把她的脸竖切成了成千上万均匀的薄片,视之令人神智错乱,想要发狂。若不是她面颊下乃是黑暗虚空,曝露出的头颅内部还会更骇人。

  “没人可以囚禁我们。”莱斯莉用白魇多重交织的诡异声音宣布,“我们的存在深入神代,只要不愿受缚,就可归于永恒。无非就是等待下一次召唤罢了。”

  塞萨尔注视着她的盲眼,透过它们凝视那片黑暗的虚空。“从未见证过的变局,从未发生过的奇迹。”他说,“你想要这些,不是吗?然而,不管你怎么关注这世上的生灵,这些变局,这些奇迹,都是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书中的故事。”

  纯粹的黑暗充斥了她的盲眼,她靠近过来,占据了他每一条感知之线。塞萨尔觉得自己领会到了她作为异类的含义,抓住了她存在的理论。

  “于是你决定把我的同类奉为祭品献给我。”莱斯莉问他,“这样,剧变于我而言,就不只是书中的故事了?”

  他轻轻颔首。“这样才更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这世上不是没有生灵如此引诱过我的同族。”她说。

  “当然,你们会视若无睹,就像舞台上的木偶写了行字,却以为可以让舞台下的看客彼此残杀。不过,我是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能够洞悉深渊之神的存在就是一种证明。”

  “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没看到变局的规模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吗?”塞萨尔反问她,“这不只是法兰人的战争。连这么深远的真相都被揭晓,别说黑暗年代终结库纳人王朝的战争做不到,连库纳人终结远古族裔的战争都做不到。从有时间诞生以来,任何种族和任何时代,都未曾这样接近过创世神话,未曾有过这样的变局!”

  “你从恐惧深渊之神到反过来利用它推波助澜,似乎有些快得过头了。”莱斯莉指出。

  “为了应对从未有过的变局,就要做出从未有过的事情。”塞萨尔也指出。

  “值得我们放弃自己的存在本质?为了书中些许片段?”

  如莱斯莉所说,不管白魇在现世受到怎样的伤害,说穿了也就是化身破碎,回归神代。今后有人呼唤,它们还是可以一如往常地降临现世,制造祸端。

  她是以永恒的视角发言,并告诉他,连深渊之神的存在都无法认知到的存在,永远都只是书中木偶,做出怎样的英雄壮举也顶多博她一笑。

  依据真龙的创世神话,即使这一次时间的轮回走向尽头,深渊之神吞下了所有灵魂,现实和荒原的存在也全部破碎。待到下一次时间的轮回,白魇还是可以一如往常降临现世。

  不论那是怎样的现世,拥有怎样的秩序。

  塞萨尔还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种资格,而他拥有的伟力则是另一种资格。前一种资格让他真正触及白魇这种存在的核心,后一种资格则决定了他们缔结契约的方式,——他是当她手指尖上的虫子,当她用锁链拴着的狗,当她卑微的奴仆,还是当她的同盟,甚至比她地位更高。

  “前提是在深渊之神的统治中,你们还能安然存在于神代。”塞萨尔说。

  “何来此言呢?”莱斯莉问他。

  “如果诸神对于世人的理念和信仰的回应,当真是神战的延续,那么,哪怕这神战我无法理解,我也能揣测出,深渊之神的统治会极大程度影响神代本身。或许那些高不可及的神祇不会受到多少损害,但是,你们呢?”

  她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我们在神代的确微末。但是神代本身永恒不变,无论微末或是崇高,放在神代其实没有意义,就像山峦和石块并不会在意彼此。”

  “或许世上那些微末的灵魂不值一提,但它们的总和并非此。所谓理念,就是足以扩散到所有灵魂的波澜。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神代看似永恒不变,但那只是孤立的神代永恒不变。”

  “这类说辞......”莱斯莉不带感情地说,“在历史上也曾有过,但都是哲人的臆想。”

  “现世每一次理念的波澜,都会让诸神抛下绳索。”塞萨尔也不带感情地说,“神选者对于诸神,就像绳索末端的铁锚,把这绳索扎根大地。就连最碌碌无为的神选者都可以在神代开辟自己的神域,占有死者的灵魂,那么我又能做到什么?这么说吧,今后我每一次投下石子,掀起波澜,诸神都会给我更大的神迹,以让我掀起更大的波澜。”

  “所以?”

  “完成神代巡旅之后,我发现诸神的不在乎,只是对于微末的不在乎,而我借着神代巡旅展示的,是足以影响千年万载的变局。当时熔炉之眼几乎占据了整个天幕,只为回应特兰提斯这座城市,或者说,回应我。”

  莱斯莉歪了下脸,“你对神代巡旅也有自己的理论了?”

  “神代巡旅是在效仿诸神的事迹,让它们意识到有石子投向湖面,理念的波澜则是我给出的证据,让它们可以意识到涟漪正在扩散。我认为,诸神会关注那些扩散的涟漪,是因为涟漪的规模够大,就可以影响神代本身,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些影响都小到人们无法发觉。”

  “你可以触碰我体内的黑暗说这话吗?”她忽然问道。

  “没什么不行。”

  塞萨尔觉得自己更近了,非人的存在当然会受到进一步鼓动,只要他让她相信,神代也会因为他们的抉择发生剧变。

  感知的丝线向莱斯莉聚拢,沿着她坍塌的面颊涌入她那片黑暗的虚无中。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她的灵魂,如果她有灵魂的话。

  “你认为涟漪可以大到什么地步?”莱斯莉来着真切的好奇追问他。梅没咏在没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有神祇死去,亦有神祇诞生,”塞萨尔说,“这都是因为现世的变局。”

  她的反应忽然带上了些阴郁,“你是说那位掌管着死亡的天空之主,和至今仍藏身暗处的深渊之神。”

  “智者曾对我说,是另一个板块上的痛苦和创伤化作污秽,令其失败堕落。但我认为此事的影响还要更早,正是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掀起的恐怖波澜抵达了某个临界点,才使得旧神死去,新神诞生。旧神的死去,其尸骸造就了后来的天空之主索莱尔,新神的诞生,则使深渊之神引诱库纳人的始祖封印真龙,灭绝远古遗族。”

  “所以你认为,神战并没有因为神代的永恒静止陷入停滞。”

  “诸神都是碎成不知道多少万片的始源之神的残骸,甚至可能是百万片和千万片,只是只有最大的那几片才能成为诸神罢了。我不知道扎武隆是故意掀起恐怖的波澜,使得旧神死去新神诞生,还是只是无意,但是,它也许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神战以一种相当难以理解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但是按你的说法,除了那条真龙,没有人真正影响到诸神。”

  塞萨尔颔首,“所以,我会和这两条现世的真龙都签下协议,打探它们都做了什么,尽管扎武隆会比这位残缺不全的真龙先知更加危险可怕。等越过奥利丹,我就该去一次那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了。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位图书馆主人象征着无尽的知识,但从我看到的事实来看,我总觉得和它和灾厄更近。”

  “你不怕诅咒。”

  “我都见过了深渊之神,诅咒还有什么好怕?”

  “你来自世界之外,也许不是你最特殊的地方。”她说。

  “因为我也想见证变局和奇迹,”他说,“我相信是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掀起的恐怖波澜造就了深渊之神,并直接或间接杀死了一个旧神。如果因此诞生的深渊之神自身下场,变局又将如何?现世就不说了,神代又将如何?”

  “我尝到了你心中的欲望。”莱斯莉说,“真是惊人啊,塞萨尔,欲望。这都能让你产生欲望?”

  “这变局未尝不能由我造就。”塞萨尔凝视着她,“那么,你想真正占有一个你的同类吗,让它也意识到变局已经发生,不止是发生在现世,还会发生在神代,会扭曲它自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存在本质?”

  莱斯莉靠近了点,“我先帮你困住它在这现世投下的影子,让它无法扼杀自己。”她说,“当然,以后我也可以帮你夺取它的本质,只要我看到你证明了自己的奇迹。”

  “到那时候,恐怕你就该把自己也献出来了。”

  “未尝不可。不过现在,我可以先带你去看一眼。”

  “穿过神代......你们栖息的领域?”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就叫回一次老家。”

  ......

  塞萨尔感到他穿梭在无边黑暗之中,如同一具苍白的尸体孤悬在深渊之上。此刻,他和古老的白魇同在,不分彼此,既像是他驻足在莱斯莉体内,借用她的身体在此处行走,也像是莱斯莉驻足在他体内,借用他的感官,用另一种视野见证她的故乡。

  他在行走,尽管他脚下没有任何土地。他在注视,尽管他的眼睛总是反过来,凝视着他袒露的脏腑。他在倾听,尽管他耳中浸透了他自己的一切声息。

  他向前伸手却碰到了他的内脏,向后退去却撞伤了他自己的躯壳。他的脚步穿透他自己的血肉,跨越了从一个肺泡到另一个肺泡的漫长距离。他环绕着他的皮肤漫步,身上浸透了他自己的足迹。他逃离自己又侵袭自己,在不知是错乱疯狂还是本该如此的荒诞感中一直前行,因为身后就是他在追逐自己。

  他开始在黑暗中看到其它白魇,它们好像是一瞬间内出现在他视野中,然后就占据了一切。他看到了徘徊在它们身边的死者灵魂,听到了他们支离破碎的尖叫。那是无穷无尽的亡者,都带着黑暗时代浓重的刻痕,其中还有库纳人苍白的亡魂。

  大部分白魇都像是黑暗中的浮雕,静止不动,拥有亡魂的白魇,则可以在一段循环往复的时间紊流中享受欢愉。那些亡魂汇成翻卷的漩涡,拥有它们的白魇就在漩涡中游曳,慵懒得如同黄昏野兽。它们把死者当作清泉啜饮,不时倒入一些调味用的恐惧和伤痛,在支离破碎的尖叫声中品味那丝难得的甜蜜。

  塞萨尔进一步明白了生灵的灵魂有何意义,他们的存在,可以为永恒静止的神代带去时间的流逝。神选者利用死者灵魂在神代长存,而不陷入永恒静止,很可能不是他们自己发现了这件事,而是他们汲取了白魇的知识。

  并因此堕落。

  这视野可真奇妙,莱斯莉感叹起来,仔细想想,我还从没带着世人的灵魂回归过神代,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吗?塞萨尔问她。

  当然没有,莱斯莉似乎很遗憾,我第一次降临世间,库纳人的远古战争都还没完全结束,然后我就一直活到了黑暗时代,见证了他们从辉煌走向灭亡。我曾经拥有如此多的灵魂,我掌握的远不止是恐惧,爱、希望、智慧、骄傲、勇气——但是索莱尔把我宰了,然后这些美好的品质全都没了。

  别说的那么好听,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家畜的血肉,用于满足你永无止境的饥饿。塞萨尔表示了否认。

  你要对你的神说点好听的话。莱斯莉反驳。

  我在诺依恩的矿井见过诞生没多久的白魇汲取灵魂,它汲取起来满怀饥渴,但我相信你在现世待了这么久,已经挑剔到了极点。像这些白魇享用的灵魂,在你眼里已经不值一提了吧。

  那只是因为我现在不怎么饿。

  “噢!古老的莱格修斯!”有个白魇靠近了他们,“你终于带来了你应有的灵魂,这般光辉才符合你的身份。不过,您可否为我......分享这份光辉呢?我愿意把我手中万千灵魂切成千万丝缕再献给你,这可以把它们的恐惧和绝望放大一千倍,一份更胜一千份,一万份!”

  这地方的白魇可节俭,塞萨尔想,对餐食血肉的利用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尚不如你自己把自己切成成千上万份。莱斯莉想。这就是你最绝妙的地方,你都不惧怕永恒恐惧,更别说是这等扭曲了。

  “这很值得称赞吗?”莱斯莉笑着问她年轻的同胞。

  年轻的白魇张开它尖锐的手指,“同胞们都叫我蜜蜂,你知道的,就是那些采取花粉酿成蜜的小虫子。我愿意和你分享这技艺,甚至把最甜美的库纳人的亡魂也分你许多,只为品尝他——品尝他!”

  更多白魇靠近过来,就像成群的蝗虫,每个白魇都屈服于莱斯莉的古老权威,却也在觊觎她体内的光辉,毫无疑问,就是觊觎塞萨尔的灵魂。

  除去戴安娜带他去公爵府邸以外,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带着他回自己的老家,就是方式有些诡异,蜂拥而至的老乡则更难形容,已经不只是热情好客可以形容了。塞萨尔看着白魇成群飞掠,好像是从夜空中落下道道苍白的闪电。亡者已经汇成混沌的火海,每一缕缭绕的火焰都笼罩着恐怖,凝结着痴狂。白魇并不以灵魂本身为食粮,而是把灵魂当作麦田,收取源源不绝的恐惧、痛苦和绝望,毕竟,这总是最容易得到的食粮。

  就像野兽吞噬血肉。

  莱斯莉已经证实,一切情感都是新鲜血肉。恐惧、痛苦和绝望是血肉,爱、欲望、希望和拯救也是血肉。它们都可以在她指尖萦绕,在她的呼吸中炙烤,渗出芬芳的油脂满足她的渴望。

  “那就来尝尝吧,”她说,撩拨人心的尾巴尖从塞萨尔的感知上拂过,欲望升腾而起,“尽情品尝!痛饮到你们失去神智!”

  莱斯莉分开利刃般的手指,拂过面颊,将他海潮般的欲望切分成无限多的丝缕,却仍比此处每一个亡魂的情感都更强烈。群聚的白魇越来越多了,它们成群飞掠,追逐那些丝缕,只为品尝他蕴含着始源之神意志的纯粹渴望,宛如舔舐蜜糖。

  塞萨尔想起了冬夜。

  于是莱斯莉再次挑起他的欲望,切成千丝万缕,抛向遥远的虚空,转头就开始攫取苍白的火海。白魇们飞掠远去,追逐那些缥缈的轨迹,将它们在黑暗年代占有的灵魂全都抛下,而莱斯莉只是分开双手,展开双翼,虚空中燃烧的亡魂就都从彼处来到此处,源源不绝涌入她口中。

  彼处白魇们抓着那些甜蜜的丝线,啜饮叹息,沉沦其中,品味着带有始源之神印记的纯粹渴望。此处莱斯莉已经吞下整片亡魂火海,只是丢出他的渴念,就收割了其它白魇拥有的全部麦田。

  “你下手可真是黑。”塞萨尔说。

  莱斯莉似在微笑。“这可是神选者的渴念,还带着真神的印记,不过是换取一些已经发疯的古老亡魂而已,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交易?”

  “你来这地方,应该不止是为了收割同族的麦田吧?”塞萨尔问她。

  “我本来没想这么做,”莱斯莉否认,“然而,有个年轻同族对我这么提议了,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现在灵魂空虚至极,你的尾巴再怎么撩拨也毫无欲望,这是为什么?”塞萨尔又问她。

  莱斯莉磨着牙齿,她的尾巴像蛛丝一样在他的感知上缠绕,手指像蜘蛛的节肢一样舒张。梅没咏我有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剥离欲望时直达本质,就像用利刃剜去血肉。”她说,“这就是我们享用灵魂的方式,无论是恐惧和绝望、是爱和希望,还是纯粹的欲望,都不过是一碗血肉汇成的浓汤。”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像满足人类一样满足你呢?”塞萨尔来了兴致。

  “那些欲望之血从你的灵魂中滴落,每一滴,都能为这世上的生灵带去满足,这是因为你们存在的方式相似。而我会像百万尖针一样环绕你身,吮吸你的灵魂之血,让你蜂巢中的蜜全部干涸,只剩下空壳——你要跟我谈论满足吗?”

  “为什么不?有个了大致的方向,我才好给自己找条路,琢磨怎么往前走。”

  “这确实是你奇妙的地方。”莱斯莉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把科学院底下那家伙找到为好。先在神代做个标记,今后它要遁入神代的时候,这标记就是绝佳的捕兽笼。”

  ......

  神代的经历看似长久,相对现世却不过是一瞬间。归来时,塞萨尔仍在探索废墟,不过比起探索,他更像是在吞噬废墟,就用他感知的獠牙,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吞入他梦境深处。梦境对他已不再虚妄,是他伸手即可触碰的现实,预言对他也不再缥缈,是吞噬即可铭记的壁画浮雕。

  他穿行在王国科学院地下更深处,他知道那些文字的古老,知道它们曾经的辉煌。他还知道,库纳人本来可以拥有更大的辉煌,却因为智者的疯狂将一切都尘封掩埋,最终堕落到黑暗时代,尽数死于野兽人之手。如今它们再现于世,毋庸置疑,就是主宰者把他封印的往事找了出来,把他刻意掩埋的技艺再次重现。

  但这只藏身科学院白魇......它究竟是招来了怎样的祸端?

  塞萨尔想起了特兰提斯那艘规模最大的飞渊船,那当然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堡垒,远比它看起来要广袤无边。

  幽邃的廊道,沉重的石墙,翻涌的海水,还有层叠压缩的空间结构。他将其贯穿破坏之后,飞渊船自内而外崩溃坍塌,涌出的废料几乎堆成一座山峦。作为莫斯兰的造物,飞渊船证明了一件事,——它们的造物的确壮美瑰丽,是精密至极的机械,但那些造物也有着致命的危险,一旦损毁,就会造成恐怖的破坏。

  不是塞萨尔怀着恶意揣测莫斯兰的造物,只是,他已经见证了飞渊船自毁的场面,现在又有种种迹象把王国科学院指向安格兰的恐怖预言。除去莫斯兰的造物再次自毁,引发滔天祸端,他还真想不出其它理由。

  想想也是,真要是一些朴素的齿轮和发条彼此镶嵌,怎么可能看得到神代,怎么可能洞察希耶尔的神域?那种看似无害的机械装置,绝不会像它乍看起来一样安全。

  预言中安格兰的状况,简直就是一种他还不能理解的核泄漏事件。

  真是疯狂。这就是真龙主母为乐土缔造的种族吗?

  塞萨尔的感知继续深入,越往深处,坍塌的程度就越严重,远非正常的建筑崩塌可比,——更像是飞渊船内部的空间结构崩溃。每前行五步多远,就会陷入一片致密的岩层,强行往下渗透又会找到些许空隙,窥见白魇的遗痕。

  那些黑色漩涡已经是他唯一的路标了。只要有白魇的痕迹存在,就证明这地方看起来是个岩层,其实是白魇带着科学院学者行走过的地下区域。莱斯莉继续为他解释,让他得以窥见莫斯兰致命的技艺。致命——甚至比法术还要致命,却也更加壮美,飞渊船存留至今,还承载着海妖王庭和人鱼氏族到处迁徙。

  最后一片白魇的痕迹止步岩层上方。塞萨尔张开感知,然后将其紧握。莱斯莉唠叨着复述起了白魇讲解的技术细节,语气懒散,看起来对莫斯兰的技艺缺乏兴致。至于塞萨尔,他是完全听不懂,其中涉及到的数理知识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别说专业词汇他闻所未闻,数学体系都和他前生所知相差极远,物理则更不用说。

  那些受到奴役的科学院学者他无所谓,但他必须逮住这只白魇,把它囚禁在他梦境的牢笼中,让莱斯莉想出对付它的法子。这不只是探索莫斯兰技艺的问题,有了它的知识,他甚至可以借此洞察库纳人最辉煌的时代,也就是它们灭绝莫斯兰时掌握的知识。

  他总是在寻找更多契机,开拓更多路途。

  塞萨尔把从地表抵达此处岩层的深度铭记于心,把那些疑似源于精密机械的破坏痕迹也都一一记住。白魇穿行过的地方遍布黑暗的漩涡,必定是可供穿行的廊道。

  他从最深处返回,逐渐收回所有丝线,切成千丝万缕的感知逐渐弥合,带来剧烈的晕眩和不适。跌坐在地时,他发现自己在干呕,体内的感知几乎搅成一团。

  海之女伸手抚过他的背,似乎在安抚他的情绪,又像是在检查他是否完好。

  “这次尝试还是太冒进了,说成致命也不未过。”她说,“但我相信你是希望,相信你总能做到,就像你成为不止一个神的神选者那样。虽然我理解不了你如何做到,但是,已经有这么多的迷雾在你手中揭晓,即使最后走上绝路,我们这些人也值得为你献出所有心血,直至无法逃避的死亡。”

  因为这番引导,她看着比他还要虚弱,但她的声线也越发轻柔,眼神和语调中的炽热远超世人因爱而起的生离死别,一时竟令他感到惊悚。

  抛开魅力和勇武,海之女相比人类,就像个孩童一样骄傲偏执,意味着她又是一个沉溺在祖先荣誉和崇高血脉中的孩子,先前的温柔也带着些未经世事的天真。此刻她却令他想起年长的米拉瓦,想起那位神选者皇帝将狂热深藏在紧皱的眉宇间的模样。

  “而且我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她带着雀跃感说,“连族群记忆都不曾知晓的密辛,意味着我现在已经超越了我的祖先,哪怕只是一小步!”

  “你的发言似乎让他心生压力,海之女。”米拉修士忽然开口说,“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塞萨尔?”

  “因为他是个擅长爱人的人,”莱斯莉回话说,“他都不管那是什么,反正他说是人,那就是人。而一旦经过了这个过程,那些被他所知的人,就都会对他造成负担,让他承受压力。”

  塞萨尔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力气说,只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扎入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中。海之女似乎觉得她有必要安抚她带来的创伤,于是伸手箍住他的腰身和肩膀,口中也盛满了歌唱的辉光。他感觉自己脸颊贴在她胸口,脊背弯成了婴孩一样的弧度,轻柔的音符传入耳中,令他意识昏沉。

  她的鱼尾像柔软的垫子一样托着他的身体,带着他在梦境中穿梭,暂别了这个笼罩着恐怖的预言之梦,就像个婴孩的摇篮在夜空中徜徉。

  “你是个擅长爱人的人,”海之女在穿过他童年那座城市说,“哪怕是所有生灵都害怕的白魇也一样吗?”

  “我擅长找到人们身上值得去爱的地方。”塞萨尔无奈地说,他想换个话题,“还有,我能在襁褓里看到加西亚了,他旁边似乎有圣堂的使者......”

  “现在就不要太深究了,塞萨尔。”她说,“好好休息,就像个婴孩一样去看,去听。我在安抚你意识的伤痕。”“我更想知道你状况怎样。”塞萨尔说。

  “我是族群的英杰。”海之女迎着他疑问的目光说,“但我也只是人鱼氏族的一员。”她眼睑轻颤了下,看起来是在抵抗感知带来的困倦,“超越性的感知对我很吃力,不过还好,我早已习惯。”

  塞萨尔随意地靠在她身上,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眼眸上,她的目光有种吸引力,诉说着一个真正经历了数百年岁月的生灵会有何感受。

  虽然信使也是如此,但是信使太坚定了,她的灵魂栖息在她构建的宏大叙事中,根本用不着忧心自身的方向,换言之,她只忧心族群的方向。海之女却不然,连真龙传下的族群记忆都没能让她迷失,就足够证明很多事了。

  塞萨尔正在等她回话,因为感知分裂,他自己的情绪就有些撕裂,好像血肉从皮肤下暴露出来,难以掩饰内在的思想。他相信她也一样。

  “命运就是承受痛苦、恐惧和创伤。”他听见她说。

  “什么意思?”他问道。

  “身为古老人鱼氏族的一员,我和我的很多同胞都经历过这种折磨。虽然我很想说,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但是,我们都是被裹挟在族群的意志中,裹挟在同胞们的灵魂彼此相依的支持中,被迫或是半强迫地承受了这些。”

  “你似乎颇有微词。”塞萨尔发现了她和信使的决定性区别,“但你还是撑过来了。”

  “我只是无暇顾及自己,”海之女说,“折磨累积得多了,就不再计数。我的同胞以承受命运的考验为荣,因为经历了考验,其他灵魂相依的同胞就会对他献上由衷的赞许。我承认,我也享受那些赞许。”

  她倦怠的微笑似乎发自真心。

  “但是?”塞萨尔问她。

  “但是,也有同胞在折磨中自杀,”她垂下目光,“我们为其垂泪,举行神圣的葬礼,哀悼他们,想到他们无力承受更多考验,我们就无比痛苦。”

  “你还是无暇顾及自己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忙碌的太忘我了,就来不及考虑自己了。”她同意说,“不过,我经常会想,如果我能接受族群的记忆,成为女王,也许我就能得到答案。”

  “得到了吗?”

  “最后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呕吐,就像你刚才那样。”海之女心不在焉地说,“埋葬故友的尸体的时候,连故友的尸体都带不回故土的时候,还有看着自杀都无法自杀的同胞蜷缩到自己的屋子里,像雕塑一样沉默不语,丧失了一切勇气和希望的时候。而我会打盹,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疲惫,日复一日做我能做的一切,直到我终于抵达。”

  “得到了吗?”

  “没有。不过族群记忆差点就把我杀害了。”

  “好吧,依你的想法,是什么促使他们自杀?又是什么促使他们不敢自杀呢?”

  “你们人类自杀,多是因为痛苦过度,因为各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一旦陷入疯狂,就想一死了之。但在我们的族群,灵魂相依的程度无比深刻,甚至比你们人类的夫妻相濡以沫更加深刻。我们彼此依靠,彼此鼓励,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支持彼此,相应的,我们也会利用这些感情去承担更大的痛苦,去经历更大的折磨和考验。”

  “你们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自杀。”

  “是这样。”

  “因为灵魂相依给了你们太多支持,你们反而想去探索更黑暗的深渊,想要证明自己能承受更大的折磨。”

  “你成为神选者之后,我才决定带你掌握感知的丝线。但是......在我们的族群,每一代都有族民因此死去。虽不算多,但每一个掌握这一技艺的族民都是经历过重重考验的英杰,是伟大的战士。”

  “既然都是经历过重重考验的英杰,就说明他们已经拥有了信念和信仰,不是吗?”塞萨尔问她,“在坚定的信念和信仰当中,在灵魂彼此相依的爱和支持中,还是有人认为那些折磨只是折磨吗?”

  “我们的灵魂可以承担很多,但我们总是在探索它是否可以承担更多。”

  “这就有些疯狂了......”

  海之女将下颌搭在他头顶上,“试想,塞萨尔。如果这些灵魂相依的爱和鼓励,这些坚定的信仰,它们其实是块巨石,跟山峦一样巨大,就高悬在你头顶上呢?”

  “它们不是爱和鼓励吗?”

  “我也说不清楚。但在最后那几年,有个同胞本来可以和我争夺族群女王的地位。她比我更加勇敢无畏,比我更有智慧和谋略,比我更擅长剑术,可是后来,她自杀了,临死前她给我留下了这些话。当时我心中的信念坚定无比,不会因此动摇,尽管如此,她的话还是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种了下来。最近我时不时就会想到她这些话。”

  “如果巨石落在你身上,你一定会很疼,”塞萨尔想了想说,“想象它会不会落在你身上,带来死亡,这件事也很可怕。尽管在你的族群,这块巨石一定不会伤人,它只是异常巨大,也异常沉重。”

  “她对我说,她会自杀,是因为她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这些考验并无意义,只是单纯的折磨。”海之女似在眺望远方,“我们的命运就是承受痛苦、恐惧和创伤,生命本身就是不幸的,活着的一切都是痛苦和恐惧,还有越来越多的创伤。族群的信念和信仰鼓励我们,同伴的灵魂支持我们,爱我们,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承受更多痛苦和恐惧,于是我们就这么相信了。”

  她的声音就像从他耳膜渗了进来。塞萨尔抬起眼睛,看到她眼中闪着光彩。

  “她告诉我,”她说,“我们是为痛苦和恐惧才活着的,那些信念和信仰的说辞都是骗局,太过空洞。同胞的灵魂支持我们,其实也是彼此欺骗,说服自己这一切折磨都拥有莫大的意义,于是我们假装自己深爱着族群,相信着族群想要我们相信的一切,结果只是折磨越来越多,痛苦也越来越深。”

  “这么说,你还在怀疑当中吗?既怀疑这边,也怀疑那边,举棋不定?”

  “因为我毕竟能得到一些安慰,”她目光内敛,“确实有恐怖,有痛苦,也有创伤......”她又微笑起来,“却也有些奇异的美,有些温暖的抚慰。”

  塞萨尔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这真是个赤诚的灵魂,但在这份赤诚中,也有她难以言说的事情。

  “美?”

  “我们在内外受困的绝望中挣扎,努力延续族群,直到希望到来的一刻。”海之女说,“很少有事情能够这样震撼心灵。”

  “然后希望来了,”他说,“真龙先知,古老的神选者皇帝。”

  “族民忽然得到了拯救,得到了解脱。”她罕见地迟疑了,“但我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在为族群的延续付出了这么多,呕心沥血几百年之后,我却没法感到过去那样强烈的意义了,也没法体会到当年的抚慰了。这么多的折磨,这么多的痛苦和创伤,然后又开始战争之路。族群摆脱了最绝望的困境,我却无法遗忘那些话语。”

  “我还记得,是你的族民建议你来特兰提斯。”

  “或者说,把我赶来特兰提斯。”海之女说,“反正都一样。正因为灵魂的联系太过紧密,他们才会发现我有些动摇。他们说我身体还很年轻,灵魂却变衰老了。几百年来,我在深海每一个区域都挥过剑,最远甚至探索过那片受诅咒的沉没之地。我本该像所有善战的领袖一样带领他们,结果却困在自己的迷失中。”

  “你现在会觉得,族群诉说的一切,就像一块巨石一样悬在你头顶上吗?”

  塞萨尔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矛盾。世界的剧变就像水,给死者临终的话语带去了养分。种子在她信念的岩石上生根发芽,让她感觉自己要滑向深渊。

  “我留在族群里的自己不会,但在这里......我会。”海之女阖上眼帘,仿佛是要对自己诉说,“信念这东西,坚决的时候异常坚决,可以支持我度过了长久的岁月。脆弱的时候也异常脆弱,一枚种子,就能让石头逐渐裂开。”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而不是你的同胞族民呢?”塞萨尔问她。

  她忽然睁开眼睛,“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是你是个坏人,趁着我受了些伤,灵魂虚弱,就借机窥探我内心深处的秘密。”

  塞萨尔语气一顿,“我,嗯,深感歉意。那么更大的原因呢?”

  她似乎在考虑她的神情,是该莞尔一笑,还是该对他表示恼怒。“我本来以为,你经历那些痛苦和折磨,是靠着信念、信仰,还有爱人的支持,就像我一样。”她说。

  “不是吗?”梅没咏有在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我发现你是个......莫名傲慢的人类,”她说,“你不像你看起来那么崇高。人们牺牲和受难,多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和意义,但死亡于你好像不值一提,痛苦和折磨似乎也只是些寻常经历。你不需要相信它们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其他人的灵魂去支持和鼓励。你渴望爱人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得到你从未有过的东西吗?就像你缔造特兰提斯?”

  塞萨尔眨眨眼,“那么,依你之见,我确实像是个披着人皮的白魇了?”

  “没有那么邪恶,但残酷的神性确实在你这里存在。那枚巨石,它悬在我们头顶,既有死亡的恐惧,也有无形的重压。人们活着,就是活在巨石之下,身前是死亡的恐惧,身后又是无形的重压。信仰和信念是为了诠释着这种重压,让人们能坚持活在痛苦和恐惧之中,爱人的鼓励也许也是......我能感到你不需要信仰和信念,你爱人也不是为了得到她们的鼓励。”

  “那你为什么要安抚我呢?”他又眨眨眼,“在你知道我很诡异之后?”

  海之女注视了他很长时间,视线逐渐变得柔和。“也许就像安抚一个尚未长成的神。”她说,“这能让我感觉自己在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那些从经年累月的痛苦中编织的意义,而是......我在你这诡异的神身上找到的意义。作为神来说,你仍然年幼,既有可能变成比白魇更加邪恶之物,也有可能成为最大的希望,世间再无像你这样的希望。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纵使特兰提斯最终失败,你也值得我们为此付出心血。”她否认声线越发柔和,话语中的含义也愈发令人惊讶。人们很少会是他们看起来的样子,也很少会言如其人,在她身上体现的尤其明显。揭开完美的神像之后,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这种真实也令她的美越发耀眼。梅没梅林咏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发现自己正在屏息注视她,换来莞尔一笑。这微笑初看不明其意,只觉得温柔似水,如今才能发觉其中蕴含了多少旧时创伤。因为知晓她笑中深意,这微笑也更美了,虽然他知道她在笑他孩童一样的爱和渴望。

  “我会像满足孩子一样给你一吻,”海之女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侮辱你。因为,我觉得这更像是伸手抚摸小狗的脑袋。”

  她真诚的话语中毫无讽刺之意,不过听起来比有意的讽刺更让人触动,但凡塞萨尔有一丝羞耻感,他就该钻到地缝里了。她微微倾身,嘴唇轻轻触碰他的,就像羽毛拂过湖面,不会激起一丝涟漪。

  人鱼的柔唇光滑寒凉,带着晨露的。嘴唇轻触间,她的眼眸中映着诙谐和宁静,像是母亲在轻抚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吻塞萨尔还从未体会过,只感觉她的气息浅浅萦绕,温暖无比。她自带年长者和权力者的光环,既因为她女王的威仪,也因为她曾走过的漫长路途,因为她灵魂中岁月的痕迹。然而更深层的性格却诱使他视她为少女,甚至比寻常少女更天真圣洁,甚至显得孱弱。

  人们复杂的面目在她身上体现的太过强烈,信仰接近崩塌的人站在虚无的边缘,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到的东西。在久远的过去,她的同胞已经证明了路途的终点,——死亡,这就是对过去的一切痛苦和折磨、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绝望追问。

  深渊就在前方,一跃而下,即可否定过去的所有。

  好在,海之女尚未跌入深渊,因此他还能读到她灵魂中镌刻的古老深邃,并在伤痕深处看到她的过往。她像是一个无法抛下过去的米拉瓦,身为聪慧少年的米拉瓦如果和老米拉瓦同在,也许就是她如今的样子。

  有时她以精妙的洞察和超越人类的温柔令他惊讶,不经意间,又会变成一个的少女。在某些意义上,人鱼们都像是无法长大的孩子,他们永远都活在同胞们无处不在的抚慰和支持之中。

  这份抚慰落在塞萨尔身上,表现为牵着他的手,回应她并不理解的爱意,还让他在她的臂弯中寻得一份安宁。

  唇分许久之后,他才回味过来她这吻的味道。

  海之女带他来到那片沙滩,塞萨尔却看到参天巨树编织出壮丽的斗篷,看到古老的墙垣伫立其中,墙身刻满了人鱼和海妖共有的叙事浮雕,诉说着他们古老的神话。苍翠的藤蔓四处蔓延。海水冲刷礁石和砂砾,留下到处散落的贝壳。

  这一切当然不是自然出现,而是她精心搭建,森林、建筑、浮雕、贝壳,都是从她的记忆而来。

  她领着他穿行在她造出的梦中,比她平时更兴奋,声线也像少女般轻灵,讲述着那些恢弘悲壮的族群往事。塞萨尔根据他对黑暗时代的记忆理解她的故事,可惜绝大多数他都闻所未闻,那些故事大多不是人类的故事,视野中心也和法兰人的英雄史诗差得很远,也许他需要在米拉瓦的记忆中多徘徊一阵,用他自己的眼睛去看。

  塞萨尔问她,她是否也听族群的老人鱼讲过这些故事。

  “很久以前,”海之女的眼眸中闪烁光彩,“我的抚养者也是像这样,带着我们这些同一批出生的小人鱼在墙垣间游动,为我们讲述族群的英雄史诗。他告诉我们将来的责任和重担,讲述何为牺牲,何为英勇。我带着这些遥远的向往和同胞的支持活了很久很久,就像我从未长大一样。”

  她讲述时就像自言自语,似乎期待自己能为此欢庆,却只令她陷入更深的怅惘。

  地势逐渐崎岖,海之女像在水中一样在幽暗的森林中穿梭游动,如果不是塞萨尔靠在她怀里,追上她还真有些难度。神秘的林间突现湖泊,塞萨尔看到巨大古老的花岗岩堡垒散落林间,意识到这地方竟然是叶斯特伦学派的遗迹。她穿过石缝,用鱼尾掠过水面,激起清亮的浪花。

  她在豁然展开的光芒中驻足,湛蓝的天穹璀璨无比,塞萨尔竟要眯起眼睛才能适应。神秘的堡垒建筑群也在他眼前展开,巨大的广场刻满法阵,堆满巨石却寸草不生。在当年的叶斯特伦学派和周遭森林间,似有无形的屏障阻隔着一切,人鱼栖息湖底,精类也与其共存,简直是最为古朴田园的法师故事。

  塞萨尔抬手眺望,意识到他从未在远处或高处看过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驻地全貌。还是仆人的时候,这地方像个巨大的监狱把他困在亚尔兰蒂身边,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目睹人鱼的幻影在湖中游曳,看着鸟群在林间飞掠,沿着森林的边缘处迂回。连那些影影绰绰的精类幻影都会有意避开,仿佛知道此地不可冒犯。

  “这就是我们都曾向往的故乡。”海之女带着他投入湖中,又钻出水面,在花园间徘徊,“似乎也是你的另一个故乡?”

  塞萨尔摇摇头,“比起怀念,也许苦闷更多。这地方确实壮丽恢弘,但我们这些当仆人的,都困在看不见的牢笼中。我从来没有目睹过它的全貌。”

  “那就让我带你看看吧,”她笑了,“记住这个古老的遗迹,你还可以把它讲给你的爱人听,在她的梦中复原这个地方。”

  “爱人.......你的族群里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在试着了解你和你们的习俗。”海之女语气轻柔,“看到你总有这么多的追求和目标,连白魇可怕的故土都不放过,也许,我也该多了解一些其它族群,了解它们的习俗。这么多年来,我了解了很多和我们彼此依靠的深海族群,但它们和我们太像了......相比之下,白魇甚至都不是这世上的生灵。”

  “我的好奇心有时候会很要命。”塞萨尔说,“也不完全是好事。”

  她登上叶斯特伦学派古老堡垒的最高处,绕着尖顶转了一圈。“我站在古老权力的中心,”她说,“这里曾经转动世界,经历了整个黑暗时代,是真龙先知神圣的居所。如今,它却只是一片被遗忘的烟雾。”她闭目昂首,仿佛在呼吸古老的奥秘,仿佛那些史诗和神话都是一些幽香的烟雾。

  塞萨尔看她触须散落,总是遮住他的视线,干脆伸手把它们缠了起来,在她额头两边各挽成一束。它们从她鲜红色的头冠两侧垂下,好像海豚的胸鳍一样。叶斯特伦学派的尖顶上嵌有金饰纹章,他掰下来卡在她挽起来的触须上,竟然莫名合适。

  “这是真龙先知古老的象征,”她带着责怪和无奈看了他一眼,“你不能把它掰下来当作头饰。”

  “不仅是叶斯特伦学派抛弃了这里,真龙先知也抛弃了这里。”他说,“你知道的,对她来说,很多东西都只是工具。”

  “是啊......”

  “如果你要为世人讲述它的辉煌,诉说它的故事。”塞萨尔说,“如果你想在现世重新建立这样的圣地,想让你的族人在古老的湖泊中定居,这个古老的象征就不再属于真龙先知,而是属于你。”

  她伸出蹼趾,拂过她头冠一侧的金饰,就像拂过耳畔发丝。“你的想法可真是奇妙。”

  “这是你为自己寻找的意义,而不是族群强加给你的,为什么不试着这么做呢?正好叶斯特伦学派也分裂了,也许他们也在怀念往昔,追忆他们已经遗忘的意义。”

  塞萨尔觉得,这也能让伯纳黛特和她荒唐的教派找到最初的立足之地。菲尔丝如果坚持要加入这个教派,她也不至于和他们一起走上漂泊之路。

  海之女侧了下脸,“你不希望我把你视为唯一的意义吗,亲爱的神?”

  “这样没什么意思。”塞萨尔解释说,“而且,不止有赶你来到地上的族人,还有追随你来到地上的族人。你仍然是女王,但不是海里的女王,而是森林和湖泊的女王。”

  “我本来可以把触须垂下来,传达我的感知和情绪。”她又有些责怪了,“但你把它们都束了起来,还卡上了金饰。”

  “为什么不试试人类表达情绪的方式呢?”塞萨尔问她。

  海之女眨了眨眼,然后把他抱在胸前,令他的耳朵贴近她的心跳。她的胸膛没有起伏,但是光滑细腻,就像海豚,怀抱柔软却坚定,温润无比。

  塞萨尔听到了她心跳的节奏,缓慢深沉,像是湖底的脉动,低鸣着一种古老的生命节奏。听着这声响,他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变徐缓了,心跳脉搏都受到牵引,如同有水流洗去尘灰,安抚躁动。他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感觉就像置身在流水做成的摇篮中,他一直体会到他感知的创伤全部愈合。

  “这算是你们表达爱意的方式吗?”海之女轻声问道,“还是说我真的把你变成了孩子?我知道我把你看做孩子只是相对的,并不是说你真是。”

  塞萨尔略有些尴尬,勉强挣出她的怀抱。她心跳的余韵还萦绕在他耳中,流淌在他的脉搏和心跳深处,简直比寒冷的冬夜钻出被窝还痛苦。看他思维迟缓严重,一时说不出言语,她又伸出手,指尖滑过他的发梢,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这是我们生命的节奏,比你们缓慢得多。”她说,“你会感到好受些吗,塞萨尔?”塞萨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还好信使忽然现身,眨眼间就已站在建筑尖顶最高处,他们都有些淬不及防。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湛蓝的天空挥了下手,黑色衣袖飘舞间,就见层云汇聚,瓢泼大雨倾泻而出,席卷了整片森林、湖泊和建筑群落。

  她撑起法术伞盖,托着下颌,端详了许久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庭院,从此处看去,花园已经隐没在雨幕中。

  “你在看什么?”他问道。

  “皇女灵魂的种子。”信使说,“这事也有我一份,趁着你在梦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政治事务的时候,我去塞弗拉的梦里走了一趟,把种子带了过来。正好海之女造了个花园庭院,我就把它种里面了。”

  塞萨尔闻言也凝望起了雾气弥漫的花园,他注意到花园的土地如朝圣般向中心奔涌,使得地面呈涌泉状隆起。靠近它的植被,那些花丛藤蔓也都像是要攀上土石隆起处。不远处的树冠在雨幕中泛着银光,枝杈茂密得惊人,就像到处延伸的黑色血管。他还听到有低沉声响传出,把雨幕都蚀出了孔洞,就像大地的心跳,从万物的暗面升起,并最终消融在雨幕中。

  想到这竟然是他孩子的一部分,他就能意识到,自己也许只会有娜斯佳一个正常的孩子了,也只会有娜斯佳能经历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了。这感觉莫名残酷,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眼泪渗出,既源于一种深邃的悲哀,也来自逐渐揭开的宏伟大幕。

  他的思绪飘向从深渊之神延伸开去的种种奇观,他惊讶于自己这意外的旅人竟能参与这种传奇事件,甚至是在推动它发展。

  他的所见所闻,他付出的一切。倘若千年万载之后,世界能够像他的前生一样走向辉煌,为每一个生灵都提供栖息之所,那时的人们会相信今时今日发生的一切吗?他们能记住吗?会惊叹吗?会把这一切视为虚无缥缈的神话,还是把这一切当作刻骨铭心的史诗呢?

  也许是因为分裂的感知再度聚拢,塞萨尔现在的思维活跃过度,想得太多,不免令人怅惘。

  海之女抱着他游向花园,在他和阿尔蒂尼雅孩子的灵魂之种前停步,悬浮在半空中。信使也站在一旁,似乎在思索自己该如何种下灵魂之种。孩子的胚胎都还没长成,沉重的负担却已经备好,仿佛在说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承受世界最疯狂的一面。

  塞萨尔注视这片隆起的土石,又仰头看向海之女,感到他们俩浸润着无言的默契。他会这么想,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海之女诉说了她狂热的情感逐渐破碎的过程。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比她承受更多苦难和磨砺,他们能够得到的情感支持,却远比她能在人鱼氏族得到的情感支持要少。

  “我会试着做些什么,让你的孩子拥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童年往事。”海之女开口说,“今后面对种种苦难,也许他们能够以此勉励自己。”

  “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个。”信使轻声说,“氏族的孩子都是放在一起培育长大,无所谓血缘关系。在这方面,还是拜托你们了。”

  “每个族群都有每个族群的独特之处。”海之女笑了,“彼此弥补缺失,或许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说到这里,也该种下我的灵魂之种了,就种在皇女一旁吧。”信使摇头,侧脸瞥向塞萨尔,“我的神选者大人,能先把你的种子弄出来吗?”

  塞萨尔眉毛一皱,“这......能换个时间吗?”

  信使也皱起眉毛。“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和布置,就差你那无处发泄的欲望了,你却告诉我今天不行?”

  “他确实不见欲望。”海之女又笑了,“我抱着他徘徊了这么久,还用亲吻安抚了他,结果他真的像个无欲无求的男孩一样,只是疲倦地蜷在我身上。”

  “你想......”塞萨尔试探着说,“这件事情不能这么......急躁,稍微推迟一段时间也不会有大碍,你说呢?”

  “我不觉得。”信使否认说,手搭在下颌上,——她认真思考的时候经常如此,“最近这段时间,我抱着文书来找你的时候,你总说彼此抚慰不可或缺,对于爱人来说就像呼吸一样重要。所以不管我当天有多事务繁忙,我都会回应你的爱抚,尝试得到一丝慰藉。换言之,既然我没有拒绝过你,你也不应当拒绝我。”

  海之女笑了,“这可是爱人之间致命的责问,你要怎么回答呢,塞萨尔?”

  “我的意思非常明确,主公。”信使接着说,“除非你要告诉我,今后你想拥着我处理文书,我也可以用一样的理由把你扔到一边去。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同意把事情往后推。”

  “我不一定能......出来。”塞萨尔只好承认。

  莱斯莉在神代挑出他的欲望引诱成群的白魇,这事的后续影响比他以为的更麻烦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从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清心寡欲,偏偏信使现在找上门来,要他给她交粮,甚至有她的理由,完全不容他推辞。

  “你可以就坐在人鱼怀里,我自己给你弄出来就是。”信使说着扯了下她的长手套,“最近这段时间,我夜里给你弄得够呛,现在终于有机会试试我的想法了。我不想追问是什么东西把你这口井里的水弄干了,既然你还好好活着,你井底的土就还是湿的。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我可以来帮你们。”海之女双手一合,出奇地主动,“要我来帮忙吗?你们最初结合就是我在旁边看着,我现在已经很了解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帮得上忙。”

  信使眉毛一扬,还没等他反对,她就颔首同意了,“劳烦了。”

  这是能劳烦的事情吗?塞萨尔想挣扎出来,但人鱼已经温柔且坚决地拥他入怀,完全不容他拒绝。她的鳍耳轻颤了下,眼眸如同深湖,似要让他沉入湖底。她低下脸,鲜红的嘴唇软软压上他的,舌尖轻舔他的唇,带着丝丝潮湿的咸味。那种鱼类在干涸的土地上相濡以沫的感受吻得他心神荡漾。

  她嘴唇轻吻,蹼趾也轻抚他脸颊,沿着他脖颈滑下。她揉捏他的胸膛,触感凉滑,好似潮水漫过。“别怕,孩子,”她轻声说,“我会治愈你的。”梅没梅咏没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海之女的声音太过轻柔,分明没有诱惑之意,却总是透着丝丝诱惑。她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咬住耳垂,细腻的牙齿如同啃食嫩果,湿热的气息吹入耳廓中,吹得他身子都在发软。他耳边回荡的几乎不是爱人呢喃,是海浪的低吟,美妙得让人迷醉。

  信使扶着他的肩膀,往他这边低下头来。她那圆耳朵动了动,看起来有些惊讶。“竟然没有反应,可真有你的啊,我的神选者大人.......”她叹口气,“不过还好,情绪已经有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她手扶着他的腰,往下俯身,细长的尾巴甩出一道弧线。不多时,她就拉开了他的衣物,纤长的手指抓住了他仍然没有反应的长蛇,低头含住。她的嘴唇紧裹着蛇身,舌尖在蛇头轻挑舔弄,湿滑的爱抚中带着不容抗拒的爱欲,吸吮声也响亮无比。她喉咙轻喘,迫使他一点点竖起。

  海之女低头看着,眼中带着好奇。她的尾鳍从他腿边扫过,鳞片肌肤,触感柔滑的像是带纹理的丝绸。接着她又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没有任何爱欲,却比爱欲的感触更甚,热气呵入耳中时,他感觉自己舒服得几乎要融化。

  “感觉怎样,信使小姐?”人鱼问道。

  塞萨尔说不出话。这家伙根本就是在逗自家的猫狗,欣赏小动物嬉戏打闹。

  信使吐出他终于涨起的蛇身,然后解开衣襟,从紧密包裹的黑色衣衫中取出她的前胸。它们圆润,如同熟透的桃子,皮肤还泛着些许粉光,珠子挺立得像是花蕾一样,满是怀有身孕的之美。她用那对桃子包裹住它,用力挤压,带着她的唾液缓缓滑动,传来一阵阵湿热黏腻的触感。

  她的另一只手则滑向他身下,轻揉他的袋子,指尖凉滑却很有力道,捏得袋子紧缩又放松,越是挤压越是发涨,酥麻感几乎要传到他指尖。他也低喘了一声,伴着人鱼轻咬耳朵,身子几乎要弓起来,长蛇在她桃子包裹中变得越发胀痛。

  看到信使有些若无其事的得意感,塞萨尔喘息粗重,忍不住伸手,摸向她不时颤动的鼠耳。那对灰色耳朵圆润小巧,挺立头顶,毛茸茸的触感比平时更加撩人心弦。她抓住他袋子的手指忽然收紧,耳朵也抖得像是受惊的老鼠,看起来永远都不会适应。

  “你就非得抓住什么东西吗,主公?”

  塞萨尔当然是执意揉了上去,指腹轻捏她的耳廓,感觉像棉花一样柔软。这次,他用上了他最近抚摸和观察她耳朵的成果,上了些技巧,不多时,就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细长的尾巴也不自觉来,一下子变得气质撩人了。

  然而海之女对猫狗嬉戏打闹有种莫名的执着——维持双方进程。看到信使有些失神,她再咬他的耳朵,牙齿轻磨,气息拂过整个耳廓,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她温柔地拉扯,舒服得手指都松开了。

  信使这才回过神,桃子夹得更紧,舌尖从蛇身上轻轻挑过,钻进蛇口缝隙,手指也揉捏得更用力,捏得他袋子越发胀痛酸麻。人鱼再往他耳垂一咬,种子顿时从他袋中涌出,穿过蛇身,浇入信使口中。

  她喉咙蠕动,咽下大部分,不过仍有一股歪掉,溅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沿着下颌滑落。

  “还需要吗?”海之女问道。

  “没往常那么浓稠。”她舔了下嘴唇,“再劳烦你一下?”

  人鱼当然是乐意帮忙,不等刚被强榨了一轮的塞萨尔反对,手就滑到他背上,蹼趾揉捏按压他的脊骨,带来一股莫名的舒缓。她吻他的颈侧,又咬着耳垂呵气,这真是不管来多少次他都受不住,单靠耳朵的他都要失神。

  信使抬起她的脸,给了他一个玩味的眼神,手指继续捏起了他的袋子。那对桃子也压得更狠了,紧紧包裹蛇身,挤出无比的弧线。

  海之女抱得越发轻柔了,两手环住塞萨尔的腰身,稳住他躁动的身体,蹼趾也轻抚他的胸膛,像是母亲安抚不安的孩子。他越发燥热时,她摸上他的头顶,轻揉他的头发,鳍耳贴着他的脸颊轻抚,先是给他轻轻一吻,然后又往他耳朵吹气。这两下让他如坠云中,身体都有些轻飘飘,像是泡在温暖的酒缸里满心迷醉。

  有条细长的尾巴勒紧了他的腿,桃子的滑动和挤压也剧烈加快,细腻的舌尖重重压向蛇头,令他不由自主哼出了声,几乎干涸的井底里再次涌出大股种子。

  塞萨尔的喘息都还没完,信使对海之女使了个眼神,她竟轻笑起来。人鱼那的蹼趾往下伸出,就像灵巧的海草一样缠住了他正要趴下的长蛇,凉滑的蹼膜紧裹蛇身,迅速滑动,湿腻腻的触感夹杂着信使的唾液,捏得他腰都要扭成一条蛆了。

  信使张开柔唇,舌尖伸出些许,轻托住他的蛇头,由它一跳一跳拍打她舌面的凹陷。她的眼睛看似毫无波澜,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挑衅。人鱼加快了节奏,蹼趾挤压蛇身,滑腻地摩擦蛇头,直到他绷紧了身子,浓稠的种子直冲入信使口中,喷得她舌面满是黏液,溢出嘴角滴在下颌,洒落柔软的胸脯,真是迷乱至极。

  塞萨尔一时间精疲力竭,把头靠在海之女胸前,感觉自己都起不来身。人鱼带着轻笑抚摸他的头,让他感觉自己心里交织着迷乱和困倦。直到信使站起身来,擦拭自己胸前的种子和唾液,他才缓了口气。

  “我竟然能有看到你精疲力竭的一天,”信使端详着他,随后莞尔一笑,低头吻了下他的脸。“真是不可思议。”她说,鼠耳轻动了动,“感觉如何,我亲爱的神选者大人?”

  “我不好说。”塞萨尔对她说,“你嘴里全是种子的味道。所以你完成了吗?把灵魂种在这里的准备?”

  “完成了,”信使说,“至少我这边的都完成了,之后在花园照料的事情,就要继续劳烦海之女了。希望可以一切顺利吧。还有,你这边怎样了?我听说预言的结果异常骇人。”

  “我们正在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麻烦。目前来说,我算是找出了最有可能的罪魁祸首,不过要想真正逮住它,还得多做打算。”......

  虽然塞萨尔绝大部分意识都放在化身这边,他婴孩的部分还是在感知外界。加西亚落脚的地方在内城靠南,地势极高,正是那座位于安格兰中心的巨型宫殿。

  据说宫殿比奥利丹王国的历史还要久远。宫殿靠北的塔林可以俯瞰整个广袤的安格兰,靠南的巍峨建筑群落也能远眺宽阔的森里斯河,很容易让人沉浸在对领土和征服的想象中。

  如今塞萨尔一个婴孩抱在狗子怀里,都能在走廊眺望远方,视线穿过廊柱后,目光所及几乎只有蔚蓝的苍穹。这让他有种莫名的高远孤独感。

  也许是因为神选者的身份,塞萨尔总觉得自己能听到隐秘的呢喃声,仿佛有无形之物在世界暗面讨论战争的对策。因为他当神选者还没多久,很难辨认清楚,所以他也只能置若罔闻了。

  他专注地聆听加西亚在行宫内部的会议谈话,不时看一眼门口卡萨尔帝国的卫士,再循着卫士的视线仰面看向狗子,——面色苍白的金发女孩。作为一个带着稚童气质的帝国贵族,这家伙还是很容易吸引帝国访客的视线,由于她现在恍如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她的存在也更显眼了。

  “你说你是隐秘圣堂的至高宗主?”加西亚在提问。

  “正是,”有个年轻的声音回答,“多亏你在安格兰,我们也有机会探索一些黑暗的秘密了。”

  “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黑暗的秘密,”加西亚说,“还有我见过你,你不是北方一个家族年轻人吗?”

  “恐怕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容器,倾注了超越你想象之物而已。”

  寥寥数语间,塞萨尔已经听出了这人匪夷所思的来历。看起来加西亚仍旧待在安格兰也不全是受困此地,那人的气息确实年轻,塞萨尔几乎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但他的话音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深邃,就像塞萨尔困在婴儿的身体里。

  “那你要告诉我,安格兰会面临比城破、比屠城更耸人听闻的灾难吗?我让那座帝国城邦里的居民自相残杀也没见你们说过一句话。”

  “世俗中人自相残杀?”年轻的声音在嗤笑,“恐怕这只是表象,不是真正的得失。有无法言说之物往安格兰投下了秘密赌注,因为战争,这秘密赌注也许会提前揭晓了。”

  “所以破城不是问题,破城的余波才是问题?这问题严重到值得你这种大人物出马?”

  塞萨尔也找出了蛛丝马迹,不过听听其它势力的说法也不错。他发挥他作为神选者的感官洞察,不止是从听觉,也从其它感官凝视门内。他确实感到那是个年轻的贵族,身体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灵魂也脆弱异常,但某种古老深邃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不止如此......他不只是年轻的躯体和灵魂带着苍老的意志,他像是个行走的悖论,像是一个年轻的表象遮蔽了衰朽的本质,却怎么都掩盖不了那股致命的气息——无法遏制的腐烂和衰老。

  前一刻年轻人挥了下手,肢体颇为矫健有力,下一刻却有某种腐烂阴冷的气息透过他年轻的额头渗出。一丝褶皱忽然间刻在年轻人眉宇处,那是历经岁月淬炼的无情和残酷,却浮现在他颇为稚嫩的面颊上。

  如果这是意志附体,那么这位宗主的意志,恐怕已经腐烂到一定地步,不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会传染的疫病了。

  为什么是这么个腐烂不堪的宗主过来?还自称是至高宗主?塞萨尔心中浮现疑问,片刻后就得到解答。是为了科学院的秘密,这秘密似乎可以挽救他,即使不能彻底挽救,也可以延缓他腐烂的程度。

  那么,一个所谓的至高宗主,他的意志为什么会腐烂到这种程度?塞萨尔这就完全猜不透了,他对圣堂的了解实在太少,对菲瑞尔丝倒是了解很多。作为抛却灵魂的伪神,她已经失去人类可以想象的一切情绪,只有层层堆砌的既定事实,以及人类完全无法认为是拯救的拯救之路。她笼罩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即使当年和她合谋的圣堂,恐怕也会玩火自焚。

  哪怕是所谓的宗主。

  “那我该如何是好?”加西亚反问说,“和埃弗雷德四世见面吗?”

  “恐怕埃弗雷德四世已经爱上了他的法师们,”年轻的容器说道,“爱上了他们许诺的至高权力。”

  “要命的学派法师,”有人在摇头,气息影影绰绰,塞萨尔知道那是个无形刺客,“根据我的人手调查,法师在安格兰聚集的人数已经远超这一千多年来所有记录,只有依翠丝可以相比。每几百人中就有一人是法师,纵使大部分人都是些学徒,他们借用法阵合力扭曲现世也可以接近神迹了。”

  “这些人在自寻灭亡。”年轻人低声说,“那秘密一旦揭晓,因为战争而破碎,失序的大漩涡就会笼罩安格兰,疯狂扩散开去。如果世界的失序大到了一定程度,法师靠他们微末的人类灵魂制造扭曲,就像一滴水投入汪洋大海,毫无意义。水滴落入干涸的土块和水滴落入大海,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无形刺客大笑,听着是在嘲笑法兰人法师的绝望无力。“唯有利刃才可穿透因果,”他忽然低吟,“承受一切现世创伤。虚无的彼端将会显现,绝望的种子业已萌芽,永恒破碎已经注定。唯有超越现世的荣光才能带领我们穿透一切苦难。”

  塞萨尔断定,菲瑞尔丝放弃灵魂,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想记住无名的深渊之神。在那之后,她用隐喻和暗示把深渊之神的疯狂预言传给圣堂,因此缔造了卡萨尔帝国延续千年的血脉阴谋。

  对他们来说,皇室血脉也许就如同树木枝桠,在皇子皇女无知觉的行为中,每一条树枝都会往无法想象的方向延伸。他们注重真龙的血脉,也许,也是想看看树枝能延伸到何处。

  不过,这宗主话里的失序,就是预言中那片疯狂景象的起源吗?还是说,那片疯狂的景象也有这腐烂宗主的一份功劳?

  “所以你们......有找到在哪吗?”加西亚问道。

  “已经有眉目了。”腐烂的宗主说。

  “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守卫比我们以为的更森严。”无形刺客说,“安格兰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之相比。”

  “正是如此。”腐烂的宗主说,忽然发出一声低喘,那腐朽的喘息声中似乎蕴含着无法想象之物,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塞萨尔汇聚感知,几乎要放弃梦境那边的意识,直到化身像个死尸一样摊在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花园中,他才得以窥见一丝征兆。

  他在黑暗中勾勒出了那副景象——巨如高塔的肺部,腐烂的鳞皮,无唇的双颚,厮磨的利齿,可怖巨物潜伏在那容器中。他该猜到的,圣堂不止有人类,还有得知圣堂秘辛的皇室血脉。这血脉也许早到圣堂的秩序都还未形成。

  是老米拉瓦仍是皇帝的战争年代吗?这位宗主是最初的卡萨尔帝国皇帝,还是始皇帝其中一个子嗣?

  真是癫狂,塞萨尔想道,本来就够麻烦了,还掺和进来一头威胁不明的龙类,会比古拉尔要塞守城战那条深渊巨龙更危险吗?也不知道他这至高宗主是圣堂承认,还是他这腐烂的意志自称。

  他觉得感知还不够,于是往梦中的信使伸手,低语了几句,先握住她的手,再握住海之女的蹼趾,借着她们的意志进一步强化感知。黑暗如舞台帷幕一样往两侧裂开,信使念诵咒文,海之女也拥住他的化身为他低语,两人眼中和口中都迸发出强光。强烈的意志沿着法咒涌入他的化身,再借由化身传入他婴孩的身体。梅没梅你我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黑暗越退越远,龙躯逐渐显现。腐烂的龙。

  即使黑暗褪去,仍有阴影覆盖龙躯,他能看到他的脊背,覆满了残破狰狞的尖锐犄角,末端都覆盖熔火,散发出耀眼亮光。他的双翼伤痕累累,溃烂污秽,已经像是黑暗萎缩的蝙蝠翅膀。那些鳞片都像是尖锐的金属盾,漆黑层叠,有不少都像是要脱落一般竖起,乍看如就同野猪身上的尖刺。那龙首弯曲苍老,双目赤红耀眼没有瞳孔,尖牙如同锯齿,参差不齐,鼻孔中不时喷出大片腐败的烟雾。

  塞萨尔发现这老龙比阿尔蒂尼雅化身的龙大得多,甚至比阿尔蒂尼雅那个受到深渊感染的皇兄更加巨大。这意味着力量,还是意味着皇室血脉化身的龙类不会停止生长,会越来越接近真龙那无边无际的巨大龙躯?

  他的感知进一步覆盖,因为米拉修士也闻讯赶来,手搭着他化身的额头为他诵咒。他发现这龙的双翼可以遮盖安格兰整个内城,躯体砸下可以把这片宫殿建筑群压成瓦砾废墟。如果他在安格兰发狂,那么城市灾难般的景象绝对有他一份功劳。那四个龙爪都一样粗壮,漆黑和赤红彼此交错,恐怕能把高塔抓起来当成长矛投掷。

  腐烂交杂着炽热的喘息在塞萨尔的感知中回荡,一股恶心夹杂着滚烫的不适感也在往他灵魂中渗透。他的化身不由得后退一步,信使说话虽不留情面,这时还是伸手把他的肩膀拥住,让他靠在他柔软的胸前。

  “你对卡萨尔帝国最初的皇帝有什么了解吗?”塞萨尔看向米拉修士,“还有他的每一个子嗣,我都要知道。”“我要在我记忆的图书馆里检索。”米拉修士沉吟着说,“你也知道,相比我记忆的总量,我可以随时记起来的东西并不算多。”

  塞萨尔只能点头。这家伙的记忆是分层的,底层记忆广袤无边,远比人类能记住的知识要多,却都像图书馆的书一样堆在黑暗中,连她自己都要在梦中努力检索。

  “待会儿我也一起找。”他说。

  “你还好吗?”海之女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温暖的光芒在她蹼指上闪烁。

  “没什么大碍,”塞萨尔说,“窥探得太深了。那些腐朽的气息就像疫病一样,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我已经瘫痪在床等人来救了。”

  “看来奥利丹的科学院远不止我们以为的那些意义。”信使说,手指梳过他的头发,端详他的脸颊,“所以如你所说,所谓的莫斯兰造物,都是些乍看起来像是金属和齿轮简单嵌合,实则都像飞渊船一样威胁难测的东西。”

  塞萨尔皱眉思索。“我觉得,能看透神代洞察灵魂归宿的东西......”他不忘吻了下信使纤长的手指,得到一个白眼,“一定比飞渊船更危险。乍看起来只是个机械盒子,还没有农夫家里的木头箱子大,实则......”

  “实则?”信使问她。梅没梅想在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想不通为什么科学院要毁掉那东西。”塞萨尔说,“预言中的灾难,目前来看,只可能来源于三种,学派法师发狂,那机械盒子损毁,还有那条腐朽的巨龙。从飞渊船损毁的灾难性后果来看,机械盒子损毁最值得担心。”

  “也许它不支持传送咒,”信使猜测说,“结构不够稳定,如果冒险传送,甚至会直接毁掉。”

  塞萨尔想起了她灾难性的混沌传送咒。“你那传送咒是我见过的最不稳定的东西。”

  她敲了下他的脑门,随后从他梦中消失,看起来是要去戴安娜那边商议安格兰的战事。米拉修士端详花园里种下的灵魂,似乎要做记录,莱斯莉绕着梦中叶斯特伦学派的古老驻地乱飞,海之女又拥他入怀,轻哼着安抚他的不适。

  塞萨尔开始感知自身,从他的化身中找出那些腐朽的气息。这些气息就像疫病......

  “小心,”米拉修士忽然开口,“你抓住这缕腐朽的气息,把它驱逐的时候,腐朽的主人也会随之降临。他在等你。如果力量不够,窥探者必定反受其害。”

  他缓缓点头,谨慎地找到那丝腐朽的气息,先不惊动它,只是让海之女带他前往其它屋子。他们从初始之地出发,回到预言之屋,置身在疯狂的失魂者和破碎的王都中心。内城的巨型宫殿已是堆积如山的巨石断壁,唯有大块残岩不时从山顶坠落,发出的声响如同垂死的叹息。

  “我想到了一些对策,”米拉修士再次开口说,“用尚不明确的威胁应对已经明确的威胁,前提是,你可以接受把我们身边的威胁请入你梦中,塞萨尔。”

  “绝妙的想法!”莱斯莉用力点头,“我真是太欣赏这个想法了,现在就做怎样?多年以前,我还见过伊斯克利格在襁褓里的痴态呢。”

  塞萨尔也点头,眼中浮现出伊斯克利格蛰伏在旅馆的身影,不禁想起了这人在世界残忆中痴狂的姿态。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再加上圣堂长老的身份,此人一定见识卓越,不论是神选者还是白魇,乃至是米拉修士这种真龙教派的不死信徒,他都会有所防备,知晓应对之策。但是,他一定缺少对库纳人王族的知识,毕竟他们来到这片土地时,库纳人已经灭亡数百年,只是一群蜷缩在草原深处的疯子了。

  从未遇见过的威胁忽然出现,可以对圣堂长老造成巨大的震慑,迫使他产生怀疑,变得更加谨慎,并试图调查他根本没有必要调查的信息。

  塞萨尔敞开梦境门扉,任由米拉修士诵咒,伊斯克利格的到来几乎只是瞬息间。若把塞弗拉视为公主,那他就是先民人王。他依旧如在旅馆中一样盘腿而坐,闭目冥思,但他的衣着已不似旅馆般朴素。

  他那冠冕刻有荆棘纹饰,花纹极尽繁复,让他想起曾在奥利丹徘徊过的无名野兽人萨满。蛇纹长袍上不是寻常蛇类,而是古老的双头蛇神,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蛇行者始祖的起源。长袍下的锁甲看着像是用一条条金色小蛇编织,极尽雕琢,每条金蛇都有头尾双首,诉说着这种族对双头蛇图腾莫名的崇拜。

  伊斯克利格环视预言之景,却未正视他们任何人。如今想来,等到信使离开之后再做这事很有必要,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最后的先民人王见了野兽人会不会发狂。

  莱斯莉就像个蝙蝠一样倒吊在虚空中,“伊斯克利格?”

  先民人王抬起脸来,“你.......你.......”

  “是的,伊斯克利格,还记得往事吗?”莱斯莉大笑着问他。

  “我曾目睹我们的巨城尽数坠落,目睹世界熊熊燃烧。”伊斯克利格的声音变苍老了,“我不怪你们。我们的祭拜近乎永恒,使得你们超越痛苦和创伤,逐渐走向拯救之路,然而.......然而.......”

  莱斯莉耸耸肩,一如既往,她对这世上生灵的史诗缺乏敬意,就像欣赏戏剧。“我早已超越对恐惧和痛苦的渴望,可惜门扉大开,有太多同族从诞生之初就受困神代,从未享受过时间的流逝和灵魂的芳香。”

  “灾变不是来得太快......它比预言中要晚得多。”伊斯克利格低声说,“这更证明了我们的筹谋毫无意义,不管它来得多晚都是徒劳。当时我就知道,我们的世界气数已尽。”

  “那些对法兰人的筹谋呢?”塞萨尔忽然开口。

  “有些背离主宰的教派深爱他们,异乡人。”伊斯克利格缓缓摇头,“那些祭司,那些武者,他们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指引法兰人逃离。我们知道自己已无法幸存,正如法兰人当了千年万载的人殉祭品一样,到了最后,我们也会把自己当作祭品献出,为的是再多一份希望。”

  “后来法兰人背叛了,宣布你们都有罪?”塞萨尔问他。

  “这也是我族的惩罚,是傲慢的代价。”

  “你现在算是背离主宰吗?”塞萨尔来了好奇心,“我猜你这话放在当年说出去,你不一定能继承王位。”

  “我早已迷失。我们的时代也早已逝去。我每一晚都在目睹古老的辉煌,重历最终的破灭,就像这座城市,——支离破碎,陷入黑暗。”

  “我现在要抓住一条指向破灭的丝线,”塞萨尔对他说,“你想看看吗?这座城市的毁灭不止来自莫斯兰的造物。”

  “我在等待。”伊斯克利格说。

  塞萨尔点头,紧握丝线,从他意识深处用力揪出,那丝线如有倒钩,撕扯之下竟带来一股惊人的剧痛。他眯眼端详手中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丝线,看着就像一缕黑烟,还带着焦灼的气味。米拉修士拿来一个奇异的玻璃容器,似要把它封存其中,留待研究。

  刹那间道道烟雾刺破梦中的苍穹,幻化出千百个深红色的幽灵,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是烈火,因为长老已经腐朽到连火焰也跟着一起腐朽了。深红色幽灵逐渐凝结,化作狰狞利爪和尖锐倒刺,从他梦中浮现。巨龙的双翼勾连着虚无,撕烂了天空,从阴影中展开,三角锥形的头颅质感如同黑色金属,隐没在比龙首更长的两对巨型龙角之下。

  长老的双翼腐朽破败,却遍布尖锐的盾形龙鳞,每一枚都向外掀起,燃着熔炉般的火光,包括他腐朽破败的龙翼缝隙中也满溢熔火。六条长如高塔的翼骨已经刺穿了他的双翼血肉,每侧都有三条在黑烟中招展,流淌着烈火,刺眼发亮,仿佛熔炉中正在锻造的金属巨剑。

  塞萨尔看着他用六条翼骨划出弧线,描绘出暗红色太阳般的烈焰。

  腐龙双翼如风帆招展,接着蓦然收缩,把六枚暗红色的太阳往中心聚拢,融为一体,霎那间梦中整个王都给染得暗红一片。伊斯克利格立刻抬起手臂。

  烈焰如有实质,仿佛陨石坠下,焚尽一切,磅礴的热浪几乎冲破了整座城市。

  这位圣堂至高长老真是杀意十足,塞萨尔想,为窥探者准备一缕腐朽的气息,再沿着气息找到窥探者所在,意味着他已经用类似的法子杀害了不少刺探他的人。若非伊斯克利格和他们几个各自面对一个方向,防御屏障彼此弥补,密不透风阻隔了一切,他们的灵魂必定已遭烈火焚烧。

  倾落的火焰在他们四周持续沸腾,如液体焦油般翻滚,火焰绝非俗世法术可以形容,仿佛来自炼狱本身。它们把预言中安格兰的岩石废墟和地面都融成液体,往下凹陷,又把更深处的岩层烤到赤红发亮,只一接触寒冷的空气就炸得粉碎。

  “我从未......”从烈火背后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真正关注过你们,这片土地的先民。你为何如此苍老?为何要带着你的奴隶和仆从擅闯法兰人的领域?”

  发现没有一击毙命才开始谈话吗?可真够直接的。这野兽也许可以让你看到阿尔蒂尼雅的命运,”米拉修士低语说,“他的困境,很可能就是她的将来。”

  塞萨尔意识到,倘若只把皇室后裔当成短命的人类,这种危害将毫无意义,但凡皇帝们想要挖掘自己的血脉超越现世,某种恐怖的诅咒就会逐渐显现。腐朽,似乎不只是长老一人的诅咒,是所有觊觎真龙之梦者的诅咒。

  他压住心思,注视圣堂的至高长老,试图用神选者的感官洞察他那庞大的龙躯,在他腐朽狰狞的轮廓中寻找一些线索。这条龙的外貌和阿尔蒂尼雅、和她的皇兄都不相同,考虑到阿尔蒂尼雅和克利法斯老将军那位皇子学生也相差巨大,也许这些龙裔都形态多变,结合了永恒真龙和他们自己的灵魂。梅没梅没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长老漆黑的龙首狭窄瘦削,呈现出三角锥形,比起龙头更像是蝮蛇,比受深渊感染的皇子更加邪异。是他也受了深渊感染,还是这些皇族龙裔都是如此?

  漆黑的犄角从长老撕裂的龙口两侧、从他眉骨两端伸出,沿着颅骨往脑后延伸,相比头颅显得极其巨大,锐利如弯刀,还带着锯齿般向外延伸的细小分叉。但他龙首下方的血肉已经完全脱落,只余苍白尖锐的颌骨,上颌也腐坏了一半多,锈蚀剥落的龙鳞、溃烂的血肉和苍白的锐齿彼此交错,看着莫名悲哀。

  “抓住我的手,”米拉修士轻声说,“让我借用你的感知给这野兽做一次预见。”

  这是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吗?塞萨尔都有些诧异。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勇气和胆识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当然,根据她不知何为死亡的存在方式,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无非就是在一个地方倒下,再从另一个地方活过来,甚至不止如此。因为来自真龙的庇佑和诅咒,她不是复活,而是把她的一切都重置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和偷取真龙之梦的隐秘圣堂以及卡萨尔帝国皇室相比,也许她才是真正接近真龙之永恒的存在。

  很有必要去进一步接触图书馆主人。

  “那位长老不会发现吗?”塞萨尔也压低声音。

  米拉修士传来更幽暗的低语。“虽然我不够强大,但我从未遭遇囚禁,从未受到束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我的存在非常诡异,连我自己都琢磨不透。我想你已经经历过了,——我和你待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读书室里,你却沿着比灰尘还小的踪迹找了我几乎一整晚。从始至终,我们相距不超过五米远。我就在那里,你却无法知晓。”

  “你是说你的......存在......”

  她微微一笑,“存在?亦或是不存在,徘徊在两者之间?”

  “这是庇佑吗,还是诅咒?”

  “也许都是。”米拉修士目光空洞,“扎武隆能够撬开存在的本质,就像白魇用恐惧撬开人类的灵魂。它在那片浸透苦难的土地上制造了太多炼狱般的灾难,它永远在探索炼狱是否可以更深,永远在撕开这世上生灵的界限。我甚至怀疑它曾谋害过自己的同族,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旧神的死去和新神的诞生,也许也和它关系密切。”

  塞萨尔揣摩着修士话里的深意,因为他握着她的手,他发现外界时间的流逝变缓了。“但主母......”

  “从主母之死来看,真龙知道怎么推波助澜,但它们无法承受自己推波助澜的结果。主母因自己的养子而死,扎武隆虽然谨慎得多,但也不比主母高明多少。我想它只是推波助澜,用杠杆撬动整个世界,它自己却要规避其害。”

  “听起来真龙族群到投入时间之内的个体是有限度的,它们虽有力量,却比它们的洞察逊色得多。”塞萨尔说。

  “我想是这样。”

  “这么说来,”塞萨尔沉思着说,“我们有可能像智者囚禁主母一样囚禁图书馆主人。”

  “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即使做到了,我们也无法利用它。”米拉修士摇头说,“这毫无意义,还记得我们至今也无计可施的主母记忆吗?智者囚禁了主母这么长久的岁月,也没法看穿它一丝一毫,又何况是我们?有些事情,也许只能想办法让它自己说。”

  总之还是值得一试,塞萨尔按捺自己的想法,待到态势无法避免,把这个神秘莫测的图书馆主人囚禁起来很有必要。但是为此,他也得掌握更加可怖的力量。

  “这世上的生灵只能吞食其血肉,撕咬其灵魂,却无法窥见一丝一毫它们的洞察、知识和记忆吗......”他说着点点头,“总之,还是要去北方的图书馆见它一面。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瞒过至高长老呢?”

  此刻他仍能感知到长老的腐朽,如同瘟疫之源。

  “如果有一个足够惊人的意志站在前方,我是说这位伪神伊斯克利格。”她说,“我就可以借着他的力量前往视界之外——所有的视界之外。”

  “你是说人类视野的盲区?”

  塞萨尔不由得产生了想象,——这家伙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小心前行,伊斯克利格就像一棵巨树,他们就借着伊斯克利格这棵树来阻挡视线。

  “可以这么说,”米拉修士颔首同意,“就像我借用你的感知完成安格兰的预言一样,这件事,只靠我自己根本无法办到。同样的,我也可以借用伊斯克利格的存在带你前往视界之外,只靠我自己,恐怕也无能为力。”

  “听起来这也是一种推波助澜,”塞萨尔喃喃回应,“就像扎武隆。你自己无法做到,但你可以借用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做成他们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洞察。米拉修士都能洞察世界和他人洞察到这种地步,真龙又能看得多远?

  于是米拉修士开始诵咒,她眼口溢出微光,在他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这些光芒如星辰般明灭,迸发出令人目眩的耀光,却始终存在于一片阴影中。伪神伊斯克利格的阴影,塞萨尔想到。

  借着阴影的庇佑,法术在他们手上闪烁,在他灵魂中翻涌,好像不是她在诵咒,是她用他的口在诵咒。然后他发现他真在诵咒,他抬起右手,指尖拂过自己的嘴唇,却发现这手柔软纤细,竟然是米拉修士的手,可他分明感到他抬起了自己的手。他又抬起右手,这回终于是他自己的手了,他想碰自己的脸,却碰到了米拉修士额前的白发。

  他分不清......他是左边这个,还是右边这个?他的灵魂拒绝承认此处有两个个体。

  “请不要害怕,”米拉修士说,“接受我的意志就好,我不会害你的,塞萨尔。”

  “好吧,我相信你,但我想知道事情的脉络。这究竟是什么法术?灵魂附体吗?”

  “灵魂附体只是世俗中人的邪祟故事,我所做的,是让我们暂时一加一等于一。此处并非旧有的两个意志,而是新生之物。”

  塞萨尔真是要疯了,这些法师对灵魂的解析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又把灵魂当成什么东西?怎么还能做四则运算的?把最初的萨苏莱人切成塞萨尔和塞弗拉也就罢了,姑且算是各占二分之一,现在又来这种疯狂的加法?所以现在,他要认为自己是谁?又要认为米拉修士是谁?

  “你不必担心,”她接着说,“我的存在飘渺不定,我的自我认知也很虚弱。至于你,你的存在和你的自我认知都堪称可怖。即使我们灵魂相加,你也用不着担心你认知错乱,怀疑自己不再是塞萨尔。”

  这算是什么安慰的法子?

  “所以,”米拉修士看着塞萨尔低声诵咒,目视他眼口都涌出强光,“我们是在一起诵咒,一起隐匿,然后一起预见。你暂时通晓了我的知识和法术,知道如何洞察至高长老的阴影。”

  这就是她所谓的带着他前往视界之外吗?他居然会以为是她牵着他的手缓步前行。

  塞萨尔被迫诵咒,既陌生又熟悉的知识在他认知中涌现,仿佛他是这世上最有知识的大法师。矛盾的记忆在他体内翻涌,仿佛他曾经在另一个板块上生活,见过无数童年时期受过她照顾,离去时却寻她不得的真龙法师。

  他看到土地像血肉一样龟裂渗血,看到阿尔蒂尼雅曾讲述过的所有灾难景象。图书馆主人化身为一切,有时是智慧深邃的老人,有时是雍容华贵的,有时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有时又是傲慢嗜血的贵族,千种相貌,万种性格,飘渺不定如同烟雾......

  米拉修士从来都没法看透那是个什么东西。

  塞萨尔强行告诫自己,这不是自己的经历,然后集中精神看向圣堂长老。他的视野刹那间洞穿了他的腐朽和恐怖,洞穿了他烟雾一样环绕身体的熔火和力量,直达他生命本质。因果脉络从他的现在往过去延伸,好像一本记录着至高长老的书籍在他面前摊开。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群像蛆虫一样没有四肢的人寄居在他身体里——

  “父亲!”看起来英俊无比的蛆虫嘶声高喊,那长相就像男版的阿尔蒂尼雅,“给我食物!哺育我,至高之父!”

  “我好饿.......”一个中年女人低声喘息。

  “我没有火焰可以给你了,先祖!”一个金发的男人哭叫。

  “你死后会受永罚!”有人叫的撕心裂肺,“始皇帝!”

  “我们的灵魂什么时候才能有救?”有人低声咕哝。

  “神代比这里更疯狂!”有人像信徒一样高呼,“给至高之父当齿轮就是我们永恒的救赎!”塞萨尔思索着他如今的洞见——绝非寻常感官可以形容,别说至高长老不在此处,连至高长老的容器都不在此处,可他却借着至高长老侵入梦中的意志洞察了他的本体。这甚至都不是他此时的本体,是更早某个历史时期的本体。

  时间?距离?还是因果脉络?无法言说之物在他眼中纠缠,每一个细微的波澜都在抽丝剥茧,层层展开。他这神选者,他这承载了诸神凝视的躯壳竟然能做到这种事情?他已经跨越了寻常感官的界限,洞察了他都不理解自己为何能洞察的事情。

  若说他这承载着熔炉之眼的躯壳是一个未知之物,米拉修士拥有的知识一定就是他的使用手册。

  这些法师真是疯狂。在他铁钳般紧握的手中,她低垂视线,随后又抬起,他好像在用双方的视线审视彼此,视线和视线纠缠,仿佛在和他自己对视......梅没梅呢没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熔炉之眼蓦然睁开,始源之神的激情亦在他体内翻涌,如同眼球的血管。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长老身后一枚眼珠,从他降生开始就高悬在他头顶,会一直凝视到他死亡,到他彻底腐朽。

  塞萨尔知晓他的征服,知晓他的罪孽,知晓他因目睹神选者而渴望永恒,因永恒的欲望产生痛苦和堕落。他看见他身为人类的情感渗出鲜血,逐渐撕裂。随着历史变迁,灵魂腐朽逐渐加剧,只能靠子嗣缓解永恒的饥渴,既然得到永恒,就开始渴求完美,掠夺一切觊觎之物。

  这一切感知如夜幕中的星辰明灭闪耀,逐渐爆发出令人目眩的辉光。更疯狂的景象正在涌现。他看到层叠的龙鳞在阴影中攀升,每一枚龙鳞都像囚笼般困住一个死去的灵魂。他知道,这些灵魂都是后世的皇室后裔。

  他眼中的景象似乎证明了一件事——灵魂从何处而生,死后就要往何处去,从世界而来的归于世界,归于神代,从真龙之梦而来的,自然回归于真龙。

  但至高长老在窃取,没错,他在窃取,要是好不容易偷来的灵魂死后还要归于真龙,这还有何意义?他切断了回去的路,于是那些灵魂死后都将归于他自身。

  已经认命的皇帝、皇子和皇女们如同苍白的幼虫,攀附在龙鳞中,双眼蒙着炼狱般的熔火和炽热的苦痛。他们或是沉默不语,或是喃喃自语,仿佛困在永无止境的漫长噩梦中。更多人还在挣扎,在囚笼中疯狂扭动幼虫般的躯壳,没有四肢,没有脊骨,仿佛剃光了毛发的人头镶嵌在细长的蛆虫身体上。

  塞萨尔心中升起明悟——来自米拉修士明悟,她说,这些灵魂已非独立个体,而是至高长老这个邪龙之躯中支持他运作的灵魂齿轮。每一个灵魂从真龙之梦偷来的力量都不算多,彼此镶嵌,却可以担当齿轮零件,最终构成某种复杂的灵魂机械结构。

  过去的皇室后裔们或是嘶吼或是恸哭,从内而外燃烧,从眼中和口中流淌熔火,那些燃烧着的烈焰彼此融汇,已经凝结成癫狂的黑色烟雾。他追寻着烟雾往里探索,不断深入,他的眼球层层堆叠,洞察一切,眼球上再次生出眼球,好像不断涌现的虫群,沿着每一条分叉的道途探索。

  塞萨尔的视野越来越完备,他所看到的景象也越来越完整,灵魂嘶叫怒吼,黑烟到处弥漫,龙鳞蚀刻无限细节,越往深处越是致密,最终挤压成无法名状的形态。这一瞬间,对时间、空间和维度的领悟击中了他。

  当然,说是他也许不合适。他根本无法理解,他只知道一句无法名状,所以是击中了米拉修士才对。

  现在他不止是他自己。

  “超越时间之影......你在看我吗?”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极端致密的龙鳞蚀刻中传出。塞萨尔触碰了他,然后,庞大到足以吞下安格兰的熔炉之眼淹没了他。

  “让我告诉你,来自将来的阴影.......至高长老......他铸造灵魂机械......作为......替代性的世界。”

  依旧是在挣扎,在真龙注定破灭的秩序,在深渊之神的永恒堕落和伪神的虚无中挣扎。每个得到永恒的生灵都在为此挣扎,寻找救赎之路,却都显得......如此邪恶。

  “我们的灵魂有很多结局,永世破碎......永恒堕落......甚至是在虚无中不复存在......”

  “这正意味着,这世上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没有归处。”

  “我们没有归处。”

  “生命是一个短暂的幻觉.......死后才是永堕深渊的永恒绝望。从时间诞生以来,所有纪元的痛苦和折磨压缩成同一声恸哭,升向这世上最邪恶的顶点......”

  “然后.......唯有受放逐者才能知晓的邪神诞生了。它是我们的本质。黑暗的本质。我们每个人都是它的影子。”

  深渊之神。

  塞萨尔正在倾听,思索他如何描述这种洞察,因为他又看到了这个诉说者。他看到了他一生享受权力和欲望的无度生命,最终死于一杯来自亲兄弟的毒酒。

  因软弱而不堪承受重任,因为匮乏而堕入迷乱的欲望,因痛苦而迷失在权力中,并因圣堂想要让无能之人在和平年代担当皇帝,死于亲兄弟嫉妒作祟的一杯毒酒。父亲的残暴,兄长的憎恨,对自己这空虚一生的哀悼,对从未有过的真挚爱意的渴求,然后就是死亡。生命中的一切都化作一片短暂的烟雾,唯有死后的永世沉沦才是永恒。

  作为灵魂机械的齿轮。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卡莲修士,没错,他自言自语,卡莲修士一直都在看到这样的东西。她看似是在倾听故事,实则已经洞察善恶。她只要凝视那些诉说过去的话语,伸手抓住那些追忆的丝线,然后轻轻一拉,就能像此时此刻一样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何止是在听故事?她简直是在成为故事本身,成为讲故事的人。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她代替她面前诉说往事的人回忆他们的往事,看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的罪孽和痛苦。

  灵魂,还有从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的因果脉络,这乃是一个整体,像树木根须一样穿透时间和空间,延伸得无比之远。

  有一种高不可及的感官洞察,如同神代诸神,只要看到一个角落,就可以看到整体。

  “这世上的灵魂,都扎根在唯一的灵魂之中......”

  “无人可以逃离......无法逃离。”

  “我们从唯一而来,也要往唯一而去。”

  “但不朽者并不甘心,更何况.......过往的罪孽层层堆叠,已将归途化作深渊......”

  “这个替代性的世界正是救赎的堡垒......”

  “可是,不朽之人铸就的堡垒,岂不也是另一种炼狱?”

  成百上千个皇子皇女的灵魂凝聚在同一个蚀刻上,对他高声咆哮。镶嵌在灵魂机械中的幼虫们拼命扭动、挣扎,爆发出他们如有机会化身真龙,他们也许会爆发出的可怖力量。就像是现在的阿尔蒂尼雅,他想。

  但更多皇子皇女们只是像傻瓜一样嘴角流涎,痴痴发笑。

  每个得到永恒的存在,都会定义他们自己所谓的救赎,正因如此,疯狂才会蕴含其中。这万千哀嚎和万千痴笑,即使他们都已经摆脱与生俱来的诅咒,可以知晓深渊之神的威胁,不也还是永堕另一种炼狱之中?

  “我们只是永恒存在的薪柴。”有个受困的卡萨尔帝国皇帝喃喃自语,罕有地保持了冷静,“只有永恒存在才有资格认识到我们的困境,有资格寻找救赎。可一旦成为永恒的存在,他们就会离我们而去,如同成虫翱翔天际,幼虫却只能在屎尿中溺毙。”

  塞萨尔看着他,还有和他镶嵌在一起的其他幼虫,他作为常年征战的皇帝是这片区域的中心,是最大的齿轮,其他幼虫都是他的附属。灵魂机械将不同的面孔镶嵌成同一个面孔,这个巨型面孔亦由无数破碎的面孔构成。成百个幼虫都在和他诉说同样的话语。

  这是个曾经无比骄傲、恶毒和残忍的皇帝。

  “要么是比炼狱更加疯狂的所谓救赎,要么,就是堕入邪神的阴影......”

  “它将以我们的痛苦为荣,就像......父亲为孩子的成就为荣。我在这里仍能成为齿轮,仍可享受麻木,可你们这些无法逃离的可怜虫,你们......”他在狂笑,为其他人的痛苦比他更甚而欣慰。

  塞萨尔看到了此人身为皇帝时,他曾对俘虏做过的事情。恐惧在他灵魂中蔓延,如同无药可救的疫病,如果他不蜷缩在堡垒中成为齿轮,所有他曾缔造的一切痛苦,都会在他身上尽数重现。这是无比平等的永恒堕落,所有的灵魂,都会在炼狱中承受折磨。

  带着一丝好奇,塞萨尔诵出既像是咒文也像是祷文的话语。他的感知向着齿轮的中心延伸:

  “你的皮肤将被剥离;你赤裸的血肉,将在尖针之海中翻滚;你将被撕碎,然后被重新缝合,全身遍布伤口;你的每一个伤口都会溃烂,每一个伤口,都有无数长根同你交媾,令你永恒受辱;腐烂的种子会从你全身汩汩流出,令你享受你曾施虐过的每一种痛苦;你的骄傲会化作飞灰,散入深渊的狂风中;你的残虐会落于你身,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天放大,而你终将.......”

  塞萨尔眼中溢出的光芒在那皇帝的死魂灵上投下了诡异的光与影。

  巨大的齿轮骤然破碎,逃离的灵魂忽然陷堕深渊,至高长老传出了贯穿他全部灵魂的狂暴嘶嚎。

  “破碎,”塞萨尔的声音穿透时间的烟雾,“和你的眼泪一起消失在永罚中。”

  “谁在撕碎我的过去!?”长老的咆哮响彻梦境的穹顶,“谁在召唤深渊的诅咒!我的堡垒不容亵渎!”

  塞萨尔意识到,作为阿纳力克的神选,他似乎和深渊之神存在某种诡异莫名的联系,仿佛是......它注定的使徒。当时他不是意外被召唤到它面前的。无名的深渊之神也好,伪神菲瑞尔丝也罢,北方的虚无和南方的永堕都在召唤他,等待他终有一日和它们同行。而他已经可以穿透那些承载着所谓救赎的堡垒审判灵魂了。

  这可真是疯狂。当然,塞萨尔仍然虚弱,就算他梦见自己是神,也海之女所说是个未长成的家伙,说不定连伪神的胚胎都算不上。这场旅途不只是为了见证,也为了寻找补足自身的养分。好在,伊斯克利格是一棵大树,尽管此人不容于世,和至高长老一样衰朽,他仍然可以借着他的名义行使神迹。

  他会成为又一个以救赎之名制造炼狱的不朽存在吗?

  至高长老的内在世界开始蠕动,层叠攀升的龙鳞化作垂直的黑色焦油池,平如镜面,幼虫们没入池中,犹如苍白的浮尸沉入焦油坑中。

  看起来,这处内在世界也像他一样,是从梦境演化而来。以悬垂的焦油池为天空,以燃烧的熔火炼狱为地面,其中龙鳞密布,乱石从生,灵魂齿轮相互嵌合,附魔金属嘶嘶作响。

  熔火忽然席卷,点燃全部焦油池的表面。刹那间岩爆石裂,熔金烁石,沸腾的焦油池像腐尸膨胀的腹部一样隆起,然后爆开。腐臭的黑烟淹没了一切,燃烧的焦油从中喷发,裹挟着融化的金属和赤红的巨石,比活火山更加骇人。内在世界仿佛消失在刺目火光中,崩毁在从每一个方向扑来的烈火冲击和高温焦油中。

  当然,他不止是塞萨尔,还是真龙教徒,非生非死的古老法师。这种灵魂的相融似乎已经有很多次了,阿婕赫,海之女,接着又是她,但这次更彻底,也更诡异。他仍然饥渴,仍然好奇,但真知已贯穿他的灵魂,如同鲜血渗透顽石。

  咒文在他齿间爆发,符文从他身周凭空显现,描绘出万千圆环。内环如同鲜红的锁链勒进皮肉,对抗已舔舐他手臂和面颊的火焰,外环如同飞转的星辰击碎熔岩,令其坠入沸腾的世界。

  塞萨尔带着飞转的符文没入虚无,转眼间已出现在彼处,他从焦油坑中抓住一个幼虫,继续他的洞察和审判。以及疑问。

  “是什么让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雇佣兵,可以用毫不起眼的一剑,洞穿一个同样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古老神殿骑士?”

  他的疑问激起了至高长老的怒火,熔化金石的烈火再次喷涌,交杂着黑色的雷霆,和碎裂的岩石齐声轰鸣。焦油坑持续沸腾,仿佛燃烧的海啸,喷吐出的黏油就像从太阳落下的巨蛇,将他眼中的一切都染成溃烂的橘皮。

  塞萨尔继续诵咒,洞察了一系列幼虫,接着他没入虚无,随手抓起另一个,视线洞察他从生到死的一生。他穿过碎裂的巨石,跃过崩溃熔化的金属,遁入火光背后的黑暗更深处。到处都是腐败的味道。

  “闭锁意志!沉入虚无!”至高长老高声咆哮,命令他的幼虫们,“你们是想永堕深渊,还是历经熔火试炼并得到救赎!?”

  “不过是又一个永恒炼狱。”塞萨尔的声音从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升起,“岁月已腐朽你受诅的灵魂,还谈何拯救?我是永世神选和真神先知,是不朽神王伊斯克利格,——我已超越时间帷幕洞察永罚的真相,聆听我的布道!”

  是伊斯克利格自己找上门来要同行的,现在不用他的名头,还能什么时候用?

  “你们不过是亡骸!”邪龙的咆哮越发磅礴,“被野兽屠杀的亡骸!”

  塞萨尔边喊边跑,到处大放厥词,用他自己都不确信言辞和长老互相侮辱。一旦洞察了手头的幼虫,他就直接消失,在长老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穿梭。

  来自幼虫们的古老记忆充斥了他的意识,但他不只是塞萨尔,还是米拉修士,他把这许多记忆化作书本,耐心地放入他堆满书籍的架子。然后是下一个架子,再下一个架子,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个架子都在记录他从内在世界得到的一切知识。他也分不清是她想到处追问,还是他想,不过也不必分清,因为他现在就是他们的总和。

  有任何疑问,都得分开之后再谈。

  他迅速穿梭,身后的熔火也一路喷涌,照亮了内在世界所有的黑暗角落。万千哀嚎此起彼伏,显然内在世界的震荡对幼虫们并不好受。熔岩火柱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追寻他莫测的足迹,期间数道圆环碎裂,他有一条手臂和手上的幼虫瞬间汽化,只有烧到爆裂的骨骼没入烈火,连皮肉焦炭都无法寻见。

  塞萨尔接着抓起一串幼虫,更多圆环凭空升起,起初缓慢得肉眼可见,转瞬间就像化作飓风。法术之音撕裂熔火,裹挟着烈焰中的岩石金属抛向四面八方——这法术够在至高长老反应过来以前,让他洞穿这一串幼虫了。

  内在世界因为撕裂发出尖啸,烈火卷入狂风中飞转,如世界毁灭的预兆一样迸发炽焰天光。斑驳阴影在焚风中跳跃,好似翱翔天际的虫群。

  他直视手中古老的皇帝,“可曾知晓菲瑞尔丝的锁链?”

  “粉碎我的灵魂,终结我的意志,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什么。”幼虫说。

  的确,塞萨尔想,面对绝望的永罚和自诩救赎的永恒炼狱,遁入虚无未必不是一种救赎之道,至少在虚无中,人们不必承受折磨。可是,这法子又莫名贴合菲瑞尔丝的救赎之道,他先是当了深渊之神的审判使者,现在又要当菲瑞尔丝的行刑人?

  可真是高看他了。

  有信仰至高长老的皇室后裔扑向此人,塞萨尔宣布他们的过往之罪,给予永罚,瞬息间就看到齿轮依次破碎,堕入无底深渊。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感到深渊之神和他在更高的维度上彼此对视。焚风呼啸如同野兽惨嚎,喷涌的熔火嵌套着万千符文,化作倒扣天际的巨碗。

  把——它——平——等——给——予——众——生!

  塞萨尔摇头,不再和它对视。他扼住手中幼虫将他提起,根据米拉修士对灵魂的洞悉,用他的力量为他诵咒。破碎的意向他聚拢,如飓风撕裂他的童年时代,将其卷入虚无。这种诡异的缺失感会让一切活着的人感到恐惧,这家伙却欢欣无比,仿佛已得救赎。

  菲瑞尔丝这虚无之路竟然真会有信徒,这是他没想到的。绝望已经深重到某种地步,面对永恒的折磨,连虚无都显得美妙了起来。

  幼虫的欢欣诡异莫名,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利刃可以穿透因果,无视一切现世创伤。那些历经劫难却不破碎的伟大灵魂,那些在绝对的黑暗中徘徊到永恒的顽固囚徒......他们的存在会和意志合为一体,他们的命运刻入因果本身,他们沿着必然的结果前行,他们走过注定会达成的轨迹。”

  “这也是菲瑞尔丝的布局?”塞萨尔问他。

  “这是我们理想中最完美的刺客。从他们得到使命的一刻,将死之人就一定会死。”

  “有实际的成果吗?”

  “在我活着的时代还没有。”

  “也许现在有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塞萨尔思索着说。塞希雅确实不只是个历经万载试炼的剑士。想想也是,要是菲瑞尔丝仅仅把塞希雅扔到时间紊流里,任由她挣扎和挥剑,这也太过随意了。

  这是一段需要漫长时间生效的死亡试炼,一种可怖的法术仪式。

  沿着必然的轨迹刺出利刃吗......穿透一切居然不是一句比喻?

  幼虫眯起眼睛,“如何掌控她是你自己的事情,现在,让我坠入虚无。”

  塞萨尔嘴唇翕动,看着手中幼虫不再有任何反应,随后就如一团空壳般坠向地面。这算是一种绝对的终结吗?他也说不清,不过菲瑞尔丝大宗师看到他在干这事,一定会更想把他抓过去当行刑人。

  “愚者!”至高长老的高喊如同雷鸣,“以愚者之姿赴死,以胆怯和畏缩逃离,你诞生在这世上究竟有何意义?世上竟有你这样的皇帝!”梅没你咏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在焚风中驻足,看到焦油化作沸腾的巨龙遁入他的内在世界。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起源,他看着就像条臃肿的巨蛇,在席卷的焚风外蜿蜒伸展,挥舞双翼,描绘出暗红色的太阳。

  他的眼睛遍布熔火,赤红一片,因为他已经瞎了。他的四肢都是一样粗壮有力,看着健硕得不对劲,因为他真正的四肢早就烂了,只是后来镶上去的假肢。他似乎本来有三对狰狞漆黑的龙翼,如今却只在三对翼骨之间挂着许多溃烂蝠翼一样的薄膜,生着许多赘生物一样的鳞片。

  “你目盲、溃烂、躯体衰朽、四肢尽烂,岂不就像你体内这些可悲的幼虫?”塞萨尔诘问他,“你是乞丐,向你的后人乞讨灵魂,是食腐的鬣狗,吞咽从烂虫肉里流出的鲜血缓解饥渴,你还在挣扎个什么劲?不过是贪婪的囚徒和垂死的狱卒。菲瑞尔丝已经要得到你们的整个帝国,把你们的圣堂当成她的工具,你却只能在南方诸国觊觎一个科学院的财宝?”

  “你比我更加腐朽,伊斯克利格!记忆的腐烂比灵魂的腐朽更加可悲!”

  用别人的名义发表侮辱言论,颇有种立于不败之地的,回头伊斯克利格别找他的麻烦就好。塞萨尔心里莫名有种疑问,在这恐怖笼罩之际表达戏谑有何意义。当然他也知道,这声疑问来自米拉修士。

  他已不是旧的灵魂,而是新生之物,可新魂也会因为矛盾的思绪产生自问。就像人们经常会自问一样,他也质问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有何意义。

  米拉修士的自我意志不算很强,至少威胁不到塞萨尔的自我意志,可是,也未孱弱到可以忽视。她不时就会对他们的新魂发问,询问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正是这种徘徊在两者之间的感触让他颇感奇妙。

  他不仅是他,也是她,以她的意志对自己发问。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种疑问的来源,于是,也就可以用他的意志进行解释。

  “言说需要理解,理解需要存在,”他说,“这些戏谑的话语确实不合时宜,但它能证明我的存在并未被这世界的黑暗吞噬。荒诞的幽默感也可以对抗恐惧和虚无。”

  或许是因为他已通晓旧魂的岁月,掌握着浩瀚如海的知识,经历了万载文明的兴衰,见证了无数故人的老去和衰朽。这份感触和他旧魂的经历相融,好像胸膛内有孩童嬉闹,传出心脏脉动似的回响。一股悠久的悲哀感在他唇边凝结,让他几乎要迷失在无尽岁月中。

  文明史诗编织的墙垣就像迷宫一样,笼罩着旧魂的意志,让她蜷缩在黑暗中。

  “可要是别人觉得这事不好笑呢?”他喃喃自问。

  “这是为了取悦自己。”他说,“绝不可哭泣,亦不可自我放逐。总有前路可以跨越,总有意义可以浮现,就像这荒诞又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可是......”

  盲眼的腐龙撕裂焚风,他摆动楔形钢铁一样的头颅,喷吐深红色的能量柱横扫一切,其中蕴含的远不止是烈火,更是纯粹的能量冲击。内在世界就像现实世界的劣质仿造品,在他的灼烧中支离破碎。

  “你竟敢吸纳造物者的可悲人偶?”至高长老发出轰鸣,“你就沉浸在这荒唐的喃喃自语中吧,愚者!找不到自身存在的灵魂经卷和丢失记忆的行尸走肉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个残缺的玩物!”

  塞萨尔裹挟在飓风中逐步后退,继续诵咒抵御冲击焚风的强光。那光芒就像融化解体的太阳,撕裂庇护他灵魂的符文之环,将抽象和虚无之物都烧成黑烟和碎片。震荡的波动令他灵魂的表皮都蜷曲起泡,脸色通红一片。

  他知道这家伙在想方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激发他的迷失令他陷入动摇,因为库纳人就是这么容易动摇的存在。只要找到那个伤口,用力刺下,狂怒的鲜血就会疯狂溅出,使其失去理性。可惜,他不是受诅的库纳人,米拉修士的存在也为他提供了另一层掩护。

  他不仅藏在伊斯克利格的阴影中,更藏在米拉修士的裙摆下。多奇妙啊。

  “这比喻不好笑。”他说。

  “等到我再过一年刚开始走路,当真藏到那裙摆下,这话就会好笑起来了。”他补充说。

  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你知道造物的真龙在阴影中凝视你,欣赏你无法逃离的腐朽,你还在这里自以为永恒?破灭和新生在你逃离的那片土地上兜转轮回,比你更有天资、更具智慧的人数不胜数,结果也还是在造物真龙的秩序中支离破碎!甚至都用不着造物者出手,你就已经成了这样,你和他们有何区别!”

  “我将超越造物真龙!”至高长老的咆哮越发狂暴,“即使诸神——即使深渊也无法侵蚀我一丝一毫!”

  这家伙的傲慢深入骨髓,似乎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塞萨尔闻到了那股味道,他不介意拿针刺一下至高长老,看他能不能喷出鲜血,就像至高长老想从他想象中伊斯克利格身上刺出鲜血一样。

  “你的腐朽与生俱来,根本用不着诸神令你腐朽。”塞萨尔一边诵咒,一边高呼,“从你诞生至今不过千年,还抵不上造物真龙的灵魂经卷的一个零头!我吸纳了她,我就已经超越了你这腐烂的尸龙!”

  深入灵魂的腐朽,也会危害意志,损伤思维,令某些情绪极度偏执疯狂,另一些情绪破碎风蚀。这种腐朽可以让人接近神性,也可让人接近野兽。

  塞萨尔将诵咒融入话语,像至高长老的烈火一样穿透轰鸣的法术回音,他继续用言语刺伤他:

  “我的记忆何等恢弘,我的见证何其广袤,你在我眼中简直是一粒沙子!我在造物主的图书馆中经历万载,见证它可怖的信徒扭曲万千文明,将每个世界都引入疯狂——甚至诸神也在这种疯狂中新生和死去,而你只能为它带来的余波感到恐怖,不停哀嚎!你还想超越?你以为你能超越什么?”

  深红色的龙息和他的咆哮一起贯穿焚风,令他再度后退。“过去已经像风沙一样流逝!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塞萨尔高声大笑,“这不过是菲瑞尔丝欺骗你的幌子吧?你难道还没有看到菲瑞尔丝造就了什么吗?她已抛却灵魂,——不再是她,而是它,无法言说之物!你却藏身在秽物中,和你蛆虫一样的子嗣一起腐烂死亡!”梅没你你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声音奔流如火。“造物真龙的世界仍然存在,拒绝死亡,我就会仍然存在,永远拒绝死亡!”

  “这样抵抗下去不是办法。”他喃喃自语。

  “洞察幼虫的时候,至高长老已经封死了内在世界。”他皱眉。

  “内在世界毕竟是他自己的梦境所化,他在这里的掌控力远超现世。”他自语说,他也分不清是哪个旧魂在说话,是米拉修士还是塞萨尔,不过现在不重要。

  “需要一些强制手段,让他主动放逐我。”他若有所悟。

  “我已经掌握了不止一个神代巡旅的手段,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用其它诸神的神迹接近每一个神,因此......”

  “这太疯狂了。”

  “至高长老说的没错,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现在我是新魂,我不只拥有神的意志,我还是真龙记录历史的灵魂经卷。我亦是知识的化身。”

  “付出的代价呢?”

  “这里是内在世界,不是现世,绝大部分代价会由内在世界的主人代为承受。”

  光与影在塞萨尔手中凝聚,扭曲的阴影如墨水倒入湖泊,刹那间污染了大半焚风,向外疾速扩散。至高长老从狂怒转向战栗,他惊恐地摆动首级,想要在他完成神代巡旅之前毁灭他的存在。他有一半灵魂诵咒,用明灭交织的光线编成几何阵列,飞旋着切割磅礴的龙息,另一半灵魂则诵出深渊祷文......他不真正信仰任何神,正意味着他可以随时信仰任何神,并编写出最虔信的祷文。

  永恒堕落的恐惧笼罩了这地方所有原本麻木的幼虫。

  “你疯了!”至高长老嚎叫起来,“深渊之神诅咒我们所有灵魂,你还想当它的神选!”

  “我是因为你的劝诫才做出这一决定。”塞萨尔无动于衷地说,“我已经完成了非常多的审判,——每一次审判,都是一个神代巡旅的砖瓦,指向深渊之神的永恒诅咒。”

  他抬起双臂,山崩地裂的震荡从他脚下传出,不止是在粉碎熔岩、金属、焦油池和囚禁幼虫的无数龙鳞,还在扭曲至高长老替代性的世界。黑暗的潮汐在灵魂机械的复杂结构中回荡,像灭世的大洪水一样往天空升起。

  没有任何诵咒和低语,连思想的流转和无声诵咒都没有。

  “你的内在世界腐烂的太多,遍布孔洞,就像遍布深渊的大地。”塞萨尔继续说,“灵魂难以逃脱,深渊的潮汐却可以渗透。也许是因为我们的造物真龙不同吧——你的造物真龙只会带来无尽毁灭,我的造物真龙却弥补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裂痕。”

  他的影子正在扭曲,本是暗红色的太阳映照下一片投入炼狱的狭长阴影,如今却在聚拢升起,像那焦油池一样沸腾,在黑暗的潮汐中不断膨胀。

  塞萨尔漂浮在虚无中,仍有一半灵魂在吟诵咒文,偏折长老越发纯粹的烈火,可那火焰仅仅余波缭绕就让他自内而外开始燃烧。他身后的虚空翻涌如黑潮,似墨水在湖泊中绽放,内在世界灵魂机械的结构就像泡水的废纸一样蜷缩,溃烂,落入深渊潮汐中。

  “你说的太好,做得却太胆怯。”他的声音越发诡异,已经是用此处所有幼虫的咽喉同时发出的恐怖回音,“你沉溺于内在世界的构建,奴役你一代代的子嗣偷取真龙的梦境,却忘了洞察深渊之神真正的意义,——我可以成为它。”

  当然,至高长老探索了这么久的真龙之梦,自有法子让自己灵魂的核心不受侵蚀,腐龙升上天穹,展开鳞片暴起的腐翼,高声诵咒。尚未堕落的幼虫就像薪柴填入他的翼骨,熊熊燃烧,暗红色的太阳因此凝聚,变得不计其数,在他整个龙躯上如群星飞转。这时候,纯粹的深渊潮汐正在填补塞萨尔因燃烧而缺损的灵魂。

  是他先一步完全成为深渊之神的神选和化身,还是至高长老先一步支持不住,把他和他所见的一切秘密都放逐出去,任他自由离去?

  生死之间的赌注总是格外,关乎到永恒的意志则更是奇妙。

  塞萨尔感觉深渊的黑暗充斥着他的心,灵魂机械在以他的意志扭动,因为所有的灵魂本就和他一体。错位的内在世界发出呻吟,那些复杂稳固的结构,好像漂浮在深渊潮汐上的一些泡沫。黑暗浸透了每一条缝隙,从每一道阴影中升腾,在每一个幼虫惊恐的褶皱上爬行。

  “你可以成为一柄利刃,腐龙。”塞萨尔张开他蛇一样蜿蜒伸展的五指,所有的幼虫发出同样的话语,“你可以成为现世的天灾,把你的腐烂平等分享给这世上每个生灵,让他们承受你的痛苦,体会你的创伤,为你所经历的一切而哀鸣。哪怕刚出生的婴孩,都可以在他们坠地的片刻间享受你的千年之痛。你的腐种将会种入这世上的亿万生灵,而我将收获无边麦田,每一分,每一秒。”

  “滚出我的世界,堕落之子!”

  塞萨尔心里莫名有种疑问,在这恐怖笼罩之际表达戏谑有何意义。当然他也知道,这声疑问来自米拉修士。

  他已不是旧的灵魂,而是新生之物,可新魂也会因为矛盾的思绪产生自问。就像人们经常会自问一样,他也质问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有何意义。

  米拉修士的自我意志不算很强,至少威胁不到塞萨尔的自我意志,可是,也未孱弱到可以忽视。她不时就会对他们的新魂发问,询问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正是这种徘徊在两者之间的感触让他颇感奇妙。

  他不仅是他,也是她,以她的意志对自己发问。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种疑问的来源,于是,也就可以用他的意志进行解释。

  “言说需要理解,理解需要存在,”他说,“这些戏谑的话语确实不合时宜,但它能证明我的存在并未被这世界的黑暗吞噬。荒诞的幽默感也可以对抗恐惧和虚无。”

  或许是因为他已通晓旧魂的岁月,掌握着浩瀚如海的知识,经历了万载文明的兴衰,见证了无数故人的老去和衰朽。这份感触和他旧魂的经历相融,好像胸膛内有孩童嬉闹,传出心脏脉动似的回响。一股悠久的悲哀感在他唇边凝结,让他几乎要迷失在无尽岁月中。

  文明史诗编织的墙垣就像迷宫一样,笼罩着旧魂的意志,让她蜷缩在黑暗中。

  “可要是别人觉得这事不好笑呢?”他喃喃自问。

  “这是为了取悦自己。”他说,“绝不可哭泣,亦不可自我放逐。总有前路可以跨越,总有意义可以浮现,就像这荒诞又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可是......”

  盲眼的腐龙撕裂焚风,他摆动楔形钢铁一样的头颅,喷吐深红色的能量柱横扫一切,其中蕴含的远不止是烈火,更是纯粹的能量冲击。内在世界就像现实世界的劣质仿造品,在他的灼烧中支离破碎。

  “你竟敢吸纳造物者的可悲人偶?”至高长老发出轰鸣,“你就沉浸在这荒唐的喃喃自语中吧,愚者!找不到自身存在的灵魂经卷和丢失记忆的行尸走肉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个残缺的玩物!”

  塞萨尔裹挟在飓风中逐步后退,继续诵咒抵御冲击焚风的强光。那光芒就像融化解体的太阳,撕裂庇护他灵魂的符文之环,将抽象和虚无之物都烧成黑烟和碎片。震荡的波动令他灵魂的表皮都蜷曲起泡,脸色通红一片。

  他知道这家伙在想方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激发他的迷失令他陷入动摇,因为库纳人就是这么容易动摇的存在。只要找到那个伤口,用力刺下,狂怒的鲜血就会疯狂溅出,使其失去理性。可惜,他不是受诅的库纳人,米拉修士的存在也为他提供了另一层掩护。

  他不仅藏在伊斯克利格的阴影中,更藏在米拉修士的裙摆下。多奇妙啊。

  “这比喻不好笑。”他说。

  “等到我再过一年刚开始走路,当真藏到那裙摆下,这话就会好笑起来了。”他补充说。

  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你知道造物的真龙在阴影中凝视你,欣赏你无法逃离的腐朽,你还在这里自以为永恒?破灭和新生在你逃离的那片土地上兜转轮回,比你更有天资、更具智慧的人数不胜数,结果也还是在造物真龙的秩序中支离破碎!甚至都用不着造物者出手,你就已经成了这样,你和他们有何区别!”

  “我将超越造物真龙!”至高长老的咆哮越发狂暴,“即使诸神——即使深渊也无法侵蚀我一丝一毫!”

  这家伙的傲慢深入骨髓,似乎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塞萨尔闻到了那股味道,他不介意拿针刺一下至高长老,看他能不能喷出鲜血,就像至高长老想从他想象中伊斯克利格身上刺出鲜血一样。

  “你的腐朽与生俱来,根本用不着诸神令你腐朽。”塞萨尔一边诵咒,一边高呼,“从你诞生至今不过千年,还抵不上造物真龙的灵魂经卷的一个零头!我吸纳了她,我就已经超越了你这腐烂的尸龙!”

  深入灵魂的腐朽,也会危害意志,损伤思维,令某些情绪极度偏执疯狂,另一些情绪破碎风蚀。这种腐朽可以让人接近神性,也可让人接近野兽。

  塞萨尔将诵咒融入话语,像至高长老的烈火一样穿透轰鸣的法术回音,他继续用言语刺伤他:

  “我的记忆何等恢弘,我的见证何其广袤,你在我眼中简直是一粒沙子!我在造物主的图书馆中经历万载,见证它可怖的信徒扭曲万千文明,将每个世界都引入疯狂——甚至诸神也在这种疯狂中新生和死去,而你只能为它带来的余波感到恐怖,不停哀嚎!你还想超越?你以为你能超越什么?”

  深红色的龙息和他的咆哮一起贯穿焚风,令他再度后退。“过去已经像风沙一样流逝!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塞萨尔高声大笑,“这不过是菲瑞尔丝欺骗你的幌子吧?你难道还没有看到菲瑞尔丝造就了什么吗?她已抛却灵魂,——不再是她,而是它,无法言说之物!你却藏身在秽物中,和你蛆虫一样的子嗣一起腐烂死亡!”梅没你你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声音奔流如火。“造物真龙的世界仍然存在,拒绝死亡,我就会仍然存在,永远拒绝死亡!”

  “这样抵抗下去不是办法。”他喃喃自语。

  “洞察幼虫的时候,至高长老已经封死了内在世界。”他皱眉。

  “内在世界毕竟是他自己的梦境所化,他在这里的掌控力远超现世。”他自语说,他也分不清是哪个旧魂在说话,是米拉修士还是塞萨尔,不过现在不重要。

  “需要一些强制手段,让他主动放逐我。”他若有所悟。

  “我已经掌握了不止一个神代巡旅的手段,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用其它诸神的神迹接近每一个神,因此......”

  “这太疯狂了。”

  “至高长老说的没错,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现在我是新魂,我不只拥有神的意志,我还是真龙记录历史的灵魂经卷。我亦是知识的化身。”

  “付出的代价呢?”

  “这里是内在世界,不是现世,绝大部分代价会由内在世界的主人代为承受。”

  光与影在塞萨尔手中凝聚,扭曲的阴影如墨水倒入湖泊,刹那间污染了大半焚风,向外疾速扩散。至高长老从狂怒转向战栗,他惊恐地摆动首级,想要在他完成神代巡旅之前毁灭他的存在。他有一半灵魂诵咒,用明灭交织的光线编成几何阵列,飞旋着切割磅礴的龙息,另一半灵魂则诵出深渊祷文......他不真正信仰任何神,正意味着他可以随时信仰任何神,并编写出最虔信的祷文。

  永恒堕落的恐惧笼罩了这地方所有原本麻木的幼虫。

  “你疯了!”至高长老嚎叫起来,“深渊之神诅咒我们所有灵魂,你还想当它的神选!”

  “我是因为你的劝诫才做出这一决定。”塞萨尔无动于衷地说,“我已经完成了非常多的审判,——每一次审判,都是一个神代巡旅的砖瓦,指向深渊之神的永恒诅咒。”

  他抬起双臂,山崩地裂的震荡从他脚下传出,不止是在粉碎熔岩、金属、焦油池和囚禁幼虫的无数龙鳞,还在扭曲至高长老替代性的世界。黑暗的潮汐在灵魂机械的复杂结构中回荡,像灭世的大洪水一样往天空升起。

  没有任何诵咒和低语,连思想的流转和无声诵咒都没有。

  “你的内在世界腐烂的太多,遍布孔洞,就像遍布深渊的大地。”塞萨尔继续说,“灵魂难以逃脱,深渊的潮汐却可以渗透。也许是因为我们的造物真龙不同吧——你的造物真龙只会带来无尽毁灭,我的造物真龙却弥补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裂痕。”

  他的影子正在扭曲,本是暗红色的太阳映照下一片投入炼狱的狭长阴影,如今却在聚拢升起,像那焦油池一样沸腾,在黑暗的潮汐中不断膨胀。

  塞萨尔漂浮在虚无中,仍有一半灵魂在吟诵咒文,偏折长老越发纯粹的烈火,可那火焰仅仅余波缭绕就让他自内而外开始燃烧。他身后的虚空翻涌如黑潮,似墨水在湖泊中绽放,内在世界灵魂机械的结构就像泡水的废纸一样蜷缩,溃烂,落入深渊潮汐中。

  “你说的太好,做得却太胆怯。”他的声音越发诡异,已经是用此处所有幼虫的咽喉同时发出的恐怖回音,“你沉溺于内在世界的构建,奴役你一代代的子嗣偷取真龙的梦境,却忘了洞察深渊之神真正的意义,——我可以成为它。”

  当然,至高长老探索了这么久的真龙之梦,自有法子让自己灵魂的核心不受侵蚀,腐龙升上天穹,展开鳞片暴起的腐翼,高声诵咒。尚未堕落的幼虫就像薪柴填入他的翼骨,熊熊燃烧,暗红色的太阳因此凝聚,变得不计其数,在他整个龙躯上如群星飞转。这时候,纯粹的深渊潮汐正在填补塞萨尔因燃烧而缺损的灵魂。

  是他先一步完全成为深渊之神的神选和化身,还是至高长老先一步支持不住,把他和他所见的一切秘密都放逐出去,任他自由离去?

  生死之间的赌注总是格外,关乎到永恒的意志则更是奇妙。

  塞萨尔感觉深渊的黑暗充斥着他的心,灵魂机械在以他的意志扭动,因为所有的灵魂本就和他一体。错位的内在世界发出呻吟,那些复杂稳固的结构,好像漂浮在深渊潮汐上的一些泡沫。黑暗浸透了每一条缝隙,从每一道阴影中升腾,在每一个幼虫惊恐的褶皱上爬行。

  “你可以成为一柄利刃,腐龙。”塞萨尔张开他蛇一样蜿蜒伸展的五指,所有的幼虫发出同样的话语,“你可以成为现世的天灾,把你的腐烂平等分享给这世上每个生灵,让他们承受你的痛苦,体会你的创伤,为你所经历的一切而哀鸣。哪怕刚出生的婴孩,都可以在他们坠地的片刻间享受你的千年之痛。你的腐种将会种入这世上的亿万生灵,而我将收获无边麦田,每一分,每一秒。”

  “滚出我的世界,堕落之子!”

  在视野边缘处,那些本就孱弱的灵魂薪柴正在飞速流逝,强大的幼虫将其汲取,在长老的诵咒中化身龙类。他们用真龙赐予的利齿和爪牙对抗与生俱来的诅咒,布满龙鳞的面孔因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扭曲。

  塞萨尔看出来了,长老的救赎之路如同层层垒起的金字塔。最下层的幼虫乃是真正的薪柴,是灵魂机械最边缘的齿轮,他们最终的用途就是燃烧,让更上层的幼虫更接近真龙,如此层层累积,直到至高长老自己。

  然而,幼虫们的转变并不完全,肢体交杂着龙鳞和人体,龙爪往上抬升,人类的部分却如同焊死一样无法挪动分毫。世上的生灵只要还是自己,就无法超越唯一的灵魂,——他们隶属于同一个至高的意志,皆是从此而来,也要往此处去。决定永恒堕落的并非外物,而是这万载历史所造就的黑暗起源,是他们根源性的自身。

  那些不完备的龙翼都如同破碎的船帆一样低垂,僵持不动,皆被阴影化作的尖钉固定在扭曲的虚空中。咆哮声如同沸腾一般。

  何等疯狂的诺斯替。现世的一切罪孽反过来淹没了永恒的本源,使得邪恶本身从中显化并降临,地狱亦是从此而来,将会淹没世界,把这现世化作永恒持续的苦痛熔炉。

  神代巡旅仍在持续,塞萨尔的意志铭刻在此,只要他还存在于长老的内在世界,就会带着他的幼虫们坠入无光的深渊。他并不惧怕,因为所有的路途皆是路途,在绝境之前皆可选择,只是有些路途更难走也更绝望罢了。

  当至高长老咆哮着宣称要驱逐他时,深渊之神的虚影已经降临;当至高长老展现出驱逐他的法咒时,窥探灵魂的白魇们已经找到了内在世界的门径;当至高长老还以为这是个可以彼此威胁的谈判时,曾经劫掠一切的白魇已如蝗群般涌入比现世更脆弱的甜蜜宴席。

  阿纳力克疯狂的使者们亦是深渊之神疯狂的使者,白魇既可成为无私善意,亦可成为纯粹的邪恶,因为它们本质上并不在乎,只是无形无质的镰刀在种满生灵作物的麦田中翱翔。

  塞萨尔全心全意感知深渊之神的存在,仿佛是它最纯粹的信徒。他步入它的神域,窥伺它的神理,抬起手臂呼唤它的降临,目视它无边的阴影笼罩自己,令他黑暗的躯壳包裹自身。面对无法对抗的未知之物,主动接纳它的存在并尝试洞悉它,亦是他现在的想法。

  成为邪神之影和灾祸化身,由他为这世上的生灵带来真正的灾厄纪元,把这世界锻造成永恒的痛苦熔炉?亦或是,从中寻见这世上的一切生灵都无法寻得的救赎之路?

  “长老啊,”万千堕落的幼虫和他一同嘶吼,“在这世上,一切你们给予自己同胞的痛苦、亵渎、暴虐和创伤,终会回馈你们自身。内在世界不管多么庄严华美,终究都是漂浮在永恒深渊上的泡沫。地狱来自你身,来自你仍在持续给予的每一种暴行。地狱就是你们投下的影子,从你们的暴虐中渗出,汇成大海,升腾成雾,如熔炉笼罩一切......”

  熔炉之眼开始染上黑暗,传出痛苦的回音,金属结构扭曲错位,投下暗如深渊的光柱,隔断了视界本身。熔炉并不介意这样的疯狂变革。

  萨加洛斯的变革本就疯狂无度。

  塞萨尔的眼和口都化作喷涌的深渊光泉,黑暗的潮汐如被搅动的湖泊涟漪般从中扩散。“深渊正在你梦中蚀刻。”他抬起双臂往前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世界都在支离破碎,“继续迎我入内,长老。我会刺穿你的世界,和其他所有逃亡者的内在世界,如同吮吸枝杈上流血的婴儿一样吮吸你们的痛苦。”

  “去你自己的梦中堕落吧!”

  “你以为你能逃避?”无数蒙受痛苦和创伤的灵魂之音呼唤同胞们一同坠入其中,“岂不知命运已经注定?你过去种下的果,成为你如今的因。攀登永恒之路时,你贪婪啃食真相的果核,现在,你却畏惧自己成为果核中挣扎的蛆虫?你们都隶属于.......”

  整个稳固的内在世界都在邪恶的回音中震荡,框架不断破碎,深渊不断显化,潮汐带着整个世界的痛苦渗入。他和至高长老腐朽的盲眼对视了最后一眼。无尽的受难者在他眼中嘶嚎,苦痛的熔炉,永远隔绝在外的阳光,自时间诞生以来所有的折磨压缩成同一声恸哭。

  刹那间的回响令所有幼虫发出齐声尖叫。

  长老真正的驱逐终于落下,塞萨尔感觉自己的存在如遭重压般坍塌,如丝线般展开,卷入身后裂隙中。

  ......

  塞萨尔无法忍受这家伙的沉默。等到他把安然无恙的米拉修士打发走,让她去记录他们得到的隐秘之后,塞弗拉就拿着那柄闪烁星光的利刃过来,开始给他剔骨剜肉了。利刃锋利得让人感觉不到痛楚。

  这时候,人鱼也避开了深渊的气息,在梦境的高处歌唱,那声音就像爱人在残破的被褥边上吟唱哀愁。塞弗拉的呼吸仿佛披着这些音符,近得让人耳朵发痒,却又远得像是在佯装沉睡。她抚摸他有阴影蚀刻的胸膛,剥下皮肤,切除血肉,直至心脏都剥下了一层薄膜。

  “这让我想起过去。”她说,“我说过你太容易走进深渊了,哪怕只是为了一丝虚幻的光芒,你还记得吗?你这狂热会带来的结局比死亡更可怕。所以我经常会想,还不如由我来了结我们两个算了。”

  他们俩对视片刻,他带着更进一步的沉默和自己对望,塞弗拉的表情依旧和平时无异,眼神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在注视一切。当然,不会变的是她灵魂深处总有种深切的哀伤。

  塞萨尔自己感受不到的,塞弗拉都能感受得到,从亚尔兰蒂那时候就在她心中满溢、流淌,真实得令他无法反抗她任何施虐,因为这是她在代他们两个尝试自杀。他虚幻的阴影在她意志的地平线上攀爬,惊愕于这具躯体竟虚无空洞,撬动她灵魂的杠杆竟然是他的灵魂。

  找不到切肤的痛楚,找不到可以饥渴的需求、可以黯淡的目光。因此她刺伤他,然后感到了她自己的痛楚,灵魂也随之掀起波澜。

  “最差也就是站在深渊之神旁边,看我们俩的手能不能掀起一点水花。”塞萨尔说,“多试试总能有的。”

  “你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我们俩活下去吗?甚至是在这样的深渊中?”

  “总有法子吧。”

  “我迟早会诅咒你为我们带来的永恒痛苦。”

  塞弗拉低下头,吻他渗血的心脏,几乎是在轻咬,心悸感向他扩散的瞳孔、微微紧绷的手掌和喘息的唇线发出召唤。交杂着痛苦和抚慰的碎片在她唇齿间扩散,应和着一股扭曲的渴念,就像有柔软却带刺的荆棘缠绕着他们俩,时而勒紧,时而舒展。

  她吞下他的渴念,噬咬他的痛苦,从中寻觅真切的感受。在她尝够了切肤之痛和迷乱的渴念后,塞萨尔用渗血的手和苍白的指骨把她的脸捧起来,感觉就像捧起刺骨的火焰,然后她问他想要什么。

  “你想要痛楚,我想要抚慰。”塞萨尔说。他感到过往的片段在他们俩相连的记忆中流淌,零星的片段,模糊的掠影,每一个都能让人沉溺,只是他们沉溺的方向不尽相同。就像在梦中重历往事一般,他们俩重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过往,感受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意义。

  塞弗拉在给他剔除深渊诅咒的时候,他竟发现,自己不时会重历他们尚未经历过的对话和景象。她会端着染血的水来到他面前,擦拭他献给永世折磨的灵魂和身体,问他对沦落到如今这等绝望的深渊中有何感想。

  “你还要遁入深渊更深处吗?”她会这样问他,“为了那些失落在深渊更深处的灵魂?”

  “我舍不得我已经得到的抚慰。”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我自身,准备好在苦痛的熔炉中遗忘一切?”

  “你指什么?”

  “遗忘你得到的爱和抚慰。”

  “那你帮我记住吧,等我完成了,再把它们还给我。反正......我总不会遗忘我自己。”

  这张脸捧起来的时候像是火焰,落下的时候却像是霜雪轻放。塞弗拉和他脸颊相贴,嘴唇未触。“要抱我吗,”她带着血腥味的呼吸落在他耳侧,“带着切肤之痛,带着深渊之神的折磨遗痕?”

  解释这种欲望绝非易事,塞萨尔着迷的不止是她,不止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还有从她眼中窥见的他自身。她自己当然也一样。这就像接纳自己不愿意接纳的另一个面目,和内心的矛盾和灵魂的冲突相拥。

  若是此刻仅有痛楚,他一定不会答应,若是只有抚慰,她也一定不会提议。此刻他吻她触碰过他心脏的手指,她捧起他一侧见骨的脸颊深吻。他后仰靠在叶斯特伦学派的梦境庭院中,正是他们俩还没分裂的时候养伤的地方,窗外的繁星仿佛化作披风,带着人鱼飘渺不定的歌声流入其中。

  塞弗拉时传来低语。“现在你要经历见血之痛了。刺伤你自己。”

  “你都刺伤我多少次了......”

  “让我吻你的心脏。”

  “先让我吻你的嘴唇。”他低声喘息,带着鲜血,他们彼此摩擦,痛楚和交织其中。

  他们在叶斯特伦学派的古老宫殿缠绵,恍惚之间,仿佛在曾经分裂的地方得到了完满。这场交缠动作无比缓慢,喘息亦无比低沉,汗水和血液彼此交融,呼吸也逐渐同频。为深渊之神执行巡旅时得到的神迹在他们欲望中流淌,在粗粝的摩擦中溶解,化作深入骨髓的万载创伤。梅没你想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感受她渗血的幽径因包裹他的根部而颤抖,每一次冲撞,他们俩都能感到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包裹在甜蜜的欲望中释放。她因吮吸他口中血腥的气息,因汲取他得到的痛苦而战栗,每一秒都在浸透这些恐怖的神迹。甜蜜的欲望和剧烈的痛楚不分界限,最终在释放中化作同样的迷狂。

  “为什么突然要我抱你?”塞萨尔双手支在她肩头两侧,低下头,开口问她。她仰躺在他身下凌乱的被褥上,头发散乱落在枕边,大腿边交杂着狼藉的血和种子。

  “不记得了。”塞弗拉说,侧脸望着他们最初在叶斯特伦学派醒来时看到的壁挂,“可能是为了体会一下你往深渊里浸的有多深吧。”

  “感觉如何?”

  “没比我们当年折磨彼此极端多少,只是把痛苦拉成了一条永无止境的长线罢了。”

  塞萨尔亲吻她洁白柔滑的小腹,当然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把双唇抵在她肌肤上,久贴不放。“至少我们的孩子不应受此创伤。”他说。

  “别犯傻了,你这白痴。”她说,“这里面没东西。本来自交就够荒唐了,你还......”

  “这是个象征,”塞萨尔摇头说,“我们的孩子已经在花园中了,甚至在我们交缠前就在。它们在你的灵魂里待了很久,汲取我们双方的气息长大,就像这世上的灵魂汲取大地。”

  塞弗拉坐起身来,长久地凝视他的双眼。他意识到,这家伙没有让他带着他的胡言乱语当场消失,就是意识到了这事的含义。

  “你要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从我们的灵魂里种出来的孩子身上?”“如果有人不得不投入深渊,我希望不是他们,而是我。”塞萨尔说,“再说了,既然你总能把我拽出来,我认为.......”

  “是你自己想要投入深渊,别拿孩子当理由。”塞弗拉打断他说。她想的话,压制他的声音总是轻而易举。“不过,也许真是理由也说不定.......”

  她的语气捉摸不定,看起来是在揣摩他话语背后的阴影。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她抬起手来,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责备。她用指甲划过他脸上的豁口,留下蛛丝般的红痕,感触就像针尖他在皮肤上游走,无比刺痛。

  他的胸膛和手臂仍然布满伤痕,深浅不一,有些裂口翻着切开新鲜的血肉,有些则已经结痂,看着就像血染的地图。这些撕裂的伤口血迹斑驳,乃是地图上鲜红的河流,这些疤痕暗红交错,都是地面龟裂形成的废墟,诉说的创伤远不止是他本人的创伤。

  是的,不止是切骨剜肉带来的痛楚,深渊之神的永世诅咒也有许多残留在他灵魂中,像病痛一样深入骨髓。深渊之神的神印,——它带来疾病本身已经切除,身体的病变却还等着他缓缓消化。

  每一处病变,都蕴含着这世上的生灵历经多年的折磨和苦痛。

  塞弗拉沉迷于这些伤口。她用嘴唇触碰、用犬齿丈量他胸前的裂痕,轻轻一吻就有血水渗出。她用指尖划过伤口,随着更多鲜血从中渗出,染红了她的双唇,她自己也跟着恍惚了起来。剧痛经由他的意识流向她的意识,让她愈发满足了,忍不住发出叹息声。

  她喜欢这种共有的刺痛和创伤,就像是从苦痛中汲取食粮。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越发沉迷。

  当然,他也很喜欢她叹息的嗓音,就像在利刃上涂着一层蜜糖,柔滑甜美,咬得深了却会伤到舌头。千年以前,他一定是像这样享受着他们病态的相处方式。

  这种触碰总能带来渴念,痛楚之余,塞萨尔也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像困兽一样亲吻她的手指,为她染血的指尖而着迷。他用唇瓣贴合她手指,舌尖轻舔,品尝着血与汗水交融的咸涩味道。他将她纤长的指尖一一吻过,在她指腹上痴迷地流连,不多时,唾液已经浸润了她每一条手指和每一处指缝。

  这些手指曾经紧握着利刃,剖开过他身上每一个致死或不致死的部位,刀刃划过时溅起的鲜血总会洒满她白皙的肌肤。她尝过他的鲜血,吮吸过他流失的生命,感受过许多次他的心脏和脉搏一起停止跳动。正是这残酷的亲密感让他愈发沉迷。

  塞萨尔一直吻到她用手指封住他的嘴唇。“你以为那是什么理由?”他这才问道。

  她用染血的双唇微微一笑,声音低沉且有磁性。“有了理由,你才能给自己描绘出自己确凿的方向,于是这事不再是罪孽,而是拯救。没有理由,你就要随心所欲的呼唤地狱降临人世间了,只为见证新的纪元和新的启示。你说是吗,诸神的先知?”

  “你这话可真是残酷。”

  “就算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诸神吗?”她说,把脸颊轻轻搁在自己膝头上,目光交汇时好像要洞穿他灵魂最深处,“没有真正的信仰,谈何完成神代巡旅?你就是可以肆意妄为做出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可以信仰任何存在、追求任何无法言说之物。我们前生的道德和认知约束了你这么久,担当你的理由和你的方向,已经很艰难了。刚才呼唤深渊之神的时候,它们也碎得差不多了吧?”

  “碎了吗......”他呼出一口气,这气息让他感觉自己活过的远不止是看起来的三十多年,甚至有些苍老不堪,“说实话,我感觉不到。”

  “我能感觉得到。”塞弗拉低声说,她压低的声音总是很有磁性,“来自我们前生的信念几乎破碎,无法再约束你的行为。”

  “因为哪些事情?”他有些淡漠地问她。

  “你已经完成了特兰提斯的事业。这座城市让你了却了很多执念,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还有其它部分吗?”

  “更重要的是,你发觉飞渊船并非神祇遗物,而是更高深的物质世界技艺。你意识到这东西既然可以穿越深渊,当然也可以载着我们穿越扭曲虚空,探索不知是否存在的万千世界。从这时候开始,前生带给你的约束就不那么神圣了。毕竟,我们的前生也不见得可以做到在无尽虚空中远航。”

  这话语搅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阴影。

  塞萨尔喃喃自语,“那些莫斯兰机械展现出的光辉......它们比我前生所见更加华美。”

  “是的,华美。”塞弗拉带着近乎温存的血腥语气逼近他,“这个用词已经体现出你对前生的想法了,不是吗?现在你还发现白魇正带着一群人类学者探索莫斯兰的技艺,说不定还能用研究让它更进一步。这岂不是让我们的前生在你心中更加破败?更难制约你的疯狂?”

  塞弗拉一边用言语逼近他,一边抚向他腹部的伤口。她用指甲拂过他受尽切割的血肉,嵌入其中,血水渗出的霎那间,恐怖的感触击穿了他们俩,几乎令他们一起失去意识。他感到的远不止是肉体撕裂的痛楚,受难者的折磨就像神赐的祝福一样刻入了他的灵魂,她切开的伤口中盛满了他们的哀嚎。

  皮开肉绽?不,是深渊之神的疫病在他血脉中流淌。

  他能听见灵魂的尖叫,永无止境,——这亦是一种诡异的平等,即使神选者也要承受深渊之神赐予的永世创伤。塞弗拉呼吸轻颤,指尖染着他的血,送到她唇边轻舔。她眼眸闪烁着血色微光,眼神迷离且妖异,比他更加沉醉。

  塞萨尔茫然地注视了她一阵,然后低头,体会着心中复杂的迷醉感。“也许吧。我对前生本来也不是特别虔诚。”

  “那是我们过去的信念,但对你来说,信仰和信念总是不缺乏替代品。”塞弗拉轻声说。她伸手探向他根部,轻轻握住,感觉就像在锚定他灵魂的所在。

  他的长根在她手中挺起,她手指轻抚蛇首,掌心滑过蛇身,血和汗液润湿了她的触碰,温暖又黏腻。她又俯身吻他肩头,唇瓣压在他的伤口,舌尖舔过他的血痕。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痛楚和欲望交织成团,让他们俩发出完全一致的呻吟。

  塞萨尔感觉到了她的意图,借着迷乱的欲望,塞弗拉想把她无法用利刃剔除的痛苦诅咒彻底消化。这些折磨中掺杂着欲念,如同带毒的美酒。她每次亲吻和舔舐、每次揉捏和滑动,都会让他们喘息不止,声音中既有迷醉也有痛楚。

  和另一个自己把心中的疯狂消化掉,分开之后就能变得更正常吗?也许是这样,他想。他们俩都要显得更正常一些,才能用温柔对待外在世界,得到同样的回报。

  他们俩喘息着对视许久,眼神中交织着爱欲和痛楚,直到他的喘息逐渐嘶哑,喉咙仿佛被沙石磨砺。他往前倾身,吻上她的小丘,想要寻求更多抚慰。他齿间的顶端娇嫩柔软,因他轻咬而微微颤动,她的肌肤散发着芳香,让他更加沉迷。

  和自己缠绵已经足够疯狂了,更何况她在事实上比他更接近他们俩的前生,比他更像是那个本来的人。也许他只是在擅长模仿前生的行为,装作自己来自过去,也许,她才是真正拥有它的人,然而她却总是逃离,拒不承认。

  两人的喘息声逐渐同步,仿佛灵魂再次融为一体。他的长蛇在她手中颤动,坚硬、炽热,她的幽径亦在他指尖渗出汁液,同样暖热无比。那处秘境柔软黏腻,色泽鲜红,浸润着蜜露和种子。他用手指轻按时,两侧花瓣微微隆起,紧紧闭合,往内探入后,的花瓣才逐渐绽放,散发出美妙的花香。

  “真痛,”他喘息说,“我都感受不到爱意了。”

  “这里没有爱意。”她说。

  “我有。”

  “恐怕它经不起我的折磨。”

  “我会把它们都留在你体内。”

  塞萨尔用两指用力按着她的小径入口,迫使它对他敞开,两指深入搅动她的处,那声音黏腻诱惑,引人迷失。如潮水涌来,浸润了他们的感官。她的喘息声更甜美了,身体也在加剧颤抖。“再让我尝尝深渊之神给你的赏赐,地狱使者。”她对着他的脸颊呵气。

  “你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侮辱我。”他还在喘息。

  “难道我还要叫你救世先知吗?”

  “挺好的。”

  “不好,”她否认说,“把你的孩子叫救世先知还差不多,你分明已经把将来的希望都推给他们了。”

  “那就把你的信念再分给我一些。”

  塞萨尔嘶声说,带着渴求往前倾身。两人都往前倾身,唇瓣贴合,舌尖缠绕,亲吻中既有甜蜜也有灼痛。两人都在攫取对方灵魂中的意志,回应各自的激情,没有谁比谁攫取地更深入。

  他的舌尖在她口中搅弄,手指在她体内探索,动作越发急切。他不仅轻吮她的柔舌,还她敏感的核心,令她低喘连连。她往他口中呵出热气,手上的动作也在加剧,指腹他的蛇鳞,指尖轻捏他的蛇头,指甲挑过他的蛇口,带来刺痛和,让他喘息不断。

  依存感莫名狂热,就像两株藤蔓在荒芜的土地上纠缠,连根系都连在一起。塞弗拉和他左手十指相扣,身体也一起靠近。她的小丘紧贴在他胸膛上,柔韧的顶端在他满是伤痕的肌肤上,带来阵阵酥麻的触感。

  她再次按住他肩头的伤口,指尖陷入血肉,压住涌出的鲜血,痛楚就像刀割一样刺穿了他的意识,贯入灵魂深处,每一丝血迹都渗着深渊之神的诅咒。他几乎是在低吼,她却吻上他的嘴唇,舔去他咬破舌头渗出的血。她手掌的动作更加急促,沾满鲜血和黏液,要他的痛楚沾满欲望,在她手中全部融化。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塞弗拉喘息着说。她的嘴唇拂过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呵气,“我看到将来某天,为了不知哪个失落在深渊中的人,你会急不可耐地跃入深渊。对其他人来说,这是崇高的牺牲,对你来说,这却是吸引你拥抱深渊的理由......我说得对吗,诸神的先知?”

  这家伙定是汲取了他言语的锋利,令他身体一僵,莫名羞愧,感觉就像自己在质问和刺伤自己。

  的确,那是他们在意识迷乱中预言到的景象,看起来就是米拉修士在他灵魂中的残留。当时他看到塞弗拉端着染血的水来到他面前,擦拭他献给永世折磨的灵魂和身体。她对他提问,问他对自己沦落到这等地步有何感想。而他只是说,他舍不得他已经得到的抚慰。

  他要把他曾经得到的抚慰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预言就是推演,任何他爱过的灵魂失落在深渊之神的恐怖中,都有可能成为他遁入深渊的理由。

  “那你可得记得把我捞出来。”他只好说。梅没你有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弗拉笑了,终于不只是刺伤他的血肉灵魂,还刺伤了他的意志之后,她这柄刀似乎更锋利了。她手指收紧,抚弄得更快,掌心滑过他每一寸蛇鳞,湿热的呼吸在他耳边萦绕。“在我们的国度,这种依靠叫做什么?”她带着玩味问他。

  他们对视片刻,她眼里可不是温柔的爱意,要深沉复杂得多。

  “妻子?”

  她连眼睛都没眨。“你觉得我会荒唐到这种地步?”

  “那你要怎样?”

  “我不喜欢你的依赖感,也不想安抚你脆弱的部分,不过,你还是可以把你脆弱的地方交给我。等我觉得你没救了,我就把它切碎,赏给你真正的死亡。”

  “你也是个疯子!”塞萨尔手指勾得更加用力,她的小径在他指间不住抽搐、收缩。“你每天都想带着我一起自杀!”他们的嘴唇再次找上彼此,吻得更深,舌头纠缠得越发紧密,像要把对方的灵魂吸入自己体内,强迫对方走上自己的路途。

  喘息逐渐加重,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狂热。塞萨尔深入浅出,勾动搅弄,给她的意识激起一阵阵涟漪,令她呻吟不断。她也加剧抚弄他的长蛇,指尖把蛇头捏得越紧,指甲挑得更厉害,掌心用力滑动。的潮水在两人意识中流淌,几乎要把他吞没。

  “你这本该庇护我们生命的刀鞘像个箩筐一样到处装别人......还抱怨我有杀意?”

  “是你这本该刺穿其他人的刀就只盯着你的刀鞘劈!”

  “这比喻真是糟透了,你这破箩筐。”

  两人同时颤抖,沿着脊椎一度蔓延到指尖,意识和肉体都错乱至极。他完全分不清自己是塞弗拉还是塞萨尔,是在被进入还是在进入。他只觉得自己意识迷乱,沉溺在浸满美酒的温热泥泞中。他喷涌不断,种子淌过她的手指,洒满她的小腹。她也不住颤抖,小径在他手指上收缩,暖流涌出润湿了他的右手,溅上了他的腹部。

  带着迷醉感,他们相拥倒下,小腹贴在一起起伏,心脏靠在一起合拍跳动。塞萨尔环着她的腰,手指仍在追寻她的身体曲线,描摹她纤细美妙的轮廓。塞弗拉握着他的两肩,牙齿咬着他的颈侧,指尖陷入他的伤口,寻觅他皮肤上的血腥味。

  更狂热的纠缠......

  塞萨尔痛得吸了口气,又抱紧她的,把长根缓缓陷入她体内,她微微颤抖,体会他抵在她最深处亲吻的感触。她吻他的唇,舔去他的鲜血,让诅咒遗留的痛苦逐渐化开,和他们的欲望一起消融在迷醉中。

  亦或不是消融,而是因为他们完全的接纳和占有变得不再有意义。古老的折磨伴着迷乱的欲望融入他们过往的苦难,成了记忆中不值一提的往事。矛盾的激情在他们体内翻涌,灵魂亦不时互换,跨越自我意识的界限,让他们一起体会着进入和被进入,享受着完全无法言说的缠绵。

  就像他们在法兰帝国度过的岁月,像他们在智者之墓最后的时间紊流中经历的残杀。

  人鱼的歌声都变迷乱了,仿佛在加剧这种纠缠。他是他自己的情人,最折磨他也最懂他的那个,矛盾的左边是狂热无度的追求,矛盾的右边是沉默寡言的远离。他看见他们俩像两块拼图嵌在一起,中间的裂缝却在渗血。

  海之女用歌声吸引这些从裂缝中渗出的血,塞萨尔分明看到他们的鲜血如玫红色的河流穿过点点尘埃,流向花园中的灵魂之种......

  “真是......擅作主张。”塞弗拉喘息。

  “这下你没有理由不帮我照顾孩子了。”塞萨尔说。

  “你会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长大的,塞萨尔,等到你开始握剑的那天,你就......”塞弗拉贴着他的耳畔呻吟,“流浪在外拒不认亲的父亲被自己的孩子一剑击败,那场面一定非常可悲。”......

  雨声在屋外的庭院花园中低吟,倾斜着落入隆起的泥土。梦中的一切都在滋养种在他灵魂深处的种子,也不知最终能结出怎样的果实,亦不知,灵魂的果实落入同样自他而来的血肉中,又会孕育怎样的子嗣。

  此时塞弗拉已经沉沉睡去,身体上还带着乱梦的余韵。和塞萨尔不一样,她仍然舍不得放弃无梦的安眠,而他已经习惯醒来探索现世梦中探索残忆的生活了。学派厅堂里潮湿而温暖,他们身体依靠时,他能嗅到浓郁的血腥味,感到汗液的咸涩黏腻。

  塞萨尔仍然惊讶,惊讶于他们这两个苍白残缺的灵魂竟然可以吞下深渊之神的神印,把它带来的痛苦也逐渐消化。

  回忆往事,他们承受的折磨实在太多,也许从亚尔兰蒂开始,他就在为接受深渊之神的神印做准备。

  此时塞萨尔拥着塞弗拉少女的身体,他能忆起的远不止是渴念,还有灵魂交缠时不断涌现的疯狂回忆。

  有他在叶斯特伦学派药物和法咒作用下陷入癫狂的回忆,有他在法兰帝国战场边缘和她每晚上演的自残剧幕,也有她身受道途诅咒时破碎受难的创伤记忆。再到时间紊流那不知岁月的死亡循环,每一个时间分叉尽头都有他们俩的尸体。倘若把所有死去的塞弗拉和塞萨尔堆在一起,想必比特兰提斯城外破碎的飞渊船废墟还要高。

  旧被褥落在塞弗拉身上,半遮半掩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曲线,蛇仍蜷缩在她幽径窒闷的泥沼中,粘连着结痂的血污和黏稠的种子。暗红的血迹就像泼墨一样散落在她白瓷似的肌肤上,颇像是某种残酷的画作。黑色发丝披散肩头,胸口微微起伏,发丝遮掩下的鲜红齿印散发着一股堕落的美感。

  确然,如她所说,和自己纠缠得到的感受绝非爱意,是更堕落也更深沉之物。每一次缠绵既是在放大往昔的痛苦,也是在紧咬此刻的折磨。她想要的痛楚和他想要的抚慰混融在一起,经由深渊之神的神印淬炼,在他们的意志中反复倾倒,最终得到的,就是这般漫长且扭曲的狂欢。

  这世界可真叫人发疯。

  不久后,海之女来到他们身边,要求他把塞弗拉送到她那边的梦中去,说这是他应尽之责。她的声音温柔却莫名严厉,塞萨尔竟也有种莫名的敬意,只想全部听从——是因为这家伙的存在像是一出幻梦吗?

  造物真龙的仆族自有其特别之处,他想到。人们都有对于幻梦的渴望,这种全无欲望之物恰好印证了每一种对于纯洁、勇气、温柔和包容的想象。然而这一种族的扭曲之处亦是从此而来,族群不断试探个体对于折磨和试炼的承受极限,直至其终于破碎,陷入癫狂,乃至遁入彻底的虚无中。

  从人鱼这一种族堕落的个体,一定比寻常种族的堕落者更为扭曲残酷。毕竟,他们每一个强大的战士和祭司,背后都是难以计数的破碎灵魂。

  塞萨尔以情人姿态抱起塞弗拉,果不其然额头迎来海之女轻轻一吻,以表赞赏,还有柔软的蹼指抚过头顶,让人灵魂都要失神地蜷缩起来。他走过森林,来到海岸,穿过门扉,发觉塞弗拉那边真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虚空,不由得想要咋舌,也不知灵魂之种逃过来飘了多久。

  他把塞弗拉放下,目视她的意识也逐渐隐入黑暗,完全消失不见,最终只余黑暗本身。倘若有不怀好意的存在潜入她的梦境,恐怕就会看到这景象,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找不到,仿佛遁入扭曲虚空中。

  带着一丝好奇,塞萨尔从塞弗拉无梦的意识中走出,以她的身姿从军营大帐中爬起。如他所想,他的存在已经穿透梦境,现实这边,她亦是黑发散落肩头,和内衬衣衫一起遮掩着鲜红的齿印,暗红血迹勾勒她在沾满汗水的苍白肌肤上,在静谧中透着些许妖异。

  塞萨尔伸手摇醒阿娅,这家伙睡得正酣,眼睑微微颤抖,睫毛扇了好久都没睁开,一度舍不得醒过来。好不容易撑起身子,阿娅也是动作迟缓无力,目光朦胧迷离,她要做第一件事竟是伸手去掏枕席边上的布袋,想掏她攒满一袋子的糖渍果子。

  “帮我擦拭一下身体,亲爱的。”他用塞弗拉的声音开口说话,语气之温柔,惊得她打了个激灵,看起来她从没听过塞弗拉这么说话。

  阿娅瞪了他好半天,最终确认他根本不是塞弗拉,是塞弗拉不怀好意的另一部分。不过,她还是往自己嘴里塞了瓣糖渍橘子,转头准备起了热水。

  “真是体贴,阿娅。”塞萨尔对她一笑,“我还以为我得用些更亲昵的方式才能使唤你呢。”

  塞弗拉的哑仆立刻扭过头来,咬着橘子睁大眼睛,握紧了拳头,威胁他不准用她女主人的身体乱来。然而等她看到塞弗拉散落的黑发、肩头和胸口的齿印,脑子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她顿时又涨红了脸。

  “你这样子可真讨人喜欢。”塞萨尔眨眨眼。

  阿娅咳嗽起来,险些把橘子汁呛到肺里。若有旁人在看,多半以为女主人在和她的哑仆调情。这家伙好不容易缓过气,在渴望痛殴塞萨尔和不敢动塞弗拉之间来回挣扎,恨恨得咬着嘴里的橘子,好像在啃他的肉。塞萨尔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看她瞪着他眉头直皱,于是用温软的眸光对她一笑。

  这家伙脸又涨红了,一边用力扯自己内衬衣服的衣领,一边扭过脸去,完全不敢和他对视。

  “我还以为你已经适应了。”塞萨尔说着耸耸肩,“说不定你是唯一一个看到塞弗拉这么笑的人,多刺激啊!虽然是我在代她笑,看着也很像那么回事,你不觉得吗?反正我们俩是同一个人。”

  阿娅用力抬起双臂,坚决地比了个否定的手势。

  等擦拭过身体,塞萨尔看着小哑巴一脸严肃地盘起腿,竟像古代库纳人一样闭眼冥思起来。智者之墓的时候,智者为了阻挡亚尔兰蒂给她教授了库纳人的武者之道,如今看来也是颇有成效,给了她相当遥远的路途可走。

  他掀开帘子,看到军帐外是更大的军账,深邃幽暗堪比宫殿走廊,把这地方包裹得密不透风,两旁还阴燃着幽蓝色的法师蜡烛。看起来,塞弗拉的军账就是戴安娜巨大的法师帐篷的一部分。

  透过烛火,塞萨尔看到有棵树扎根在一旁地毯上,看着完全就是一棵树,但他觉得这玩意不应该出现在帐篷里,更不该扎根在地毯上。这玩意看着低矮,树干却苍劲有力,枝条宛如野兽利爪,还挂着些衣服一样的藤蔓。

  他歪了下脑袋,把帐篷帘子掀得更高,“你在这地方搞什么鬼,精类?”

  “等待。”传来树皮摩擦一样的响声。

  还真是古老的精类,有库纳人远古战争那样古老吗?“我在莫斯兰所谓的岩石圣战里见过你的祖先,”他抬高了声音,“你是哪个族群的?准备好让森林吞噬城市了吗?”

  “我名苍叶,无群落,亦无森林。”

  没有森林可言?意思是就扎在戴安娜的帐篷里当棵针叶树了?

  “你的同族都在哪儿?你知道你自己在哪儿吗?”塞萨尔问它。

  “迷失。”

  “我问了两个问题。”塞萨尔不得不提醒它。

  “一致。”

  “什么一致?两个问题答案一致?”塞萨尔再问。

  “一致。”它惜字如金。

  塞萨尔忍不住一拳砸在地上,身后的阿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说几个字是会让你的树枝掉下来吗?”他问道。

  “或许。”

  “所以,你迷失了,你的同族也都迷失了,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它的声音咔嚓作响。“远古精类之魂的持有者从荒原深处唤我来此,为抚平大地创伤,为净化污染灾祸。视其严酷程度,决定是否举行万灵吞噬。”

  “你这用词可真不像是一棵树。”塞萨尔说,就像莱斯莉诉说的莫斯兰历史一样,这些古老精类的态度也严酷得惊人。万灵吞噬听着不好理解,但根据他在伊丝黎梦中所见,其实就是把一切不是植物的消灭殆尽,转化为一片生机勃勃却又死寂无比的森林。“你知道莫斯兰被消灭殆尽了,你们的后裔也都堕落了吗?”

  “往昔不再。”

  “你还知道往昔不再啊?”塞萨尔眉毛扬起,“你就这么跟着我们的帐篷一直行军吗?”

  “她称主母已逝,称自己已与造物真龙同行。”

  “这就够了?”

  “我扎根在此,即可汲取主母记忆飘散的尘埃。即使没有群落,森林不再,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神圣之所。”

  “我懂了。”塞萨尔点头说,“不过你知道我身上流着库纳人的血吗?你对他们怎么想,觉得法兰人的王朝又怎样?”

  “一个已逝的堕落王朝,覆灭于自身。”苍叶说,“至于法兰人......就像黄昏出生夜晚逝去的爬虫,生命不过瞬息间。”

  “那你预感到你们会和爬虫们一起受苦、一起堕入永罚的炼狱吗?”塞萨尔揣摩着它的想法,“你有意识到你们的躯体构造全然迥异,灵魂却皆为一体吗?”梅没在林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永夜的恐惧笼罩所有生灵,若无法逃避,就无法逃避吧。”

  “你至少站起来动一下吧?”塞萨尔语气夸张,“挣扎一下好不好?不觉得主母的记忆正看着你吗?”

  树木摩擦的声音吱呀作响,薄雾涌出,藤蔓如蛇般蜿蜒,从头顶簌簌垂下,真菌伞盖就像纹饰一样零散装点在树木缝隙中。正如他在伊丝黎梦中所见,蜷缩起来的时候,精类和真正的树木无异,一旦站起却会形似人类。

  这精类看着瘦削诡秘,形体高大,皮肤是墨绿色的尖锐针叶包裹着漆黑的树皮,泛着潮湿的苔藓光泽,隐约还渗出植物汁液的清新气味。那些细密的藤蔓既像是蛇群也像是衣衫,从它自头顶披散至脚的针叶中四散垂落,纠缠着它瘦削的身体和粗长的四肢,藤蔓上附有许多白色真菌,看起来像是一连串闪烁的珍珠。

  他意识到这东西自身就是一个小型生态群落。它头似鹰隼,眼窝凹陷,形如棱锥,看不到什么眼球,只有一缕微光稍纵即逝。随即精类抬起它远比上身要长的手臂,展开形如弯刀的黑色刃指,和他对视许久。

  塞萨尔想了想,从他灵魂的伤口中取出一丝鲜血,沿着虚空的裂隙流向它的刃指。精类吸纳鲜血,树皮绷起,脚下菌丝如网般扩散又聚拢。“始源之神的先知之血。”它的声音咔嚓作响,“似你之血又非你之血。我看你灵魂肉体并无不合,你是何物?”

  “一枚对半裂开的金币。”

  “如此。”它说,“如有献祭,我可接受你的召唤。”

  “代价呢?”

  “取决于战役长久,厮杀惨烈。”

  “猜到了,不过现在,你还是为持有远古精类之魂的人而战吧。你觉得离开战还有多久?”

  “漫漫长路。”

  “算了,不跟你问这个了,如果那地方有莫斯兰遗物,你们会怎么办?”

  它的咔嚓声变沉重了,“顽石造物皆疯狂致命。这种族低矮可憎如同虫群,虽有灵魂却崇拜机械,敬爱造物更甚于造主,迟早要依附于其造物并背叛至高主母。苍白幽灵虽堕落无度,却也不过是比顽石先行一步罢了。”

  塞萨尔发现精类对莫斯兰的怨气更甚于库纳人,这还真是意外。是因为库纳人最终放过了精类的后裔吗?是因为库纳人的巨城几乎都在天上,因此放任地上的森林肆意生长,放任堕落精类高歌迷狂?这古老种族对于库纳人的态度,似乎悲哀更甚于憎恶,就像它们看待自己堕落的后裔。

  他揣摩着它话里的含义,“如有一物可以穿透现世神代,看透生者死后灵魂归途,却只有一个木头箱子那么大。你觉得它一旦损坏,会引发何等灾难?它会把你这老树桩子烧成炭吗?”

  精类和他对视,神情严肃,不发一语。

  “这是,呃,幽默感。”塞萨尔摊开手,“我在试着展现出一些幽默感来缓解我们对话的氛围,消解这世界的黑暗残酷,你明白吗?你觉得这是冒犯吗?我不太清楚......”

  “我在回忆。”苍叶说得很缓慢。

  所以这家伙根本没搭理他,塞萨尔想,阿娅又在他身后偷笑了。

  “很幽默。”过了一分多钟,精类又补充了一句。

  阿娅把水咳进了嗓子。“看来我的幽默感还不坏,”塞萨尔说,“已经可以逗乐一棵树了。”

  精类用弯刀似的刃指轻触下颌,切下几片黑色树皮。“我无法评判洞穿神代超越时间之物,但在我古老的先祖记忆中,曾有顽石造物毁于所谓战时创伤。毁灭之际,它将自身化作黑域吞噬万物,扩张出千米之远,其中现世和荒原界限崩解,法术语义支离破碎。”

  “法术语义支离破碎是什么意思?法术失效?”

  “并非失效,”苍叶否认说,“而是法术错位,无论如何精准诵咒,总会触发无法预期的结果。譬如一次传声的轻触即可撕碎自身,一次致命的诅咒又有可能叫伤者痊愈。此外亦有空间错乱、时间循环、灵魂消解、血肉异化,都是可以找到的记录。”

  “会持续多久?”

  “取决于我们如何安抚大地创伤。黑域可以轻易安抚,遗痕却会长久存留,时间紊流,空间错位,堕落灵魂,血肉孽物,这都是顽石技艺造就的现世创伤。苍白幽灵为击败顽石而效仿顽石,最终也迎来堕落,何等悲哀。”

  塞萨尔揣摩了一下这句话。“你把库纳人堕落归咎于他们学习莫斯兰技艺?你认真的?”

  “堕落之路蕴含在万物之中,始源先知。血肉顽石皆是短视之物,我们承蒙主母恩赐,有选择之权和预见之能,却终究无法对抗堕落灵魂。说到底,战争无关于堕落或崇高,连我身上的苔藓和真菌都在争斗,只为夺得一片树皮供其栖身。万物都在为生存和统治而战,永恒无度,败者皆亡,苍白幽灵容我后裔一同堕落,已是难得宽恕。”

  阿娅口哨都不吹了,盯着针叶树,看着特别惊讶。法兰人故事里的精类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和自然的愿景,结果这玩意张口吞噬万灵,闭口战争永恒,败者皆亡,震得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她这才低头看向苍叶的刃指,它的手指不止是形似弯刀,还要比人类常用的弯刀更加锋利可怕,长如人类手臂,完全就是树木化的野兽利爪。刃指舒张之际,它脚下根系涌现,末端不时穿透帐内地毯,形如金属质地的黑色尖针,弯曲闪耀,群聚如林。

  塞萨尔拍拍她的肩膀,给她掰了瓣糖渍橘子塞进她嘴里。“幽默感,”他说,“幽默感,你明白吗,阿娅?何时何地都要有幽默感。”......

  为了净化深渊诅咒,为了封住门扉,为了驱逐涌入自己内在世界的白魇,长老的意志已从容器离开。加西亚把塞希雅一行人请到宫殿一侧,不时就和无形刺客耳语几句。塞萨尔见这边尚无要事发生,转而关注起了戴安娜的法师帐篷。

  阿娅实在扛不住困意,醒来没多久又睡了过去。塞萨尔坐在枕席边上,刚目送阿娅睡去不久,就迎来了一条爪牙初现的灰狼。当真是条狼,既不是野兽人,也不是人类——而且比这世上的狼类看着更为纤长优美。她的肩高比这世上的狼类高出两三掌,额头有些像是狐狸,耳朵颇为尖细,牙齿倒是异常凶恶,堪比健硕的雄狮。

  娜佳睁着一只灰眼睛看着他,拿犬齿咬他的手臂,接着,竟然把他的化身从塞弗拉体内给拽了出来。

  “除了阿婕赫,我从没见过野兽人真能化身野兽。”塞萨尔闭着一只眼睛,任由她伸出长舌头舔他的脸,“你有什么见地吗,苍叶?”

  他本是随心发问,答案却以惊人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翻涌的藤蔓在远古精类的树躯上伸展,揉抱成团,化作一张惊人绘卷。

  塞萨尔看到有条庞然巨狼盘踞在拱形石门前,长舌低垂,眼球暴突,左右双首。藤蔓凝结的狼类形似娜佳,不过躯体更为健硕,在绘卷中扭曲成两种姿态。它的左侧狼首暴戾憎恨,右侧狼首悲戚怜悯,仿佛凝结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以至于要撕裂自身才可承载。

  然后,苍叶收起藤蔓,刃指缓缓伸展,似在回忆往昔。

  “有些存在......苍白幽灵称其为伪神,实则只是诞生之时不幸落入现世的残神。这些神祇残缺不全,亦无法长成,就像种子失去土壤和养分,受困现世泥泞之中。残神生来即是扭曲可悲之物,既无生灵智慧,亦无诸神权柄,极度狂乱无知,任凭欲望驱使,在我们的时代,它们即是灾祸源泉。不知为何,苍白幽灵崇拜并供奉这些东西......”

  难怪她们母女俩可以化身野兽。

  塞萨尔伸手抚上娜佳低垂的狼额,一股绝对不是她该有的悲悯情绪潮涌而至。他有所领悟,当初她用她悲哀的眼神是在眺望什么?母亲?不,她是在眺望她的另一部分,——憎恨之首。

  索莱尔选中这几个野兽人始祖绝非偶然,她选中的,亦非尸山与野兽所化,而是尸山与伪神所化。蛇行者的起源来自双头蛇神,阿婕赫,看起来就起源于这双头狼神。

  苍叶的话音咔嚓作响,“我不知苍白幽灵为何崇拜残神,不过,我们称它为憎恨之主,徘徊在世界边缘,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这悲悯之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对我来说亦是谜团。”

  “先民能从白魇黑暗的意志中发掘出善意。”塞萨尔说,“未必不能从憎恨之主的意志中发掘出悲悯。”

  “奇妙......”

  “我该继续叫她小家伙,还是该把她当作古老神祇呢?”

  “憎恨之主并无智慧。”

  “所以,是以孩童心智承载残缺神祇的记忆。”

  塞萨尔思索该如何触及它的存在,思来想去,忽然意识到伪神也是诸神,是不幸落入现世因此无法长成的残缺之神。他继续按住狼首,低诉祷文,为其编织诗篇。信仰逐渐形成时,色彩也逐渐涌入他的视野,凝结成往昔画面。

  他看到憎恨之主在深渊边缘徘徊,身后群狼尾随,如同崇拜神祇的信徒。它吞噬的并非血肉,而是猎物存在的印记,猎物过去曾经走过的一切路途,曾留在这世上的一切足迹。吞噬之后,此物将完全不存于世间,只余血肉空壳在地,任由狼群撕咬吞食。梅没在咏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它在憎恨什么?塞萨尔也说不清,也许是憎恨其残缺不全,也许是憎恨其无法真正化作神代诸神,这些皆有可能。它盲目的憎恨远大于一切意志,如同苍白火焰浸透现世。不过在它意志深处还有一丝困惑和悲悯,只留给那些崇拜它和追逐它的群狼信徒,仔细看来,竟像是伯纳黛特蜷缩在冬夜的意志中,躲躲藏藏,幼小且迷茫。

  狼神意志回应他之后就陷入沉眠,残缺的神印时隐时现,就刻在他这当场改信的狡诈信徒灵魂中。比起深渊之神的神印,这玩意可谓是幼小又脆弱。

  他真是越来越擅长伪造信仰了。

  塞萨尔把残缺的神印送入梦中,交给海之女悉心保存。随后他就发现野兽之状逐渐消退,剩下一个看着十岁出头的女孩舔他的脸,舔够了之后,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好似在做梦。

  许多破碎记忆在他们意识中流淌,他看到了它永世徘徊的冰原,看到了它永恒持续的狩猎。对憎恨之主来说,它的吞噬承载着暴戾和狂热。对这股意志来说,此事却带有族群之爱,是场温暖却困惑的永恒迷梦,并因苏醒而显苦涩——黑暗纪元的到来终结了这些残缺不全的伪神。

  索莱尔选中这些始祖放入智者之墓,确实有她的深意。他看着娜佳陷入古老的幻想,在梦中见证无数狼群,不由得陷入迷思。阿婕赫是把先民发掘出的悲悯狼首给生了出来吗?说是生育,其实是放逐?那么,现在她是什么,岂不是真正的憎恨之主?

  “你看到了什么?”苍叶问他。

  “这个世界的古老往事,还有它做梦的时候产生的幻想。”塞萨尔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这盲目的意志想要什么,不过,我姑且成了它现在唯一的信徒。”

  精类舒张了下刃指,“脆弱的信仰。”

  “回应一下也不碍事。”

  “你看着不像是能侍奉神祇的虔诚信徒。”精类又说。

  “你是对的。”塞萨尔耸耸肩,“但我什么都能信,甚至是信仰无法信仰之物。这就是我的优势。”

  “倘若你是神祇,一定是谎言和虚像之神。”

  “连你也这么说?”他问道,边说边抚摸她的灰发。阿尔蒂尼雅把她的头发修剪得异常整齐,短发恰好盖住耳朵。“告诉我,娜佳,你看到了什么?又梦到了什么?”

  “别摸我的头......”她咕哝,“我一被摸脑袋就想睡觉,每次剪发都是睡过去的,害的老师想给我剪什么头发就剪什么头发,根本没法反对。”

  塞萨尔从阿娅的包里摸了个糖渍橘子,掰开来塞她嘴里。他专门选了泛酸的那个,酸得她直接打了个激灵,用力摇头。

  “我看到了——羚羊、野牛、兔子、棕熊、秃鹫、蛇蜥、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动物。冰原真是广袤啊,怎么都走不到头。还有些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封的深渊裂谷,别说野兽飞禽了,连虫子都看不到。”

  塞萨尔点点头,“远古记忆。”

  “世界边缘的冰原记忆。”苍叶注视着他怀里说不清是何等存在的家伙,“虽是憎恨之主生命的延续,却看不到憎恨和暴戾。我推断它生命的另一部分远在它处。怎么做到的?”

  “我这么说吧,”塞萨尔回答,接着轻抚过她头顶,端详着娜佳半睡半醒的眼眸,“不知因何缘故,憎恨之主在尸山血海中化作野兽人始祖。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我在千余年以前照看并养大了她。憎恨之主所化野兽和我纠缠了很长时间,最终孕育出这个孩子,生来就会改变时间流逝,不到一年就长成了这样。”

  “看似无心之举皆有其深意。看似无害的馈赠亦有其锋芒。”苍叶的声音咔嚓作响,“宿慧意味着早年困苦,时间流逝意味着更快逝去。”

  塞萨尔皱起眉毛,“我猜也是,可是......怎么说呢,这孩子看起来智慧超然,但我觉得她只是拥有智慧,还没来得及认识到自我。她梦到的都是远古记忆,做出的事情却是因为婴孩一样的好奇。为什么其他人没发现呢?我觉得......”

  “逃避。”

  “是这样的吗?”娜佳咕哝。

  “也许你说的没错。她在逃避。”塞萨尔说,不再让她陷入沉沉睡意,转而轻挠她的下颌,听她发出动物一样的轻哼声,“困在古老和现世之间的迷失灵魂。“

  “我迷失了吗,父亲?”娜佳问他。

  “你自己觉得呢?”塞萨尔问她,“你有智慧,我听阿尔蒂尼雅说,你很快就学会了她想教你的所有知识,思考一下如何?”

  她点头,严肃地握住拳头。“我想,如果现在的我,是曾经像狼一样咬你却变回人类的自己,那么,要是我选择继续像狼一样咬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又比如说,也许还存在着我拥有憎恨,母亲却拥有悲悯的时间分岔的某条小径呢?”

  “不,如果是你拥有憎恨,这里的你就消失了。”塞萨尔说,“这样一来,你就不是轻咬我,是把我的胳膊咬断吃掉了。”

  “那听起来也很奇妙,虽然有些可怕,还是很奇妙。”娜佳茫然地说,“我很少和父亲说话呢,你说话一直这么奇怪吗?好像要钻进我的梦里一样。”

  “渎职的父亲。”苍叶说。

  “我可以辩解吗?”塞萨尔问它。

  “宽恕非索求可得,始源先知,宽恕需付出争得。”苍叶否认说。

  “你别告诉我这里也有战争的道理。”塞萨尔说。

  “这是古老的传统,一切都是斗争的衍生,宽恕亦是。”苍叶毫不动摇。

  塞萨尔叹气。“好吧,”他对娜佳说,“我看你也在最繁华的人类世界待了够久了。既然你梦到的都是荒野和动物,那你想加入我们追寻古老残忆的旅途吗?”

  “虽然我确实很想去野外,但是,这话听起来像是梦里的动物在引诱我呢,骗我不要醒过来。”娜佳歪了下脑袋,“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只要我想从梦里醒过过来,我就会找个悬崖往下一跳,然后——”

  塞萨尔睁大了眼睛,“你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是分不清来着。都挺......都挺真实的。”娜佳嘀咕说。

  “破碎的灵魂。”苍叶说。

  塞萨尔久久凝视着他这诡异的女儿。“至少没像亚尔兰蒂一样病态。”

  “弥补缺口是你之责。”苍叶指出。

  “我猜也是。”

  听到这里,娜佳茫然地摇了摇头,甩着她齐整的灰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我现在还是没有醒过来吗?要不你抱着我从悬崖跳下去吧,父亲?老师说父亲虽然老是不在,但他肯定会答应我的一切要求,你会带着我从悬崖跳下去的吧?”

  “呃......”

  “你是始源先知,纵身跃下悬崖也无妨。”苍叶毫无起伏地说,“悬崖就在帐外不远,此刻军队正在围攻要塞,你可寻找一处僻静之所。”

  还没等塞萨尔想好要怎么带着娜佳跳崖——作为孩子对父亲的请求,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就有身影接近了。他感觉那影子莫名熟悉,不是来自现世这边的熟悉,而是来自残忆,来自智者之墓那些疯狂的战争回忆。法兰帝国和野兽人的战争。

  为了不让娜佳嘀咕个没完,他开始掰更多糖渍橘子塞进她嘴里,苍叶则保持姿态注视帐篷北方,看着就像一棵树。

  “灭族仇恨。”苍叶开口说,“正飞速靠近。古老的记忆纠缠着新生之物,随暮色而来。”

  塞萨尔叹口气,“我就知道阿尔蒂尼雅乱捡野兽人会出事。”

  娜佳一边吃一边转头,“是小猫吗?灭族仇恨是什么意思?我听老师说父亲很擅长讲故事,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吧!”

  塞萨尔沉默片刻,“当时我在追随菲瑞尔丝,我们跟着法兰帝国的船队突袭过野兽人部落。这已经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阿尔蒂尼雅起名奥薇娅的白猫终于现身,体长接近两个塞萨尔的身高,四肢着地的时候视线也能和他齐平,称为白化山猫都不为过。这野兽体肤泛着月光,虽然身上涂满了贵族用的香料,却像是掩饰致命利爪的伪装。她先靠近了一小步,然后又往后退,显然是感知到了致命危险。

  塞萨尔本想问她是接受过人类贵族教育的小猫,还是继承了古老仇恨的存在,但她已经开始变换形体了。她在一阵无法言说的扭曲变换中化作一只半人高的娇小野兽人,然后,她轻轻吸了下鼻子,“你好啊,先知大人。”

  他点点头,“你好,奥薇娅。”

  “你比我在祖先记忆里看到的还要年轻。”她步伐轻盈,“真是奇妙。”

  “你为什么能变成野兽?“

  她的微笑优雅无比,“我信仰了憎恨之主,先知大人。虽然她现在不能称作憎恨之主,不过,我依旧可以从她的梦中得到神迹。”

  “总归也是神迹。”塞萨尔说。

  “是啊,”奥薇娅叹气,“总归也是神迹。这神迹比起神代诸神微不足道,相较于始源之神则更不用说,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你要跟着你的神吗?”塞萨尔问她。

  穿着靴子的猫迈步靠近,腰带上还跨着把细剑,“我当然会跟着,要不然,还能让她自己一个人跳崖吗?这家伙动不动就要跳崖,就为了确认哪边是梦哪边是现实。”

  塞萨尔对她伸手,奥薇娅沉默良久,差点就要把背弓起来对他哈气了。但她长出了一口气,忍了下来,随后低下头用脸蹭他的手,伸出带倒刺的猫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姑且表示遵从。

  当她抬眼时,某种原始的野兽渴念在她眼眸中流转,她合拢眼帘,连吸了好几口寒气才压制下去。这股野兽本能就是始源之神阿纳力克的启示,若她有同族在此,就会像食尸者氏族一样引起繁衍之潮,可惜她没有,于是只能把目光投在先知身上,流露出无法克制的风情。

  用先祖的仇恨压住本能之后,她眯起眼睛。

  “说实话,最近我也有点精神错乱。一会儿沉溺在人类世界的宫廷礼仪和贵族享乐里,一会儿沉溺在先祖的灭族仇恨里。倒是像个真正的野兽一样在憎恨之主的梦境里奔跑感觉不错,可惜它没法真正成为神代诸神。”

  “你没有其它打算吗?”

  她若无其事地微笑,“没有,卡萨尔帝国就是完美之选。如果我为帝国皇女忠心效命,到时候她更相信南方诸国的法兰人还是相信我,这事还得两说。对于过往的仇怨,我也已经和她坦诚相告,反正族群和卡萨尔帝国没仇。”

  塞萨尔点头,“那你有告诉她你和我有仇吗?”

  她表情一凝,“我......我更大的仇在皇帝身上,那些登船过来的人都是.......都是些嗡嗡叫的苍蝇!我已经忘光了!”

  塞萨尔握住她覆满白色绒毛的猫爪子,随着心情搓她柔软的肉垫。这家伙不堪受辱,闭上眼睛,拒不承认现实。

  “小猫!”娜佳握住她另一只爪子,“我想去寻找荒野的足迹,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勉强微笑,“我名叫奥薇娅,大人。还请你不要在别人面前叫我......小猫。”

  塞萨尔伸手摸娜佳的脑袋,不多时就让她昏昏欲睡起来。“看来你的心智和你的记忆并不相符,奥薇娅。你的先祖记忆拥有莫大智慧,你却只有幼稚可笑,说是和皇女密谈效忠,在她看来,多半是个小猫在强装老迈成熟,倒是有些惹人生怜。”

  “那你还说出来!”

  “你现在有杀过人吗?”

  “先祖记忆里杀过就行了。”她试图狡辩。

  “正巧正在围攻要塞,我们不如往战场上走一遭吧,正好也带她跳次悬崖。对你来说,也许见血很有必要。你说对吗,神侍?”“要去外面吗?”冬夜像个幽灵一样从黑暗深处钻了出来,“这里地处军营中心,守卫森严,不过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塞萨尔对她点头,“不过我听说传送法咒现在很危险,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吗?”

  “抱紧你的孩子和你的猫,”冬夜说,“你要用你的灵魂庇护她们。这是免受诅咒的唯一方式。”

  塞萨尔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拥住昏昏欲睡的娜佳,又把很不情愿的奥薇娅也揽入怀中。冬夜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抵在他额头,往下勾勒出数条蓝色弧线,将她们包裹在内。随后,她飘到他背后,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

  “这就够了?”他问道。

  冬夜已经完全趴在他背上,透过她洁白的发丝,可以看到她蓝灰色的眼眸,好似阴郁的镜面。“现在的诅咒还不算太深,这样已经够了。不过针对她们俩的低语会由你代为承受,请你务必小心。”

  传送法咒不止是受神降之地扰乱,也受深渊之神侵蚀,塞萨尔忽然明白了。诅咒已经开始显现。

  冬夜开始诵咒。

  ......

  你怀抱着毫无意义的东西。

  结局已经注定,战争亦将带来更多苦痛,世界的熔炉淬炼众生,将万物引入不可逆的永恒堕落中。在永夜前夕最后这段黄昏里,那些微末的希望就如同风中枯叶,有限,徒劳,每一刻都在枯萎。

  苦痛并非因为我,而是因为众生永恒长存。我与众生同在,此刻,与其说我在你体内对你发声,不如说你曾怜爱的众生在对你发声。

  是你怀抱里的生灵在对你发声。

  塞萨尔在传送法咒的吟诵中前行,在现世表皮的裂隙中穿梭,尽管他并未踏足坚实的地面,也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距离,但他知道,他仍在冬夜的指引中穿梭。他在穿透表皮,他在跨越距离,他的化身浸满了疯狂的低语和扭曲的幻象,因为在他怀里抱着这世上的生灵。

  他知道,低语的不是深渊之神本身,比起直面神祇,更像是神祇给予万千信徒的无意识的回应。但是,它的言语仍然紧紧攫住了他,让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用针线缝起来的碎肉块,每次抓挠都会让针线崩裂,碎肉不断溅出。

  好在,他并未真正支离破碎,因为他怀里抱着的生灵依然存在,安眠在他的庇佑中。尽管深陷恐怖,她们仍然温暖,一个像是只昏昏欲睡的猫,真正是猫的,倒像是只未驯服的小鹿,闭着眼睛不敢看,收拢耳朵不敢听,因为传送法咒的异状瑟瑟发抖。他把她们紧紧箍在怀中。

  只要她们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心脏就能一同跳动,泵出暖热的鲜血。

  塞萨尔一边安抚他的孩子和猫,一边用熔炉之眼凝视扭曲的世界。过去他跟着戴安娜传送的时候,总能看到其他法师使用传送法咒的痕迹,就像目睹雪地上清晰的足印。那些足迹不时出现,和他们自己的足迹交错而过。但是现在,雪地上一无所有。

  “传送法咒的核心理念......”冬夜趴在他背上说,“是把现世视为深渊之上转瞬即逝的泡沫。如今深渊之神的阴影逐渐逼近,传送法咒的危险也在日渐加剧。其实,已经有不少灵魂因为聆听低语陷入疯狂了,或迟或早,这法咒也会让人直面深渊吧。”

  到那时候,广袤无比的大地就会困住所有人,让他们再无法随意往来传送。

  “你无妨吗?”塞萨尔问她,“我看你还在到处传送。”

  “我不是灵魂,我是一本书,是记录知识的经卷。”她说,“你把我当成另一个层面的无貌者就好了。”

  “但你在获得灵魂和思绪。”

  “我从你身上获得灵魂,从菲尔丝身上获得情感思绪。”冬夜抱紧了他的脖子,“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我也不敢汲取其它生灵的灵魂了。我已经记录了太多深渊之神的事情,汲取这世上的灵魂就像引火自焚,稍不注意,就会把我这本书烧成灰。”

  塞萨尔侧过脸,端详她在扭曲裂隙中清晰可见的轮廓。

  “你说烧成灰.......”

  她轻轻点头,下颌拂过他的肩膀,“如果灵魂是薪柴,灰烬就是灵魂燃烧殆尽之后的残留。爱是薪柴,希望是薪柴,那些勇气、荣耀和牺牲之类都是薪柴,包括深渊之神诉说的痛苦和折磨也是薪柴。灵魂用不同的方式燃烧自己,灰烬在不同的道途上层层堆积,堆得越高,就会让某个道途的神祇越接近始源,之后......也许是同化始源?或者取代始源?我也猜不出来。”

  塞萨尔凝视她蓝灰色的眼眸,思绪升起,他的话音就像在诉说古老的祷文。

  “这么说,诸神乃是始源之神自相矛盾的理念,迷失之神希耶尔令其支离破碎,化作神代诸神,众生就是这些理念实现自身的薪柴。每一缕灵魂燃烧的灰烬堆在道途上,都会让这个理念更接近始源一分。”

  “我认为是这样。”她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这是你的猜测吗?”

  “不完全是凭空猜测,结合了你们得到的所有情报,也结合了我自己的状况。”

  他吐出肺中浊气,“按你这么说,众生的灵魂之微不足道,就像一个人类实现理想时流下的血与泪......”

  “悲惨的启示。”冬夜评价说,“或者还要更微末,一整个时代数以百万计的牺牲者,也只能凝结成一滴血,一滴泪。”

  他看着扭曲裂隙中破碎的景象。“这话听来困苦,诉说更难。”

  “要不要来说一些不那么让人不安的,比如我汲取你的灵魂?”她耳语说,声音在这疯狂的低语中依旧悦耳。

  塞萨尔扬了扬眉毛。“你汲取我的灵魂,”他思索着说,“就像汲取塞萨尔这个道途上堆积的灰烬。你离我越来越近,就像始源之神的空壳距离某个神越来越近......”

  她靠近过来,白发拂过他耳畔,轻吻他的脸。“我因你而生,主人,就像你因亚尔兰蒂而生,一种奇妙的轮回,不是吗?”她的耳语清冷又温柔,像晚风吹过琴弦,含义却很不一般。

  “你这话可真是沉重。”塞萨尔说。

  “沉重的发言会让你更有可能带我偷渡。”她若无其事地说。

  “你说偷渡......”

  “目前来看,始源之神会逐渐堕入苦痛深渊,向它越靠越近。”冬夜说,“道德律法崩溃的时候,人们能否抵抗本能性的堕落?恐惧绝望笼罩之时,是否会催生暴政,又由暴政引来更进一步的堕落?抵抗深渊的战争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折磨,是否会让这些本就痛苦的抵抗者逐渐无力承受,反而把灵魂献给苦痛深渊,拥抱永恒的堕落?每一条路都通向堕落,走向折磨。”

  “你这结论可真是毫无希望。”塞萨尔说。

  人们为了对抗深渊承受苦难和折磨,结果反而因为苦难和折磨距离深渊更近。在这种情况下,抵抗即是靠近,认知即是破碎。也许会有圣徒蒙受万般苦难也不陷入绝望,但圣徒能有多少,无法承受折磨的灵魂又会有多少?

  冬夜眨了下眼,“在这等阴影笼罩下,也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荒诞的,永恒堕落已经注定,唯一的救赎之道竟然是放弃灵魂拥抱虚无。如果不是我抓住了你这根救命稻草,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对其他人不抱希望吗?”塞萨尔问她。

  “不抱。”冬夜说得很直白,毫无波澜的语气更是加重了她话里残酷的意味,“所有的一切都堕入深渊之后,我就变成一本书拿在你手里,为你记录知识,这也许就是我的救赎之道。就像真龙的故事所说,也许我能在你手里看到下一个时间的轮回。“

  “这就是你的偷渡了,冬夜?”他笑了起来。

  “是的,偷渡。”冬夜扒着他的肩膀往前探脑袋,伸手捧住他的脸,亲吻他,一股爱欲自然而然从他唇间渗出,流入她的心田。她分开稚嫩的双唇,柔软的小舌头就像偷渡一样,稍不注意就溜了进来,和他亲昵地纠缠。她的粉舌滑得像是泥鳅,带着股甜得要命的花蜜味,还混着温润的呵气,配合她毫无波澜的眼神,撩得他心跳都有些加剧。

  这女孩的唾液黏黏糊糊流进他嘴里,甜得像是糖水,柔舌包裹在里面,触感跟要融化的蜜糖一样。她的小舌头在他嘴里灵巧地扭动,到处舔舐,细白的牙齿轻咬他的舌尖,唾液淌得他满嘴都是。梅没在你有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直到传送法咒完成,他们都被拽上一处草皮斑驳的悬崖,她才若无其事地侧过脸去,小手掩着嘴唇,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然而看到他的孩子还没醒过来,她又靠近过来,给他耳畔脸颊偷偷一吻。

  “这是知识的花蜜。”冬夜小声说,她因吃下他的爱欲而脸颊微红,声音嫩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要告诉你我是会回馈的。我从你身上采取灵魂的花粉,然后把我用知识酿成的花蜜交换给你。你有感觉到吗?有很多文献典籍,就像你都看过了一样。”

  “你现在就开始为永恒堕落之后的偷渡做准备了?”塞萨尔说着望向远方城塞。

  “我目光长远。”她义正言辞。

  塞萨尔叹口气,掐了下冬夜的小脸:“话不是这么说的,人们如果不假装黎明会来,就当真连最后一夜都熬不过去了。”

  “假装?”

  “是的,假装。”他说,“我想,这种荒诞世界的意义和拯救,就是用这些琐碎、顽固、甚至幼稚可笑的抵抗凭空捏造出的。就像我自己......”

  冬夜看着很想反驳,就基于她残酷的理性,但她颇为小巧的鼻头动了动,就像闻到香味的小狗一样靠近过来。她无视逐渐醒来的人和猫咬住他的嘴唇,轻轻一吸,就把他心中情绪吸走了一半,害得他思维都陷入一瞬间的空白中。

  “真是......奇妙。”这个自称是本书的家伙眼神迷离,把他抱得更紧了,一股幼态的依赖感随之浮现,让她像个真正懵懂的小女孩一样紧贴着他。“你就是这样抚慰自己灵魂的吗,哥哥?真是甜,即使是欺骗自己也甜得过头了。”

  “也许文明本身就是代际幻觉的传递吧。”他回应说,“就算是在深渊的永夜中欺骗自己,期待光明也是应有的权力。这么多的种族,这么多的灵魂......”

  塞萨尔正要继续说,却发觉即将合拢的传送法咒间有足迹浮现。远方平原传来一阵撕裂巨响。他转头望去,只见千米之外的要塞以北裂开一道黑色缝隙,腐臭污血如潮涌奔流而出,惊得他竟说不出话来。

  这等诅咒之下,还有人敢用大规模传送法咒?

  已经展开的军阵慌忙后退,但污血湍流已经席卷而至,草丛腐败枯萎,化作粘稠污物,地面嘶嘶作响,喷出汹涌黑烟。目睹此情此景的随军法师都发出高声呼喊,开始诵咒。

  不知从何而来传送法咒进一步撕裂,形成东西朝向的扭曲裂隙,延伸出近千米宽。好像世界张开血盆大口呕出污物一般,成群挽马拽着刻满符文的黑木马车冲出裂隙。

  塞萨尔看到成群马匹都在腐败流血,喷涌黑烟,带着狂乱骇人的嘶吼声踏上两军交战之地。这些牲畜似乎正在遭受永世折磨,转眼间就已骨肉崩毁,腐朽殆尽,融作血污之潮,但大量刻满符文的黑木马车已经冲入军阵,随着马匹倒下砸落地面,分崩离析。

  第一辆马车中钻出大群浑身燃烧的类人孽物,正是学派法师的受诅奴仆。他们浑身缠绕黑色烈焰着冲向军阵,如火药桶一样撕裂身躯,爆发出滔天烈火,席卷之处地面破碎燃烧,士兵的焦尸如火炉翻倒后的煤炭一样四处散落。

  第二辆马车中的法师奴仆如同扭曲幽影,陷入地面时不见实体,仿佛大群无主的影子往前疾速穿梭。那些幽影扑入军阵,宛如鱼跃般带着庞然地面往上隆起,吞下大批士兵,将破碎血肉甩向四面八方。

  第三辆马车中走出无皮浴血的赤裸肉身,只见他们双臂扬起,地上的血污就化作漫天血雾滚滚向前。血雾中存在万千受诅恶灵,带着尖锐骇人的嚎叫吞噬人体,撕裂军阵,更是将死者亡魂融入血雾中使其越腾越高,发出越发癫狂的尖叫。

  塞萨尔认得这血雾,也认得这些奴仆,这些人都是阿纳力克道途的失败者,无皮血肉裹挟着滔天血雾,象征着最原始的恐惧,存在的意义就是吞噬万千生灵。看起来,诸多学派只是带走了他们的浮空巨城,带走了珍贵的文献典籍,却把那些在道途上失败受诅的孽物都留了下来,交予还想挣扎的学派法师们散布灾祸。

  更多马车接连破碎,每一辆都巨硕庞大宛如房屋,靠着拖动重型火炮的挽马才能拽出传送法咒。有些马车甚至带着巨大的惯性砸入军阵,支离破碎碾过大片鲜活血肉,留下遍地残尸。随后它们轰然展开,扑出更多身负诅咒的法师奴仆。

  喷吐瘟疫的腐烂之物,遍布獠牙利爪的扭曲兽躯,包裹着甲壳的多关节畸变人体,双翼如风帆般招展的尖啸女妖,无不是本源学会探索诸神道途的失败劣作。

  剥离了信仰的法术技艺。

  塞萨尔瞥向冬夜,这家伙当然是飘在远地静止不动,只是漠然眺望远方破碎的马车和现世的裂隙,试图为他分析状况。

  “既然传送法咒会诅咒穿行者,那就用它抛掷本就身负诅咒的消耗品奴隶。”冬夜的语气也是毫无波澜,只是为他解释现状,“让他们带着更癫狂的诅咒、更剧烈的痛苦坠入敌阵,就像炮火降临在人群中心。这时候,法师就不再是传送咒的指引者,而是锚定炮弹落点的炮手。”

  受诅的火炮,几乎无视一切距离。

  “这些挽马......”

  “代替法师牵引传送咒的工具。”她说,“也是消耗品。”

  “马车呢?”

  “刻满符文,遍布庇护法咒,虽然无法抵抗深渊之神的低语,但是可以延缓诅咒爆发。”她说。

  “延缓到他们落入敌阵为止。”塞萨尔说。

  “这也是可以预见的景象,”冬夜说,“本源学会在重重封锁中受困千年,自然会有大量法术研究针对现世,如何攻城略地,如何散布灾祸,如何杀一儆百告诫妄图冒犯他们的世俗军队。他们不知道深渊之神的存在和目的,但他们可以基于理性思考——既然传送法咒会带来灾祸,那就让消耗品带着灾祸降临敌阵吧。未尝不是一种战争的手段。”

  “这法术......”

  “深渊之神亦有神迹,亦有神赐,人们在战争中利用它的神迹得到力量,越是超越往昔,就离深渊越近。每一次行使和散布灾祸,都是在为自己堕入永罚铺出道路。如今是法师,毕竟他们本就距离疯狂太近,以后就很难说了。也许一个饱受欺凌的底层士兵陷入癫狂,都会拥抱深渊,以痛苦和折磨换取力量,以堕落造就更多堕落。”

  她的回答残酷无比,声音却清冷柔和,悦耳似琴弦,显得这事越发残酷了。

  塞萨尔一边抚摸着娜佳的脑袋,一边直视冬夜,“只为复仇?”

  “也为带去更多痛苦和折磨。”冬夜无所谓地歪了下脑袋,“你看,就像我说的那样,抵抗都还没有开始,人们已经开始拥抱堕落和永罚了。”曾经受到压制的学派法师,会有多少拥抱堕落,妄图以永恒痛苦为代价接近真理?会有多少人想从深渊之神的地狱中掌握受诅的力量,得到超越往昔的权力?

  很难说。

  更黑暗的时代逐渐逼近,若不做出应对,任何坚持和希望都有可能沦为愚昧和悲怆的代名词,成为永恒炼狱笼罩现世的阴影中,最可笑也最脆弱的坟墓。

  不能让疯狂成为常态,塞萨尔想,不然秩序就真成可笑的幻觉了。

  冬夜伸手指向另一侧的悬崖,在刻满法阵的工事背后,塞萨尔看到希塞学派的红袍法师们挤在一起,还有熔炉神殿的金色长袍和崇信希耶尔的白袍混在其中。如今大司祭留在诺伊恩拖延奥利丹的军队,每天都拉着乌比诺公爵和维拉尔伯爵召开毫无结果的会议,隐修士则是高举双臂站在法师队伍中,呼唤过去彼此仇视的法师和修士们保持冷静。

  看起来,希耶尔和萨加洛斯两座神殿彼此联合,此事让隐修士有了不少新的思考。既然已经同野兽人、同海中族裔缔结盟约,法术学派也未尝不可。

  塞萨尔意识到,世界的剧变越来越快,就像孤舟在激流中摇晃起伏,既有可能跌入深不见底的疯狂,也有可能迎来更完美的秩序。在这过程中,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决定都会给后世带来莫大影响。

  如果他希望世界的变迁如他所想,他就要尽他所能伸手拨动因果脉络,牵引每一条涌动的暗流。他发现自己正像那些永恒的存在,甚至像真龙一样用审视的目光窥探一切,扰动一切,仿佛他已经成了先知梅莉或是图书馆主人扎武隆,正试着操纵浪潮中那些格外重要的湍流。

  他凝视远方悬崖,感到那些遥远的景象就在他身边。三色长袍包围下,许多受诅的法师奴仆身缚铰链,频繁低吼,躯体之下燃烧着熔火,每次呼吸都在喷吐烈焰。这些法师奴仆,看起来就是他们争执的焦点。

  “希赛学派最重视的法师奴仆,都来自于萨加洛斯的道路。”冬夜说。

  塞萨尔还记得那场围攻,记得希赛学派的人带着他们的法师奴仆,和萨加洛斯神殿的霍尔蒙克斯一起绞杀自己。如今想起来,此事本身就昭示了希赛学派和熔炉神殿悠久的恩怨。同一个道途,一边是崇敬神祇的信徒,另一边却在研究如何渎神,就像菲瑞尔丝窃取希耶尔的神权一样窃取熔炉之火。

  “要让他们放下恩怨吗?”冬夜问他。

  这可不是一句话能做到的,不过,可以从一些至关重要的方向着手,塞萨尔想。作为理性至上的渎神者,希赛学派当然对神殿没有直接仇恨可言,熔炉神殿则不然。这些修士和骑士都很顽固执着,不容法师亵渎神祇,甚至不一定会服从隐修士的吩咐,好在,用他们崇信的神迹就能令其改观。

  亵渎与否,说到底就是法师让奴仆们承受了太多他们无法承受的痛苦,导致他们既无信仰又无智慧,如同癫狂的兽群一般。

  这种疯狂的探索能让奴仆们追求诸神的暗面,从中得到比神殿修士更加残酷的力量。但是奴仆们普遍缺乏信仰,更缺乏追随他们祈祷的信众。如此以来,他们无法借由传诵神迹抚慰自己的灵魂,更别说是遏制道途的代价了。这些人有限的神志都被神迹折磨得支离破碎,每一次嘶吼都在展现法师们渎神的罪行。

  他需要给出一个法子,把这些癫狂的家伙塞入神殿秩序的框架。

  变革,塞萨尔想,此事未尝不是变革,萨加洛斯的神殿本该是极为辉煌的神殿,却因为那可悲的神选者自我封闭,势力日渐收缩。如今熔炉意志落入他手,青睐于他,每一次抉择都会带来种种变革,都会令往昔的陈腐闭塞黯然失色,就这么简单。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告诫那些自诩追随熔炉却仍然顽固不化的骑士和修士。至于法师奴仆心中的疯狂痛苦,姑且先由他来分担即可。

  塞萨尔抬起手臂,世界的某个层面随之倾斜,朝他化身所在发生坍塌。痛苦朝他汇聚而来,每一个法师奴仆在学派经历的试炼和折磨都流入他的意识,融入他的思想。虽然塞弗拉不在,没人可以为他分担痛苦,但这一切比起深渊之神的神印尚可接受。

  太多痛苦了。这些法师奴仆距离深渊之神太近了。塞萨尔看着这些痛苦如潮汐般涌动,漂浮在他四周,他感觉只要扭曲神迹,他就能把这些痛苦从熔炉转向深渊。

  不能仅仅分担痛苦,他想到,必须要找到其它应对之策。

  思索间,塞萨尔忽然看到了霍尔蒙克斯,那些从萨加洛斯修士身上粹炼出的灵魂杂质。它们就像仆从一样跟在金色长袍身后。梅没在我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可以把法师奴仆的痛苦淬炼成他们的霍尔蒙克斯吗?可以让它们代为承受痛苦吗?不,这种从痛苦中淬炼的霍尔蒙克斯太过危险,不够稳定。

  “帮我分析各个学派的法师奴仆。”塞萨尔对冬夜说。他一边聆听这家伙毫无感情的评判,一边环顾整个战场。因为传送法咒,深陷折磨的法师奴仆们聆听了深渊的低语,痛苦越发深重,并因为法师们残忍精妙的束缚展开疯狂杀戮。

  那些用腐肉堆砌而成的蹒跚躯体,看起来是扭曲了阿纳力克的生命祝福,到处喷吐带来腐烂的疫病虫群。那些畸形巨虫般的狰狞身躯,看起来是诠释了赫尔加斯特的阴暗面,每一节遍布尖刺的躯体都在诉说战争和暴力。那些阴影低语着希耶尔的迷失诅咒,奴仆们甚至意识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是在法师的制约下到处杀戮。

  在天际飞掠的女妖用尖啸撕扯无数人的耳膜,唤起人心中最极端的恐惧。如炮弹般砸向法术屏障的巨怪臃肿,包覆身体的铠甲似是活物,每一块甲片都在腐烂流血。

  塞萨尔剥离奴仆们疯狂的表象,把造就了他们的一切和他们造就的一切都挨个列出。虽说是渎神之举,但各个学派法师的智慧和技艺都很值得参考。他望向其中一个嚎叫的巨怪,目视他砸穿法术屏障落入人群,身披流血流脓的板甲,破碎的皮肤刻满印记,每次挥出巨锤砸烂人体都要高声嚎叫。

  他若有所悟,一边从冬夜这儿聆听叶斯特伦学派传承千年的知识,一边开始用法术学派的知识淬炼痛苦。

  希赛学派的法师奴仆先是跪倒在地,在人们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吟诵起了祷文,接着就开始迸发刺眼光辉。他为这些奴仆书写适合他们的祷文,用神迹钉住他们灵魂的每个边际,也好让他给他们披甲铸剑。经过淬炼的痛苦如猩红色烟雾一般弥漫,在他的引导下漫向军械库,朝着那些到处堆放的甲胄、火炮和刀剑扭曲缠绕,令其分崩离析,只余模糊的轮廓。

  “可行吗?”塞萨尔问她。

  “可行。”冬夜说着抱住他的脖子,“让我告诉你更详细的技艺。”她的亲吻依旧甜蜜。

  下方战场躁动不安,如地震般颤抖。但是上方的营地更加骇人。痛苦和折磨已经肉眼可见,从法师奴仆们身上不断溢出,裹挟着营地里崩解重组的盔甲、火炮和利刃向他们缓缓靠拢。他们的衣衫破碎剥落,赤裸的熔火之躯迸发着高温,将往昔的痛苦和战争之器淬炼一体,开始显现出既可怖又庄严肃穆的姿态。

  这就是塞萨尔认为可行的框架——把痛苦淬炼到灵魂和躯壳之外,但不令其化身霍尔蒙克斯,而是使其融入冰冷的战争器械。就像熔炉神殿的霍尔蒙克斯追随修士一样,这些战争器械亦会追随他们,和这些人共存。

  比起霍尔蒙克斯这等独立存在,它们更像是他们的皮肤。可称熔炉之皮。

  塞萨尔指引法师奴仆们的意志,吩咐他们诵出更多祷文。他一边关注下方战场,一边伸展手臂。他令遍布熔火的狰狞甲胄包覆人体,贴合每一个关节、每一处体肤,他令多柄利刃熔化重组,遵循他们苦痛的记忆进行重铸,变得极为庞大扭曲。

  此外,口径中等的火炮也值得考量。有些法师奴仆格外高大健硕,如同一座小屋,他把重铸的火炮焊在他们燃烧的手臂上,和暗红色的甲胄融为一体,炮身上那些扭曲的纹路正是经由痛苦淬炼的特征。

  在这种框架中,痛苦和折磨并非结果和目的,而是通向神迹的艰苦路途,将痛苦淬炼而出形成利刃,于是自身就能摒弃痛苦并得到完满。也许是因为莫名的兴致,其中一个熔炉战士看着就像冈萨雷斯战场上的塞萨尔自己,甲胄之扭曲狰狞不似人体,身躯低伏仿佛野兽,脊背弯曲佝偻,前肢长得惊人,手中巨刃熊熊燃烧。

  “赞颂熔炉!赞颂光辉和希望!我等历经折磨而得拯救,将无边痛苦淬为利刃,为亵渎之物带去神罚!我等既是凡躯圣剑,是熔炉之刃!”

  凡躯诉说其仍为人类、仍然渴求希望和祝福的愿景,圣剑则是以神圣的使命来掩饰他们甲胄和利刃的狰狞可怖。

  有些东西需要从名字开始进行诠释,塞萨尔不用神圣之名进行诠释,有心人就会反过来进行污蔑了。

  萨加洛斯的修士都已经跪倒在地,为其送上祝福。希赛学派的法师们则和士兵们一起呆立原地,眨着眼睛,想要看清这些从罪孽象征转为神恩的法师奴仆。更多战吼发出,历经痛苦淬炼的甲胄扭曲狰狞,从中迸发出的辉光却神圣激昂,连下方平原都响起剧烈回音。这咆哮声近乎于群狼嚎叫,宣泄着他们得到神启后沸腾的熔火和鲜血。

  熔炉战士从悬崖飞跃,冲击力踏得地面支离破碎,乱石如暴雨飞溅,瞬息间就越过军营和战场之间的空隙,直抵战场中心。他们一部分朝着混乱的交战之地俯冲而下,另一部分往身后喷涌烈火,直接坠入这次攻城的要塞,如同燃烧的炮弹一样贯穿法术屏障,砸烂城墙,砸塌高塔,掀起漫天绯红的尘埃和焦黑的烟雾。

  “你们的祝福又在何方?缔造者?”

  形似塞萨尔的熔炉战士转向希赛学派的法师,其中一位中年法师咳嗽两声,随即召集大群希赛学派的法师开始诵咒。

  作为如今现世最为完整的学派,这些法师抵得过很多、很多逃往王都的学派法师。他们的诵咒彼此相连,彼此呼应,编织出更为宏伟的战争法咒。法师奴仆们携带的法印亦在与其共鸣,分别存在于平原战场和远方要塞,免去了他们用咒文锚定方位的必要。沸腾的熔火幻象正在显现,并因众多法师的诵咒不断叠加,越来越趋近实体。

  那些熔炉战士不止是前锋,也是锚点。

  希赛学派的战争法术逐渐显现时,塞萨尔赋予的祷文也从熔炉战士们心中浮现。神殿修士听闻他们的凡躯圣剑诵读祷文,一部分修士赶忙提笔记录,书写塞萨尔刚编出来的祷词,其他骑士和修士则都单膝跪地,开始交相呼应。一时间法术的幻象中光芒闪烁,神迹祷文不断叠加,直至神迹彻底融入法术中。

  这一刻的威势之骇人,塞萨尔这个始作俑者都有些受惊,提着他的孩子和猫就往后跃起。大地在真正的撕裂声中震颤,平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隆起,仿佛有一条骇人的山脊正在凭空形成,从悬崖下方直达远方城塞。饱经铁蹄践踏的草地下岩石崩裂,熔火喷涌,翻腾的尘雾如同遮天蔽日的层云升腾而起,吞没周遭世界。

  地层隆隆震荡,熔岩的爆炸撼动大气,和战场彼端的要塞发出了共鸣。靠东的城墙本就遭受重创,这下竟然成片坍塌,陷入自毁的烟尘。城墙背后的高塔也在熔岩冲击中倾颓,沿着倾斜的地势瓦解崩毁。大片建筑在士兵群聚的要塞中化作瓦砾碎石,掩埋无数惨叫的人体。

  作为法术和神迹的锚点,熔炉战士穿过坍塌的墙垣如同穿过倾盆大雨,在从地底喷发的熔火中飞跃,在不断倒塌的巨塔间腾挪,带去熊熊燃烧的死亡。此时从悬崖下方指向要塞的山脊仍在抬升,接近百米之高,其中一道绯红色的裂隙深不见底,滚滚黑烟和沸腾熔火从中不断喷出,将整个天空都燃成浓烟和熔火交织的暗红色。

  当然,考虑到城塞中的士兵值得挽留,这致命的神迹法术覆盖到城墙外围即可。大部分敌方士兵都会在崩溃中投降,少部分敌方士兵则会将这恐怖的消息一路西传,一直传到王都,动摇所有人的意志和决心。

  在塞萨尔刻意的神迹倾泻下,平原战场上的熔炉战士迸发辉光,身披流淌熔火的暗色甲胄,头戴野兽般狰狞的巨盔。持剑者在战场上飞掠,用熔火巨刃点燃腐败毒躯,令其化作焦炭和黑烟。握锤者嘶吼蓄力,姿态如樵夫劈碎树桩,用庞然巨力击碎承载阴影的岩石,令其反复碎裂,直至消散如烟。

  身负火炮者对准翱翔在天空的女妖,用携带神迹的咆哮威吓其蒙受苦痛的心智,令其迟缓悬浮。随后他们臂膀支地发出轰然巨响,经由苦痛淬炼的炮火将其撕成肉泥,又由辉光利齿将其点燃,使其化作烛火,分崩离析。

  这些经由法术学派淬炼的法师奴仆确实有其恐怖之处,虽欠缺信仰,饱经折磨,力量却是纯粹至极,道途也探得无比之深,深到他们的灵魂都无法承受,意志同样因此破碎。塞萨尔仍能感受到那些甲胄、利刃、火炮的可怖之处,甲片在恸哭,利刃在哀鸣,火炮更是嚎叫不断,仿佛濒死之人正在抽搐。

  这些器物虽无灵魂,凝结其中的痛苦却在影响现世,乃至于城塞那边直面他们的士兵都吓得惊恐逃窜,当场失禁都不为过。

  在战争之余,还是得让他们悉心安抚自己的器物才行。

  塞萨尔缓缓喘了口气,收回所有感知和神迹。他一边远眺混乱破碎的战场,一边拂过怀里这女孩灰白的头发,避免虚无从她灵魂中诞生。

  城下军队正在扑向要塞,熔火已经平息,隆起的山脊却如阶梯般任人攀登,涌入破碎的城墙。

  奥薇娅终于也喘出了气。“皇女殿下不打算让她太快接触到这些事情。”她说,“她远比她看起来要小......但是,不管怎样,你是她父亲。你要怎么办?”

  “舞台濒临破碎,”塞萨尔摇头说,“必须有人诉说拯救和希望。”

  “你是说那些笼罩着痛苦的人吗?”娜佳睁大眼睛问他,“舞台是哪里?这个广袤的平原?还是远方的城塞?”

  “舞台就是这个世界。”塞萨尔对她说,“不止是那些身披熔炉甲胄的战士,——这世上每个人都太累了,每个人都深陷痛苦,每个人都想得到希望。于是,我把那些人的痛苦淬炼出去,穿在他们身上,握在他们手里。”

  “为什么你像是在说服自己呢?”她问道。

  “太敏锐了可不是好事啊,亲爱的。”塞萨尔把手覆在她脑袋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我的判断。为了诉说拯救和希望,反而要先犯下罪孽,这就是事情最麻烦的地方。我得说服自己。我们都得说服自己。”

  “我也会犯下罪孽吗?”

  “没人不会。”塞萨尔说,“到时候再试着说服自己吧。”......

  倘若只身在此,塞萨尔倒是很想观察破城后的战况,如今带着孩子,这事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其实有那么片刻时间,他考虑过带她过去,尽管阿尔蒂尼雅说她不适合见证得这么早,但他觉得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可是,就算见证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还没来得及从生命中得到触动,就先从死亡中得到触动吗?

  虽说他灵魂中最大的矛盾已经分成了塞萨尔和塞弗拉,但是,人们心中总有更多矛盾存在。他也不想让她这么快跨过门槛,知晓何为残酷,然而能留给她的时间又有多少呢?至于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他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坐在门槛上了。

  此时把这孩子也从门内领出,难道她还能感谢他,说他不等她通晓理想和童话,就先带她走进死亡和现实吗?

  远方城市在熔火光辉下熠熠闪光,不过从这里看去,它只是在闪光,就像遥远的地方有舞台谢幕,无法穿过宏观的战火看到细微处的残尸断臂和凄惨哀嚎。塞萨尔放下手臂,期间,娜佳一直睁大眼睛看着烟尘笼罩下的要塞。

  他手上染了些淬炼过的痛苦,看着像是些缭绕的血雾,塞萨尔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他找了棵树,捡了些枯朽的树枝,弄出一把暗红色的木匕首。

  对于神殿和法术学派要怎么商议后续事项,塞萨尔并不关注。只是,他一旦想到,他竟把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折磨之罪随手消弭,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尽管对他来说,希赛学派那些失败的谋杀无关紧要,不值得在意。但是,学派法师们仍是以理性之名折磨灵魂的拷刑吏,他们制造痛苦一如当年的亚尔兰蒂,或许都该审判处死。但是他们尚未堕落到深渊中去,尚能为其他学派法师竖立灯塔,号召他们和神殿握手言和。在这阴影笼罩的世界上,这点希望足以压倒所有道德审判。

  谁能清算罪孽?也许只有那些得到神启的凡躯圣剑,只有他们自己可以。

  塞萨尔思索了一会儿如何处理匕首,最后扔给了奥薇娅,这家伙看着不明所以,还有些受到惊吓。他希望她能担好神侍的职责,不止是拿着她那柄华丽的贵族细剑,展现自己的风姿和优雅,必要的时候还得展示残酷的手段。

  毕竟,这把匕首切开一个小伤口都会让人痛得撕心裂肺。

  娜佳仍在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不时注视已经攻破的城塞。蔚蓝的天空下,那些烟雾笼罩中的城墙和高塔就像是遥远的幻象。更远处的群山仿佛是在空中飘荡一般,只在最高的山顶才影影绰绰环绕着几片云蔼。

  “将来这样的景象会到处都是吗?”娜佳问他。

  “我也很难说。”塞萨尔说,“我们在努力结束战争,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我们可以维持十多年或是二十多年和平的日子。但是,更久以后......”

  “在为一些遥远的启示做准备吗?”

  “每个人都是。”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我在眺望天空的时候,我会想象母亲也在奔赴她遥远的使命。”她说。

  “你一直都这么看着吗?”塞萨尔问她,“你不觉得.......”

  娜佳一直静静地看着天空,听到这话,她才回过头来:“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到的天空,比什么都不想看到的天空更蓝,父亲。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你也可以像我这样想。”

  塞萨尔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点了点头,陷入沉思。他俩沉默不语地观看了一会儿天空和烟云,看到半途,他忽然想起他也曾这样眺望过阿婕赫远去的方向。彼时他的情绪都是压抑低沉,而她,这个看起来仍然天真无知的孩子,已经开始从挫败和失落感中发掘希望了。

  人们的灵魂是多么复杂,他遇见的每一个人无不如是。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向阿婕赫细细道明,在这蓝天下的他们心情是怎样波澜起伏,而这个看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其实是多么心绪敏感,又是多么擅长把自己的失落转化为奇异的激励。

  ......

  娜佳说她想攀到最高的山上去,塞萨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宫廷制服,袖口带有花边,衣领和腰弯镶着金丝,好像一个俊俏的小王子。然而她却手脚并用攀登悬崖更上方的陡坡,在树枝和山岩上刮得满身破洞和尘土,也不知道阿尔蒂尼雅为此抱怨了多少次。

  她宣布说,她要从最高的山顶往下飞跃,还说那些熔炉战士给她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灵感。她说她要跃过整个大平原,最后落在视野尽头的湖泊中,看看这究竟是一场迷梦还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现实。

  冬夜继续趴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脖子,不言不语,奥薇娅一个劲叹气,试图用猫的眼神告诉他,她就是因为有一个擅长发疯父亲才会越来越擅长发疯。

  娜佳就像索莱尔一样擅长攀爬,很快就攀到不可思议的高度,从这地方往后眺望,烟云和炮火已经几不可见。战场在那无限的远方是如此渺小,甚至显得安然静谧,在天空的映照下成为一片蔚蓝色。这眺望让人很难相信那地方正在攻城,人们正在彼此厮杀。

  从脚踩冰雪开始,他们就到了周遭最高的山峰,这山不仅是头戴雪冠,臂膀也被积雪覆盖。军营选择至高点都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只有鸟群不时飞过,娜佳每次都用目光追随它们,似乎在想象自己像鸟群一样翱翔的姿态。

  塞萨尔很难描述,或许很少有人可以描述她面庞下的东西。他也是今天才发现这女孩看着懵懂无知,实际上心绪敏感至极,不管是对自己的心绪还是对他人的情绪都是。她只是擅长在失落和挫折中寻找美好的想象,用那些不可思议的行为和话语包裹住自己而已。

  她定然是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继续前行的能力,不沉湎于任何悲哀之事。仔细想来,她一直都饱含活力,能把菲尔丝那个阴郁的家伙都带着到处跑,更别说是她常常抱怨她不听话和活泼过头的阿尔蒂尼雅老师了。

  看着身前险峰,塞萨尔不禁想到,当年索莱尔攀登高峰时,也对她居所旁的高地了如指掌,但她更多是为了生存的苦难艰难往来,这孩子攀登高峰,却只是为了追寻鸟群,以及朝着天空飞跃。

  当年在深渊边缘奔逃时,即使不需要他伸手搀扶,索莱尔也常常握着他的手寻找灵魂的倚靠。这女孩却专注无比,仿佛除了山顶和不时出现的鸟群什么都不存在。他不擅长判断孩子的年纪,更别说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寻常了,不过现在他认为,她即使走进战争的废墟,看到那些死者,听到那些哀嚎,她也能有所领悟,而非在地,捂着脑袋一直颤抖。

  可惜塞萨尔也不敢保证他完全对。

  许多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山顶,站在皑皑积雪中眺望更广袤的平原和群山。这地方不大,周围却有松树环绕,倒也能当个静谧的营地。等塞萨尔快要爬上去的时候,她蹲坐在悬崖边,扯下自己的发带,绑在他额前的头发上打了个蝴蝶结。

  奥薇娅捂住嘴,如果不是先前那一幕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一定已经笑出声了。不用看也知道,他这造型很是诡异。

  “你这是在做什么?”塞萨尔问她。

  娜佳看着很严肃,“你看着很烦恼,父亲。”

  “是吗?”

  “你的眉毛都要打结了。”她补充说。

  “好吧,这跟.......”

  “如果你的眉毛要打结,不如先用我的发带给你绑成蝴蝶结。”女孩说着又严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好了,现在由这个蝴蝶结代替你的眉毛打结了。要是明天你还心烦意乱,你就对自己说,明天的烦恼昨天就已经解决了!”

  塞萨尔承认,他现在跟不上她的思考了,揣摩小孩子的想法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当然,也可能是这家伙在小孩子里也是最难琢磨的,如若不然,也不会把他兼具权力和智慧的皇女殿下弄得头痛欲裂。

  还没等他回话,娜佳就转向遥远的大平原,不止是目光,思维也跟着跳跃了过去。她指向那道仍然若隐若现的传送法咒裂隙。“从那里面出来的人都是谁,父亲?他们也是人吗?还是说,——不是人的奇怪的东西?”

  “他们曾经是人,”塞萨尔说,“只是现在不是。”

  “曾经是人,为什么会现在不是呢?是因为看着不像人吗?”

  “没这回事,野兽人也一样是人。你身边这只穿靴子的猫是人,那些住在地底巢穴繁衍生息的大老鼠也是人,但他们不是。他们即使看着像是人类,也只是空有人形的野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娜佳一阵摇头晃脑,似乎想把智慧从她的脑子里摇出来。“是因为他们发出古怪的叫声吗?”

  “因为他们在做人类不该去做的事情。无论哪个种族,即使法兰人和帝国人,最初也都不是人类,就像天上那些鸟群,就像地上那些爬虫。成为人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一种成就,即使鸟群和爬虫做着和我们相似的事情,他们也一样会是人类。但是,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不是。”

  “真难懂啊。”她抱起胳膊。

  “我希望你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你已经在思考了,亲爱的,虽然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似乎很饥饿。”女孩说道,“冲入军队的时候,他们就是在找吃的,是这样吗?”

  就像女孩努力跟上塞萨尔的解释一样,塞萨尔也在努力跟上这家伙的比喻。他觉得这比想象中要更难一些。

  “没错,是很饥饿,”他思索着说,“除了满足饥饿,什么都没法思考。就像发疯的狗一样,只想冲到人群里去咬人。有些人曾经是人,后来放弃了,因为很多复杂的理由,他们变得只想满足饥饿,不去思考其它任何事情,然后它们就不再是人类。我们可以让一条无知的猫穿得人模人样,强迫它用两条腿走路,但它会和你身边这只猫一样吗?”

  娜佳看向奥薇娅,面带好奇,后者只是勉强绷出一个微笑。

  “我在梦中变成一条狼,想往哪跑就往哪跑的时候,我是人类吗?”她问道。

  “那是因为你想卸下你作为一个女孩的负担,至少是不经意间会有这种想法。有时候我站在神祇的道途上徘徊,也想变成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这是因为思考太累,把自己交给饥饿又太简单。但我总归是撑了过来。”

  “你还帮那些像熔炉一样的家伙撑了过来。”娜佳说,“他们本来不想思考,现在却开始思考了,是这样吗?”

  “是的,”塞萨尔说,“但你没法强迫别人思考。我所做的比起强迫,更像是给了他们一个值得思考的希望。可惜也有些人没得救,他们痛恨思想的负担,完全投身到黑暗中。正因如此,你也得想清楚谁能救,谁又不能救。抉择确实痛苦,但很有必要。”

  “我头晕了!”娜佳说,用双手摸了摸脑袋,“带着我跳下去吧,父亲!飞跃平原,飞跃城塞,飞跃战场,飞跃到西边最远的湖里去,要是从这里飞到湖里,一定会发生很厉害的事情!”

  塞萨尔把女孩抱了起来,冬夜趴在他背后,奥薇娅抱住他的小腿,这几个担子倒是很会找地方。从她身上,塞萨尔领会到了一件事,思考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是诅咒。她对自己的处境认识得太深,才要用这些既像是逃避也像是否认的方式克服挫折和失落。

  他朝着广袤无比的平原一跃而下,背后冬夜低声诵咒,让他得以迎着风翱翔。说实话他最近对自然之美都不太敏感,可这时他眼前的天空和他身下的平原都美得惊人,为他心中迷思增添色彩,让他觉得自己领会到了难以领会的事情。

  是因为这家伙的喃喃自语吗?

  女孩在他怀里张开胳膊,好像在翱翔,一边对着他们身边飞翔的鸟群大叫,一边说她想要找到世界上最高的山峰,这样的话,她一瞬间就可以从山顶飞掠到阿婕赫那边去。

  “没有这么高的山。”塞萨尔说。沿着深渊的狂风翱翔过去倒是实际一点,莱斯莉过去经常干这事。

  “那就升起这么高的山,就像要塞外面升起来的那座一样!”

  “即使以神迹来说,这想法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世界上不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吗?”她摇头说,“这么高的山一定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到时候我想往哪里飞跃,就可以往哪里飞跃。我甚至可以把天空抓在自己手里。”

  “也许吧。”塞萨尔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娜佳从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的方向,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头发在狂风中到处飞舞。只听她一声大叫,“哇,好大的脑袋,把整个天空都挡住了!还有奇怪的蝴蝶结!”

  “是你挨得太近了。”塞萨尔无奈,“而且这蝴蝶结是你给我绑的。”

  “那么就是我绑上去的奇怪的蝴蝶结了。”娜佳严肃地说,从她怀里掏出糖渍橘子,“本来想放到我的秘密宝库里,现在就给你分一半吧。”她掰了一半,用食指抵着塞到他嘴里,“橘子更甜了,是不是?因为我们在天上翱翔,所以它更好吃了。”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吃下另一半。

  塞萨尔抱着她在天空中翻了个身,仰躺着和她一起仰望天空和云层。“不过,现在,你还得在宫廷里再待一阵,至少也要等奥利丹的战争告一段落。我把召唤我化身的技艺交给你,你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把我的化身招出来了,就说明你学有所成了。”

  “可以像做梦一样想把你变出来就把你变出来吗?”她躺在他身上吃得咯吱作响。

  塞萨尔想到了米拉瓦。“虽然我想说不是这么随意的事情......但有些人就是干的这么随意。如果你学成了,你什么时候想把我变出来,就随意召我过来吧。”

  “我会积极学习法术和神迹的!”娜佳宣布说,“倒时候即使老师想和你幽会,也要拿着金币来贿赂我!”梅没在有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就......”

  “老师有时候会拿着你写给她的文献资料喃喃自语呢,好像在说,这东西竟然真就只是个文献。如果你往里面写几句送给她的话,文献也会更甜的吧。你不觉得吗?”她问道。

  塞萨尔竟无话可说,看起来人们心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比想象中还要多,纵使皇女专注于宏大叙事,心中也总会有些怅惘的念头。许多转瞬即逝的想法,阿尔蒂尼雅对谁都不表现出来,哪怕对戴安娜也一样,唯独这家伙完全是个孩子。因此阿尔蒂尼雅认为,她不会发现她一时失落,更不会记住。他们最终落在靠近群山之地,湖泊位于一处马鞍状的半山腰处,东方是他们跃下的高峰,西方也是巍峨耸立的山脊,整条山脉仿佛新月一般贯穿广袤无比的平原。翱翔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如同候鸟迁徙,从世界的南端走向北端,也许他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么件事。

  从高处看去,他们像蝼蚁一样攀爬的地表正映入眼帘,此前是从东方眺望战场,如今则是从西方眺望。身前身后都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峰,雪地下从嶙峋多石的山坡逐渐化作杂草铺就的泥泞,再汇入山下的平原,野花不时点缀其中。

  他清楚记得他曾经走过的路途,当时他只带着菲尔丝,坐在乌比诺公爵提供的马车中。他还记得远方逐渐茂密的森林,看着就像一条黑色饰带指向冈萨雷斯的方向。曾有人带着军事理论书籍死在林间,告诉了他冈萨雷斯的异动。

  不过数年就已物是人非,发生了这么多当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当年他们从安格兰的方向往东北方去,如今这孩子的路途却翻转过来,要跟着她的老师往西南方去。当时他和菲尔丝也像娜佳一样,心中忧虑不多,好奇更甚,对于不同的景色和不同的城市满怀期待和幻想。

  塞萨尔花了些时间收拾娜佳的脸颊和衣服,用湖水洗去泥土和汗水,免得阿尔蒂尼雅抱怨他给她添麻烦。结果一回头,她已经掉进湖里又爬了上来,追着林间的鸟群乱跑,不时发出奇怪的惊叫声,奥薇娅就像个无奈的侍从一样跟着她的小王子到处跑。

  冬夜只是飘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娜佳一走,就若无其事坐在了他腿上。等塞萨尔为她梳洗银白长发的时候,她说:“你这个孩子让我想起最早的菲瑞尔丝,——她还不那么阴郁的时候。”

  塞萨尔陷入沉思,意识到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少,可真正像是孩童一样过活的,竟然只有娜佳一个。这世上有太多责难和太多痛苦,蒙受期许的孩子、遭受不公的孩子、深陷苦难的孩子,不管是位居高位还是出身卑微,首先驱使他们的,很少会是孩童的好奇和懵懂,多是愧疚、恐惧、嫉妒、挣扎还有自卑种种。

  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从小就困在学派和皇室的恐怖中寻找前路,紧握着骄傲和不甘往前挣扎,只要她们步伐稍慢一步,她们背后的黑暗就会吞噬她们全部灵魂。

  菲瑞尔丝前生困在叶斯特伦学派和亚尔兰蒂的阴影中,逐渐变得阴郁灰暗,最终成为北方的大宗师,此生也在诺伊恩阴暗的城堡地下祭祀邪物。她的姐姐亚尔兰蒂从胎儿开始就是个邪物,自然更不必说。

  索莱尔生来就在面对生存的艰险和不公的对待,差点就被母亲献给白魇,后来和他过了一段勉强可称美好的逃亡生活,归去后仍要面对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的苦难。米拉瓦更是在黑暗时代颠沛流离,从小就知晓何为嫉妒、欺骗和虚与委蛇,好不容易得到神选的启示,还是要在不复往昔的索莱尔剑下受尽折磨。

  卡莲修士不到八岁就埋葬了她陷入癔症的母亲,思索着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从中得到神启。塞希雅更是疯狂,拿着一把剑从她家人仆役死绝了的庄园往北方流亡,她一直杀,杀到再也没有人赶来追杀她为止。

  还有伊丝黎这个精神接近癫狂的家伙,嫉妒和恐惧一直在她心中作祟,让她难以和人正常相处,直到投靠他们才有所缓解。在狗坑里艰难求生的阿娅,在食尸者巨巢里冒充混种野兽人苟且偷生的奥薇娅.......

  塞萨尔遇见的每一个曾经年少或是如今年少的人,都是从这些称得上是痛苦的经历中催生的,也都是由灰暗、残酷甚至血腥的过去塑造的。

  人们的缺陷,人们的性格,这一切都不会毫无理由,即使娜佳也一样。即使他有办法看到他们尚且年少的日子,他也不会觉得他们真是孩子,只是一些像是孩子的成年灵魂罢了。米拉瓦把这事表现得再也明显不过,戴安娜或许也一样,唯独娜佳让他想起了世界上还有所谓孩童,会用孩童的方式克服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挫折。

  “眉毛又要打结了!”娜佳小跑过来,拿湿漉漉的发带缠在他头发上绑了个蝴蝶结,“你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吧?”

  “明天的烦恼昨天就已经解决了。”塞萨尔说。

  娜佳严肃地点头,“那你在烦恼什么事情呢,父亲?”

  “你有想过你会是最年长的姐姐吗,娜佳?家族中没有人会比你更年长了。”

  “我确实想过,老师的孩子再过些时间就要出生了不是吗?那是你的孩子,所以我就是姐姐,是以后所有人的姐姐。”

  塞萨尔也点了点头,“不幸的是,他们所有人,可能都无法像你一样经历没有苛求的童年了。他们都背负着预言和启示,还没有出生,就有无法想象的重担等着他们去扛。”

  她有些惊讶,“他们也会把眉毛拧起来打结吗?就像你一样?”

  “是的,”塞萨尔耸耸肩,“都怪我把眉毛打结传了下去,到时候,你就得多准备一些丝带给他们打上蝴蝶结了。别管他们有多严肃,有多像是大人,你是姐姐,他们都要听你的,给他们绑上就是。”

  ......

  阴影从商会落脚的旅社墙壁外飘入,又在烛火光芒中凝成实体。这不是其他人,是塞萨尔的化身,不过,是冬夜告诉他,他也可以在虚实之间变换之后的化身。

  有他婴孩的灵魂和躯体承担安格兰的锚点,再有塞弗拉的灵魂和躯体承担戴安娜那边的锚点,他一个虚实不定的化身在两边往来并不算难。这种往来甚至都称不上是传送咒,只是在一个地方消散,又在另一个地方显化而已。

  “您可真是神出鬼没,”商会主人浅浅一笑,“就是看着小了不少,是某种奇妙的兴致吗?

  青蛇化名安雅,穿了一身有南方诸国贵族格调的青色丝织长裙,缀有银丝,镶嵌珍珠,不过没有裙撑,裙摆随意垂地,因为他带来的微风一阵晃动。为了凸显身份,有不少价值高昂的珠宝戴在她手指、手腕和脖子上,从这暴发户一样的装饰风格,很容易看出她对南方诸国的贵族讲究缺乏耐心。

  暴发户容易让讲究的贵族看不起,但对商会女主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青蛇对他展开双臂,说是用拥抱表达怀念,结果却像蟒蛇勒死猎物一样把他缠了起来,深吸他身上神选者化身的气息。

  尽管早有预料,这家伙带给他的回馈还是很离奇,——除了拥有爱欲的那几天,她思念他的感情就像学者思念圆规,她闻他的味道,比起爱人彼此紧贴,更像是学者陶醉于光学仪器部件上香柏油的松木香味。

  当然,青蛇身上的异香也吸引了他,甜的要命,虽然他知道是蛇行者毒液的甜香,但这味道还是很甜,甚至让人觉得干渴。不管怎么说,她也用这毒液给他调了不少蛋酒,虽然蛇卵的来历不太好说得出口就是。

  “有许多事要谈,”塞萨尔说,“大多事情都关乎安格兰的危局,还有一件是为了接近古老的预言。”

  她慵懒地靠在墙边上,青色的蛇尾优雅地缠在他腰上,尾巴尖在他脸上轻晃,“你还需要我,可真是让我倍感荣幸啊,我的先知主人。你在熔炉把自己烧成灰之后,我可真是非常担心自己的去向。还有我那珍贵的研究......”

  “你的劣质纳乌佐格死光了可不是我的问题。”塞萨尔说。

  “我很希望是。”她青色的蛇舌微微吐出,长指甲抵在他下颌上闪着致命的光泽,“这样我就能从你这儿多要些赔偿了。”

  “你本来可以待在特兰提斯。”塞萨尔又说。

  “那座城市的研究会逐渐受限,没法再让我得到任何东西,问题、答案、神代的阴影、存在的本质,什么都没法深入探索。这种空洞的研究还能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对抗尚未到来的阴影?那只老鼠已经是神殿的圣人了,法术只是她趁手的工具,一把可以弃之不顾的梯子!真是可悲,而且无趣。”

  “我倒希望你能把你的探索用在这种事上。”

  “我也如此希望,主人。”青蛇声音悠扬,分叉的蛇舌不时从她唇间滑出,舔过她靛青色的嘴唇,“但我更希望这是探索之余的副产物。刻意追求的技艺,远远不如从真理之路上意外飘出的一缕烟雾。”

  这家伙的童年记忆一定是最癫狂的。先民的坟墓,还有每天都在吃孩子丈夫的蛇行者之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他无视她非常刻意的压迫,“你对神文拓印的研究怎样了?虽然劣质纳乌佐格都死了,但你的研究总不会没有阶段性成果吧?”

  “说了你也听不懂,”她拿尾巴尖撩他的下巴,“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说这个就行了。”

  “从神代剥离一个古老的白魇,把它的本质困住。”塞萨尔说,“我觉得它们降临人世的方式和你召唤纳乌佐格的神文拓印相似。”

  “奇妙,那你打算把它困在哪?”

  “我的梦中。”

  “你确实有资格把梦境营造成堡垒,朝着内在世界的方向开拓。”她拿指甲彼此刮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不过,完整剥离一个白魇的本质可是很不寻常,就像从神代彻底剥离纳乌佐格的拓印拿来私用一样。你是有什么理由不得不做这件事呢?”梅没想林没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听起来你在说,你能做到。要如何做到?”

  “如何做到?”她反问,“你是在问谁,问我某个受诅的祖先吗?它曾经高入云端,身上遍布库纳人痛苦的亡魂,背后追随成千上万飞掠的白魇。有些白魇不幸落入它口中,会被它连带着神代的本质一起吃下去。”

  塞萨尔微微蹙眉,“双头蛇的圣父......伪神。”

  青蛇耸耸肩,“索莱尔选中的始祖都有特殊之处,我的母亲把它们全吃了,然后诞下了我们。你与其问我如何做到,不如去问索莱尔怎么敢这么做。”

  他用抿唇代替耸肩。“我只知道阿婕赫是憎恨之主。”

  “双头蛇之祖的两个蛇首分别指向神代和现世,蛇身穿透两界,如同桥梁。”

  这回答足够直白,足以让塞萨尔领悟出她的执着,若她只是寻常野兽人,她对神代的研究,就像是那些探究真理的法师。唯有知晓伪神,知晓憎恨之主的由来并见证过阿婕赫的诡异之处,才能领会到其中深意——青蛇在探索的不是法师的理性之路,而是双头蛇之祖穿透两界的神血。她在尝试参透她自己的起源。

  难怪如此执着。她相信自己是神裔,而非寻常野兽。

  她忽然笑了,光滑的蛇尾缠在他身上滑动,丰腴的身子也向他靠近,的胸脯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隔着丝织衣物传来阵阵暖热。她用指甲划他的脸,“看起来你也知道了不少事啊,我的先知主人,为什么不和我讲讲你那边的故事呢?”

  “我倒是想和你先说说另一件事。”

  “我知道另一件事是什么。”青蛇蠕动了一下,蛇尾如同人手一样灵巧,钻入她衣物中取出一枚蛇卵。还没等他说话,她就蛇尾收紧缠住蛇卵,以异常暴力的方式进行挤压,令它咔嚓碎裂。随后她直饮从蛇卵中流出的蛋液,仿佛饮用琼浆。

  塞萨尔多少带着些惊骇注视这一幕。从娜佳到蛇卵,这跨越简直是惊悚。

  “我为你献上调好的毒酒,是为了把你种子的那份分给你,但其它的部分——从我体内诞生的蛇卵当然得弥补我自身的缺损。我要它们留在我体内,完全消化。”待她吮干了蛋液之后,她说得漫不经心,缓缓舔舐着青色嘴唇上残留的蛋液,“如果你想讨要不属于你的那部分,我们就有得商议了,先知大人。”......

  塞萨尔眼中交织着两种景象,一种来自现世的安格兰,仍有秩序尚存,还有一种,似乎源于他内在世界的安格兰,看着血腥而破碎,很明显是米拉修士预言所见。

  如此看来,把预言刻入内在世界也有代价,若不是他灵魂足够坚韧,错乱的感受一定会让人发疯。

  此刻正是黄昏,塞希雅已经接受加西亚的雇佣,会去科学院寻找故人叙旧。此事报酬不菲,目的也正合他们的意。想当年,塞希雅也在安格兰求学过,成绩斐然,她有一个年长的老师就是科学院学者。塞希雅给他当了很长时间的助手,若不是突发意外,她差点就进了王国科学院,当了一个年轻的贵族学者。

  狗子肩上扛着塞希雅购置的大堆物件,大多都是光学仪器,目的有二,一是让她记起小时候在王都上学的经历,二是显得她仍在怀念年少时研究科学的往事,也好给叙旧找到由头。于是又换成卡莲修士来抱他。

  塞萨尔从襁褓中望去,安格兰仍旧熙熙攘攘,看不出战争正在逼近,大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商贩和农民,有人甚至驾着马车把家产都带了过来。

  这氛围并不奇怪,因为埃弗雷德四世宣布,南方的神殿正和乌比诺公爵恰谈正欢,法师们也都对他这个国王极为尊重,将要为他开拓前所未有的辉煌王朝。除了少数人忧心忡忡以外,其他人大多都相信国王所说,认为战争将以叛乱者尽数枭首的方式迅速了结。

  塞希雅经过人群汇聚的集市,塞萨尔发现集市中心乃是一处刑场,正在处刑所谓的叛乱贵族,民众们表情狂热,发出此起彼伏的高呼要求对叛乱者严惩不贷。然而不过一眨眼间,他就看到所有人都惨死集市,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污血溢满沟渠,灰白阳光和久未降雨的气候把粘稠血流凝固为蒙尘的黑色,脚踩在上面就像是趟过河底的淤泥,足以掩埋砖石瓦砾。

  宛若一片积满死亡的淤泥湖泊。

  塞萨尔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错落的感知更加严重了。破碎的尸群站在集市上高呼大叫,像是成堆成堆用针线缝合的碎肉块晃晃悠悠地倒塌和重组,用千万张嘴发出嗜血的咆哮。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地方是民众在围观行刑,但感知的深刻难以言喻,梦中的预言反过来遮蔽了现实,每一刻都在诉说此地疯狂的结局。

  “异常的感知把你困住了?”卡莲伸手抵在他额头处,“比我以为的要更晚一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陷入这种困境了,没想到现在才开始。看吧,努力去看,去接受,去辨认。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妄谈自己要做到无法想象之事了。”

  “你又有多久了?”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从我尚不明了这个世界开始。”她说得平淡,“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我看到的世界就和其他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我眼中的人,自然也不会如你所想。我觉得,你早就该看到不同往常的世界了,甚至该是习以为常才对,现在才满脸困惑可真是奇怪。”

  换言之,当时卡莲就能看到他身上罪孽和诅咒,看到如虚无一般没有灵魂和思想的无貌者了。这家伙虽是陈述事实,语气平淡,话里的含义却相当惊人。

  塞萨尔看着她,“我要么就是长期封印道途,必要的时候才撕开封印,要么就是借着其他人的灵魂来拥有这等视野,一旦分开就不复存在。总之都是些......不太寻常的状态。”梅没想梅我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卡莲眯起眼睛,“真擅长投机取巧啊,神选者大人。”

  “这算是投机取巧?”

  “就因为你满脸困惑,好像在问我怎么才能继续逃避它,我才说你擅长投机取巧。你一直封印自己的道途,只在必要的时刻撕开封印,事了之后又死死封住,你借用其他人的灵魂投机取巧,分开之后就可以继续逃避,扮演寻常人类。你从未真正掌握自己超越性的视野。你认为这种感知错乱又疯狂,你觉得这不正常,需要纠正。”

  “我当然觉得这不正常。”他说。

  “不,这是常态。你已经不能主张自己是个人类了。”卡莲说。

  塞萨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从眼前支离破碎的尸山,他能分辨出人群的规模无比惊人,遍布整个集市好几亩地,就像整个城里无事可做的居民都赶来了一样。人们来到此处,只为欣赏叛徒行刑的场面。这些人就像活着的碎尸块,一边缓缓蠕动,一边从缝隙里掉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蛆虫,正如他们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市广场。

  他们呼出的乃是温暖的白气,还是腐臭的尸水?笼罩在人群头顶的是奥利丹王国华美的旗帜,还是腐朽断裂的破布和断杆?

  一直以来,塞萨尔都把他种种超越性的视野当作瞬息间的一瞥,恰似短暂的迷梦,而梦总是要醒过来。他从未想过此事会成常态,对于一个坚持把自己视为人类的人来说,这一幕着实超乎想象。

  他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倘若如卡莲修士所说,这并非疯狂,那么,他岂不是在把超越性的视野融入自身?他莫非是看到了城市的终点,也看到了人们生命的终点,就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终点,他把他们都视为腐烂生蛆的碎肉块?

  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和娜佳待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在安格兰看到了这等疯狂的景象?塞萨尔陷入思索,凝视着卡莲修士俯视自己的双眼,一时竟有些痴迷,因为她看他看得太专注,远远超出她该有的专注。他意识到,这家伙又在品鉴他的罪孽和生命了,就像品鉴一本肆意书写的故事集。

  “我想起了我们俩在诺伊恩的经历。”塞萨尔说,“当时你能看到多远?”

  “远?”卡莲反问,“诺伊恩的时候,我的视野到诺伊恩地下就会断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粗俗短浅的可悲生命,从一场邪恶的仪式中诞生。你看起来高大壮实,实则短小可怜,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就像当时你认为我是只美丽却无用的天鹅。”

  “这下我们扯平了。”塞萨尔说。

  “你觉得这算是扯平了?”卡莲再次反问他。

  “所谓的超越性的视野欺骗了你,固有的偏见也欺骗了我。这很相似,不是吗?”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划等号,神选者大人。不过,话又说话来,我现在可以看你看得更远了,虽然中途深陷一片黑暗中,但是法兰帝国的往事在你身上依稀可见。”

  “所以,这种超越性的视野不完全对。”

  “的确如此,”卡莲说,“大部分时候,我所见的就是正确的,就像诺伊恩围城的时候我和我身边的人们都已经注定死去。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和整座城市的受苦受难者一起消亡,但你改变了这件事,就像你改变了那个病入膏肓即将死去的士兵。”

  “用阿婕赫受诅的兽爪......”

  “把珍贵的始祖兽爪用在仅有一面之缘的士兵身上,这件事让我无比惊讶,不仅是对你难以揣摩的行事风格,更是对于这件事本身的荒唐。一个关系到野兽人始祖的利爪,握在一个没有过去和将来的诡异存在手中,怎么看都邪恶又可怕,结果,你却用它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士兵,事后也根本没打算和他说话。”

  “荒唐在哪?道德的意义上?”

  “不,”卡莲否认,“是在因果脉络的意义上,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逻辑,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做事完全不遵循情理和逻辑,只遵循你想。后来,你又把整条街的灵魂丢给一个快死掉的狗坑的孩子,事后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忘记了她的存在。这说明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这么做。诺伊恩的下城本该完全破碎,我会死,那个狗坑的哑女也会死。”

  阿娅的故事终究还是被她读透了。

  “所以当时你对我说......”塞萨尔回忆当年,“他人身上值得敬佩的东西,是从人们既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地方生长出的。”

  卡莲摇摇头,“你看到了碎肉块和蛆虫吧?腐烂的气味,断裂的旗帜,湖泊一样的黑色血污。这超越性的视野象征着时间的流逝会把世界带向何方,不过从你的作为来看,挣扎未必没有意义。”

  塞萨尔凝视城市,努力回忆自己在公爵府邸的见闻,他回忆它曾经铜箔包裹的穹顶,回忆宣礼高塔,回忆蜿蜒的街道旁缀满雕花的露台,回忆那些盛装通过的骑士,还有他对伊丝黎这家伙的第一次记忆,——当时她可是一个仪态完美的贵族骑士。然而他又看到植被浸满鲜血,花园褪为焦炭和烟灰,塞希雅走过时,枯萎的枝条插在凝结的血污里发出碎裂声。

  但塞希雅分明只是走过了一条砖石路,路上并未污血,也无枯枝。

  塞萨尔怀疑他对安格兰预见得如此之深,和米拉修士还有她的预言关系不浅,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尝试适应。毕竟,如卡莲所说,今后他在神选者的道途上越走越远,这疯狂的感知就会逐渐常伴。

  不该逃避和封印,而是试着......辨别,还有切分。

  时间的流逝会把这座城市带向注定的毁灭,超越性的视野似乎就在为他预见此事。时间在此刻仿佛结绕成环,让他从过去眺望未来,但未来并非无法改变。

  对塞萨尔来说,所谓预见,也不过是一种规模更大的战争推演罢了。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塞萨尔。”卡莲忽然又说,“如何思考这种视野,这是你的权力,其他人无权干涉。但对没有线性时间的神代,这些人的生命历程在他们出生的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落入神代某地甚至早于他们诞生,所谓窥见灵魂死后的归宿,其实根本没有先后一说,——是窥见他们注定会落入的地方。”

  “这种事听多了会让人发疯。”塞萨尔说。

  “把疯狂转为情理之中的评判也是你的使命,神选者塞萨尔。”卡莲轻柔却戏谑的笑声在他耳畔萦绕,“对于神代和诸神来说,你在做的,是把无数灵魂从它们已经注定的归途转向其它道路,并因此影响始源之神的方向。”

  “每个神选者都是如此?”

  “我认为是这样。”卡莲端详着腐坏的集会,“每个神选者都认为永恒的神代在因他们而改变。他们因此认为自己的决定高于一切,因此认为自己高于众生,乃至高于一切。你要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也会取决于你。就像你的孩子......”

  塞萨尔皱眉,“我的......孩子?”

  “世人所谓的预言,其实是在没有线性时间的神代,这件事尚未发生,就已经拥有结果,产生了莫大影响。因此在有线性时间的现世,时间的流逝会把预言带向它注定的结果。你预言中的孩子先于你和食尸者、先于你和帝国皇女的结合就已经显化。他们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极大程度影响了世界的变迁和神代的局势。”

  塞萨尔睁大眼睛,“所以才会有古老的白魇在一千多年以前就追问他们。”

  “他们必定诞生,意味着你们必定结合,你可以表现你对命运的反抗心理把孩子拔除,甚至是扼杀你的学生和爱人,于是预言的结果就会灰飞烟灭,神代也会因此发生剧变。或者,你也可以顺其自然。这依旧取决于你。毕竟,你总是在带来改变。”卡莲说。

  “我也不是为了改变而改变的。”塞萨尔眉毛拧起,“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又会怎么影响神代,深重到一千多年以前的白魇都在追问他们......”

  “这预言最早就是从许多白魇口中传出的。”卡莲解释说,“它们生于神代,因此看得最为清晰,纵使神选者也无法看得这么清晰。但它们的谎言和它们的无可预测,注定了你会一无所获。谁能保证它们不会把本该带来拯救的人诉说成罪孽的起源,又把罪孽的化身诉说成拯救者呢?目前来看,还是你和你的决定最为重要。”......

  谨慎起见,卡莲还是带着塞萨尔回了旅馆,科学院的造访者只有塞希雅和狗子,塞希雅是造访的名义,狗子则是勾起白魇好奇心的诱饵。至于塞萨尔,他蜷在襁褓里也就骗骗人类,想要骗过古老的白魇还是太难。

  若说科学院的白魇是条藏在屋子里的蛇,没有灵魂的无貌者还能当饵,把白魇从屋中引出,一个神选者,哪怕他蜷在襁褓里,也完全是条食蛇的巨蜥低伏着身子靠近。别说引起好奇心,白魇会不会因为他提前逃跑都很难说。

  塞萨尔想要抓住这只白魇,不只是为了莫斯兰的技艺,更是为了探明堕落智者的想法。他是当真对深渊之神一无所知,认为诺伊恩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内,还是说,他能窥见他无法知晓的阴影一隅,会试图做出一些隐秘的挣扎?

  如果他能窥见一丝阴影,他是否会用一些手段藏起自己,彻底隔绝外在世界,也隔绝诸神的视线?是否会有这种可能,老塞恩和深渊之神至今也没有发现他身在何处,只知道有这么个心怀叵测的古老幽魂藏在诺伊恩?

  揣摩这些不朽存在的想法还是太难,塞萨尔认为,比起苦思冥想如何应对主宰者,不如把这家伙的筹谋全都打包带走,看主宰者怎么苦思冥想应对他。

  在回去的路上,有两个逃难的匪徒袭击了卡莲修士。塞萨尔看着最先碰到她的人双眼忽然溢出眼泪,忽然间就转过身去,开始和他手执利刃的同伙疯狂扭打。哭泣者口齿不清地诉说着罪孽和赎罪,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而面容扭曲。他扼着他同伙的喉咙说地狱在等待他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偿还。

  最终两人瘫倒在满地泥污中,一个还在哭泣,劝说同伙不要执迷不悟,另一人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塞萨尔目视卡莲朝被制住的人矮下身,食指抵在他额头,他发现从她指尖渗出的启示撼动了此人灵魂——绝望和痛苦充斥了他的心,化作一道绝望的颤音。

  永罚太过惨烈,即使无从知晓深渊之神的存在,仅仅是折磨本身,就能让人陷入无法逃离的绝望中。

  塞萨尔也看到了。他看到了地狱的片段,看到了永无止境的折磨,看到血肉在他们刺穿他者的刀刃中逐渐绽放,如同两朵精心雕琢的猩红色花朵,有几万片精美迷人的花瓣,白骨花瓣坚韧竖立,肌腱花瓣柔韧挑起,血管花瓣纠缠成簇,皮肤花瓣丝丝垂落。尖叫仿佛编织成无边巨网,笼罩着种满血肉之花的土地上,痛苦层层累积,如飘渺的烟云一般笼罩现世。

  看来,当时他尝试说出深渊之神,多少也影响了卡莲修士。她虽然无法认知到深渊之神的存在本身,却已经可以窥见它苦痛的深渊了。说到底,深渊之神亦是诸神,若说始源是父亲,迷失是母亲,它怎么也得算是他们最邪恶的孩子了。

  修士轻轻摇头,似乎在说她也不想为他们带去绝望。当她走出巷道幽暗处时,塞萨尔看到两人扭打时刺伤彼此的刀伤在她衣物下浮现,鲜血从她衣袖中渗出,滑落她指尖。深渊之神平等给予永罚,这家伙却要平等给予宽赦?

  痛哭声逐渐远去,塞萨尔目睹那两人因为超乎想象的地狱景象陷入崩溃,即使在这战争不断近乎于法纪崩坏的世界,深渊之神的永罚也太过恐怖了。

  身怀罪孽之人都说自己不怕地狱,可谁能想到地狱真就等着自己呢?

  塞萨尔看着卡莲修士穿过这座人群混杂的城市,问她为何把那两个可怜虫丢在原地,任由他们崩溃发疯,这可不怎么像她过去的行事风格。

  “现如今......你的处境比绝大多数事情都更重要。”卡莲说,“我能做的从来不多,带走他们的伤势不过举手之劳,再安抚他们绝望的灵魂就要耗费太多时间了。安格兰的预兆近在咫尺,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

  “真是残酷啊,卡莲修士。”

  “我能意识到变局因你而生,不管你怀着怎样扭曲的想法,不管它们从怎样的黑暗中诞生,最后,总会成为你对这个世界的馈赠。而且,是善意的馈赠。”她说。

  “怎么说得好像你在监视我一样。”塞萨尔说。

  “如果说,你主动要我抱着你的襁褓旅行,这也算我监视你,那就当我在监视你吧。我不止是在监视,我还在评判你的灵魂呢,就像给一本污秽不堪的邪书攥写严厉的批评。你要听我如何批评你吗?”

  “我怕我听了受打击,就没心思探究安格兰的秘密了。这事还是等战争告一段落再说吧。”

  她哼了一声,“刚才那两人也是注定的死者,和城中其他人一样全都会死去,腐烂生蛆。倘若没有其它变局,我倒是有耐心安抚他们几句,毕竟我和他们身在安格兰,都会是将死之人。但是,变局确实存在,我身处其中,就会尽我所能为你做些事情。设法带去拯救吧,塞萨尔,一如当年。”

  “你这话可真沉重。”梅没想想林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压垮小婴儿柔弱的肩膀了?”

  “压垮了。要你吻我才能站起来。”

  卡莲朝他投来一瞥,“还不到我胳膊长就想着说情话了?虽然我是可以安抚你迷茫的灵魂,但你都能说情话了,你离迷途的羔羊怕是差得太远了。”

  “真是残酷。”塞萨尔抱怨说,“说不定情话只是我安慰自己的手段呢?你这是偏见。”

  “真被压垮了再说吧,神选者大人,我能看出真假。”

  ......

  虽然现世这边他还不能接近科学院,以免打草惊蛇,但残忆中也许会有线索。这残忆的时间必须恰到好处,最好就在黑暗时代。

  “你为什么满脸烦恼地看着我?”当时仍然年少的米拉瓦在马匹上开口质问他,“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趁早把我放走,你明白吗?他们说我可以成为神选者!还有皇帝!我的命运不是跟着你这家伙到处流亡!”

  塞萨尔不想搭理这家伙,反正等米拉瓦醒来之后,他自己会为他梦中的表现羞耻不已。他腰间挎着提灯,是这地方唯一的光源,在烟雾缭绕的树林中勾勒出一小片光晕。光芒照亮了这家伙散乱的黑发,也照亮了他紧缩在胸前的手臂。这地方挺冷,但他不甘心倚在他怀里取暖,于是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坚决和坚强。

  神选者和皇帝的预言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塞萨尔无视米拉瓦的抱怨,只管驾马跟着莱斯莉留在林间的印记前行。他打算跟着她探索黑暗时代,看看藏身科学院的白魇当年在做什么事,——先从它过去的幻影着手,然后再掌握它真正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米拉瓦的性子,知道他当皇帝的时候想当别人的金丝雀,真当了别人的金丝雀,又开始想当皇帝,无论这家伙怎么嘀咕,塞萨尔都无动于衷。

  也许是因为尚且年少,经历不多,如今米拉瓦已经鲜有能令他震惊或是不知所措的举动了。老米拉瓦也许会有,小米拉瓦一定不会有。

  塞萨尔一言不发,沿着米拉瓦曾在黑暗时代走过的路途前行,逐渐走出他的梦境,开启残忆的门扉进入世界记忆的宝库。马蹄铁踏碎树枝,趟过泥泞,穿过荒芜人际的城市废墟,踩在破碎的砖石路上得得作响。

  这条路走了好多天,走到年少的米拉瓦彻底陷入绝望,甚至不再咕哝自己的预言恐吓他了。

  塞萨尔当然从未睡去,他一直都在追寻莱斯莉留给他的印记驾马前行,米拉瓦却已经把他当成了枕头。睡着的时候,这家伙像个幼兽一样靠在他怀里,醒来之后又开始抱着胳膊强装坚定。看得出来,这个男孩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成为神选者皇帝,成为皇帝之后的第一件事,定是让他这个不请自来的老师跪在他脚下求饶。

  米拉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异常契合战争和冲突之神。如果不是后世的他自己告诉塞萨尔,说他会把任何物件变成谋杀的工具,塞萨尔说不定都会意外受点小伤。

  “我曾经,嗯,有个神殿不知发了什么疯要试探我,剥夺了我的武器,把我丢进囚室,于是我就把我的衣服和我的......嗯,各种体液混在一起,等干掉之后搓成匕首,杀掉进来的仆从。然后我就有了血和骨头。”

  因为后世的米拉瓦通风报信,彼时年少的米拉瓦为他始终无法得手困惑至极。塞萨尔曾经想象过他收留伊丝黎之后,他的假侄女想方设法谋杀他的情景,但事实是伊丝黎放弃的比想象中更快,反而是米拉瓦精通此道,每个微不可察的举动都有谋杀他的嫌疑。

  “怎么回事......”米拉瓦咬着手指,眼看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他也越来越着急。塞萨尔能感觉到他在竭尽全力窥探他的一切,面容、身姿、行为、话语,这目光之深刻弄得他都有些发痒,好像伸手摸索他一样。......

  塞萨尔不只是在米拉瓦年少的迷梦中穿梭,更是把他当作孤舟载着自己,往他曾经走过的更多迷梦穿梭。

  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米拉瓦曾经走过的每一片土地,都是一个碎片般微小的世界,记住了现实世界的一小片区域。这类碎片在宝库中层层堆积,就像海滩上无穷无尽的沙砾。如果没有合适的灵魂作为孤舟载他前行,仅靠他自己搜寻无计无数的沙砾,他怕是要搜到时间的尽头都一无所获。

  塞萨尔看出了一件事,若想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得到什么东西,譬如说真相和秘密,合适的线索绝对不能少。米拉瓦是黑暗时代的线索,伊丝黎是上古时代的线索,甚至他和塞希雅彼此交错的梦境也是线索,是菲瑞尔丝追寻真知的线索。

  正是这些线索让人得以寻觅真相,也正是这类线索串起茫茫多的沙砾,让他找到在沙砾中穿梭的方向。海岸实在太过广阔,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可计数的沙砾诞生和消逝,就像深渊之上飘渺不定的泡沫,若无线索,就会迷失。

  跨入另一枚沙砾的时候,塞萨尔看到身后的世界正在溃散。他目视它们分崩离析,逐渐化作彼此纠缠的白线,于是他明白,这些白线就是残忆的构成,预示着它们并不真实。然而正是这些不真实侵蚀着真实的现实世界,让残忆侵扰灵魂,诉说黑暗的秘密和尘封的往事。

  “全都是假的......”米拉瓦也凝望着他们面前破碎的世界,“万物皆虚,皆是深渊之上转瞬即逝的泡沫......”

  塞萨尔一巴掌拍在这家伙脑袋上,“我是真的,你后脑勺疼也是真的。”

  年少的米拉瓦带着怀疑的目光注视他,没有吭声。必须承认,他因为残忆重新认识了这家伙。当年那个缺爱的少年米拉瓦,其实也不是最初的米拉瓦,而是他经历多年试炼和磨砺之后锻造出的虫蛹。

  相比之下,老米拉瓦是巨蛾,这家伙则根本还是个幼虫。

  索莱尔还有诸神殿的神选者,他们的决定很可能就是让米拉瓦顺应预言,终结最后的黑暗时代。此事正如戴安娜决定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们的命运,为此,米拉瓦必须从幼虫化作飞蛾,义无反顾扑向那片毁灭之火。

  然而幼虫在蛹里化作一滩脓水,待到破蛹而出的时候,巨蛾还是曾经的幼虫吗?塞萨尔也不确定。

  不过,此时的米拉瓦确实很像个幼虫,少女一样完美的外表是幼虫的保护色,用衣服和体液拧成匕首取人性命,则是他保护色下致命的毒刺。再加上他这多变的情绪和捉摸不定的想法,完全是个幼虫带着满身毒刺肆意扭动。

  作为幼虫的米拉瓦,他的心灵几乎难以名状,情绪飘摇不定却没有任何锚点,脑中的思绪宛如直觉和预感的空灵集合,找不到一丝理性的框架。如今看来,他性别的飘摇不定也是从此而来,这家伙眼中的大地好似烟雾,苍穹好像一捅就破的白纸,巍峨的山峦在他眼里,似乎也只是些柔软脆弱的绸缎。梅没想没咏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没有什么是神圣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冒犯和亵渎的,正因如此,撕裂大地就是吹散烟雾,亵渎天空更是在白纸上涂鸦,山峦都是些脆弱的绸缎了,让河流改道淹没城市又能算得上什么?他心中充满不敬之意,并以这种扭曲的方式迎合了赫尔加斯特的意志,是它完美的神选之人。

  但是,米拉瓦这种诡异的性子并不适合当皇帝,如果真让满身毒刺的幼虫坐上皇帝,法兰帝国的将来完全无法想象。因此,诸神殿的试炼和磨砺切实折磨了他十多年,最终让他化作虫蛹,抛却过往,成了那条从脓水中挣扎而出的巨蛾。

  他怀里这少年,就是在磨砺中死去的幼虫。

  那么自己是在做什么呢?塞萨尔想,让幼虫就像幼虫一样长大?米拉瓦身上那些缺陷,姑且就由他来弥补,就像卡莲修士抚平人们身上的痛苦和创伤?可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只为让他走上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路途吗?

  看起来就是了,他想到,难怪塞弗拉说他要么就是在缺席,要么就是在骄纵子女。

  塞萨尔继续驾马前行,带着他残忆的引线穿过又一枚沙砾,只为在黑暗时代寻找那只白魇的足迹。目视背后的世界分崩离析时,其它沙砾中米拉瓦的记忆开始侵蚀他怀中这个米拉瓦。遭受索莱尔残酷训导的记忆首当其冲,只因为她作为现世神祇最令人畏惧,也最不容私情。

  她一旦决定要做这件事,就不会退让分毫。

  也是,索莱尔的私情远在她死后一千多年,她当然最不容私情了。与其说这是私情,不如说是个遥远的理念,象征着后世的希望。

  塞萨尔看着这位最年少的米拉瓦逐渐陷入迷茫,来自索莱尔的残酷训导在他身上蚀刻,那些伤痕和泪痕清晰可见,就像忽然画在他身上的颜料。肉体的创伤还是其次,聆听训诫时灵魂的磨砺才更刻骨铭心。

  不久前,米拉瓦还说自己要当神选者皇帝,让塞萨尔这个冒犯者极尽卑微的下跪求饶,现在感受到他真正的人生,那股子疯狂的洞察竟令他又哭又笑。

  最奇妙的地方在于,是米拉瓦自己请求塞萨尔带他体会这些疯狂的感受,是他自己要求塞萨尔折磨自己,经历这等癫狂迷梦。

  塞萨尔大致猜得出他在想什么,——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赫尔加斯特的神选,他身上每一种癫狂的特征都是为此而生。

  诸神殿坚持不懈地试炼和磨砺米拉瓦,与其说,是为了让他成为更伟大的神选者皇帝,不如说是把他的灵魂和血肉一起碾碎,塞进符合他们需要的容器,最终,就能造出符合他们需要的神选者皇帝。

  神选者和皇帝,这两个称呼其实是分开的。皇帝需要有皇帝的容器,表现出皇帝所需的稳重和筹谋,神选者却可以极尽疯狂,反正,诸神本来也无所谓道德戒律。

  老米拉瓦往前走,于是年少的米拉瓦决定反过来往后退?等他退到幼虫期,把虫蛹都撕烂掉,彻底抛弃,他和老米拉瓦那只蛾子,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志了?

  塞萨尔顿时理解了这家伙为何发笑,那些泪痕在米拉瓦真实的人生中,是他蜕变和成长的印迹,此刻却成为他被碾碎的佐证。

  米拉瓦在塞萨尔的纵容中明白,诸神殿还有他圣父的训诫、磨砺和试炼尽是借口,是将他铸造成飞蛾的托词。在他真正成为扑向烈火的飞蛾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握住他的手拉他出去。诸神殿需要他的无助,因为任何一只手对他伸出,都有可能让他无法完成蜕变。

  哭泣的孩童抱得最紧,爱得也最热烈。当年在智者之墓,他闯入残忆遇见年少的米拉瓦的时机,就是他会抱得最紧,也会爱得最热烈的时机。

  他在纵容吗?塞萨尔自问,他可能确实在纵容,米拉瓦每次谋杀都被他轻松化解,但谋杀毕竟存在。这家伙失败之后总是带着诡异的好奇凝视他,想要看出恨意、不耐和厌恶,但是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因为,他不在乎。

  在米拉瓦黑暗诡谲的生命历程面前,这点残忍的念头只是孩童与生俱来的邪性罢了,是这世界造就的。换言之,这只幼虫的心灵是被大自然造就成邪恶的,但在邪恶中,却又是无辜的。

  塞萨尔看到有鲜血从米拉瓦指尖流出,于是捉来他纤细的胳膊,挽起他的衣袖,把他在挣扎中无意识攥紧的匕首取下,包上柔软的布条,再给他因为紧握匕刃而划开豁口的手指也包上柔软的布条。漫漫长路,他几乎无事可做,甚至有空把包裹匕首的软布缝在他衣袖里,弄出一个布刀鞘,然后才把衣袖挽了回去。

  “即使你不怕弄伤自己,血液和汗水浸得多了,也很容易让匕首生锈。你该带一瓶油悉心打理和照顾它,因为它就是你行走在这世上的依仗。”他说。

  这家伙沉默地看了眼藏在衣袖里的匕首,那双眼睛里表现出困惑和费解,流露出的也不是感激,而是惊异,几乎就是惊恐。“你是什么东西?”他问道。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越来越有意思了,于是也不答话,只是把他拥在怀里,随着心情抚摸他的乱发。这家伙仍然年少,未经磨砺,行动不知缘由,言语也不解其意,追求着他还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目标,却不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诸神殿就是看到一点,才让他走上了他们给予的方向,付出了他们期望的代价。

  老米拉瓦无法改变,因为他的伤痕累累、因为他的彻底摒弃而无法改变。甚至于,赫尔加斯特都不再如当年那般眷顾他,因此他才图谋智者之墓和真龙之血,不再作为神选者存活于世。但是,这孩子仍有机会,他仍有希望成为那个最完美的赫尔加斯特受选者,并保留当年的所有邪性。

  只要塞萨尔能承受这些邪性就行。

  “还有,”他说,“别忘了叫我老师,你这邪恶的小东西。”

  “什么方面的老师?”

  “神选者的路途。”......

  塞萨尔在幽暗的密林中等待,等待时间流逝,等待阈界破碎。莱斯莉告诉他,既然有人可以像他一样循着世界残忆的宝库探索真相,就会有人封锁一个区域,彻底隔绝世界内外,借此掩埋他们想要藏匿的秘密。

  那只白魇确实有些门道,竟在黑暗时代就有意掩藏自己的秘密。如此想来,科学院多半也是如此,最深的秘密都藏匿在阈界中,无人可以知晓。直到城破那天,科学院坍塌,阈界破碎,他才能借由预言看到遗留的废墟。

  此时塞萨尔已经站在阈界入口,阈界的那边却只有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因为,世界不会记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梅没我林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要等待,等到在真实的历史中,有人打破阈界,使得封锁破碎。抓住阈界破碎的那一刻向内探询,他才可以找到掩藏的真相。

  为了等待,莱斯莉拿他的血描绘法阵,诡异的吟唱声充斥着沙砾中的世界,声音本身就带着刺骨寒意。晦暗的漩涡状线条从她身边蔓延开去,模糊了周遭空间,不断拉长沙砾中时间的流逝。

  最初是从一刻拉长到十来刻,后来越来越漫长,最终竟然近乎于永恒,令他婴孩那边的世界和意识接近凝滞。

  由于主体身在外界,两者可以彼此参照,塞萨尔发现这不是时间流逝变得缓慢,而是他的时间轴相较于现世的时间轴偏离了出去。婴孩的主体和年轻的化身,两者所在的时间轴起初完美重合,然后往两侧分开,夹角逐渐增大,最终使得两条轴线近乎垂直。

  似乎是因为时间轴太过偏离现实,沙砾中的破碎世界不再稳固。景物的轮廓要么逐渐歪曲,如同伸手波动湖面上的倒影,要么逐渐破裂,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声响,就像深渊潮汐正在啃噬世界的表皮。那些声响或是遥不可及,或是近在咫尺,不断带来异乎寻常的解离感。

  塞萨尔迫使自己身体紧绷,好似铁丝紧扣着身躯,迫使他的皮肤紧贴肌肉,肌肉包裹骨骼,紧得内脏都传来压迫感,借此对抗灵魂解体的痛楚。

  这种解离感源于最原初的黑暗、混沌和失序,灵魂血肉若是沉沦其中,定会被窒息般的黑暗吞噬。带着一丝好奇心,他目送自己一缕思绪卷入其中,目视它逐渐分崩离析,融入周遭扭曲破碎的景物中。他发现这种吞噬就像大漩涡吞噬油画,把构成画中人像的颜料卷入水中,搅成疯狂旋转的斑斓油彩。

  所谓解离,即是把构成灵魂血肉的一切全都打碎,然后混溶起来翻搅,淹没在失序的洪流中。

  “这感觉真是熟悉。”米拉瓦靠在他怀里喃喃说,“诸神殿把我打碎之后又粘了起来,还把我粘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已经多久了?塞萨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在这陷入迷思,不时就和莱斯莉或是米拉瓦搭句话,然后继续陷入迷思。莱斯莉作为白魇当然不惧怕黑暗和失序,米拉瓦则只能紧贴着他目视周遭一切逐渐扭曲,在他错位的生命经历中挣扎起伏。

  “阈界破碎了,是索莱尔。”莱斯莉忽然发声。

  塞萨尔睁开眼睛。

  星辰之光。

  无比炽热。

  死亡的威胁......

  这光辉如同洪流,会淹没一切。

  塞萨尔伸手抓向自己的腰带,目视整个沙砾中的世界都在漫天星光中骤亮,显露出绵延十多里的失序世界。比山峦还高的笔直光柱林立于黑暗中,彼此交错形成虚空囚笼,在阈界外投下无数斑驳光影。

  所有可见的空间都被星光浸透,所有逃生的路途都在灼烧感中蜷曲,最致命耀眼的一束星光正是指向阈界入口,仿佛陨星坠下——索莱尔降下的毁灭会把阈界和它藏匿的黑暗一同销毁,甚至在残忆中靠近阈界都要面对死亡威胁。

  但他有信物。

  米拉瓦目光呆滞的看着他那圣父带来的毁灭,有些人根本无法让人升起反抗之意。

  “靠在我身边。”塞萨尔举起星刃,“看来这秘密只有经过天空之主的允许才能见证。”

  山崩地裂的震动使得阈界入口轰然破碎,黑曜石铺就的地面绽开道道裂痕,每道裂痕都迸发出耀眼星光。阈界另一侧本是纯粹的虚无,如今却在星光辉耀下显现出扭曲的倒影。是了,世界开始记住这里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瞬间,是索莱尔撕开阈界和彻底毁灭阈界之间的一瞬间。

  塞萨尔也不想验证什么,理所当然走向阈界入口。在他紧握的信物面前,毁灭性的星光就像冰雪般消融,几乎是主动开拓出一条小径庇佑他往来。

  灼烈的星光浸染着阈界内部每一片黑暗的阴影,在每一个表面升腾,在每一条缝隙中爬行。崩塌破碎的轰鸣声不断响起,庞然建筑因错位发出震荡,扭曲阴影聚集起来对抗侵入阈界的敌人,却在无边伟力下尽数消融,让位于它无法阻挡的穿行。

  索莱尔给他留下这枚信物,是否预感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呢?塞萨尔想到。

  他左手揽着米拉瓦的肩膀,身侧莱斯莉并肩前行,不远处两只白魇自内而外迸发星光,如陶瓷人偶般支离破碎,在半空中化作尘埃。成群聚集的野兽人融为燃烧的火炬,抽搐着跌落在阈界黑镜般的地面。

  天空之主以星光之柱封印她认定的邪恶堡垒,用陨星锚定入口,印出它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切细节。

  塞萨尔用星刃庇护身躯,走在莱斯莉勾勒出的虚空几何上,穿过不断崩塌的巨石断壁。借着星光辉映,黑暗的阈界就如同白昼一般。即使正在崩塌,也能看出阈界广袤的地下大厅有多宏伟惊人,石材纹路就像暴烈的波涛,每一个黑镜般的表面都覆满法术浮雕,将阈界牢牢闭锁在世界的记忆之外。

  一块断裂的巨石从穹顶落下,塞萨尔发现巨石上的雕刻居然还是分层处理,外层已经相当惊人,内层更是遍布着繁复到不可思议的几何结构。在毁灭性的星光照耀下,那些几何结构仍旧带着诡异的晦暗感。

  若说法兰人和帝国人是用石头堆砌宫殿楼宇,这座大厅就是用尖针在石头上绣花,每一丝几何纹理、每一处石材浮雕,都带着荒唐的缜密。然而,它们却是出自野兽人之手。塞萨尔意识到,白魇操纵野兽人的灵魂不比人类更难,它们是天生的奴隶主和驾驭者,宛如弹奏钢琴一样操纵万千灵魂专注于同一件事。

  若是多个白魇彼此合谋,效果还会更惊人。

  “竟然背着我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情。”莱斯莉颇为赞叹,然后摇摇头,“等我回头逮住你,你可得给我个理由才行。”

  “那些东西,就这么毁在圣父的光辉下......”米拉瓦在他身侧低语,眼中既有惊异也有惋惜。惊异于这些知识的价值,惊异于这座厅堂的宏伟,惋惜当然更不必说。

  索莱尔的决心在于,她完全摧毁了一切会带来噩梦的东西,不管它们是否可以利用。至于米拉瓦,很显然,这家伙已经想从星光中抢救出那些噩梦般的掠影了。

  塞萨尔侧目看了他一眼,知道那些幻影——零星的片段、模糊的掠影和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历仍然在他心中浮现。年少的米拉瓦经常会沉溺其中,反复对比他不同的人生和不同的经历,就像小孩拿着两个布娃娃比较哪个更漂亮一样。

  “你对比的怎么样了?”他问道。

  “恨意是日积月累的结果。”米拉瓦沉思着说,“但我对你的爱是......是.......”

  “说不出来吗,小家伙?你只有那一个人生阶段会爱我,也只有那一种困境会依赖我。如果你要接受自己更年少的人生,你就得准备好抛却这些了。”

  “抛却什么?”

  “抛却你从破碎中产生的爱意。”

  深入大厅后,幽邃的长廊中蜷缩着一个沉默的野兽人,看起来是个混种野兽人,甚至还有尚未转化完全的法兰人痕迹,混融的人面和兽面深埋在他交缠的手臂之间。身后逐渐逼近的星光照亮了这个可怜虫的轮廓,将他化作惨白的蜡像。

  看起来没有白魇操纵灵魂,这地方的混种野兽人甚至都没有行为能力,若非野兽人还在呼吸,塞萨尔几乎要认为他已经死去。

  莱斯莉视若无睹,因为这只是残忆,收获不了灵魂。

  “以前我观察我的血亲,”塞萨尔走了几步之后,米拉瓦忽然开口,“我发现年纪越长,希望就越容易衰减。最老的祖父最早发疯,对着我出去卖身的姐姐咒骂不断。他拒绝接受她拿卖身钱换来的食物,拒绝接受家族跌入谷底,随后就在绝望中活活饿死。”

  “那你怎么说?”塞萨尔低下头看他。

  米拉瓦喃喃自语,“现在我想,希望的关键不在于希望的对象,而是拥有希望本身。我那悲苦一生最终还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圣父,她之所以过的比别人都自在,看不出任何愤恨、不甘和嫉妒,是因为她始终有所希冀,而我们这些自认为得到了很多的人......”

  塞萨尔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吗,老师?”米拉瓦说,“你奔波的越远,为这世界付出的越多,我就越是拥有希望。反而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看着我一个人,我却会无所适从。”

  “你真让我有点困惑了,米拉瓦。”塞萨尔摇了摇头,“那等你醒过来,我还要怎么面对你?”

  “梦是会遗忘的,”米拉瓦并不在意地说,“让我醒来之后忘了这件事就好。醒来的我,为了参透他自己而折磨梦中的我。梦中的我,就不能为了不让他参透自己去折磨醒来的我了?这很公平,不是吗?”......

  塞萨尔离开逐渐坍塌的厅堂步入走廊,在星辰的庇护下一路前行,辉光摧枯拉朽击碎层层守护,莱斯莉则为他掀开坍塌的断壁巨岩,清出一片坦途。行走其中,他竟有种在毁灭的绝景中漫步之感。

  米拉瓦说在黑暗时代,法兰人还没有君主的时候,神选者和法师都会从事苦役一样的劳作,一人就可代替千万人的血汗。诸如扫除坍塌的废墟,碾平道路坎坷,亦或升起要塞巨墙都是他们身先士卒的劳作,当年人们称此为英雄之举。

  彼时法兰人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生存而流血,为了生存而彼此紧握双手。待到后世,甚至就在米拉瓦自己当皇帝的年代,这传统就逐渐成了个遥远的传说。神选者们都已经自认君主,法师们更把为凡俗中人劳作视作贵族为奴隶卑躬屈膝。正如本源学会法师所说,行劳役之事,就是沦为奴隶之身。

  别说诸神殿有意分裂出的南方诸国,即使卡萨尔帝国,君王也是至高长老和菲瑞尔丝探求永恒的薪柴,是隐秘圣堂手中统治现世的工具。

  然而,南方诸国已经在神殿缔造的秩序中存在了太多年。他们的历史并不像卡萨尔帝国一样清晰记载,甚至因为神选者的手腕抹除了太多,只能以童话般的歌谣流传。君主们视当今秩序为理所当然,仿佛本应如此,无需置疑。

  他们已经忘记了非人技艺是如何令众生俯首,也忘记了这秩序起源于神选者们的不朽权威。

  几乎可以确定,诸神殿分裂法兰帝国,推举生命拥有限度的世俗中人担当君主,就是因为神选者们害怕再来一个米拉瓦,再看到不朽的神选者皇帝动摇诸神殿的信仰。南方诸国是诸神殿权力角逐的妥协,即使没有贵族起事也非恒常,而是无常之物。

  待到诸神殿自身难保谋求变局的时候,无论君主们过去的地位如何尊崇,对于不承认这套秩序的学派法师,又能有何意义?

  埃弗雷德四世结果如何,就看逃亡的学派法师们想要怎样的秩序了。他们是想把埃弗雷德四世变成听从自己的傀儡君主,还是想抛开他自己统治奥利丹,这都是未知数。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们战胜,奥利丹注定会跨过此路。梅没我梅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廊道逐渐开阔,巨大的门扉却带着压抑感逼近。塞萨尔发现自己脚步趔趄,仿佛忽然梦醒时陷入晕眩,手指也微微抽搐,米拉瓦一手紧抓着他的手,另一手抵着额头喃喃自语。莱斯莉的尖尾巴像鞭子一样扫过空气,发出撕裂响声。

  “正在铸就的莫斯兰奇迹。”莱斯莉说,“也许会是那穿透神代之物的原型。”

  晕眩感始终存在,此外还有刺痛,体内鲜血仿佛万千尖针一样要穿透表皮,从中渗出。塞萨尔意识到这地方异常危险,就像安格兰的科学院一样,会因破坏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地方没有像预言中的安格兰一样留下疯狂的遗迹,一是此地位于黑暗时代的荒野,二是索莱尔带来的毁灭更加彻底,连野兽人都像火炬一样烧了个干净,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存活下来接受诅咒。但科学院不一样。

  就像深渊之神那次一样,塞萨尔莫名感到了垂直于现实几何每一个方向的维度,感到那维度以深渊般的吸引力扭曲着现实的结构。世界残忆精确还原了这一现象,并以其精确性造成了同样的扭曲。

  白魇这种身在神代之物,为何想要站在现世洞察神代?

  在塞萨尔眼中,前方黑暗的门扉就像深渊般飘渺不定,连星辰的辉光都无法将其点亮。

  此时索莱尔投下光辉忽然暴涨,不再映出前方景象,而是如洪流般淹没了黑暗的门扉。门扉上的阴影开始蠕动,向那超越性的维度后退。莱斯莉朝他侧过脸来,这光把她染的洁白耀眼,几乎要让他眯起眼,虽然白魇本来就白如新月。

  她的声音带着些玩味:“因为彼时生灵渐少,白魇却太多,近乎于源源不绝。如今我一人待在现世,随我的心意扮演正直的骑士收获灵魂。黑暗时代可不一样啊,在黑暗时代,争夺灵魂乃是常有之事。”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自相残杀。”塞萨尔说。

  “不,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情,反正,我们无论死多少次都能从神代再次降临。我只是惊讶,竟有同类想要穿透神代,进行最彻底的扼杀。”

  “我本来以为,会是现世的生灵想要遏制你们,才去研究这种技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自己想要扼杀自己。”

  莱斯莉摊开手来,“火枪这东西,杀害的不也是你们人类自己吗?秘仪法术,扼杀的不也是法师们自己吗?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只准我贪恋现世,寻找不同往常的享受,就不准其它同类想要扼杀同类了?”

  “听起来,是有白魇想把现世变成自己独占的粮仓。”塞萨尔思索说,“只要拉拢足够多的白魇支持自己,剩下的就是扼杀其余古老的同族,杀到神代再也没有早于黑暗时代的同族存在为止。”

  “为什么没来拉拢我?”她看着很惊讶。

  “可能是因为你太古老了。”塞萨尔说。

  “库纳人的供奉!”莱斯莉双手一拍,左手搭在他肩上,仿佛恍然大悟。

  “你是说这些白魇相对年轻。”塞萨尔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就是黑暗时代的新生者。”她赞同说。

  “它们厌弃你们这些接受过先民供奉的古老同族,认为你们......心存善念?”

  “换句话说,不再纯粹。”

  他们俩交换眼神,随后继续前进。门扉在星辰辉光中轰然崩塌,甚至都用不着他们俩出手。视野陡然开阔,宏大的球形穹顶随之逼近,某种绝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韵律就像诸神殿颂唱的经文。塞萨尔很快意识到这是从神代传入的圣咏,因为正有一个方向刻满希耶尔的漩涡状纹饰。

  球形穹顶每一处都是一个窥伺神代的窗口,圣咏从中传出,神代的景象也从中揭晓。

  如同漆黑藤蔓包裹着幽暗星空的希耶尔,无数手臂朝着每一个方向伸展,似要拥抱每一个生灵。由尘埃编织成诸多锈红色利刃的赫尔加斯特,姿态仿佛是在切碎世界。以漆黑洋流作为外壳以耀眼雷电作为血肉的希加拉,正像一团扭曲的暴雨云般悬于天际,发出永无止境的轰鸣。

  还有在白炽光辉中不断崩塌和重构,显现出万千形体的萨加洛斯,它看着就像一个诡异的哲人坐在星辰之海上,陷入永恒的沉思中。

  对于神代诸神,塞萨尔能够辨认出的不多,但对于那些无法在信仰之争中取胜的神殿,他能否辨认它们的神也许并不重要。这个地方,看起来就是匣子最初的原型。这些窥伺神代的窗口,不仅是在注视,还是在偷听。

  虽然此地可称神代交汇的节点,他甚至都能感觉到神代的非现实正在倾轧破碎的阈界,但是,这里没有法术。除了用于制造阈界的法术,任何法术都没有。一切都是莫斯兰技艺的成果,是对物质世界的探索已经穿透物质世界的表皮,到了可以窥伺非物质世界的地步。

  但也只是窥伺罢了。

  索莱尔正在毁灭这里,她就站在破碎的阈界上方发出圣咏。也许是因为黑暗时代的经历,她对任何无法把握威胁的事物,都带着极其强烈的毁灭之意。

  “藏得可真深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索莱尔烧化了。”莱斯莉对着穹顶尽头微笑起来。

  “找到了?”塞萨尔问她。

  “首领当然要藏匿在阈界最深处。”莱斯莉点头说,然后又感叹起来,“年轻一代真是了不起啊,让我想起了南方诸国的叛乱贵族。”

  塞萨尔当然知晓其意。“对年轻的白魇来说,你们这些受过先民供奉的古老者,皆是陈腐和堕落的象征,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正是,”她打了个响指,“你们的国王要被赶下台,我们这些陈腐和堕落的象征也要被彻底扼杀。”

  “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我没什么想法,把首领逮到你这儿,看你能不能弄出更有意思的事情来吧。我觉得我没法想出比年轻一代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过你肯定行。”

  “我尽力,不过你真没什么想法吗?”塞萨尔问道,虽然他也不觉得意外。

  “我并不在乎自己死亡与否。”莱斯莉说,“再像以前那样过个几千年,也不如看你在这里弄出些不一样的腥风血雨。还记得我最早怎么说的吗?你要是戴上王冠,我就当你忠心耿耿的仆人。当时那王冠还带着点戏谑,现在你是真的可以戴上王冠了,——地狱的王冠,只要你接受那位无法言说的神就行。”

  塞萨尔皱眉,“你还惦记着王冠呢?”

  “这就是你能走向的各种奇迹啊,塞萨尔!拯救是奇迹,彻底的地狱就不是了?说不定永罚的地狱也会在你缔造的秩序中变得有趣起来呢?”塞萨尔惊异于莱斯莉的淡然竟然不止是在人世间,还有她的存在本身。

  权力者总是用言语装点自己,言必称慈悲、怜悯和牺牲,实则只在关乎他人而非自己的利益时要求慈悲、怜悯或是牺牲。若说这古老的白魇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发现她虽然善恶混沌,不在乎人世间的道德戒律,但她的不在乎也囊括了她自己。

  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自由、白魇在神代诞生时订下的规则秩序,以及任何值得坚定不移遵从的事物......

  她都觉得乏味,甚至可称蔑视。

  如果说萨加洛斯的要求是变革,莱斯莉的要求也许就是见所未见的奇迹。别管是带来拯救的奇迹,还是缔造更加绝望痛苦的永恒地狱,只要他能带来奇迹,这家伙就不介意交出自己的一切。

  “真没想到,你那王冠不是在给我挖坑等我跳。”塞萨尔说,“值得吗?”

  莱斯莉歪了下脑袋,看着并不在意,“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啊,塞萨尔,你要是堕入深渊,我就收走你的灵魂当作纪念品,不过是看着你痛苦挣扎许多年而已,有什么不值得?你要是成了那位神的化身,按你的意志把现世锻造成闻所未闻的华美地狱,我就给你当仆人任凭你奴役,又有什么不值得?”

  “这些新生的白魇没来找你可真是个错误。”塞萨尔说。

  “当然,它们要是说得动听点,说不定我也会加入呢?”她自问说。

  “会吗?”塞萨尔问她。

  “我不确定,”莱斯莉揣摩着自己的下颌,“不过神代那边,确实有很多老家伙消失了。它们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也像我一样接受库纳人的供奉。有可能是它们自己不想继续存在了,于是带着满腹的灵魂回归真神,也有可能是被新生者扼杀了。”

  这话让他更加惊讶。

  “你们还会自杀?”他问道。

  “自杀是这世上生灵的说法,因为它们活着是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不是。”莱斯莉解释说。

  “不是吗?”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把成千上万的灵魂——当然说到底都是真神的碎片——吃下去,然后融在一起进行淬炼。越是淬炼,让它们拥有强烈的情感,我们就越能感到自己的完满。”

  塞萨尔莫名知晓其中意义,“所以你们是阿纳力克的使者......”

  “正是。”她颔首说。

  “为真神淬炼灵魂.......”他既骇然却也不意外。

  “萃取每个灵魂生前感情最强烈的经历,让它们彼此交换,反复经历,这就叫淬炼。灵魂的情感越是强烈,我们的满足就越强烈。满足到某种界限了,就会有些白魇决定回归,换言之,带着自己淬炼出的一切消融在阿纳力克的意志中。”

  “这不是自杀?”

  “不,这是和至上真神融为一体。”

  “好吧,”塞萨尔摇头说,“痛苦和绝望是最容易淬炼的吗?”

  “正是如此。”

  “库纳人供奉你们,是因为他们想让你们淬炼其它情感。”

  “库纳人宣称这既是拯救阿纳力克,也是拯救他们自己。”莱斯莉说,“那些苍白的家伙隔一段时间就要举行活人献祭,想方设法挑起祭品的情感,然后在情感最激烈的时候把他们献给我们。只要发现我们开始淬炼不一样的情感,比如说爱、怜悯、慈悲、勇气,诸如此类,他们就称此为壮举,宣称又有些许余烬将在黑暗的深渊中长明。”

  塞萨尔语气犹疑,“但是智者......”

  “可能那家伙认为这是杯水车薪吧。”莱斯莉话里带着些怀念,“库纳人自己也争论不断,有人称此为救赎庆典,也有人说这是世上最虚伪的庆典,庆典上书写的爱、怜悯、慈悲、勇气等等皆是用法术挑起的假象,既是欺瞒,也是诅咒。趁着祭品情感最强烈的时候扼杀他们,却自称是在黑暗中点燃篝火,这就是对救赎本身最恶毒的讽刺。”

  库纳人的疯狂竟然有迹可循,白魇的邪恶也不是毫无缘由,这一切都很让他惊讶。一切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全都有迹可循,都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然对白魇来说,善良邪恶并无意义,只是这世上的生灵界定的范畴罢了。这些东西生时不带来任何东西,死后却会带着情感强烈到极致的万千灵魂回归阿纳力克,就像死者回归大地。

  倘若索莱尔当年未得拯救,库纳人一定会用最华美的法术对待她,让她在幻梦中感受堪称极致的亲情、爱情、勇气、拯救,诸如此类。待到她情感最强烈的一刻,他们就会献祭她的生命,只为实现所谓壮举。

  若说这些库纳人有何虚伪,塞萨尔断定必是对一切高贵情感坚定不移的遵从,遵从到可以让一切为此牺牲。

  他们视屠杀为宽恕,视献祭为拯救,蔑视一切不够高洁之物,野兽人正是因此诞生。

  “你呢?”塞萨尔问她。

  “我?”莱斯莉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似乎在揣摩自己的想法,然后她摊开手,“我有些厌烦了,就是这样。我像个抄写员一样抄录救赎庆典上那些极致的情感,越抄越乏味,越尝越空洞,蜜糖里裹着蜜糖,乏味里裹着乏味。有一天我烦到想要回归至上真神了,——就带着我淬炼了这么多年的灵魂。”

  “然后?”

  塞萨尔已经猜得出她要说什么了。

  莱斯莉只是面朝前方,毫无表情,也没有朝哪投去视线,反正她的眼睛只是没有意义的盲眼。“就像你刚才看到的这样,索莱尔把我敲碎了,把我拥有的灵魂也都烧了个干净。不得不说,那感觉还挺奇妙,想到她也是你带出来的,我就感觉更奇妙了。”

  “奇妙吗?”塞萨尔反问她。

  莱斯莉随意挥舞手臂,好像在指挥演奏一样,沿着她对同族的感知描画虚空几何,带着他们往前飘浮行走。

  越来越近了,塞萨尔意识到,这一刻她下定决心表述一切是有理由的。只要抓着前方这只白魇最关键的线索,他接手的研究,也许会影响白魇的新生和消亡,为这支源于神代的可怖族类带去不一样的秩序。

  他们身边遍布星光,脚下流淌的虚空几何如同月华辉映,沿途却漆黑一片,完全不受光照影响。

  “你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吗?”她打了个响指,脚下的几何图形带着他们拐了个弯,“索莱尔从永恒的神代里挣扎出来,却发现你戴上了地狱的王冠,身旁还站着她曾经亲手扼杀的白魇。到时候我就跟她说,我和你可是干了件大事,重塑了整个世界的秩序,相比之下,她那绝望的拯救真是毫无意义!到时候你们俩会怎么办呢,是会互相拔剑吗?还是其中一个把脖子送到对方的剑刃上去?”

  “是你自己想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动摇、痛苦和挣扎吧。”塞萨尔说。

  “正是如此,这也是种奇迹,你觉得呢?”莱斯莉问道,接着补充了一句,“从没人见过那家伙动摇的时候,但你一定可以。”

  “你对奇迹的要求太扭曲了。”塞萨尔说。

  “的确,我个人还是更青睐于痛苦的多种表现,不过你非要其它情感,我也不会拒绝。反正你总能弄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你要戴上地狱的冠冕,我可以当地狱的学徒。”米拉瓦忽然说,“只要你活下去,而且在做更让人敬畏的事情就行。我不太在乎世人对善恶的界定。”

  塞萨尔瞪了他一眼,这邪恶的小东西看着全不在意。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待在米拉瓦那边了。”塞萨尔说着踏入更深的阴影,莫斯兰立体球形结构的繁复文字已经清晰可见,宛如规整的几何体排列在黑暗中散发光辉。这地方每一处空间都雕刻着它们的文字,既像是在诉说族群史诗,也像是在描述物质世界技艺。

  “战争年代的皇帝都有些邪性。”莱斯莉耸耸肩,“你的另一个学生也不遑多让。”

  “以及?”

  莱斯莉笑了,“老米拉瓦消逝的过去里有索莱尔一分愧疚,如果她看到这份愧疚跟着你的脚步走上歧途,她的反应一定会精妙绝伦。”她补充说。

  塞萨尔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蹙眉。“说的就像索莱尔一定会脱困一样。”

  “面对无法言说的邪恶神祇,人们将会不可避免想起他们过去犯下的罪孽,开始祈求他们曾经放逐的神。即使你无法去做,后人也会去做,比如说,你那负担着预言的孩子。”梅没我在没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尽管一直都在反复思量,将来的景象依旧飘渺不定,难以揣摩。

  “听起来索莱尔的苦难永无止境......”塞萨尔叹息说,“不被需要时,她遭受放逐,若有需要,又会被带回现世祈求拯救。”

  “神祇本就不容于世。”莱斯莉说,“除非世界本身遭遇灾难。”

  “我更愿意称她为受诅咒者。”

  “受诅咒者亦是神。”

  塞萨尔看着台阶往下,逐渐深入地底更深处。“某种意义上......是的,索莱尔就是库纳人对于希望和拯救的具象化,即使遭受放逐,再回来也会一如既往履行责任。我知道她就抓着那一丝希望踽踽独行,这希望就是她的诅咒,是对抗她种种苦难和经历种种试炼的凭据,可这诅咒就是我自己。她经历了整个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然后遭受放逐,将来再回来,又是一个更加黑暗无光的时代。”

  星光庇佑着他们往下穿梭许久,莱斯莉才做出回应。“所以?”

  他看着他的影子在台阶上攀爬。“这意味着......“他开口又停顿,莫名感觉这事为他带来了更多意义,“我应当造出更具光辉的土地,尽管世界本身依旧绝望,但她会看到,还活着的人们比她经历的时代更相信黎明。”

  “你可真擅长说好听的话。”莱斯莉拿尾巴尖戳他屁股,“但你也有私心,是不是?你承认你是她的诅咒,但你不介意继续加深你们的诅咒。你所造就的光辉会告诉她,——唯有继续追随你的影子,她才能继续在彼处存活,心怀希望。”

  “我们还有多远?”塞萨尔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阶梯还在往下延伸,但幽闭的长廊已经不再黑暗,远方也有光辉逐渐展开。

  “用不了多久,”莱斯莉手托下颌,煞有介事地朝下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看到的可能不止一个白魇,我在安格兰抓住的那丝气息,它只是其中之一。”

  “只有它最重要,也只有它......只有这个研究员值得囚禁。”

  “其它的就让它们全部烧尽吧。”莱斯莉淡淡地说,“这次抓住安格兰这位同族,以后在面对这群缔结盟约的白魇就是在战场上了。不用我说,你也想让它们全都回归至上真神吧。”

  “正是如此,”塞萨尔同意说,“你们蒙受先民的启示,它们却只想走过捷径,淬炼痛苦。今后新生的白魇将走向何方,一样会由此决定。”......

  塞萨尔目视台阶断裂在一片虚无中,正是深渊裂隙。考虑到此地和奥利丹以西的庇护深渊相距甚远,也许是白魇运用莫斯兰技艺自行掘出。

  裂隙平滑如镜,星辉涌入后开始沸腾,升起汹涌的潮汐。它看着就像是片黑雾缭绕的湖泊,湖面空无一物,只有黑色楔形平台悬浮于湖面上空,向后方无限延展。

  又是空间的拓扑,塞萨尔想,和飞渊船内部结构极为相似,看似无限延伸,实则只是压缩和延展的结果。一轮白月巨大如磨盘,高悬在高塔般林立的长角之间,那光辉洁白耀眼,令人目眩,照亮了整个楔形平台,不禁让塞萨尔想起了白魇茭白如月的肌体。

  这白月......阈界的心脏?

  远方有多只白魇在楔形平台上方翱翔,野兽人徘徊在长角之间。平台本身没有依托,让人想起先民历史悠久的悬空要塞。林立的长角高如塔楼,嵌入镜面般的黑色岩石,远看表面刻满莫斯兰文字,尖端均有闪电般的弧光和白月相连。

  这一幕就法术而言称不上宏伟,在科技层面却是塞萨尔至今所见最宏伟之物。光源本身形如白月,沸腾般的能量却更似太阳,几乎感受不到法术痕迹,只有层层空间压缩折叠,嵌入它分形结构的复杂曲面。

  “真是壮观。”塞萨尔感叹说,“藏匿在阈界深处的异类科学院。这些白魇莫非是想在现世建起自己的文明?”

  “不值得奇怪。”莱斯莉耸肩,“在永恒静止的神代,时间就像是篝火。火焰在现世给予你们光和热,时间在神代给予我们思考和行动。然而我们带去神代的时间总会烧尽,反观现世——虽然我走在地上常常体会到扎针般的痛楚,却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供我思考。”

  她说着将皮鞭似的尾巴探入虚空,再次收回时已经扼住一条苍白孽物,好似抓住一只小鸡崽的脖子。这白魇翅膀蜷缩,手脚抽搐,因她的紧握而昏迷不醒,白月似的肌体下黑雾流淌,好似要刺穿它薄膜一样的皮肤涌出体外。

  神祇的星辉再次涌动,冲破一系列可见或不可见的法术屏障,把曲折的拓扑空间如白纸般碾碎抚平。神迹锚定了阈界的心脏,摧枯拉朽冲破一切阻碍,完全没有可以阻挡之物。塞萨尔一边侧目打量年轻的白魇,一边握紧星刃。

  他还在思考是交涉还是拔剑的时候,莱斯莉的尾巴尖已经悄然竖起,穿透了年轻白魇面孔中心的虚无。

  白魇蓦然惊醒,发出骇人惊叫,浑身都陷入剧烈的痉挛抽搐中。

  塞萨尔看向莱斯莉,意识到新生者和旧物的交战已经展开。莱斯莉撕碎她的同族如同杀死婴孩,确实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权威,难怪新生者对他们抱有如此敌意。考虑到她经历了库纳人几千年的供奉,几乎通晓他们的一切,她有如此威势毫不奇怪。

  黑雾渗出白魇苍白的躯体,流经它的皮肤,尽数涌入莱斯莉的盲眼和咽喉。新生者在她的束缚中扭动嘶吼,非人的嚎叫声几乎要响彻前方楔形平台。它似乎才意识到它要偷袭的人类并非人类,而是它古老的同族。它开始破碎,在她的桎梏中分崩离析,在白月和星辰交织的光辉照耀下如同飘渺的烟尘。

  塞萨尔意识到,他正见证新生白魇对这些古老白魇真正的恐惧——以及深恶痛绝。这些古老之物接受了太多灵魂、太多祭祀、太多来自先民的思想和法术知识,仅仅黑暗时代的百年肆虐怎么可能追赶得上?

  “我怜爱你们......”莱斯莉呼出一口黑气。

  塞萨尔忽然在她向来随性的面孔上瞥见非人的魅惑,体味到极其的温存。严密包裹在黑色戎装下的身躯忽然散发出爱欲的光辉,连那盲目的假眼都流转着期盼。这是从几千年的祭祀品灵魂中萃取出的怜爱......的确虚假,但是极致到了骇人的地步,轻轻一触就会让人陷入疯狂。

  这感觉正如新生白魇无形无质的恐惧,灌注着种种极致的情感,会让人头晕目眩,一旦灵魂浸透此物,就无法再去体会任何正常的情感。

  “感觉不太够?”莱斯莉喃喃自语,“借你至上真神的道途一用,神选者。”

  她掰着他的下巴扭过他的脸,双唇苍白染灰,黑雾缭绕,寒意十足,却散发着蜜一样的甜美气息。只是嘴唇相触就让他身下难耐,心脏几乎要泵出咽喉,右手五指都抓在她光滑的尾巴上紧紧绷起。

  淬炼了几千年的情感确实疯狂,他心知虚假却难以抵抗,因其甜美的程度让人晕眩,蜜糖已经酿成美酒,每一缕气息都让人甘愿醉生梦死,放弃一切。

  “小心点,信徒,这甜美的味道淬炼了几千年,已经是致命毒药了。”莱斯莉拿舌头舔过他的嘴唇,“世俗中人沾染少许就会神志崩溃,即使坚持下来,今后体会现世中一切甜美之物都只有苦涩,再无法感到任何满足。不过,你会不一样的,对不对?”

  我要是撑不过去呢?

  “那就撑不过去吧,”她灰白的盲眼和他相对,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我假设你可以满足我的一切愿望,没有撑不过去一说。”

  恍惚间他看到她双翼展开,从他们嘴唇相贴处传出宏伟和声,如同矿井下那只新生白魇的恐惧之音。这声音如雷霆般壮美,却又不失甜蜜,每一枚音符都与灵魂完美交融,激情就像融化一般陷入极致的狂喜和迷醉中。

  塞萨尔看到残忆中的野兽人前一刻还在惊骇中逃跑,后一刻已经颓然倒地,更有甚至已经开始聚众缠绵,即不分雌雄也不分种族。

  “真是绝妙!”莱斯莉低声说,“有你这至上真神的受选者当信徒,抵得上我几千年的萃取和收获了。不过为什么都是欲望呢?这和声里本来还会有怜悯、慈悲、宽恕种种,现在却成了这样,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他无法遏制地咬着她的嘴唇,试图分辨它们真实的触感和萃取出的虚假,他不断挣扎,还有思考。这感觉简直像是在被侵入。即使她不拟类,仅靠面孔中心那片黑暗的空洞,都会让他满怀渴望,只想屈膝跪在她苍白的怀抱中。

  不等塞萨尔回话,莱斯莉就分开嘴唇,舌尖从他唇上掠过,随即她展开一条胳膊转向那些黑暗时代的新生白魇,好似要拥抱族人。“你们的恐惧之音呢,新生者们?已经在你们沉浸莫斯兰技艺的时候离你们而去了吗?”

  “你将和库纳人一同消亡!”远处的白魇还在嘶吼,往后远遁,近处的白魇已经齐刷刷跌落在地,莱斯莉发出的和声将它们死死压迫在镜面般的黑色岩石上。

  “我想招揽一个愿意听从我命令的同胞,”莱斯莉微笑,宏伟和声却从她体内不断狂暴涌出,“一个专注于莫斯兰技艺的研究者。我将带它拥有我曾拥有的供奉,不再听命于这些蜷缩在阈界中瑟瑟发抖的可怜虫,而仅仅听命于我。”

  “我们知道你的把戏,堕落的老东西!库纳人已经扭曲你的意志,在你破碎的心魂中写满诅咒!若不是神祇出手毁灭阈界,你怎么可能突破重重封锁抵达此处?”

  “不,这只是手法的区别,而手法——这才是你们一触即溃的缘由。”灰白盲眼抬起,“带着千万野兽困在不见天日的被遗忘之所,要如何成为至上真神的使者,又要如何令整个世界都陷入动荡?”

  她的牙齿森然外露。“还是说,你们想要背叛至上之神,成为另一个神的使者?”

  这些白魇堕入深渊之神的意志也许比老塞恩更早,塞萨尔意识到。

  他看到大群白魇汇聚在白月之上,恐惧之音融入那处光源,如雷鸣般膨胀开来,刹那间扫过莱斯莉发出的和声压向它们。诡异的声调令塞萨尔没理由得汗毛倒竖。每一枚音符都在颠覆神志,扭曲得违背常理,每一段咏叹都浓缩着千百年的折磨,把浩瀚无垠的文明史凝练成一片痛苦的洪流。

  恐怖和绝望——无边痛苦在无计无数的死者灵魂中回荡。背叛、死亡、折磨、溃败、惨叫、痛哭、祈求,这种种情感无不是从黑暗时代淬炼而来。在这种规模的苦痛面前,又有哪个个体能够承受?更别说白魇会让绝望反复重演,会把苦痛层层淬炼。他所见的几乎是灵魂的碎片,已经失去了神志和思想,只能经历永无止境的折磨和碎裂。

  恐惧之音随着白月的光辉不断膨胀,化作无孔不入的咆哮,就像有千万条蛇在每一片空间中嘶叫翻滚,喷吐毒液。

  塞萨尔一边将手腕割裂,将鲜血灌入莱斯莉吻在他腕部的唇间,一边扫视楔形平台。镜面般的岩石上有无数巍峨伫立的长角,每一个长角都遥遥指向阈界中心的白月,随着恐惧之音的鸣响迸发出越发强烈的弧光。

  他意识到新生的白魇面对先民供奉出的古老之物严重受制,不得不从莫斯兰的技艺中寻求道路。想到物质世界的艰深技艺竟然会从纯粹的非物质生命手中再现辉煌,他觉得这世界真是充满了荒诞。然而星辉之火终究是跨过深渊,触及平台,将大片弧光闪烁的长角尽数吞噬。恐惧之音不断衰减,塞萨尔也握着星刃不断前行。越是深入,他就感觉自己越是下沉,仿佛遁入漆黑海底,前方恐惧浓稠如浆。

  循着莱斯莉的指引,他不断接近她在安格兰找到的那缕气息。神迹摧毁阈界科学院如同烈火焚烧棉花地,把此地巍峨的长角、精妙的几何节点和弧形蚀刻都化作茫茫星辉下溃散的阴影,其规模堪比焚城。

  蓝色火舌在岩石表面翻卷扭动,将平滑如镜的黑色化作扭曲的深蓝色,迸发出刺眼星辉,毫不受阻地向前蔓延。

  最初,白魇交战的余波使他竭力抵抗那些受诅的声音,现在他已专注于锚定莱斯莉指出的方向。在黑暗时代的残忆抓住那只新生不久的白魇,将来在安格兰对付它就会容易得多。

  不管它如今有多年轻,现世那边,它至少也经历了数百年岁月,甚至有可能是千年之久。此事取决于有多少人召唤过它。

  耀眼星辉往万千角度延伸,随着阈界的空间一同膨胀,把那些荒诞的维度全部抚平。不得不说,索莱尔的神迹有种净化万物之感。塞萨尔发现身后平台不再悬空,皆已崩塌粉碎,坠入不断沸腾的深渊潮汐,连潮汐中都游动着星辉的火光。

  此前,塞萨尔就见过阈界崩塌后岩石内部的构造。此刻,借由楔形平台的崩塌,塞萨尔再次目睹那些繁复精妙的机械结构——凡俗物质借由能量传导和金属蚀刻,展现出了最高深的法师才能勉强企及的技艺。

  也许他们将来也可以造出更宏伟的飞渊船,乃至是星际航船。也许他们将来可以让城市升入苍穹,届时即使大地再次破碎,深渊裂隙如蛛网般展开,他们也有一线希望.......

  然而真能逃得了吗?这世界真有符合他前生认知的星空吗?

  他还是太悲观了。

  塞萨尔不禁想起了库纳人先民,想起了比他们更早的莫斯兰和精类。那些古老族类缔造出这等奇观时,是否曾经感到自己的文明高不可及,是否认为其它族类都该表示敬畏,都该为这等奇观失语惊骇?因为,这些技艺,无论是先民的法术技艺还是莫斯兰的物质技艺,都精妙到令法兰人和卡萨尔帝国的智慧蒙羞,令学派法师和隐秘圣堂都沦为粗野。

  然而辉煌的终会堕落,或是被更为辉煌者覆灭,最终都归于诸神高不可及的意志。莫斯兰被库纳人俘获灵魂,灭绝族类,库纳人则死于他们无可逃避的诅咒。即使他重拾旧有的遗产,也不能认为靠它们就能抵挡一切灾难。

  每一个方向,塞萨尔想到,每一个方向都要探索,探索到无路可探为止。

  越是目睹这些宏伟的遗产,就越感叹于它们的灭亡。终结来的太快,退路却又太少。梅没我有你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已经筹谋了多少,已经洞察了多少?然而洞察得越多,需要筹备的就会更多,每一丝绝望的征兆都需要抗争。抗争永不停止,因为希望永不能放弃.......这也是某种。没什么比对绝望的抗争更狂热了。

  塞萨尔跨过一个即将坍塌的长角顶端,伸手取下那丝耀眼的弧光,如此庞大的能量对世俗中人足够致命,在他手中却细如烛芯,安然不动。

  虽然他还无法理解莫斯兰的技艺如何造出这缕耀光,但他只是注视它,他就能抓住它的结构,束缚它的存在。也许,白魇也是如此控制莫斯兰技艺的结果,如此洞察了它们失落的遗产。

  沸腾的弧光令他有些迷醉,致命的能量刮擦他的皮肤,带来些许刺痛。极目远眺,每一个巍峨的长角都绽放出这等光辉,若是能在他的领土上铺开这些......

  白炽耀光忽然从上百枚长角顶端绽放,在圆周中心合而为一,仿佛融化的太阳在黑暗中升起——这轮太阳先是膨胀,然后蓦然坍缩,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迸发而来。

  塞萨尔刚意识到威胁,致命的光束已经穿透恐惧之音和莱斯莉的和声,将他膝盖上方的身体尽数击碎,化作青烟,皮肤、鲜血、肌肉和骨骼都不见踪影。他身后尚未破碎完全的平台都被径直贯穿,余波一直没入到深渊潮汐中。

  这是莫斯兰技艺,他想道,抵抗法术的能力对这光束全无用处。法师的光束是从虚无中唤出的哲思理念,这光束却是纯粹的能量汇聚,全然不染法术的印记。

  还好米拉瓦年纪尚小,个头低矮,不然他们都得从他死亡的噩梦中惊醒。

  “先杀了你的奴仆,莱戈修斯!”远方白魇高声嘶吼。

  撕裂感令他沸腾,星辉烧灼从他身躯飘散的青烟,带来些许刺痛。塞萨尔展开自己的道途,任由那些青烟从虚无中膨胀开来,化作猩红迷雾。他的视野无限宽广,遍布阈界,整个楔形平台尽收眼底。他因为那股强烈的原始欲望发出呻吟,——渴望得到更多,渴望占有更多,永远无法满足。

  “至上真神啊!”有白魇发出无比惊恐的呼喊,“你确定我们没有和真神为敌吗,阿圭罗!那个人类是至上真神的先知!”

  “只管定位!”另一只白魇厉声嘶吼,“履行你的使命!”

  塞萨尔不断展开身躯。他有一部分躯体如血红色丝线将米拉瓦层层缠绕,带着他融入雾中,消失不见。他另一部分躯体抱住莱斯莉,如狂风中的风筝线一样把他们拽向穹窿顶端,带着延展千百米的血雾坠向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这一幕就像海啸。

  不出意外,索莱尔的星辉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和,也许是因为她早已发现,阿纳力克乃是始源之神,只是它的祝福和庇佑太过沉重,渺小的世俗生灵根本无法承受。

  血色辉光下,数道惊人的白炽光束或是将血雾贯穿,烧出许多巨大的空洞,或是将血雾扫过,撕成上下两半,但都不影响他迅速合拢,扑向它们。莱斯莉心情愉悦地打了个响指,耳语告诉他哪些白魇仍然怀有坚决的恶意,乃是背弃至上真神的族类,将来遇见必须彻底扼杀。

  同时她也指出,另一些白魇心怀恐惧和敬畏,说明它们仍然可以争取。只是待到一千多年过去,这说法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塞萨尔扑向最近的白魇,将它紧紧抓住,但莱斯莉摇头,说它只是沾了些目标的气味。于是他把手中白魇丢向一道袭来的光束,目视它灰飞烟灭,接着又像狂风中的风筝线一样把自己拽上穹顶,俯瞰前方似乎不打算奔逃的白魇。

  的确,只要不使用特殊的手段,就不可能真正扼杀它们,既然如此,它们又有什么惊慌逃跑的必要?

  虽然光束产生的一刻就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完全不可能做出反应,但他的视野遍布楔形平台,只要光芒涌动即可察觉袭击的方向。他带着莱斯莉擦过一系列光束,以更快的速度掠过诸多白魇,把所有不符合莱斯莉要求的全都随手扔进光束。

  塞萨尔身后星辉还在吞噬楔形平台,撕碎更多巍峨长角。汇聚的耀光逐渐衰弱,有一刻,他忽然感到它们不那么致命了。伸手拂过时光束时,能量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游离的电弧溅射四散,掠过他到处蔓延的猩红迷雾只烧出些许青烟。

  本就动摇的白魇嚎叫的更惊恐了。“至上真神啊!这人不只是它的先知,他已经接近始源的门扉!”

  “你会受诅咒的,莱戈修斯!屈膝讨好人类的委身者!”

  “这可是爱欲啊,我的同胞们!”莱斯莉一边对他手中的白魇摇头一边大笑,“你们这些只知道恐惧的小家伙,又怎会知晓奇迹之美?”

  “是爱欲吗?”塞萨尔带着疑惑瞥了她一眼,然后把白魇扔向光束,“我怎么觉得你已经体会不了爱欲了?”

  “你给我奇迹,我就给你这个。”莱斯莉摊开手说,“非常公平,绝无虚假。”

  “从祭品身上萃取出的?”塞萨尔问她。

  “总有一天会给你我自己的,不过我还要从你这儿得到更多才行。”她看着并不在意,说着又开始揣摩下颌,“或者,你可以试试把我萃取的情感都从我身体里抽出来?到时候,我就像我刚刚诞生一样任你摆布了。你能做到吗?也许你将来可以,这未必不是种奇迹。”

  “听起来就像剥下你的衣服。”塞萨尔说。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衣服?”莱斯莉双手一拍,“你说得太对了,信徒,绝妙的比喻!我们先试试把安格兰那个小家伙的衣服剥光,让它像刚刚诞生一样洁白无暇。它一定会非常惊恐,浑身发抖,忐忑不安,然后不管我们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它都会答应!”

  “我会先试着谈条件。”塞萨尔摇头说。

  “你就谈吧,谈到最后你肯定会按我说的办。那些淬炼出的情感确实就像我们蔽体的衣服,只不过是穿在里面而已。”莱斯莉说。不过几句话的时间,楔形平台的悬空构造已经彻底毁坏,整个平台都轰然坠落,在绵延数里的深渊中分崩离析,掀起滔天浪潮。阈界毁灭之际,塞萨尔终于抓住目标,挟持在他如藤蔓般伸展的手臂中。

  莱斯莉竟发声赞叹起来,“真年轻啊,我的同胞,你该不会还在从其它同族那儿乞食吧?”

  “是这家伙?”塞萨尔问道。他完全看不出这家伙哪里年轻了,也许白魇的年轻与否和外貌无关,是一些人类感官无法察觉的痕迹。

  他看着白魇在他的桎梏中惊慌不安,双翼努力振翅却毫无用处。它焦躁地转动头颅,面孔中央那片黑暗虚空不断喷吐黑烟,似在寻觅同族。但是它的同族都已在索莱尔的星辉中支离破碎,化作烟尘,快到塞萨尔都来不及阻止,只有它自己如提线木偶般在他手中扭动。

  “就是这家伙。”莱斯莉颔首。

  “先带它出去?”塞萨尔问她。

  她也不说话,脑袋一歪,侧脸看他,好似在说稍安勿躁。她拿光滑的尾巴甩动了两下,随后落在他血色潮汐一样的腰身上,朝着两腿间的阴影中伸去。塞萨尔盯着她。

  “借你的欲望给年轻人一些安抚,信徒,让它别这么焦躁不安。”莱斯莉拿她柔滑的尾巴在他身下缠了一圈,接着又是一圈,逐渐勒紧,尾巴尖卡在蛇口处来回挑拨。

  “你以后会付出代价的。”塞萨尔喘息了一声。

  莱斯莉摇头晃脑,不作回应。眼看阈界就要彻底崩塌,埋葬这处隐秘之地,他也不管这家伙缠着他一拧一敲,一敲一拧,只管随着星辉往上升起。无底深渊在他身后消逝,黑色平台也彻底沉没,在潮汐深处化作微弱的波涛。

  他把米拉瓦拽回到他背上,收缩血雾,冲破穹顶。若非莱斯莉汲取他欲望的时候不忘击碎岩石,他说不定会被掩埋其中。倘若他们俘获的白魇意外死去,事情可就麻烦了。梦境可以重历,沙砾般的世界可是极难再次寻觅。

  安格兰攻城在即,他所剩的时间可不是很多。

  此时此刻,不止是星辉在塞萨尔身边沸腾翻滚,沉入深渊的白月忽然也迸发出刺目光芒。一声巨响仿佛雷鸣从地底生发,劈开一切空间,令他耳膜都陷入寂静的嗡鸣中。

  塞萨尔侧目回望,看到一股毁灭的光芒从白月中生发,仿佛来自不可言喻的维度。它在湛蓝中迸发出白炽,化作璀璨的球形,然后不断膨胀。连深渊潮汐都在它毁灭的强光中破碎四散,好似千万条黑色藤蔓缠绕着太阳,在烈日炙烤中烧灼殆尽。

  前所未见的能量吞噬那些崩塌的山岩,坚硬的巨石轮廓都在蒸腾中溃散,就像冰雪在烈火中消融,直至湮灭。

  塞萨尔发现阈界内的空气都被抽吸殆尽,卷入那足以致盲的耀光,璀璨的白色吞没地底空洞,传出肉眼可见的震荡,将尚未落入球形耀光的岩石都抛向天空。他攀住一块巨石,和它一起被震荡掀飞。刺目的光芒和磅礴的冲击中,莱斯莉升起一连串庇护法咒,玻璃似的球形壁障不断破碎又不断升起,几乎全都化作虚无。

  等到只余最后两层庇护法咒时,他们已经随同暴雨般的巨石一同刺穿云层,翱翔在天穹之中了。

  他们身下的地面不再黑暗,而是笼罩着浩瀚璀璨的白色。那声势就如火山喷发,在黑暗的大地上肆意泼洒耀眼的光芒,——到处都是飞升的巨石、树木和漫天泥土。光芒之下的阈界就如同白炽的熔炉,把一切痕迹都毁灭殆尽。

  真是场惊人的毁灭,塞萨尔想,难怪后世对这地方没有任何记录。

  ......

  直至退入另一个沙砾般的世界中,塞萨尔才停下来,凝视那片毁灭性的光芒和残忆中的世界一起消散。虽然此地树林依旧黑暗颓败,相比那片沸腾的世界还是好出太多。黑暗时代的夜幕似乎永无止境,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又走了一个多钟来到更远处沙砾世界中。林中有条溪流,虽说极其窄小,好在足够清澈徐缓,供人歇息还是绰绰有余。

  暗淡的月光下,他能看到甘蔗林在晚风中起伏,不时还有白魇从夜空中掠过,似在搜寻藏匿荒野的逃亡者,看到他们身边有只白魇就不再关注。梦境和残忆中还不是神选者的米拉瓦累得够呛,莱斯莉这才决定停下来休息。梅没没林你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白魇似乎有它们自己对话的方式,塞萨尔目视莱斯莉和他们抓来的白魇相对而坐,两张面孔上黑暗的空洞喷吐阵阵黑烟,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声息。看了一阵之后,他起身去捡树枝生火,溪流旁有许多风干的细枝,弯弯曲曲,又脆又轻。

  即使是在残忆中,塞萨尔还是保留他作为人类的生活习惯,堆足木柴,点燃火焰,很快他和米拉瓦就围着一团温暖的篝火安心休息了。即使有白魇从夜空中经过,看到旁边两个同族,也只会以为它们在玩手头的木偶。

  米拉瓦不时朝两个白魇投去视线,发现俘虏未受束缚却安稳的出奇,感觉异常奇怪。塞萨尔只好解释,说莱斯莉从他的灵魂中汲取欲望之火,喂给他们的俘虏安抚了它。虽然欲望和恐惧差得很远,但对白魇来说,他这等欲望质地极为纯粹,一整个城镇的死亡恐惧也无法相比。

  俘虏安稳得出奇,甚至有些晕眩迷茫,像是那种从没喝过酒的乞丐饮下了贵族私藏的美酒,堪称醉意朦胧。残忆中这个夜晚安静得出奇,周围理所当然没有野兽出没,连蚊虫都不见一个。

  塞萨尔仰躺在溪流边,看着点点火星飘入夜空中,不时询问米拉瓦对黑暗时代的印象。习惯了白魇从夜空中飞掠之后,它们看着就像是到处穿梭的星星和月亮,散发出的银白色光辉不时照亮夜空,仿佛诡异虚幻的黎明之光。

  除去恐惧之外,这个族类确实有种奇异的美感,倘若今后莱斯莉的意志占据主导,可否有一天,白魇可以成为神话中的天使呢?

  米拉瓦听了觉得很诧异,塞萨尔却说这种事情不是全无可能,先民已经为此付出了这么多,没有理由他不能接着继续做。

  这孩子抱着膝盖坐在他一旁,说自己从这个碎片中得到了更多记忆。跟着家族流亡的时候,他还能在夜里和自己的血亲想象过去和将来,当了索莱尔的养子之后,他却只能和满地落叶做朋友了。待到春天来临,他的朋友们——那些落叶就都腐烂殆尽了,一个也没剩下来。于是他觉得自己愈发孤独了。

  塞萨尔侧目打量米拉瓦,“你说孤独?但索莱尔不是......”

  米拉瓦蜷缩在树木阴影下,他可能觉得夜空中飞过的白魇看不到他,他会更安全,虽然白魇根本没有视觉。他说黑暗时代的人们习惯如此,然后说索莱尔绝非人类。

  “她像是某种无法想象无法言说的东西。”这孩子说,“你想象一下,如果夜晚的天空是一块铅黑色的铁,就悬在我头顶上,无边无际,随时可能砸下来毁灭一切。这就是我面对她的感受。她吩咐我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除了低头沉默还能怎么样?”

  看来在成为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之后,米拉瓦面对索莱尔的感受才有所好转,在更早的时候,这份感受毋庸置疑的可怖。

  米拉瓦一边低声呢喃,一边侧身躺了下来,“如果说,法兰帝国的皇帝是年轻的神选者米拉瓦的迷梦,这些流到我心中的记忆,就是黑暗时代尚且无知的米拉瓦的迷梦。迷梦和真正的经历是不一样的。从无知的我,到年轻的神选者,再到那个可怕的皇帝,其实就是我逐渐长大的过程,是从我分不清自己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到我逐渐成为男人的过程。”

  “你接受不了你将来接受磨砺的记忆吗?”

  “年轻的神选者觉得那个老皇帝可怕,我觉得他们俩都可怕。”这孩子淡淡地说,“哦,不过我不怕你。其实现在就是我最接近一个女孩的时候,今后每一次磨砺,都在让我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但反过来也许会不一样。”

  “你是说......”

  “有人害怕做选择,于是把责任推给了过去的自己。”米拉瓦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害怕他们两个,人生的每个阶段,也许都是一个不同的人。年轻的神选者在男性和女性之间挣扎不断,其实他早就可以求你抱他了,但他就是下不了决心,两边都想要,两边都舍不得,只能用言语当自己的外壳掩饰内心的扭曲。现在他实在撑不住了,就把自己的过去推了出去。”

  “年轻的神选者害怕自己跟我真正躺在一起,就再也变不回男人了。”塞萨尔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我确实不怕,”这孩子侧过脸,“他可能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有多邪恶了,因为神殿的磨砺让他遗忘了太多——或者说粉饰?他粉饰自己的记忆,扭曲那些微妙的感受,自以为自己天真无辜,是个值得你怜爱的孩子。其实那不过是邪性的另一种说法。我觉得我确实渴望你,为了权力,为了生存,为了你身上强烈的味道,为了很多不怎么好听的理由。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

  米拉瓦歪了下头,“他竟敢粉饰过去,把我装点成其它样子。刚才我就在想,我要把脖子陷在你紧握的双手里,在窒息中满足渴望,还要留下满身咬痕和淤青。我知道这要怎么做,因为我见过我的姐姐受过这样的对待。如果梦中的感受都会反馈到现实中,等他醒来看着自己糟糕的样子,他就知道有些事情是会付出代价的了——所以你要来伤害我吗,老师?”对于已经成为赫尔加斯特神选者的米拉瓦,塞萨尔逐渐看出了他的想法,——和他表现出的姿态并不相符。虽然智者之墓的时候他靠得很近,后来却只是不断试探,再也没有实质性的事情发生。

  他知道自己有个品质就是从不回绝,米拉瓦看似极其主动却从未深入更多,此事正说明年轻的神选者并非言如其人,心中矛盾更甚于坚决。

  黑暗时代的米拉瓦比坟墓中那个更小,看着极为娇小,极为脆弱易折,好像轻轻一摔就会碎裂,令塞萨尔几乎要窒息。也许因为这孩子是梦的主人,他的皮肤极为白皙却不病态,看起来散发着光辉,因为沾染溪流中的水珠而莹润。他的眼眸似在流转,薄唇也透着粉红,微微开合间,带着股让人想把他捏碎的气质。

  米拉瓦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往下伸手,从这里开始,他的举动就和后来的米拉瓦不一样。他的动作很随意,先是解开他腰间的衣带,接着若无其事把它扯下来缠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他左手食指按住自己咽喉,右手用力一勒,就勒出了一个诡异的项圈。衣带紧贴他柔软白皙的颈项,甚至勒出了些许红痕。

  喘息片刻后,他才仰起头,把腰带的一端递到他手中。“来牵着我吧,老师,让我也见识一下我将来是怎么变成女孩的。”他在他耳边轻叹。

  塞萨尔对自己向来诚实,他现在就知道,不管自己怎么小心,还是会伤害到他,这晚是这样,以后亦是如此。他还知道他没可能放过他,如果他像年轻的神选者一样只是试探,他尚能克制,现在就是绝无可能了。

  他靠着树坐起身来,握住腰带一拉,米拉瓦的头就被迫仰起,在溪流中洗净的黑发散乱地垂落,披在他细窄的肩头两侧。他将腰带拉得更高,直至米拉瓦的嘴唇和他相触。这薄唇小巧柔软,色泽粉红,有股溪流的清新。米拉瓦因颈部的束缚而喘息不断,嘴唇稍分,他就粗暴闯入那张小嘴,和他口中灵巧的小舌相触。

  塞萨尔越吻越深,感觉和他缠绵的小舌滑嫩至极,唾液也清新美妙,并在唾液交换中逐渐变得黏腻起来,从他们唇间不断流下,垂落许多晶莹丝线。米拉瓦不时主动回应,舌尖轻舔他唇角,在上面打着转,舔得他嘴唇发痒。

  “你从哪学会的?”他问。

  米拉瓦脸上绽开微笑。“我有个双胞胎姐妹,几乎和我一样大,她看着就像......穿着裙子的米拉瓦。”说到这里,他舔了下唇角,嘴角的弧度里带着邪性,“我猜你没在我那座肮脏的屋子里看到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说话的语气可真叫人不安。”塞萨尔握住他细柔的腰身,先轻咬他的下颌,然后是小巧可人的锁骨,最后吻在胸口处。他用牙齿噬咬,用舌尖挑弄,用唾液裹住那的小点,感受它在他唇间逐渐柔韧起来。

  这孩子身体微微颤抖,呻吟声柔软的像是在撒娇。那枚小点在他齿间逐渐红肿,唾液黏腻地淌下,涂满了他白皙的胸口。他抬起微微泛潮的纤足,小巧的脚趾灵动无比,像手一样拽开他的衣物,轻挟住他的蛇身。那对柔软的脚心抚弄着他的蛇鳞,令它躁动不安,品尝到阵阵酥麻的。

  米拉瓦抱住他的头,对他耳语,“有那么段时间,有个慈祥的老祭司一直照顾我的家族。不过,私底下他可是头疯狂的野兽。他非常喜欢我那纯真无邪的双胞胎姐妹。”梅没没梅咏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仰面看着这个邪恶的小东西。“你怜悯她?”

  “怜悯?”他叹息,“不,她太无知......她是头野兽。我怀疑就是我在腹中偷走了她那份智慧,让她只会嘶吼、喘息、伸出舌头舔舐。她就像个动物。说到底,纯真无邪不就是这么回事?”

  “她对你讲述她和那位祭司的经历......”

  “当然,她崇拜我,因为我拥有智慧。她就像我遗失的一部分血肉,而我就像她本该拥有的灵魂。我为她解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于是她也为我讲述她遭遇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理解,那种无知......怎么说呢,让人肠胃绞紧,面孔抽搐,每句话都像是要刺透我的内脏。”

  “这算是什么感受?”

  “很难说,”米拉瓦用足尖扣着他的蛇头,轻轻挑拨,“母亲抱着她亲吻,感谢她当上了神殿学徒的时候我都想尖叫。她是装作自己看不到那些的血腥味,还是当真看不到?”

  “后来呢?”塞萨尔咬他的颈子。

  他的脚趾活动更加灵巧了,往下勾住蛇身,蹭着蛇鳞上交错的青筋,又滑到承载种子的袋子上轻轻揉捏。

  “你先进入我。”米拉瓦轻咬他的耳朵。

  “理由?”

  “这是承诺,用来换取真相。”

  米拉瓦背过身来,靠在他怀里,纤细的身子微微前倾,仰面和他接吻,那对柔软的已经贴上了他的胯部。每次他牵动手中腰带,他都会把头仰得更高,眼神也更迷离。

  塞萨尔牵着他的项圈,令他身子缓缓抬起,对准他染满水渍的长蛇缓缓坐下。那处嫩的小径吞得极为艰难,紧致的褶皱都被撑开,像他勒紧他的脖颈一样裹紧了他的蛇头。一股黏腻的种子从他蛇口渗出涂在内部,蛇鳞得到润滑,于是往里探得更深,将它撑得更开,连他窄小雪白的都凹陷了下去。

  米拉瓦脸色潮红,臀后未经人事的小径被他撑开,撕裂的痛楚中混杂着异样的,让他脸颊越涨越红。他那地方似乎敏感至极,褶皱先是撑开,然后又缩紧,牢牢箍住他的蛇身,随着他腰身扭动不住摩擦,越绞越紧。塞萨尔觉得自己的鲜血都要被点燃。

  “对......就是这样。”这孩子粗声喘息,“她告诉我说,第一次的感受特别痛,现在我确实体会到了。当然,夜里和我耳语的时候,她告诉我的不止这些——还有经文、神殿、诸神的信仰,仅仅靠她当学徒听来的只言片语,我就得到了神启。你知道吗,神启?”

  塞萨尔缓缓取出少许,然后奋力挤进他体内深处,抵到他小腹都微微鼓起。他用胯部撞击他雪白紧窄的臀肉,牵动他颈部的衣带,每一次都让他喘息加重,带着窒息感脸色潮红,唾液从嘴角不断泌出。

  “然后我就知道了,”米拉瓦喘息着说,声音颤抖却不失理性,“事情要遭。黑暗时代的神殿信仰远比后来严苛,老祭司只要感到她身上沾染的气息,就会询问她是否得到神启。一旦他发现不是她而是我,我就......”

  话音未落,塞萨尔已伸手抚在他腹部,蛇头几乎隔着他的小腹触到他手心。

  “会受惩罚?”他咬着米拉瓦的耳朵耳语。

  “会被一起带走。”

  “你不是渴望得到权力和地位吗?”他问道。

  “那个老东西是个废物,除了渎职和徇私什么都不会,无能至极!我靠着只言片语就能得到神启,我的限度远不止是那座破烂神殿,我凭什么要去听从他?”

  米拉瓦几乎是在尖叫了,看得出来他情绪异常激动,连都绷紧了。强烈的包裹感让他也情不自禁呻吟出声,每一次进入都像是在敲击一团温热的蜜,黏腻的摩擦声几乎盖过了潺潺溪流。

  尚未等塞萨尔继续追问,这孩子忽然身体颤抖,裤子湿透一大片,竟是靠着被人使用臀后的小径就升上云端。

  塞萨尔带着好奇撩开他的衬裤,手刚要触碰,竟发现他身下部位像融化的春雪一样逐渐塌陷了下去。还沾着种子的小不点渗出几滴汁液,继而缓缓扩张,边缘的皮肤向内蜷曲,化作的花瓣状褶皱。他手指压下,目视那些褶皱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就像花蕾在他指尖盛开一样,带着惊人的艳丽。

  “米莎......我可悲的米莎......你在诅咒我变成你吗?”米拉瓦低声呢喃,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少女韵味,夹杂着许多难以揣摩的情绪。他本来的性征完全消失,最后一丝痕迹都融入那道沾着他自己种子的缝隙,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芬芳。随后它们层层合拢,轻咬着塞萨尔的指尖化作一个微微隆起的紧闭小口。

  塞萨尔手指轻挑,就见潮水从缝隙中渗出,黏腻地滴落在他手心,散发出甜香。

  说实话,这一幕堪称惊悚,但他的转变不止如此。他身下的性征转为女性,两侧唇瓣如花朵,边缘不住翕动,内壁湿滑得像是涂抹了蜜,不断滴答水珠。他的骨盆也有所扩张,更加挺翘,腰肢也更加柔软。那两枚沾染唾液的小点扩大了,像是鲜红的樱桃,两侧晕红都扩张了一圈,整体如同小丘般隆起。

  他的皮肤泛着光泽,仿佛被神力洗礼。随着塞萨尔手指探入他体内,和蛇头一起顶弄他的肠壁,他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前后两个小径都湿滑紧致,绞得无比用力。“赫尔加斯特的神启会带来杀戮......”米拉瓦喘息着说,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满头黑发散开,带着不止是爱欲的亢奋。

  “带来了怎样的杀戮?”

  塞萨尔一边质问,一边用手指深入他体内。他先抚过那层柔软的薄膜,然后抠动他的褶皱,引得他不断喘息。他的蛇身在他进出得更加猛烈,令这家伙身前潮水不断,身后越裹越紧,发丝到处散落,娇柔的肌肤都被两人汗水浸透。

  米拉瓦侧过脸来,黑发垂落已经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拿鼻尖轻蹭他的脸颊,然后咬着他的嘴唇低语。“我亲爱的米莎牵着老祭司去了神殿更高层的窗口,那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她因为自己始终无法得到神启而失落无比,甚至有些......嫉妒。”

  “嫉妒?”

  “她始终无法窥得门径。就像我因为智慧和无知的差距而俯瞰她一样,她也因为所谓神殿的宠爱而俯瞰我,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地位更高。于是我告诉她,为了得到赫尔加斯特的神启,应该表现出精妙的技艺和伟大的勇气.......这等高处恰好合适。”

  米拉瓦说着抬起,蛇头也从中拔出,那红嫩的眼儿都被带得往外鼓了起来,像在呼吸一样翕动舒张。随着长蛇彻底抽离,它一开一合,吐出股股黏稠的种子,浸满了他娇艳的褶皱。

  塞萨尔抱着米拉瓦转过身来,握住他两侧腰身让他面对自己。他一边轻抚按压他柔滑的小腹,一边听着他柔美的喘息,只是腰部一挺,就撕裂了他的身体。那处紧窄的小径即使经过他的爱抚也难以容纳它,几乎撑到极限,的唇瓣都扩张开来,内部的褶皱死死裹住它不断收缩。

  米拉瓦腰肢几乎反弓,两条腿都往用力挑起,双足绷得像是弦月,血和潮水一起流出染得他们俩的双腿都鲜红一片。他看起来像是忍住了一声尖叫。“而且我知道......那个窗口年久失修,恐怕已经.......”

  塞萨尔握着他的腰身开始进出,很快痛楚中就夹杂了,远比后方小径的更加强烈。那股刺激让米拉瓦呻吟不断,敏感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好似有火焰在他皮肤上灼烧,令他越发失神迷离。

  “对......就像这样,”他娇声喘息,“再深一些,老师,勒紧我的脖子管教我,不要让我掉下去......”

  塞萨尔握紧了手中腰带,脖子的紧缚感让米拉瓦意识越发迷离,小径夹得更紧,如同无数小嘴亲吻吸吮,汁液淌得他们满腿都是。“你就在远处看着,亲爱的?”他抱他入怀,对他耳语。

  “我在街道上看着米莎忽然伸手抓向黑暗的夜空,老祭司因为晕眩般的意识空白,尚未回过神来,年久失修的窗框就已带着她坠下。窗下有着尖锐的栅栏,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诫人们,神殿的内殿不可擅自接近。”

  “刺穿......”

  米拉瓦呼吸受阻,脸颊更加涨红,唾液都从嘴角渗出。他拿舌尖轻舔他的下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对,刺穿。”他低声呢喃,声音断断续续,“我看着她坠落在栅栏的尖端,被贯穿腹部,濒死的身体在鲜血中抽搐,手臂像绳索一样扭曲。然后我就知道,不只是她死了,可以继续威胁到我的老祭司也要完了。尽管是个破烂的神殿,也有许多人等着抓他的把柄,让权力易位,让财富易主。”

  塞萨尔喘息一声,用力顶在他深处,种子汹涌喷出,几乎充满了他的身体。米拉瓦用力吻在他唇上,把身体的痉挛和高亢的叫声化作一记窒息般的长吻。他把腰带握得更紧,看到他双眼紧闭,脸色涨红,小径痉挛着吸吮,浇出大片潮水。这等从未有过的体验让这家伙的感受近乎极致,意识都要晕厥过去。

  过了好半晌,米拉瓦才回过神来。他的身子完全在他怀里,身前身后都流淌着种子,红白相间的黏腻将他身下染得一片狼藉。他用小手轻挠他的手心,指尖柔软如羽毛,带着丝稚嫩的挑逗,弄得他无比瘙痒。“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他问道。

  “因为米莎会挠你的手心。”塞萨尔手指轻抚他温暖的小丘,“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米拉瓦用鼻尖蹭他的脖子,留下一丝甜美的气息,“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怀念她?”

  “不,”他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余韵,“是因为我要收回她,收回本来也该属于我的那部分血肉灵魂。我们俩本来应该是一个人,在她死前,我唯一没能掌握的,就是她和她那祭司老师所谓的爱欲和管教。而现在,她已经完全在我体内了。我通晓她的一切情感和认知,经历过她经历过的一切,我既是米拉瓦也是米莎,这一定就所谓的完美。”

  “你可真是个邪恶又疯狂的小东西。”

  “那就管教我,塞萨尔老师。”米拉瓦伸出柔舌,舌尖舔在他唇上,和他舌尖相贴,彼此挑弄,“不过你不会像诸神殿和索莱尔一样摧毁我的,是这样吗?”

  “我很难想象统治法兰帝国的不是老米拉瓦而是你,想象不了那场面有多灾难。”

  塞萨尔说着握了下手中的腰带,这家伙随即发出轻哼声,把纤细的双足再次抬起,脚趾勾住他沉甸甸的袋子轻揉起来,柔软的足心带来强烈的麻痒感,令它忍不住收紧。他轻咬他握住他项圈的手指,小舌头绕着他指尖打转,又用鼻尖蹭他的胸膛,就像他所说的双胞胎姐妹米莎一样——像个小狗,稚嫩中透着惊人的诱惑。

  然后米拉瓦又坐了下来,用的小径将他轻轻含住,黏腻的包裹感令塞萨尔忍不住呻吟出声,米拉瓦也脸颊绯红,瞳孔迷离一片。“那我们就做到你能想象为止。记得握紧我的项圈啊,塞萨尔老师,不然我可不会接受你的任何管教。”

  ......

  这家伙在享受他触碰中的爱意,和犹疑不决的神选者米拉瓦不一样,这个更年少的米拉瓦对于性别毫无挣扎之意。他不仅毫无挣扎,还想报复清醒的米拉瓦,比如说让塞萨尔给自己填满种子,欣赏他一觉醒来之后腹中黏腻发胀的反应。

  到时候,米拉瓦是坚持当个男性任由种子在他腹中发酵,还是转变成女孩把它们从小径中艰难排出,却要承受意外怀上子嗣的危险,这就是个异常可怕的选择了。

  塞萨尔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才是最完整的米拉瓦,一条浑身长满毒刺的小虫子。年轻的神选者是虫蛹,后来的皇帝则根本是从虫蛹中生出的飞蛾。他当然有资格抱怨飞蛾根本不是他自己,也有资格抱怨虫蛹粉饰自己邪恶本质的记忆。

  只是不知道,米拉瓦自己不想面对他害死血亲的过去,却把塞萨尔拽进他过去的梦中有何用意。

  过往的世界依旧黑暗阴森,莱斯莉和她的同胞在树林中就像月亮,映出一片幽静诡秘的景象。溪水潺潺,流经嶙峋的怪石溅起银白色的水花。周遭树木已经有些枯萎扭曲了,枝杈如同枯槁的手臂伸向夜空,在风中嘶嘶作响。

  毋庸置疑,这就是年轻白魇驻足太久造成的祸端——它不像莱斯莉,不知道如何收敛自身的邪气。

  两只白魇依旧相对而坐,吐出缕缕黑烟。若不考虑此地恐怖的氛围,它们看着倒像是两尊雕琢成奇异形状的烟囱,让人想往它们面孔中添几块木柴和煤炭。

  就在他们靠着溪流清洗身体的时候,有条诡异的灰狼出现在塞萨尔身后,它看着像狼,却又不似后世的狼类,四肢着地时就比他站起来还高,体格壮硕如同挽马,肌肉虬结,爪牙锋锐。这狼纹丝不动,既不咆哮,也不表示友好,甚至都不试探他。它就站在塞萨尔身后凝视他,好似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神秘莫测的征兆。

  “你在找什么吗?”塞萨尔尝试对话。梅没没在梅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野兽毫无反应,看起来并不通晓人言。

  “它看着有些虚实不定。”米拉瓦对他耳语说,“不像是活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塞萨尔回话说。

  “黑暗时代的现世遍布创伤,经常会有无法理解的怪事发生。与其考虑它是什么,不如想想你为什么值得它如此凝视。”

  憎恨之主?塞萨尔悚然惊觉,阿婕赫终究是凭依过他,和他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也许他身上还带着她的痕迹,就像爪痕一样清晰可见。

  仔细想来,倘若索莱尔没有把阿婕赫送入智者之墓,岂不是说,憎恨之主的野兽人化身本该在黑暗时代诞生,行使她可怕的吞噬和杀戮?如果憎恨之主再现,是否会有一些古老的意志追寻她的脚步出现?

  在莫斯兰仍旧存在的时代,有多少古老的狼类追寻憎恨之主,在世界边缘徘徊?当年的狼类和如今的狼类,当真是同一个种群吗?一个种族长久追随残破的伪神,难道不会像神选者们一样受到神佑或是诅咒吗?

  也许,这些东西在黑暗时代徘徊,是在寻找本该出现的阿婕赫。

  思索时,一股飘渺的烟尘忽然从地底涌现,化作一条巨狼站在他身侧。和前一条巨狼一样,它用诡异的目光凝视他,就像死者凝视生者。现在塞萨尔更确信这狼不是活物了。然而它们完全无法交流,他也只能被迫和它们共处。

  “别管这些受诅的亡魂了,给我梳妆打扮一下如何?”米拉瓦问他,“给我可怜的米莎穿点漂亮的衣服。”

  这家伙也是够自在的,塞萨尔伸手拂过他的头发。原本的男孩已经在爱欲的催生下化作少女,黑发却散乱地披在肩头,凌乱破碎,尚未梳理,带有未经雕琢的野性气质。他的身体比过去更加纤细柔美,肌肤也更白皙,却有股病态的苍白,看起来不似蒙受神启的米拉瓦,倒像是那个死去的女孩米莎。

  此外,米拉瓦的衣服也还是男性的装束,是宽大的粗布衣,松垮地挂在身上,几乎遮不住他温暖的小丘,也护不住他纤细的腰肢。他的裤脚在溪水中浸得湿透,却还是贴不住他细致的双腿,连鞋子都因为他双足更小而穿不上了。

  又是一条巨狼在烟尘中现身,仿佛幽灵在迷雾中显现,白魇映出的月光让这一幕更显诡谲。

  塞萨尔迫使自己无视群狼的注视,先把米拉瓦抱在膝上,给他套上遮掩身体的斗篷,这才琢磨起了怎么让他更像他话里的米莎。他托起这孩子纤细的下巴,拿指腹他的脸颊肌肤,另一只手梳过他的发丝。

  他看见他下颌抬起,双颊燃着红霞,黑眼眸分明深邃幽暗,却带着股病态的迷醉。他知道,这孩子比后来的米拉瓦纯粹得多,就像狼群渴望血食一样期盼他的爱意。

  “要我说呢,年轻的神选者米拉瓦就是我最软弱乏味的时候。”米拉瓦宣布说,他的声音柔软沙哑,话语却很傲慢残酷,“多年以后,我已经被诸神殿弄坏了,根本不会往前迈步。这时候就要现在的我来表现出勇气了,不过很可惜,这依旧不是多年以后的勇气。”

  “那就是来自过去的勇气?”塞萨尔问他。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他说,“那么你觉得哪个米拉瓦更好呢,老师?”

  “你们是同一个人。”他指出。

  “那你可得努力让将来的我接受过去才行啊,老师,对过去的记忆粉饰得越多,就说明一个人越是可悲。将来的我总得做出决定,要么向前走,变成可悲的老米拉瓦,要么向后退,接受我最初的存在。”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复杂得让他头疼,好在他只需要纯粹的爱意。

  他悉心梳理米拉瓦的头发,手指穿过他足以融入黑夜的发丝。虽然发质整体丝滑柔顺,很容易就能梳理整齐,发梢却带着些许蜷曲,总有一丝凌乱感挥之不去。梳理到最后,他拿索莱尔的剑把他额前的头发裁到眉宇,眼角两侧挽成两束垂落胸口,恰好掩住那对小丘,脑后长发垂落腰弯,质地几乎和黑色绸缎无异。

  抚至米拉瓦后背的凹陷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给金丝雀梳妆打扮的感觉怎么样?记得把我的链子握紧点,不然我可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做出错事。”

  这家伙还惦记着当时的称呼呢。

  看到塞萨尔不吭声,米拉瓦眼睛眯起,竟抓起从自己颈项垂落到地上的腰带,把他的手指节节掰开。他不仅把腰带塞到他手里,还给他腕部牢牢缠了一圈。他拿纤细的小手挠他的手心,直到他在瘙痒感中收拢手指,握紧他的手和他递上的腰带,勒得他微微窒息,他才肯罢休。

  这家伙微笑的神情着实邪性又娇媚,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细白的犬齿,咬在塞萨尔指尖,触感就像玫瑰的刺一样。稍不注意,这刺就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渗出来染在他唇瓣上。

  他舔了舔艳丽的嘴唇,“您的血可真甜,老师。不是现世的芬芳,而是神祇对于神祇的渴望,赫尔加斯特一定也想品尝阿纳力克的鲜血吧。多奇妙啊,我对你的爱欲甚至跨越了神人之别。”

  若不是背后群狼注视,他真想让他在他怀中尖叫。

  塞萨尔抬起米拉瓦的前臂,用的布条擦拭清洁,从他肘部到腕部,然后又到肩部。背后群狼注视的诡异场景似乎让他越发享受了,仿佛这些古老的亡魂都是下仆,而他们正坐在舞台中心接受万众瞩目。他觉得如今的米拉瓦比起当皇帝,更适合当一个邪恶的皇后,在童话故事里担当反派的象征。

  他擦拭他新生一般的少女身体,听他哼起了黑暗时代的古老歌谣,感觉自己几乎是在雕刻而非清洁,每次擦拭都让他更趋近于少女。完美纤细的线条,温暖柔软的小丘,娇嫩的凹陷。肌肤的瓷质光泽,右侧胸上的小痣,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折断的腰弯——

  诸如此类,米拉瓦把一切都交到了他手上,让他尽数抚过、尽数感受、甚至尽数铭记和吸纳。塞萨尔抚摸到最后,一度带上了诡异的虔诚感。他觉得他是个雕刻家,正在描摹、勾勒、轻拍、冲洗,把他塑造成他最迷恋的姿态。

  连这股爱意都带着邪性。

  米拉瓦甚至抬起了胳膊,让他手指拂过他的腋下。塞萨尔忍不住低头吻了下,不仅嘴唇轻触,鼻尖也拂过他温暖柔软的腋窝。这吻也换来了米拉瓦一个吻,柔软的小舌从他胸口轻舔到他脖颈,湿滑的舌尖留下道甜腻的水痕。“群狼在注视我们呢,老师,你觉得它们在想什么,又会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耳语说。

  这家伙把生死不定的古狼群当成他展示爱意的背景,这心态就足够证明他有多自我了。

  塞萨尔用双唇轻触作为回应,轻咬他薄而柔软的唇瓣,品尝他兼具自私和病态的爱意。他雕刻他胸口浅红色的珠子,雕刻他腹部柔和的曲线,当然还有他的面容细节。他擦拭他的双腿,雕刻他柔软的小腿肚,用手指和他灵巧的脚趾交叠,抚过他每一处趾缝,雕刻他足弓的弧度和足心的温软。

  有时候,某种冲动会催促他握紧腰带,用轻微窒息惩罚他邪恶的把戏。但总得来说,他的手法一直平稳,徐缓温和,让他像宠物一样柔顺听话。

  塞萨尔终于完成了擦拭,或者说雕刻,确认过他身体每一个地方的细节之后,他再度惊叹于他的美丽。

  若说男性化的米拉瓦还只是美丽,女性化的米拉瓦仿佛是沾染了他双胞胎的气质——不是活着的时候,而是跌落窗口穿刺而死的时候,带有一种腐败的美感。他身上的味道甜腻得不正常,闻起来就像贵腐的葡萄酿成酒浆。

  “死去的米莎真活在你身上?”塞萨尔问他。

  “也许是死在我的灵魂中,在我体内持续腐烂。”米拉瓦的说法比他更惊悚,“我知道米莎濒死的时候看到了我,那眼神是在说——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

  莱斯莉可算是走了过来,她先对已经群聚到二十多条的狼群表示惊叹,随后扔给塞萨尔一件黑色衣裙和一条更危险的项圈。这条项圈很难形容,就像是结绕成环的黑色荆棘,还带着尖锐的刺,不过他莫名觉得很适合这家伙。

  塞萨尔取下勒住他脖子的衣带,怀着雕刻家一样的心思掰开荆棘环,恰到好处地套在他纤细的颈部。只见尖刺微微刺入他白皙的肌肤,渗出鲜血之后和他肌肤贴得更紧密了,仿佛是描画在他颈部的纹身。

  “这荆棘项圈会穿越现世和梦境的界限吗?”米拉瓦带着莫名的兴致发问,“我不想只在梦里戴着它。”

  “让这家伙用血染红就可以。”莱斯莉耸耸肩说,“最近我也觉得米拉瓦有点无趣了,——我也想在他身上找点不一样的乐趣。”

  “对他是不是太残酷了?”塞萨尔皱眉。

  “难道不是米拉瓦自己不敢面对他粉饰了这么多年的过去,才让你这个老师代他做决定?”莱斯莉反问,“他自己把命运交到了你手上,怎么能说残酷呢?深海的鏖战顺利的时候,他还能维持自己的心态,现在情况一危急,这家伙就不安起来了。”

  “蛹......”

  “是啊,这就是蛹啊,亲爱的,只能顺着浪潮漂流,不能逆着浪潮前行。我看他是想从他自己的灵魂中发掘力量,要不然,他就得变成真龙的提线木偶了。”

  塞萨尔稍稍咋舌,不再多问。他展开莱斯莉丢来的黑色衣裙,这东西在设计层面颇有库纳人的风格,花纹繁复至极,胸前也以细密的黑色丝带交叉系紧,裙摆蓬松柔软,层层褶皱彼此堆积,看着过于华丽,叠在裙底就像用许多黑玫瑰缝合而成。

  他把裙子套在米拉瓦身上,细致地系好胸前丝带,又勒紧腰部系带,让裙身紧贴他细柔的腰身。带花边的衣领从他肩头绕到他锁骨处,他把最上方丝带系紧,用力一拉,刚好能包裹住他小丘隆起的轮廓。

  塞萨尔把米拉瓦从斗篷中放出,让他赤足在溪流旁转了一圈。整件衣裙从两肩到腰腹勾勒出他柔软的身段,裙褶往下层层展开,配合他柔顺垂落的黑发和他苍白的腐烂香味,真就是个美到病态的女孩。

  腐烂的黑色玫瑰?穿刺而死的少女?还是死在她双胞胎兄弟的灵魂中?塞萨尔几乎能想象出米莎被神殿的栅栏刺穿腹部死去的样子,甚至能感觉到她还在这里腐烂,用米拉瓦的灵魂血肉展现自己无法消逝的存在。

  米拉瓦伸手抚过自己颈部的荆棘环,尖刺扎破指尖,渗出血来,不仅沿着他的颈部流经他的锁骨,滑落他白皙的胸脯,还沿着他的手指流经他的手心,滑落他的手腕。那个穿刺而死的女孩在他身上更加明显了。

  这家伙着迷于自己身上那股死亡和生命交织的气味。

  “可以给我血了吗,老师?让这衣裙和荆棘环穿透梦境和现世的界限,烙印在我的灵魂中?”他又在微笑了,细白的犬齿若隐若现。

  塞萨尔将米拉瓦紧搂在怀,好似要把他拥入他的身体。他亲吻他流血的颈项,刺破嘴唇,紧贴他因为喘息和刺痛而战栗的肌肤,吻得那荆棘项圈鲜红一片。米拉瓦每一声带有刺痛的喘息都像是呻吟,穿过他的灵魂让他感到腐烂的甜腻和芳香。

  “给我痛楚,”米拉瓦抱紧他的腰身,喘息着将脸颊埋入他的黑发,“给我爱和宽恕。伤害我,怜悯我,疼爱我......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你也要满足我的一切渴望。你是我的始源之神。”

  当然,塞萨尔用最深入的方式占有了他,甚至雕刻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处身体轮廓、刻入肌体的荆棘项圈、穿透梦境和现世的衣裙、颤抖的嘴唇,甚至是他灵魂中那个死去的双胞胎的意志,甚至是他作为赫尔加斯特神选者的存在。

  战争和冲突之神之于始源之神。

  “我会吞下你,”塞萨尔低声说,“我的孩子。”

  “不止是爪痕,你还拥有憎恨之主的饥渴。”一条巨狼忽然发声,“可否告知它身在何处,始源之神的先知?”“错过了。”塞萨尔说,“她尚未诞生。”

  更多烟尘从地底浮现,他隐约看到身侧一条巨狼有些枯槁,毛皮已经朽坏,像鞣制过的皮革一样紧贴着它宛若风干的身体。它是个干枯的死者,但是无法真正死去,如风沙般徘徊在世界的阴影中。

  “这道爪痕?”它的声音粗粝嘶哑。那些躯体完好的狼不会人言,这条干尸似的狼却会说话,实在是奇妙。

  “这道爪痕不属于过去。”塞萨尔说,“它和这个时代至少相距千年。”

  “预言说我主本该生于数百年前。”尸狼说,“每一条路都指向它降临于世,我们也因此徒劳寻觅了数百年。”梅没没我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命运并非不能改变。”

  “这绝非轻易之事。”

  “是的,”塞萨尔说,“我知道这绝非轻易之事,但如果有人可以付出、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呢?我曾为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烧尽了自己的灵魂和血肉。我想,时间就是一座小径分岔的迷宫,有无数条路指向毁灭,但它总有几条不一样的岔路。”

  “我可以理解拯救,但谁会愿意为我主付出如此代价,只为推迟它的诞生?”尸狼反问。

  “憎恨之主先于黑暗时代诞生,还是晚于黑暗时代诞生,这事情的影响远不止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塞萨尔说得很平静。

  “历史的脉络会因此改变,时间的湍流也会指向它处......”尸狼低语,“这真是令人不快的理由。”

  “请容我讲述,”塞萨尔继续说,“不止是憎恨之主,其它不是从野兽,而是从残神遗体中诞生的始祖,也都被封在同一个地方。憎恨之主诞生于黑暗时代终结的几十年后,吞噬了众多残神的蛇行者还要更晚,晚了千余年之久。如果这些残神化身的野兽人之祖早于黑暗时代诞生,后世将归于野兽人之手,我和我所知的人类族群都不会存在。“

  枯槁的尸狼踏前一步。“我并不在乎你们的争斗,但你要告诉我,将来的生灵,憎恨之主在后世经历了什么?”

  “你们没法自己确认吗?”塞萨尔问它。

  “我们只能在现世表皮破碎的时代现身。”

  “对残忆说这个有用吗?”塞萨尔继续问它。

  “我们本就是受诅的残忆徘徊在这世上。”尸狼用它干枯的眼珠凝视他,“我记得每一段历史本来的样子,也记得每一个闯入过往时代的生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不知道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来残忆中寻找尘封的往事?”

  “好吧,”塞萨尔思索着他和阿婕赫复杂难解的关系,“她......虽是野兽人,却不在乎自己为谁而战,法兰人养育了她,她也因此对野兽人伸出爪牙。你几乎可以认为是我养大了她,虽然我只是个仆人,被迫看护那个残忍的小家伙。”

  “你身上刻满了它的爪痕。”枯槁的尸狼低吼。

  “因为我用我的血和灵魂喂养它。”

  “奇怪......”尸狼撕磨着它腐朽的牙齿,“我主会吞噬抚养者的灵魂血肉逐渐长大,这几乎就是献祭。每一刻的相处都是在攫取生命。你应当苍老、应当枯萎、应当衰败,为这无法违抗的命运痛哭流涕却无力反抗。需知它的需求就如无底深渊,你每献祭自己一分,它就会长大一分,直至它完全吞噬你的一切。”

  如此说来,除了他以外,不管是谁来抚养当年的阿婕赫,都要遭遇大难。他隐约能够感觉得出,那条小狼抱在他怀里的时候不只是在饮下他的鲜血,撕咬他的骨肉,还在无形之中持续攫取他的生命和灵魂。逃离毫无意义,因为她的利齿就像锚钩一样锚定了他的存在,而她的渴求就如无底深渊,任何尝试都无法改变这等绝境。

  然而他当年面临着更大的绝望,相比之下,这等缓慢的绝望就不那么值得关注了。

  塞萨尔眨眨眼,微笑,“我来不及苍老、来不及枯萎、来不及衰败。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来不及——”

  “在她长大的那些年,亲爱的,”塞萨尔摇头,“我所经历的远比苍老、枯萎和衰败更加残酷,你所说的是乃一些缓慢的痛苦和绝望,——目睹自己枯萎老去,品尝自己日渐衰弱,绝望于这等命运无法逃离。可是,我所经历的根本等不及我去慢慢感受和品味,有那么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死去,夜里被人放血割喉,白天又被人从木偶里抽出来再造躯体。”

  更绝妙的是,有时候亚尔兰蒂把这事忘了,他就得困在木偶里当一个枝条小人,直到她又把这事记起来。

  “灵魂呢?”尸狼质问。

  “我的灵魂先是被撕成两半,然后又因为道途的诅咒不断受到污染,不断流失和填补。她攫取的可能还没有我自己损失的多,可能我当时的女主人把损伤一起补上了吧。对真龙先知的传承者来说,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你们人类比我以为的更疯狂。”尸狼说。

  “这倒不是人类的问题......”塞萨尔回想自己经历的疯狂岁月,和那段残酷的经历比起来,抚养阿婕赫带来的诅咒颇有些隔靴搔痒的意味。“你这位憎恨之主刚出生的那几年,几乎每天都要吃一具我的尸体,从头到脚。”

  尸狼低吼,“堪称恩赐。从任何角度来说,你都慷慨得过了头。抚养憎恨之主的生灵本该陷入绝望和痛苦,并因此憎恨自己正在抚养的孩子。这本该是命运所指。我甚至能预见那母兽在绝望中垂垂老矣的样子。无论如何,憎恨之主都会带来憎恨、背叛和痛苦。”

  他亲爱的阿婕赫,她还有多少秘密锁在她灵魂的阴影中?她没有任何可能从他身上得到憎恨和背叛,她还不明白吗?

  塞萨尔揣摩着尸狼诉说的启示,“我被撕成两个灵魂,我的另一半灵魂远比我空虚,她靠着杀害我来满足饥渴,你那位憎恨之主还年幼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等着吃我的尸体。现在想起来,她胃口确实很好,那么点个头就能吃掉我一整具尸体。”

  “后来呢?你如何逃过最致命的命运转折点?如何逃避它彻底献祭你以获取完整和自由?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逃离。”

  “还有这回事?”塞萨尔不禁眨了眨眼,“好吧,我这么说吧,我深陷始源之神的诅咒,失落神代深处,受困在门扉另一侧。除了我的另一半灵魂,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跨越门扉找到我,更别说是吃掉我或者献祭我了。憎恨之主尚且完整的时候都没法重归神代,一个幼体怎么可能做得到?”

  “代你抚养它的生灵呢?总该有人被献祭。”

  “菲瑞尔丝大宗师继承了库纳人王室的遗产,她抛却灵魂成为伪神,就算最古老的憎恨之主亲至,它也只能对她低声咆哮。就是她把阿婕赫丢给我,让我抚养......”说到这里,他忽然对一件往事恍然大悟。

  “怎么了?”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为什么她把阿婕赫封印了一千多年了。”塞萨尔说,“憎恨之主的幼体,听起来她是个受诅咒的孽物,会给抚养她长大的所有生灵带来憎恨和痛苦。听起来她本该扭曲亲情和美好,撕碎生命和祝福,但在我这边,她身边的邪恶远比她更甚。她要诅咒的,全都深陷更绝望的诅咒,她要扭曲的,早已被扭曲到极致。而她循着预言要献祭的,要么就像我一样提前万劫不复,要么就是像菲瑞尔丝一样......”

  “它还来不及长大,就挑衅了不该挑衅的存在......”尸狼低语说。

  “所以受到惩罚。”塞萨尔说。难怪阿婕赫灵魂缠满锁链,困在塞弗拉的身体里受到层层桎梏。并不是菲瑞尔丝给了她一桩艰辛的任务,要她承担这个重大使命,而是她当年找不到塞萨尔的存在,于是想要献祭菲瑞尔丝,结果反受诅咒,一直困到千年之后才终于求得解脱。

  也许,正是因为这段尘封的往事,当初菲瑞尔丝才会一见到阿婕赫就把她捏碎,把她变成可怜巴巴的幼狼。

  塞萨尔试图回忆他在安格兰南方找到的残忆,回忆菲瑞尔丝举行仪祭时他照顾阿婕赫的感受,他能记起一些痛楚,感到一丝衰弱,仿佛她把牙齿深深嵌入他血肉中汲取鲜血。然而这份感受比起他早年的经历何其微弱,尚不如他揉捏那条幼狼时得到的满足。一个人本来就深陷诅咒的时候,很难去在乎多出来的一小份。

  衰老......法兰帝国的时候,他倒是想活到他能感受衰老的年纪,可惜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血肉和灵魂正是生命所在。”尸狼低声说,“凡俗之子尚可从这世界攫取养分,我主却要吞噬和继承它的抚养者。这既是诅咒也是祝福,意味着它从你身上继承的远胜一切——甚至胜过它本来的面目,胜过这个世界,胜过我们这支古老的族群。你是我主之父。”

  “你本来打算这么安慰我吗?”塞萨尔有些好奇。

  这家伙比他想象中更坦诚。“倘若我遇见你时看到你肌体枯萎,面容苍老,灵魂衰朽不堪,在嘶哑的喘息中蹒跚前行,脚步踉跄却求死不得,我会如此安慰你。我会因为你身上的爪痕而祝福你。我会抚慰你的灵魂,只求你不要怨恨自己孕育的生命。我会试着吸纳你成为残忆的一员,让你和我们一同奔跑。但你......”

  “怜悯啊......”塞萨尔想起了娜佳。

  “你知晓怜悯?”尸狼眼睛睁大。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个怜悯绝非它字面的意思。

  “我和阿婕赫有个孩子,是憎恨之主另一侧的狼首。”塞萨尔说,“倘若我能在现世唤出你们......这孩子可以满足你们的期望吗?”“你所求何事?”

  塞萨尔抚摸着怀里这孩子的头发,这能让他思维更活跃。“古往今来无数灵魂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催生了无法想象之物,如果任由一切发生,所有生灵都会堕落永罚地狱,遭受永世折磨。为了寻觅救赎之路,我想争取每一个可以争取的力量。”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说,“换言之,就是战争。无人可以逃避,即使是孩子也不行。”

  “世界表皮尚未破碎时,我们无力徘徊世间。”尸狼说,“不过,有我主的分魂存在,你可以让它举行仪祭唤出少许族民,献上血食即可满足我等。”

  塞萨尔点头,“还有件事......”

  “憎恨之主?”它反问。

  “是,”他说,“生下这孩子之后,她悄无声息离开了我,也离开了一切有人迹的地方。我听说她一路往北方去,彼时世界已经安稳了千余年,光明笼罩大地,只有北方森林最深处还存在黑暗时代撕裂现世的伤痕。”

  “还有其它要说的吗?”

  “那地方也是法兰人的神献祭自己的地方。她和黑暗时代一起死去了。”

  “神祇本就不容于世。”

  “也许吧,”塞萨尔说,“但也有人说她也许会回来。待到世界再次支离破碎,人们会不得不求助于她。只是不知道她归来时看到自己的世界堕入更深的绝望,又会作何感想。”

  “这和我们的族群无关,”尸狼说,“但是,世界表皮破碎的时候,一定会从它已有的伤痕开始破碎。如果有谁在那处伤痕等待,做好了一切准备,它就可以拥抱最凶险也最纯粹的洗礼。”

  “洗礼?”就像洪水冲垮堤坝,然后从破口汹涌喷出吗?

  “我主的饥渴永无止境。”它说。

  “这我倒是知道,我见过她撕咬真龙遗体,一直吞噬到自己晕厥过去。虽然我也见过她吞噬历史和残忆,见她吞噬过任何有形或是无形之物,但洗礼......”

  “这是契机。”尸狼说,“对你们来说是祸端的开始,对她来说,也许会是升神的契机。”

  “老米拉瓦也去了北方,莫非他也想接受洗礼?”塞萨尔喃喃自语,低头看着他怀里完全背离了既定命运的米拉瓦。

  对比头发粗粝的老米拉瓦,这孩子满头黑发像柔丝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黑眼眸中缺乏压迫感,只让人觉得幽暗深邃,黑色衣裙下纤细的身段也看不出老米拉瓦当皇帝时健硕高大的姿态,颈部红黑相间的荆棘项圈点缀着血痕,更是让人觉得病态而妖艳。他整个身体都散发着玫瑰和腐败交织的气息,甜腻又危险。

  和年轻的米拉瓦分道扬镳的时候,老米拉瓦态度尚可,甚至对塞萨尔指引自己的过去怀有些许敬意,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过去有多难对付,当他的老师一定堪称折磨。可是再过些年,要是老米拉瓦回来看到自己的过去成了这样,说不定他会对他发狂。

  会吗?

  米拉瓦侧仰着脸看他,接着伸出手来,左手捉住他的手腕,右手手指灵巧柔软,指尖在他手心抚弄,带来一阵瘙痒。“你可得记得为我负责啊,塞萨尔老师。我和你双手相握的时候,一定会比老米拉瓦一个人更厉害,你说是吗?”

  “要怎么负责呢?”他问。

  “当然是握紧我的项圈啊,老师,这就像誓约的戒指,只不过我更喜欢它套在自己脖子上而已。”

  塞萨尔伸手触碰他颈部的荆棘环,手指抚过时,两人皮肤都被刺破渗出血来。这家伙因为痛楚而微笑,握住他的手腕,把指尖咬在唇间舔舐,用犬齿撕磨,细白的肩头在他另一只手中微微耸动,光滑可人。他感觉自己的欲望在灼烧,这家伙就像是为满足爱欲而生的。

  他看到尘埃弥漫,于是环顾周遭的森林和溪流,白魇已经收敛了自己月华似的辉光,因此这地方愈发阴暗了。乍看起来,此地除去几条狼和他们几个再无他物,但他知道,这些自称受诅残忆的古狼飘渺无踪,如同烟尘。

  尘埃弥漫就是狼群现身的征兆。

  不出所料,大群古狼在尘埃中现身。起初它们还影影绰绰,似是风沙吹拂形成的幻象,察觉到时它们已经成百上千,如同沙尘一般穿过树木和岩石,身躯破碎又重组,迈出步伐时飘散飞舞的尘埃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狼群大多壮如挽马,目光混浊,不懂人言,其中掺杂着少许枯槁瘦削如同干尸的个体,看起来是萨满或者法师。

  “它们都能看到你身上存在爪痕。”尸狼说,“各个氏族在黑暗时代徘徊数百年之久,始终一无所获,我从未想到我们竟有再次聚集的一天。”

  “它们都和你意见一致吗?”塞萨尔问它。

  “对做梦的人展示獠牙利齿毫无意义。”尸狼说,“无非就是让你从残忆中醒来。比起这转瞬即逝的黑暗时代,筹备下一次聚集更为重要。”

  “如何筹备?”塞萨尔试探它,“你们更想回应谁的召唤?你们是想追随纯粹的憎恨之主,还是想追溯她遗失的另一部分狼首?你不觉得少了那份怜悯,有些事情会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吗?”

  尸狼缓缓点头。“你所言即是,不过时至如今,我们已非生灵,很多氏族追逐我主已经没有理由,只是延续祖先的意志。这是注定之事。”

  塞萨尔摇头。“任何族群都有分歧。”

  尸狼凝视着他,目光枯萎却锐利。“这么说,人类,你想分裂我们的氏族盟约了?如果是,我们要说的就远不止这些了。”

  塞萨尔看着莱斯莉在一旁微笑,心知这家伙又在评判自己了。所谓的相信他能创造任何奇迹,换个表述方式,其实就是她对他的评判永无止境,满足她的更多期待就能得到更多青睐,提再怎么过分的要求,她都可以满足,反过来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难办。

  虽说气氛有些紧张,空气中都带着火药味,不过他觉得这事不是不能争取。有些话不得不说,哪怕会把对话带到悬崖边缘。

  “你们如今确实是残忆,过去就不是生灵了?”塞萨尔说,“所谓族群,绝非一个单一的意志。即使在我曾经守护的城市,即使有很多人为了信仰义无反顾拥抱死亡,也有更多人要为了将来的希望待在庇护所深处。一个族群若不能庇护子嗣,提供新血,即使它的族民永存不朽也无法逃过衰亡。”

  “我很久没有听过所谓新生了。”尸狼说,“这是什么痴心妄想的神话故事?”

  “我的孩子就是新生,”塞萨尔说,“就算她是憎恨之主的残魂,她也是新血,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个体。连憎恨之主都能给予新血,你们为什么不能?是的,你们有祖先的誓约未了,有古老的仪式需要准备,有重生的神祇需要追随,但最初你们是为了什么才追随神祇?为了憎恨?”

  “是为了狩猎。”

  “狩猎,血食,”他说,“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满足生存的需要?因为生存,它们才得以拥有意义。若不能坚持带去新血,这种狩猎就算持续到永恒又有什么意义?族群,朋友,族群,——你拥有古老的坚持,你有信仰也有权力抛下过往告别自己生存的土地,就像士兵为了战争告别故土,但就没有族民值得留下来吗?你见过哪个族群为了争斗抛弃一切,把自己的幼崽都送上屠场?”

  他们对视许久,枯槁的尸狼动也不动,狼首低垂,塞萨尔一边和怀里这家伙掰手指缓解忧虑,一边寻找狼群中有没有像米拉瓦一样的幼狼。

  “当然,”塞萨尔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灭绝了,从这世上消失没有数万年也有数千年,但这世界正要面临剧变,到时候表里互换,秩序破碎,未尝没有可能让亡魂重获新生。憎恨之主分明已经把怜悯留在了我身边,难道它不值得尝试吗?”

  夜色依旧阴暗,因为尘埃弥漫更加阴晦。他先排除那些枯槁瘦削的尸狼,——看起来是古老萨满的狼类,然后从那些躯体仍然健硕的古狼中寻觅线索。这些巨狼说是更庞大的狼都不准确,不止是高,躯体也更狭长,肩高和人类近似。它们额头倾斜,耳朵相较寻常狼类也更狭长,獠牙接近大体型棕熊,从那挽马一样的肌肉可以看出强韧的耐力,不过对残忆和亡魂来说,耐力也没有什么意义。梅没没有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叫它们恐狼也许更合适?塞萨尔揣摩这群巨狼,最终无法忍受地用上了洞察之眼,终于找到了答案。他穿透眼前这条尸狼空洞的眼窝,无视它意识中的迷雾直接洞穿了它的存在本身。他看到翻涌的色彩凝结成画面,看到狼群围猎深陷泥沼的三头巨蛇,猎手和猎物都处于生死边缘。

  这尸狼如今看起来枯槁瘦削,垂垂老矣,彼时却幼小可怜,低伏在泥沼边缘呜咽徘徊。它满心困惑浸透夜幕,目睹血亲死于蛇口,尸体支离破碎,然后在恐惧中仓皇逃离。

  不管使用多少次,塞萨尔都想说这视野真是不可思议。然而话又说回来,塞萨尔行使这等视野,总是有一层隔膜,如同凝视湖中倒影,无法深入观察。只要他接近一步,就像伸手探入湖面,会使得涟漪泛起,镜影破碎。

  想来这是因为他并非此世灵魂,他的起源也不是阿纳力克。这种视野看似高深莫测,但考虑到卡莲修士,考虑到她的信仰,要么就是希耶尔的视野,要么就是阿纳力克的视野,其中阿纳力克可能性更多些。

  既然所有灵魂最终都要回归始源,始源之神可以洞察生灵的一生也不值得奇怪。对他这种外来者,利用阿纳力克的视野始终隔着层壁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穿透,但对卡莲修士,她也许可以......

  走入湖中。

  作为外来的灵魂,看起来也是有利有弊,虽然可以知晓深渊之神,却无法深入接触他人灵魂。如今回想起来,他利用这等视野,不是在窥探秘密,就是在揭人伤疤,像卡莲修士一样安抚他人灵魂乃至宽赦罪孽却从未有过。

  现在不是揭人伤疤的时候。

  “帮我引个人入梦。”塞萨尔对莱斯莉传去一个念头,信徒对神祇的祈祷在他这儿和心灵对话没什么区别。“我需要卡莲修士的眼睛。”他说。

  “你自己不也有吗?”她反问。梅没有林在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没法真正掌握始源之神的视野,”塞萨尔祈祷说,“我的起源不是它......不管怎么看,都隔着一层壁障。我只是看着,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触,声音也听不太清。”

  莱斯莉把手搭在他肩上,接着刺眼的月光从她身上绽放,寒意逼人,吸入过冷的空气令塞萨尔打了个寒颤,米拉瓦直接剧烈咳嗽起来,皮肤上都结了层薄霜。

  不,这不是莱斯莉散发出的寒意,塞萨尔看到群狼低吼,那些面容枯槁的老狼反应更加强烈,他身前的尸狼尤甚。广袤无边的寒原从残忆中展开,身后是巍峨耸立的冰川,远方是薄冰覆盖的泥沼,苍白的阳光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到尸狼化作幼狼在了无生机的霜冻高地徘徊,钻入鲜血淋漓的尸体取暖,因为它的族群已经在冰川纪绝望的狩猎中灭绝。

  所有人和狼似乎都被拽入自己往昔的回忆中。他甚至看到米拉瓦拥着和一个和自己几乎没有差别的女孩入眠,想来就是死去的米莎。两人蜷在承载整个家族的大床最边缘处,彼此依偎,即为取暖,也为寻求希冀。

  此刻,只有塞萨尔和白魇没有沉入往昔的记忆中。他环顾四周,发现卡莲修士站在尸狼记忆的冰川边缘,凝望远方广袤无比的沼泽地。她在和他使用同样的视野,不同的是,他和始源之神的视野隔着一层湖面,无法亲身走入,她却不需要走入。她本来就在湖中,可以随意触碰那些塞萨尔一碰就会破碎的倒影。

  卡莲修士朝他投来探究的一瞥,再无多言,这诡异的一幕让她显出难以言说的神性。

  “告诉我你想对这个灵魂做什么。”她说,“如果是为行罪孽,我会立刻回去。”

  “为它拂去那些腐朽的尘埃,为它唤起自己往昔的情感。”塞萨尔解释说。

  “为何?”

  “为了劝说它延续族群,给已经灭亡的种族带去新生。”

  “你可真是多事。”

  卡莲修士将手搭在心脏处,眼睛稍稍合拢,接着蓦然睁开。塞萨尔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因为他自己的洞察之眼也被迫睁开,完全不受控制。他忽然领会到一件事,这视野属于阿纳力克,其中一人睁开洞察之眼,就会让所有拥有它的人一同睁开。

  他的视野浑浊朦胧,她的视野却清晰锐利。两种距离不同的视野彼此冲突,很快他就对她宣布了服从,因为他实在相距太远,无法和始源之神的碎片本身相比。

  塞萨尔低头俯首,把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前额,然后闭上眼睛,让卡莲修士的视野如染料深入棉布一样渗入自己的眼帘。他看到尸狼走过的世界化作一张缓缓展开的卷轴,他被迫阅读其中的一切。

  视野中的一切不仅是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够触碰古老的冰川,能够闻到那些比库纳人时代更早的气味。永恒的狩猎,撕裂的皮肉,染血的爪牙,濒临死亡的哀嚎,以及在幼狼即将逝去时经过它身边的残神。

  庞然狼爪扳过它的脸,迫使它回忆它最不愿回忆的往昔景象——憎恨之主撕咬着它,却非撕咬血肉,而是像寻常狼类吞食血肉一样吞食它的痛苦。

  这是卡莲修士的视野,她当然也在注视这一幕。并且,她也知道了这位受诅的残神——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巨狼,它正是塞萨尔记忆中阿婕赫的前生。

  有些野兽人始祖并非从寻常野兽的尸体中诞生,而是在那些死去的残神躯体中诞生。它们带着令时代更迭、令种族交替的使命。

  无需解释,索莱尔和神选者们,这些从真龙先知和先民意志中诞生的法兰人,皆是改变历史走向的伟大存在。法兰人本该和先民一起沦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越过庇护深渊逃向无尽草原,成为萨苏莱人的仆族,却在挣扎中击溃野兽人占据了南方。若不是卡萨尔帝国从覆灭的板块飘洋过海,说不定还会把北方也一并占据。

  卡莲修士眼中的惊诧转瞬即逝,“你这历史脉络真是复杂......你记忆中的阿婕赫像这条巨狼吗?”

  塞萨尔低握着她的手,“不太像,更像我一点。”

  “这么说你还真是她父亲了。”卡莲拂过他的额头,“你对此有任何罪恶感吗,塞萨尔?”

  “没有,”塞萨尔说,“我不是生父,只是菲瑞尔丝委派给她的仆从。换成法兰人的故事,她只是个和贴身仆人发生关系的贵族小姐而已。”

  “这说法可真是古怪。”

  “不过,她确实从我身上攫取了太多灵魂血肉,足够让很多人衰朽老去了。”

  幼狼加入憎恨之主身后的狼群,更加广袤的寒原如折纸般层叠展开,彼时的世界仍然破碎,荒芜而可怖。深渊沟壑以倾塌般的角度彼此咬合,黑灰色的扭曲树木扎根在破碎的土地上,不时喷发出阵阵黑烟。路途中经常看到遗弃的建筑盘踞在低地褶皱中,塔楼和墙垣全部倾颓,其中遍布尖锐的荆棘和一触即碎的灰色长草,宛如尘埃汇聚而成。

  最古老的世界......虽然已经得到弥补,却还弥补的不够,时至如今,遍布世界的深渊沟壑已经只余庇护深渊一条。

  塞萨尔睁开属于塞弗拉的那枚眼睛,看到尸狼阖眼陷入瞬眠,仿佛它已回到往昔,在死亡边缘被憎恨之主召回。接下来它将身负诅咒,永世徘徊在无尽寒原,和追随憎恨之主的狼群共同狩猎。

  这份永恒迷梦做梦时令人徜徉,醒来时却让人更显苦涩。尸狼记忆中的憎恨之主统御着无数族群,但因为它只在世界边缘徘徊,吞噬无形之物,因此血食永远不够。只有那些接受诅咒的老狼会一直追随它,多数新生者都会带着一支族裔往温暖的土地前行,遍布世界的各种狼群正是由此而来。

  那些林居的灰爪狼,冻土的白狼,沼泽中的黄毛狼,种种狼类就如开枝散叶般在憎恨之主的追随者中逐渐展开。

  但这条狼没有,它和它的后裔就像钉在憎恨之主身上一样,一直执着地追随它,一直接受它的诅咒,几乎化身为恐怖的象征。

  塞萨尔自己窥伺尸狼的过往时,他也不知道他该探询什么。但看起来,卡莲修士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知晓很多尘封的往事,看到了很多古老的秘密,整个世界的起源和历史脉络都在他视野中逐渐展开。但是,知晓并不等同于领悟,看到也不等同于洞察。他的灵魂太容易陷入困顿,在爱欲和饥渴中混成一团泥浆,不是在窥伺就是在挑战,不是在操纵就是在敌对。但当他需要更深入的手段时,他的局限就显露无疑。

  有些事情靠他没法做,只能握住更多人的手,用自己的付出换取他们的援手。

  这次唤来卡莲修士使用始源之神的视野,塞萨尔进一步领会了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他称得上是颠沛流离,有些是被迫颠沛流离,有些却是他自找的颠沛流离。他旅居各处,以改变他所见的人和世界为尺度丈量时光。因此人和世界的变化也是他唯一的历法,就像树木的年轮。

  诺伊恩他已经无能为力,但更多生灵、更多族群还有更多国度都在为他刻下新的年轮。包括这只从远古时代追随憎恨之主一直追随到黑暗时代,徘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狼群,也在他如此思考的范畴之内。

  是的,虽然他对诺伊恩已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笼罩在它上空的阴云越来越惊人恐怖,但这座城市仍然在每个日夜如诅咒般笼罩着他的灵魂,诉说着他逃出祭坛踏上漂泊之路的那一天。他有时候会想,也许他只要改变的够多,种种因素彼此累加,终有一日,他就可以改变这座城市和它背后笼罩的阴云。因乌比诺大公的指示,他接手冈萨雷斯行省,发现贵族叛乱的征兆后将其颠覆,掌握了整个领地。

  因为熔炉神殿的刺杀,他逃出梦境,流亡荒原,逐渐通晓了库纳人毁灭的历史。

  因为埃弗雷德四世的指示,他卫戍古拉尔要塞,引着食尸者大群流亡深渊边缘。他完成了神祇的起源,经历了熔炉之眼的追杀,还见证了神选者的凭依降临。

  因为卫戍要塞,他目睹深渊潮汐,掌握了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还看到了真龙在这世间的秘密。

  因为智者之墓,他见证了法兰帝国尘封的历史,目睹了先民背后狂乱的阴影。他破碎的前生也因此揭晓,千余年前那些纠缠的关系如同一团乱麻,虽然至今也无法解开,但他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线索。

  因为神殿派系斗争他接触特兰提斯,改变了神殿信仰格局,和疯狂的食尸者族群从彼此为敌到缔结协议。他掌握了蛇行者和食尸者族群,却也失去了野兽人始祖,最终城市迎来神降,他借由神代巡旅献祭自己,终于得以成为神选。

  时至如今,借由穿行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他逐渐串起了这个世界最初的起源和最终的灾难阴影。

  阿婕赫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迷雾重重,无法揣摩,离去之后,他却在持续不断的追寻下揭晓了她不愿告知的一切。甚至她自己都不一定知晓,他却已经知晓。他不只是知晓,还在用他的法子做出改变。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塞萨尔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异,他在这灾难的阴影中不断前行,以至于思绪混沌,麻木到不知欣喜。阿婕赫在整个世界的范畴中并不算重要,对于他的灵魂却如横亘的山岳。此刻的见证看似并不紧要,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意外,却意味着他先她一步攀上她山岳的顶端。

  他为这种攀越而震颤,既然这座山岳都能攀过,他觉得自己也能像如今这般攀过所有横亘的山岳。一切迷雾都会在山巅的视野中消解,让他不再为任何事感到困惑。

  塞萨尔缓缓眨眼,在最初的世界和黑暗时代的残忆之间流连。在他眼前显现的并不止是古老的时代,而是整个世界的历史脉络。

  自这头古老的野兽在阿纳力克破碎的灵魂中诞生之日起,有多少种族、多少文明在时间的长河中灭亡。不知多少万年的光阴流逝而去,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就像诞生于这条古狼诞生的年代一样,随着它的视野见证了最蒙昧的时代。

  这地方似乎就是诺伊恩的南方,他在那座巨城看到的寒原,当年曾是龟裂的霜冻高地,覆盖着这板块规模最大的冰川。

  在岩石圣战中毁灭的莫斯兰族裔,彼时仍是些个头低矮的岩石、陶土和矿物人偶,在破碎的土地上亦步亦趋。精类也只是些枯萎的古树,扎根在深渊边缘喷吐黑雾,灰烬般的杂草一触即碎。库纳人就像苍白的幽魂一样在裂隙上方浮动,无声无息,法兰人更只是些毛发苍白的猿类,栖息在高山之中。

  真龙的化身就像神祇一样穿过荒芜废土,雕刻世界,启蒙众生,看似是在造就现世的秩序,其实是为了扭曲和扰乱阿纳力克化身亿万的灵魂。

  曾经的主母,那条银龙即似真龙也似蝴蝶,龙首纤长,带着蟒蛇般的优雅,玄色鳞片闪烁月华,交错的龙翼虚实不定,似有千百之数。它龙爪展开,令众生膜拜追随,遵从它订下的秩序,只有那些崇拜残神的野兽得以幸免。

  塞萨尔看到幼狼已至成年,跟在憎恨之主身后对主母低吼,用信仰对抗信仰,最终从真龙订下的秩序中挣脱,代价却是徘徊在世界边缘不得而入。

  他看着世界在这古狼永恒徘徊的足迹中逐渐变化,那时的土地荒凉而深邃,灰暗苍白,正如阿纳力克最原初的灵魂。始源之神为体验不同的生命经历而破碎,时间也得以诞生,后来这世上每一分不同的色彩,都是在为始源之神阿纳力克染上色彩,也是在为世上所有生灵灵魂的本源染上色彩。

  然而在所有色彩中,黑色最容易遮蔽一切,深渊之神正是因此诞生。蒙昧的野兽尚可满足于狩猎和奔跑,即使土地荒芜寒冷,它们也会为朴素的血食而欢欣。与其相反,获得智慧启迪的众生却总是在经历更多痛苦。

  “这启蒙之路,来时欢愉,终获启蒙,却苦痛渐多。”卡莲低声说,她站在古狼身边,注视它正在注视的世界,转瞬间已经历千年。

  塞萨尔握着她温热的手,领会到了莫名的体悟。

  他意识到智慧总是和苦痛相伴,这野兽一直追随它蒙昧无知的憎恨之主,见证当时和它们一样蒙昧的生灵获得智慧和启蒙,也见证着它们日渐痛苦,见证它们沉沦在匪夷所思的战争中自我毁灭,亦或是毁灭它族。

  真龙的确扭曲了众生的灵魂,但它们扭曲它的方式并不复杂,只是为众生带去智慧。而得到启蒙的众生,也是因为他们的智慧造出诸多痛苦。

  “你仍旧相信你可以改变什么吗?”卡莲问他,低头俯视他的脸庞,“这世界将如何收场已经很明显了,最终的结局,无非就是混乱、鲜血和诅咒。”

  “我试图相信......”塞萨尔沙哑开口,试图借着他自己的偏执恢复镇定,“这是我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

  “即使终是徒劳?”

  “即使是徒劳。”他说,“我靠着欺骗自己苟活至今,把我欺骗自己的话语变成真实,欺骗历史变迁,欺骗自己的死亡,欺骗他人的信仰,欺骗一切......”

  甚至是欺骗永罚,欺骗深渊之神。

  塞萨尔竭力坚持自己的念想,用卡莲修士的始源之眼凝视历史流转。破碎的世界得到弥补,深渊逐渐消失不见,众多堡垒拔地而起,茂密的森林也遍布世界。

  一切本来宏伟而美妙,却开始陷入冲突,即使古狼行走在世界边缘,也可看到森林陷入燃烧,堡垒尽数倾颓。古狼的足迹在霜冻高原徘徊,目光在战争和残杀间跳跃,烧焦崩裂的高塔沿着山坡滚落,陶土、岩石和金属质地的莫斯兰碎片混杂其中,堆积的树木焦炭里也洒满了精类的尸体,仍在阴燃中喷发出阵阵焦烟。

  黎明时代的寂静仍然驻留在古狼的灵魂中,晨曦初现时的辉煌只给它带来了片刻震撼,随后就化作梗在喉头的毁灭和虚无。这些蒙受真龙启迪的种族太疯狂了,古狼如此想到,为何辉煌之后总是痛苦和毁灭?

  由不断毁灭的文明史带来的绝望从始源之神的视野中生出,先是席卷了卡莲修士的灵魂,接着席卷了塞萨尔全身,在他脏腑中沸腾。

  “如果你不想承受它们,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她说,“你毕竟不是从它的意志中诞生,置身事外也能理解。”

  塞萨尔只放开了一瞬,随后就竭力吞下梗在喉头的虚无感。太多了,也太宏伟了,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甚至分辨不清其中的苦难和牺牲,只觉一片混沌。不能放开,他几乎要咒骂自己,立誓感动自己之后,却因为真正感受到这份恐怖而陷入虚无中。怎能在此时动摇?

  卡莲修士是因为知晓终局,才对自身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毫不在意吗?她攀至山巅看到的不止是广袤无比的历史,更是黑暗的终局。她拨开迷雾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通过历史的镜子反射给她的无边阴影。她一直都在凝视它,每洞察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就更确信一分。梅没有在林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诺伊恩的时候她就注视着他,看出了他黑暗诡谲的来历却视线平静,话语也慢条斯理,仿佛他们的来历都很寻常。当时她未受教育也不识字,却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随着众生智慧增长,苦痛也会渐多。

  真龙启迪众生之前,阿纳力克化作的众生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因为无知而保持着诸多情感的平等。在诸多种族得到启蒙之后,因智慧而来的疯狂先是造就辉煌,抚平世界的创伤,然后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现世的地狱。战争在每一片由他们自己造就的乐土中掀起,苦痛和折磨注定成为世界的主旨,只有那些极少数的王公贵胄可得幸免。

  可是,灵魂本是一体的。

  哪怕是库纳人的智者,也无法从最终的阴影中挽救自己和族群。

  塞萨尔跪在地上,虚握着她的手低声喘息许久。

  “你在放手和不放之间犹豫不决吗?”卡莲问道。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数次死亡,黑暗时代的许多死亡,智者之墓的许多死亡,还有特兰提斯献祭自己的那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真要死去,最终却总会被带回到这世上。那时他不愿细想自己献祭自己是否为了逃避,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总会有些逃避的意思。

  他不愿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挣扎,因此,献祭他自己总是最便捷的那条路。

  “但我总有理由......”塞萨尔说。

  这话似乎困扰了她。卡莲修士拿指甲刺他的手心。“难以承担整个文明史的重量,就想转而求助具体的人了?你该不会要用我来象征这一切吧,用握着我的手代替注视整个文明史?”“我只是想要一个祝福。”塞萨尔说。

  “作为托辞来说可真是勉强啊,神选者大人。”卡莲修士把手搭在他手上,“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这样一来,你也别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超然的姿态了。”

  “每个试图达成壮举的人,都想相信自己拥有超然的灵魂。要不然,路途就太难走了。”塞萨尔说。

  “那么你会相信吗?”

  “相信一些,却不那么坚决.......”

  “你就像个破碎的拼图一样呢,塞萨尔。”卡莲轻声说,手指从他手背滑向他脸颊,拿指尖抵在他额头上,“寻找任何能拼在你身上的意志,得到不一样的完满。乍一看,是你失去的那部分灵魂,是当初的野兽人始祖,实际上每一个人你都想攫取他们的意志。你觉得这是你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吗?”

  “也许是吧。”塞萨尔说。

  若说憎恨之主汲取她抚养者的灵魂喂养自身,他越衰老,她就越茁壮,这已经是某种无形之物,他汲取的还要更加无形无质,连阿婕赫当初都未曾发觉。每一次借助他人的灵魂,攫取他们的意志弥补自己,他都是在做一次彻底的偏转。

  他的灵魂可以信仰任何神祇,就说明他也可以堕向地狱,甚至是在不断堕向地狱。他太接近死亡,虽然难以被憎恨腐蚀,却要用激情来填补自己。

  “像你这样切分完美的半个灵魂,也算是世间仅有了。”卡莲修士说,“我可以对我的信仰发誓,虽然我不认为终局可以改变,但是,如果你一直坚持你这徒劳的拯救,我可以协助你和祝福你。当然,说是协助,也只是让你用我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而已。我自认改变不了任何人和任何事,不过,既然你真敢跪在我面前求我,试着解决你的困局也无妨。”

  “前提是一直跪着吗?”

  “当然,神选者大人,单膝跪着也可以,就用这个举动来划分我们关系的界限吧。你对我低头的时候,我就当你在祈求我,我会抚平你的一切困顿,答应你的一切请求,不过抬头的时候,你就不要指望我会对你说什么好话了。”

  塞萨尔感到卡莲修士如安抚病人一样拂过他的额头,他低下头,投入她的抚慰中,感到渗入他心灵深处的不止是遍布苦痛的历史,还有她身上那股难言的安谧。他用双手虚握着、轻托着她的手,感觉这只手的温度比流逝的时间更加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物感受她的体温和她身上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这种拥抱并不像他习惯的那种病态的狂热的紧密的拥抱,因为她身上尘世之外的气息太过强烈,带着目睹终局之后的安谧。这是最终的安谧,犹如死亡前夕甜蜜的安眠,犹如经文故事中庇护灵魂回归神域的使者。

  历史在古狼的追忆中流逝向前,沿着始源之神的视野涌入他们的灵魂,如海潮般冲刷他们的意志。塞萨尔觉得这饱经创伤的历史越发可怖了,卡莲修士依旧无言,只是轻抚他的头顶,指尖穿过他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不容质疑的平稳。

  “这视野在你身上太过浅薄了,”卡莲修士说,“就像隔着门缝窥探。”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他在诺伊恩城墙上和塞弗拉相会,和她第一次相融,就像两块拼图彼此嵌合。那时候的感受,此后和阿婕赫灵魂相融多少次都从未有过。那时他仿佛成为另一个人,不止是在经历塞弗拉的人生,还以为自己就是她本人,他们的灵魂之间完全透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无论是他洞察这世上的灵魂,还是和这世上的灵魂彼此结合,都未有过这等体会。

  “我在观察这世上的生灵的时候,就像在经历他们的一生,以为我就是它们。”卡莲修士继续说,“这恰好证实了我们的灵魂本为一体,都源于始源之神。可是,我在观察你的时候却像是在窥探,比起诺伊恩那座黑暗的祭坛,这才是最让我惊讶的地方。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甚至是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外来者。”塞萨尔低声说,“只有塞弗拉和我本为一体。”

  “这就是决定性的差异。”卡莲说,“我始终只能窥探你,就像你始终只能窥探我们,无法真正经历彼此的一生。好在,你也掌握了始源之神的视野,握着我的手......你就可以得到一些更深入的体会了。”

  “所以这条古老的狼类......”塞萨尔蹙眉。

  “我们现在就像始源之神,”她沉思着说,“剥开一个从始源中分出的灵魂,体验它曾经历的一生。灵魂极其复杂,远超这世上生灵利用它的法术,就像血肉之躯的复杂远超出屠夫剁肉的柴刀和技法。但阿纳力克可以完全洞悉灵魂,掌握它每一个微妙之处——身份、记忆、感情、体悟、罪孽、道德等等,这些都会被抛入它已经空虚的存在。最终,也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那些受尽痛苦和折磨的灵魂才会扭曲始源之神。它们的一切都已融入它的色彩。

  “与其说是扭曲,不如说是......”塞萨尔沉吟。

  卡莲修士因为一种古怪的悲哀感欲言又止,接着又摇了摇头,鲜有人比她更通晓世间灵魂。

  “对这世上的生灵来说是痛苦,是堕落,是罪孽,对始源之神来说,其实没有评判的意义。痛苦也好,罪孽也罢,只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灵无力承受罢了。即使我们的血肉在现世的熔炉中为奴,灵魂又在永罚的地狱中受刑,也不过是在它的意志中又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体验。”

  这回答不仅困扰了塞萨尔,似乎也困扰了她自己。她抬头望向愈演愈烈的战争,和追随憎恨之主的古狼一样眉头深锁。塞萨尔继续托着她的手,把眼帘贴在她手心和指尖,跟随着她的视线。他再次看到了那场库纳人对莫斯兰和精类发起的战争,世界再次破碎,无数灵魂困在库纳人的巨城中成为战争的薪柴和法术机械的齿轮。

  “即使是困在法术中受苦的灵魂。”她补充说。

  “诸神并不真正在意这一切,即使是始源之神也一样。”塞萨尔说。

  “不,”她摇头,“它会在意,但前提是这世上的生灵自己在意,自己挣扎和祈求。无论是野兽人,还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无貌密探,不都是从始源的意志中得到启示?”

  “这么说来,我这么个外来者代为挣扎和祈求也挺奇怪。”

  “因为你把我们视为你生命的延伸吧。”卡莲侧目回瞥,“对他人的生命太过关注,反倒是对自己的死亡不甚在意。虽然我有时候很想诅咒你,但我确实也承蒙过你不少搭救,所谓令人敬仰的行为从无法想象的恶土中生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诺伊恩的时候,卡莲修士就对他说出了这话,之后每次相遇都会用不一样的细节说出。

  塞萨尔听她用诅咒掺着感激对他发言的时候,总是很想像菲尔丝一样小声嘀咕。为什么不能彻底一点就诅咒他,或是放下怨愤对他表示感激?为什么每次都要掺杂这么多东西?明明他都做了这么多,也让她经历了这么多。

  但每次对话后,他也只能像雨中湿透的老狗一样甩动满身狗毛,抖落这些抱怨和烦躁。卡莲修士的评价总是极为详尽,毫无偏见,既不落下一丝感激和敬仰,也不落下一丝怨愤和不满。她前一句还在诅咒他,后一句却开始表达好意,接着下一句又是侮辱,仿佛磅礴大雨砸在人身上,既是疼痛又是甘露。

  当然,塞萨尔必须承认,她是对的,她并不因为敬意而放下不满,也不因为怨愤而放下感激,就是这么明晰,既明晰又残酷。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卡莲修士还没发疯。明明她已经听过了这么多伤病患者的故事,换来了这么多致命的创伤,还经历了这么多灵魂痛苦的一生,却还是一如既往行走在旅途上,做着一如往常的事情。

  也包括这条古老的巨狼。

  在黑暗时代的残忆遇见世界之初的野兽,不仅因它得见阿婕赫的起源,还窥见并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文明兴衰和世界变迁——尽管只是在边缘处眺望。在掌握莫斯兰的物质世界技艺之前,在通晓库纳人最辉煌的战争技艺之前,他先掌握了因此而来的战争史和文明兴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晓了他们因此造就的罪孽、因此付出的代价,然后他要担负着这些罪孽和代价去掌握和拓展这一切技艺。

  “我姑且问你,塞萨尔,你敢说你能担负的了吗?在你知晓罪孽和代价之后,你还要去完成这件事?”卡莲修士问他。

  塞萨尔握紧她的手,跪在原地,呼吸都被那股从文明和战争史中汇聚的预感扼住。

  “我做好了堕入地狱的准备。”他最终说,“但我要完成它,完成我要做的一切。我仍记得我在特兰提斯犯下的一切罪孽......未曾忘记。”梅没有我咏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好,”卡莲修士说,“我会握住你的手的,罪人。”最初的起源和最后的终局已经相连,未来和过去之间的历史脉络也在他眼中展开,余下的,就是补足每一处细节,抓住所有可以利用的契机。

  “如何劝说它?”塞萨尔问。

  “把其它狼灵的一生交给它即可。”卡莲修士说,“用你的话说,这就叫交换彼此的故事,体会它者的生命。我们经历它的生命,也为它诉说其它生灵的故事。灵魂本为一体,每次经历他人之事,都是更接近始源一分。更接近始源一分,就更懂得领会他人困苦,放下自己的执着。”

  “如何做?”塞萨尔追问。

  “你去做。”

  “我?”他有些惊异。

  “我现在想使唤仆人了。”卡莲修士似乎在笑,“我从未想过给自己招揽仆从,不过,一个神选者跪在我面前当然要另当别论。”

  “我该怎么做呢,修士?”

  “这里有这么多逝去的古狼,谁能说没有哪个注视过还活在这世上的狼群?没有哪个渴望过鲜活的生命?比起说服,让它自己经历族人的痛苦要实际得多。”

  “你这话就像在给那位无法言说的神书写经文。”塞萨尔说。

  “你这话就像在说,痛苦造就的只有更多痛苦。然而即使不说其它人,只说你,痛苦造就也不只有更多痛苦。作为满心扭曲欲望的残缺之物,你唯有在这点上值得称道。从他人的生命中汲取养分,又为他们牺牲,献出自己,祈祷他们能够接受你的渴念,我觉得这大致就能说明你生存的方式。所以,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由你来转述人们的故事再也适合不过了。”卡莲说,“还有,我也很想让你经历不带有欲望的他人生命。看起来是为了你的请求,其实是为了你。没错,你要先真正经历它们,才能转述它们。”

  “因为我不是在真正经历它们的生命吗?”

  “是的,”她说,“虽然我不认为凭着一些经历就能完全弥补你的缺损,不过或多或少总能弥补一些。”

  “你的祝福可真是复杂......”塞萨尔说。

  “当然,祝福又怎会只是空洞的话语呢?你既然握着我的手祈求我,我就给你我能做的一切。握住你的手亦不只是短暂的触碰,而是在你不知前路何方时引你前行,哪怕我只能让你再往前走出两三步,但这两三步迈出去,也许就能穿过迷雾。”

  塞萨尔发现卡莲修士看起来年纪很小,个头不高,似乎却又高过他见过的绝大部分人,或许这不是臆想,而是真实。

  虽然她的身高也就比诺伊恩时的菲尔丝高出些许,可走在她身边,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孩童,还想膝盖着地,垂下头,以此证明她确实比他更高,可以把指尖搭在他额头让他蒙受启示,可以握住他的手引他穿过迷雾。

  不止是那条古老的恐狼,更多恐狼的经历在他心中展开,她用绷带裹缠的手掌抚上他的前额,如同在抚摸狼群中所有狼的前额。种种情绪彼此交织,温暖、悲悯、哀伤和痛苦潮涌而至。

  塞萨尔在恍惚中感觉,这甚至可称为阿纳力克本身的触碰。她对他低语诉说,他则传达她的话语,对所有整个古老的狼群低声诉说。新生的子嗣、族群的繁衍、未来的希望、迷失的路途、过往的承诺,诸多话语掺杂着它们过往的生命,化作汹涌的潮汐冲刷着每一条狼的灵魂。

  许多恐狼都陷入恍惚,发现自己不再永无止境的寻觅,而是在森林中徜徉,和族群共同狩猎,和同胞繁衍生息,往这片土地每一个方向开枝散叶。迷梦掺杂着迷梦,承诺掺杂着承诺,渴望掺杂着渴望,不止是它们的,还有其它更多狼群。

  那些雪原的白狼、沼泽的黄毛狼、森里中的灰狼,每一个从憎恨之主身边告别的狼群都在低语,把过往的生命烙进它们不朽的魂灵。

  这些古老的恐狼在寒原徘徊时见识过超乎想象的世界,彼此之间却鲜少接近,随着憎恨之主离去,它们也身受诅咒,迷失在死亡之中,几乎成为徘徊的阴影。唯有使用阿纳力克的视野让它们破碎的灵魂彼此交融,才能在迷失中产生希望,在苦痛中造就承诺,让它们得到渴望,想要在这么多年来的迷失中寻求补偿。

  卡莲修士似乎在证明一件事,所有的灵魂都源于一体,都将归于同一个灵魂,这事不止是诅咒,将会造就的也不止是痛苦。是的,他仍能......挽救终局,就像从这支流亡的古老狼群中唤起生命的意志。

  “不错,”她轻声说,“作为神选者,借用你的权柄融汇它们的灵魂比我一个人来做,效果要好得多。所以请不要妄自菲薄,我只是知道该怎么做,最终我所借用的还是你的权柄。若非你完全对我敞开灵魂,毫不设防,这等奇迹我也不可能实现。”

  “我从你的意志中攫取力量。”塞萨尔低声说。

  “其实这话也挺残酷。”卡莲修士忽然说,“说是攫取,你所付出的,却总是比我为你付出得更多,说成感激或是弥补,也许会更好。也许我也有些扭曲的心理吧,面对其他生灵的时候,我就像在面对自己的另一段生命,总能安然应对。唯独面对你这个和我并非同源的灵魂,我才像是在看待真正意义上的他人。难免......想表达一些本不该表达的情绪,说一些残酷的话。”

  “我知道。”塞萨尔说,“我和我失去的另一半灵魂相处的时候,彼此的感触也很复杂,和面对你们完全不一样。”

  “不过,你不必担心,虽然免不了想对你口出恶言,但我说过的话和我要做的事,都不会半途而废。既然你给自己订下的使命是改变终局,给我们的灵魂以救赎,我给自己定下的使命也是尽我所能引导你,如你为我们献上自己的生命一样为你献出自己。”

  “你是代表阿纳力克在说这话吗,卡莲修士?”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代表卡莲这个微末的灵魂。”卡莲修士说,“生灵虽是同源,却各有其意志,我的意志,并不能代表其它生灵。”

  “我相信你所说不假,你经历过太多他人的生命了,远不止是倾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至于我,总是窥探更多......”

  “说到底,这世界的层层历史和无尽悲剧,都蕴含在每一个看似微末的灵魂之中。”她轻声说,“历史由每一个生灵组成,塞萨尔,一个足够柔软的心灵无法承受宏大的层层历史和无尽悲剧,但在真正触及那些生灵的困苦,经历它们经历过的一切之后,这些宏大之事的重压,终究会在你心中逐渐融化吧。”

  塞萨尔握着她的手,屏息感受整个狼群的历史在他灵魂中展开,恍惚中抬起头,向上她了一眼。他眼中的卡莲修士站在黑暗时代的阴影下,印在白魇散发的月华中,看着洁白冰冷,如同神殿的雕刻。她好像是面带微笑,低头看着他,对他这外来者的灵魂感到惊奇。梅没有呢林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从她指尖落下的不止是遥远的历史和群狼的追忆,还有她自己印在其中的倒影,就像映在镜子里的幻象一样。融入茫茫历史和追忆中并没有让她消失,无法寻见,反而让她越发明显了,就像古老的神像立在海潮中,映在黑暗的天空和历史的大海中。

  塞萨尔承认他感到了渴望,看得也很贪婪,几乎感到时间接近停滞。时间的停滞不只是因为海潮般冲刷而过的历史,还有此刻站在海潮中的神像。这般眺望令他感到满足的战栗,几乎传遍全身。他跪倒在这种感受中,握着她的手吻她的指尖,感到自己如同亲吻这片天空和这片海潮。

  卡莲修士低头看着他。“你心中这感受也真是奇怪,我就姑且把它当作你表达敬仰的方式吧,塞萨尔。如你所见,这支古老的狼群正在得到安抚,各自孤独的灵魂,也都在你的牵引中相会,如同在阿纳力克的始源意志中彼此相融。虽然会有很多老狼依旧偏执顽固,把你带去的迷梦像灰尘一样甩开,但是,我想,只要有一部分年轻的狼可以领会到它,我们就是终结了一部分孤独,给这支族群带去了新生的希望。”

  “今后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带去希望吗?”塞萨尔看着她的眼睛。

  “很难说,”卡莲修士说,用指尖轻抚他的嘴唇,“这些狼群毕竟都是残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们因你身上的爪痕而对你俯首,从未经历可怕的折磨就先落入迷失中。虽然狼群徘徊了不知多少年,却从未像那些得到真龙启迪的种族一样陷入绝望和痛苦。指引一些迷失的灵魂找到前路,这种事情,终究还是比消解痛苦和绝望简单多了。”

  “憎恨之主一直都在庇护它们。”塞萨尔顿时有所领悟。

  “你想代它庇护它们吗?”卡莲偏了下头,“代替你仍然在意的阿婕赫,代她继续做下去?”

  “这也许就是我延续生命的伎俩。”他低声说。......

  塞萨尔对族群内部的冲突已经习以为常,在这个世界,倘若有人问他是否存在完全一心的族群,他会说根本不存在。因为,阿纳力克化作众生就是为了经历不同的生命体验,足以指向混乱和鲜血的矛盾,也总是会在无声中发生。

  血誓同源?信仰一个神祇?彼此依靠着徘徊了不知多少万年?所有看似永恒的古老誓约终究会走向无法逃避的分歧,他已经感受到了。

  狼群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冲突开始沸腾,曾被遗忘的内部争斗逐渐升起,大群皮毛枯萎的干尸恐狼从尘土中浮现,如海浪般翻涌,对着许多仍然健硕的恐狼低吼,威胁它们服从先祖,追寻神祇。后者则从干尸恐狼的威胁中缓缓退却,直至它们逐渐聚集在塞萨尔身边,迸发出强烈的敌意。

  古老秩序的守旧维护者和渴望变革的新生者。

  “罪孽总是无法逃避吗......”卡莲蹙眉低语,“我还以为这事能顺利收场,结果还是走向了混乱、鲜血和诅咒。”

  塞萨尔露出微笑。“你也许得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亲爱的修士。”他站起身来,“这就是指引我的代价,不过还请放心,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抱住你的。”

  “真是讨厌,我明明给它们昭示了这么多。”

  “如果昭示往昔和灵魂相融就能消解一切冲突,我们就该把自己垒成先民之墙了。那可是最彻底的灵魂相融,完全不分彼此。不过,野兽人可能不会同意。”

  “某种直觉告诉我,你又要开始给我讲经了,因为你现在正在俯视我。”卡莲说。

  “我们说好的,我抬起头仰视你的时候我心怀崇敬,不过等我低下头的时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早就知道你话里有话了,但我真没想到混乱和鲜血会从我手中诞生,还是从这样悲哀的启示中。”

  “你后悔吗?”

  “已经来不及了。”卡莲修士侧目瞥他,“也许这就是指引君王和神选的代价,不得不付出,也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就算我抬起手扇你的脸,那群干尸恐狼也想把我撕成碎片。”

  塞萨尔低下头,对她耳语,“然而那些受到我们感化的恐狼都会庇护我们,为了自己的前路和我们一同作战。”

  卡莲注视着他们前方的阴影,那些锋利的獠牙泛着灰黑色的微光,呲在咧开的狼口中,和枯槁的兽皮交相辉映。无边尘埃化作骸骨之海,骸骨之海化作干尸之群,干尸之群穿过树木时又再次化作漫天尘埃,仿佛噩梦中的幻影。

  黑暗时代本就阴霾密布,连白魇散发出的月华都无法驱散它们眼窝下吞噬眼眸的阴影。每双目光都凝视着他们,如山岳般沉重。

  憎恨之主黑暗的目光正通过它追随者的眼眸映出。

  “亦为自己的前路和同族彼此厮杀。”卡莲低声说。

  塞萨尔握住索莱尔的利刃,一手搭在卡莲修士肩头,另一手搭在目光莫名亢奋的米拉瓦头顶。“你过去还是和权力走得太远了,修士,只徘徊在边缘人的生命经历中,可没法完全通晓世事。令个体悲哀悔恨的往事,上升到整个族群的层面总是如此,人类皆是如此,狼群又怎么可能逃得过?”

  “真想在你大放厥词的时候拿鞭子抽你。”她说。

  他继续耳语,慢条斯理地说话,“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一直在沉睡,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在我们昭示它以前,已经愤怒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些古老的干尸恐狼占据权力,压迫族民的声音,只有我们有能力把它唤醒。地狱可还空荡荡呢,正等着容纳其中一方,听我一言吧,混乱和鲜血无法避免,我们引出变革,就必定会招来争斗,产生罪孽。”

  蜂拥而至的恐狼群占据了整个沙砾中的世界,静默如死,历史在它们的灵魂中流淌,在某些恐狼心中唤起了变革的渴望,却在另一些恐狼心中唤起了杀意。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预兆,失落的往事中蕴含的不止是悲哀,更有沸腾般的癫狂。

  很多恐狼都古老得过了头,只能用狂热的信仰和极端的偏执维护自己的灵魂,才不至于堕入彻底的疯狂。这些野兽让塞萨尔想起了塞弗拉的库纳人父亲伊斯克利格,不如说,它们就像是野兽之状的伊斯克利格。

  “你竟然唤起背叛的种子.......”尸狼忽然低吼,仿佛遗失话语的脉络,狰狞的暴怒占据了它枯槁的面孔,“背叛!不从!”它咆哮,“你可知晓这会招来毁灭!”

  “不,”塞萨尔摇头,“我只是在诉说你们自己的往事,是你的族民自己得到领悟,做出选择。我在书写你们真正的史书,让它们得以翻阅。我比你们更懂你们的族群。你是守旧的权臣,是逝去君主身边顽固的老仆,我却是前路和希望的象征——谁更值得追随,这还用说?”

  他的话语令尸狼怒火暴涨。漫天尘埃在树影中翻卷,仿佛浓烟缠绕他们的身躯,死亡的气息扭曲空气,恐狼既在他身前也在他身后聚集。梅没呢咏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偷取神祇权柄的窃贼!”干尸恐狼高声呼喊,“你本应受诅,死于非命!”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了,”塞萨尔抬高声音,“法兰人,野兽人,还有人鱼氏族,我为我接触过的每一个族群都带来了变革,要么已经产生了流血冲突,要么流血冲突仍在酝酿中。你认为这是因为什么?因为总有些人太过守旧,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

  “纵使是残忆和迷梦,我也会让你和你扭曲的先知知晓痛苦!”干尸恐狼咆哮着让双眼迸发出诅咒的光晕,黑色浪潮裹挟着腐朽的死气向前席卷,无数曾被狼群狩猎的生灵残影充斥其中,爆发出尖叫、哀嚎、被尖牙利齿开膛破肚的痛苦和流血致死的创伤。

  永恒狩猎的死亡烙印蕴含在它们原始却致命的法术之中,如同经年累月的积雪,甚至还让塞萨尔想起了信使原始而混沌的传送咒。

  熟悉的血腥味让塞萨尔感到悸动,每个族群都在杀戮中感到痛苦,却也都渴望用杀戮解决一切矛盾,哪怕是野兽都无法逃避。他低下头,在卡莲修士抿起的苍白嘴唇上轻吻了一下。这嘴唇柔软冰凉,这吻的感触也和她给他的吻完全不一样,带着血腥味和禁忌的。

  “如你所说,”他道,“令人尊敬的事物会从无法想象的黑暗中诞生,这话反过来也是同样。往事终究只是往事,真正解决冲突的法子,还是要靠鲜血和杀戮。不过好在,我们至少是唤起了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塞萨尔已经知晓古狼过往的经历,然而,他也无力化解盘踞它心中的狂热和偏执。

  也许每个并非生来不朽,却在追求永恒、亦或是被迫经历永恒的灵魂,都要在自己的意识中埋入许多狂热和偏执。比方说菲瑞尔丝,比如说伊斯克利格,对于他们,要么理智早已彻底磨灭,要么意识和认知都变得不再像是人。

  往昔的追忆可以触动常人,却几乎无法触动这些古老的灵魂。那些记忆的片段就像尖叫的雪花,即使成千上万片落在他们熔炉般的灵魂上,也会尽数融化,难以渗入分毫。

  和他们不一样,塞萨尔的记忆片段虽然也会尖叫,却会像挥动铁链一样鞭笞他灵魂中的堡垒,刻下道道伤痕,带来真切的刺痛。

  过往的经历一直沉淀在他心中,如同对深渊之神的恐惧烙印在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往昔的记忆既是塞萨尔确认自身存在的铁锚,也是他不时回想并仔细品味的食粮,每一段生命经历,每一条走过的路途,都会为他灵魂的城堡垒起砖瓦。

  眼看干尸恐狼的亵渎之语如潮水般涌来,使得树木腐朽,地面龟裂,沿途草木都化作沸腾的黑烟,塞萨尔却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传送法术受到诅咒之后,那群由流亡法师传送到战场中心的法师奴仆身上,也有这股诡异的气息。

  深渊之神的神权有多少?很多,绝不只是痛苦和折磨,在塞萨尔看来,也许是时间诞生以来一切可称罪孽之物。

  从遭受深渊侵蚀的卡萨尔帝国皇子身上,从那条受诅的罪龙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他的毁灭和疯狂。

  从深陷诅咒的法师奴仆身上,从那些蠕行的阴影、哀嚎的血雾、尖叫的兽躯身上,塞萨尔看到了灵魂的腐蚀,看到了从虐待中催生的痛苦,看到了意识总是濒临崩溃却无法彻底崩溃的绝望。

  从看似弱小可悲却源源不绝诞生的混种野兽人身上,从那些多余的头颅、狰狞的面孔、畸形的肢体、残虐的意识、遍布躯壳的脓疮和附肢上,塞萨尔看到了瘟疫一般的繁殖、侮辱和破坏。

  与其说它们是生灵,不如说就是恐惧和污染的化身,混种野兽人每一次行动,都是在行深渊之神的神迹,扩大它的影响。

  从奴役后代灵魂的卡萨尔帝国至高长老身上,从那些深陷无力和绝望的幼虫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伪装成拯救者的痛苦缔造者。不管至高长老把自己的内在世界封闭得多么完美,终究也只是一个更次等的深渊之神。

  这些自诩的拯救者带来的远不止是更多痛苦,还有信任的危机。如果拯救者也不过是一个次等的深渊之神,只会带来痛苦,那么,人们为什么不去信奉至高的深渊之神,反而要信奉那些虚假之物?至少在深渊之神面前,地位崇高者将会和地位卑下者蒙受同样的折磨和痛苦,平等受苦,这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还有眼前这些恐狼的残忆,塞萨尔想。他此刻意识到,它们远不止是残忆,说是在追寻憎恨之主,其实已经在长久的追寻中腐化自身。

  它们用于磨砺灵魂的,几乎都是生命意志的反面。它们的狩猎,也不再只是为了满足饥饿,而是为了制造痛苦。它们把嗜血的欲望刻入自己的意志,如同用血肉烧成砖瓦,筑起灵魂的堡垒。每一个哀嚎死去的血食都融入了它们原始的法术,从中渗出深渊之神黑暗的神印。

  那些枯槁的身躯,那些深陷的眼窝,还有在尘土和骸骨中变幻不定的姿态,岂不都是诅咒的证明?

  深渊之神的渗透无处不在,痛苦和折磨只是表象,是最明显的特征,根本来说,也许就是生灵自我诅咒的显现。

  它们是恐惧和污染,是扭曲和不规则,是破坏和腐败,是残害和虐待,是背叛和不信,是奴役和压迫种种。

  南方诸国的法兰人、北方卡萨尔帝国的子民、已经沦亡的库纳人、如今各支野兽人族群,乃至人鱼氏族和这些古老的恐狼,哪一个能够幸免?

  哪一个都不能,塞萨尔想。

  南方诸国和北方帝国战乱不断。库纳人早已走向不可挽回的灭亡。

  野兽人的本质乃是癫狂的混种,那些纯血不过是从混种野兽人中生出智慧的少数个体。野兽人的族群和族群,乃至族群内部都厮杀和冲突不断,任何未经祝福的交媾都有可能诞下受诅的混种。

  人鱼氏族不仅仗着真龙的恩惠残害同族,还要自诩是勇气的证明和意志的考验,实则逼疯了一代又一代族民。

  这些恐狼中产生智慧掌握人言的个体,它们更是把统治做到了极致,每一个舍不得消亡的枯槁干尸,都可谓是专断的君主。

  塞萨尔凝视着从尸狼口中迸发的亵渎法术,曾遭狩猎的生灵在黑色浪潮中哀嚎。痛苦的残忆如火焰在树影中翻卷,创伤的印记如浓烟缠绕它们的身躯,扭曲现世的浪潮先从最初和他对话的恐狼口中涌出,扑向他的身躯,接着,又是两片浪潮从它身侧两头恐狼涌出。更多古老枯槁的恐狼诵出它们的亵渎之语,无休无止汇入其中。

  他最初还不确定这是什么,以为不过是亡者狩猎捕获了猎物的灵魂,此刻他才发觉这些并非灵魂,而是犹如实质的痛苦记忆。

  浪潮汹涌汇聚,哀嚎声夹杂着咆哮声越来越大,不再像是动物的嘶鸣,而像是蒙受真龙启示的生灵们深陷诅咒之后疯狂的怒号。

  塞萨尔甚至能看清那些符号——或者说印记。作为差点就当了它神选的人,他敢说这就是深渊之神的神印。

  这种印记不可能写在纸上,也不可能刻在岩石或是绘于羊皮,而是以难以言喻的方式烙印在现世的裂缝中,就像皮肤撕裂之后渗出的脓血。

  它们就像许多扭曲的墨迹在亵渎法术的浪潮中蠕动,边缘模糊,仿佛被无形之手涂抹。它们时而形似两条交缠的蛇彼此吞噬,撕咬各自的身躯,却永远无法合为一体;时而又像一颗破碎的星辰,裂纹向外辐射,边缘迸发出病态的血光,内部却黑暗虚无。

  印记的色彩时而深红,如同干涸的血渍,时而深绿,如同溃烂的伤口,时而化作彻底的虚无,正如深渊的暗影。

  它们在颤动,在呼吸,在低诉,在那条干尸恐狼深陷的眼窝中闪烁血光,在它干裂的脊背中升起幽影,在它骸骨中流淌和扭动。

  这些神印太过可怖,塞萨尔并非惧怕它本身,而是为它带来的征兆而心悸。神印就是黑色浪潮的核心,之所以古狼的法术原始混沌,乃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懂法术,只是诉说它们自己也不知晓其本质的亵渎之语,如同赞颂深渊之神的神迹。

  这些神印不像法师的符文一样要用智慧来承载,也不像诸神的神迹一样要用信仰来造就。它就像这样,在无意识中出现在承受痛苦的灵魂之中,如同深渊之神对它们投下阴影,带去诅咒。

  深渊之神甚至都不要求它们去信仰。

  如此看来,这些老狼的枯槁和衰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们追逐逝去的神祇追逐了太久,也把自己在衰败的躯体里囚禁了太久。纵使它们心中有成千上万的渴望,也要为了族群的意志和先祖的传统全部磨灭,长此以往,最终必定会归于深渊一般的苦痛。

  看到这些神印的时候,塞萨尔才意识到卡莲修士的洞察之眼里缺了什么——缺了这世上的生灵无法认知到的那部分记忆。恐狼自己无法认知到,卡莲修士也无法认知到,但现在他看到了。

  那是个寒冷的暗夜,雾气如白纱笼罩山谷,古老的恐狼发出低吼,看到追随自己的母狼倒在地上,腹部裂开,血流成溪。无法言说的印记在母狼的肋骨上浮动,像是彼此纠缠的黑色蠕虫,然后钻进它的颅骨,又在它眼中化作血红色的符文。

  有恐狼的皮肤上浮现了神印,如烧伤般向内凹陷,边缘渗出黑色液体,直至蚀穿骨头。有恐狼背后升起这等神印,第二天就只剩一地骸骨,骸骨却还在挣扎前行,低声嘶吼。

  有恐狼无法认知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被剥离又被缝回,却忘掉黏上血肉,于是只能任由血肉腐烂殆尽,干枯的毛皮包裹着骨头一路前行,每走一步,都要掉下许多发臭的肉块。

  塞萨尔看到死去猎物的面孔在虚空中咆哮,看到血肉在长途跋涉中缓缓腐朽,看到时间崩塌形成紊流,看到现世和残忆在它们脚下失去界限。

  神印刻在被嗜血的狼群啃噬殆尽的尸骨上,散发着腥气。神印蚀入染血的岩石中,留下烧焦的恶臭。神印如黏液般在遍布浮尸的河水中流淌,随水而逝,又在下一刻重生。

  这东西从裂缝中渗出,从痛苦中迸发,从绝望中滋长,灵魂越是拥有智慧,越能体会到自己被包裹在何等可悲的躯体中,越能认知到自己在面对怎样扭曲的命运,从中滋生的神印就越如影随形。

  这神印在告诉他,秩序不过是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总有无尽的深渊等待世间众生。

  “无法认知的恐怖正在汇聚,”米拉瓦抓紧了他的手,“吃掉我吧,老师,让我来当你握剑的手臂。”

  塞萨尔低头咬住米拉瓦的唇,拥紧他柔软的身体,感觉他也抱紧自己,就像一阵飘渺的烟雾融入他魂灵中。有寻求庇护的年轻恐狼在他身后,他并未进攻,而是高举星刃,结合米拉瓦受训的记忆和手中索莱尔的利刃布下结界,用星辰光辉构成楔形的虚空几何挡在前方。

  剑刃直指夜空,光辉从中迸发,如同一颗坠地的星辰,切开黑暗,撕裂浪潮。

  “你们已受诅咒!”塞萨尔高声嘶吼,“看看这枯槁的身躯和腐朽的眼眸,看看你们心中的虚无和灵魂的空洞!我要为逝去的族群正名,我将成为狼群真正的史书,交予后世翻阅!你们是受诅咒的残忆,是迷失的幽魂,而我是憎恨之主双首的养父和生父,是憎恨之主意志的代言人!谁能代表狼群,难道还能是你们吗?这根本容不得你们反对分毫!”

  枯槁恐狼的咆哮令黑暗的潮汐骤然暴涨。

  “偷取神权的窃贼!编织谎言的伪先知!你活不过神祇的愤怒!”此刻塞萨尔已经确信,世界的秩序已经划分,描绘出秩序的破裂和生命的界限。不往救赎之路前行,就往深渊中堕落,世上任何种族都无法逃过。

  深渊之神的神迹蕴含在对一切生命意志的扭曲中,从裂缝中生出,从绝望中滋长,正如世界中心那道无法抚平的庇护深渊一样如影随形。

  “哦,这下子残忆中的厮杀会波及到现世的灵魂血肉了。”莱斯莉惊叹说。

  如她所说,这股吞噬灵魂的腐朽气息就像瘟疫,从意识感染灵魂,又从灵魂感染血肉,整个过程塞萨尔都能揣测得出。

  如今他身前身后的恐狼各占一半。区别在于,他身后都是些年轻健硕的恐狼,智慧都相对蒙昧,只是些拥有灵性的野兽,他身前则是枯槁受诅的干尸恐狼占多,拥有压倒性的智慧和权力,并以统治同族。

  塞萨尔心知想要身后的恐狼继续追随,需要的不止是往昔的记忆,更是神迹和权柄。没有力量的希望和救赎,不管说的多么好听,都只是空谈。对他来说,展示力量的方式有很多种,方才撕裂阈界俘虏白魇时,他倾向于展示自身的力量,但当涉及到族群之间的争斗时,他更倾向于那些他不在场时仍然可以存在的力量。

  意味着这份力量和他并不直接相关,即使他不在场,也可以和它们同在,和这些......可以适应将来那些疯狂战场的猎犬。梅没呢想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在勾勒秩序。

  塞萨尔挽住卡莲修士的肩膀。“接下来会有一些燃烧着熔炉之火的战士响应我的召唤,我把这些人称为......凡躯圣剑。”他耳语说,“为我融汇和他们和身后这些恐狼的心,怎么样?”

  “真是麻烦......”她瞥了他一眼,“事了之后有你好受的。”

  塞萨尔找出米拉瓦的神选者技艺,行使他召唤法兰帝国古老骑士的法咒。他把意识向着熔炉之火延伸,穿透那枚炽热的巨眼,抓住熔炉战士祈祷的思绪,然后往他身边牵引。

  他看到冰雪覆盖的寒原在身后恐狼的意识中展开,反射出眩光,紧接着,另一侧的景象也扑面而来。在浓烟笼罩中熊熊燃烧的城市,破碎的城墙,倒塌的塔楼,撕裂平原的山脊,以及洒满街道的尸骸,正是他在奥利丹插手过的战场。

  枯槁的恐狼高声咆哮,此起彼伏,将前方世界都染作浸透墨汁的纸卷。虚空撕裂的回音在他耳膜中震颤,黑暗的浪潮从虚空裂缝中迸发,鞭笞着一切。树木腐朽破碎,如尘埃般卷入茫茫黑夜,地表坍陷液化,泥土和岩石都融成黏稠的沼泽,侵蚀着他在狼群之间竖起的虚空几何。

  “我才是众生的意志!”塞萨尔高声咆哮,压过此起彼伏的狼嚎,“是灵魂所向!你们所谓的传统不过是腐朽,是无能!是无力变革却妄称永恒的尸骸,只有蛆虫才会追随你等!”

  熔炉光辉在他眼中升起,始源的红雾缠绕他伸展的双臂。透过在腐蚀中嘶嘶作响的星辉,可见成群恐狼在黑色潮汐中穿梭,它们用利齿撕开虚空几何如同撕裂血肉,咬穿一系列可供穿过的门扉。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阿婕赫吞噬无形之物的残暴景象。

  拥有憎恨之主神迹庇佑的恐狼并肩奔驰,配合法咒撕碎阻碍,正要冲破层叠展开的星辉冲向背叛的狼群。塞萨尔深感它们拥有枯槁恐狼的支持,定能轻易击溃背叛者,因此他也需要提供他的支持。

  熔炉之火从寒原的追忆中升起,遍布熔火的棕色甲胄紧贴熔炉战士野兽般的身躯,远比法兰人高大的躯体对比这些远比法兰人高大的恐狼,恰似一同放大的猎人和猎犬。他造出的凡躯圣剑淬炼痛苦,蒙受感召,从奴仆化身地位尊崇的战争之器,可以和他们曾经的主人平起平坐,甚至审判他们主人过去的罪孽。

  这般经历融入恐狼的意志,刹那间使得熔炉神迹感染狼群,融成一股对于地位和尊崇的渴望。变革再次体现,塞萨尔感到熔炉神迹越发青睐于他,完全和他同在,于是那些蒙受他感召的熔炉战士也越发狂暴,高举的利刃中闪烁着耀眼辉光。

  “唯有淬炼自身的痛苦!”塞萨尔高喊,“饱经折磨的灵魂才能显化出救赎!唯有把腐朽的过去埋入泥土,我们才能卸下灵魂的重负!保护这些同样饱经折磨的古老灵魂,为它们展示救赎之道!”

  熔炉战士扬起利刃,迎向楔形虚空中大片破碎的空洞,黑暗中可见庇护法术两侧都遍布巨影。

  外侧狼群咆哮着冲锋,带着碎玻璃一样的法术残片飞掠而至。内侧的熔炉战士越过他们,旋身挥舞巨锤,抡碎袭向卡莲修士的尖牙利齿。身后恐狼亦从熔炉战士头顶掠过,獠牙咬住咽喉,利爪刺入同族躯体。冲锋的势头将大群恐狼撞得满地都是,骨骼在碾压中碎裂,血肉在撕咬中喷出黏稠血浆。

  塞萨尔目送熔炉战士和狼群越过他们,于是专注于利用索莱尔的星刃,更多她曾教授米拉瓦的秘咒在黑暗时代的残忆中升起,更多虚空几何在黑暗的浪潮中破碎又重组。

  分形几何层层展开,撕裂成片成片哀嚎的诅咒,划出可供穿行的诸多道路,将被切分开的各个战场转向对熔炉战士有利的方向。

  “你们将受诅咒!”枯槁的恐狼高声嘶吼,“背叛永无宽恕!”

  事关族群之争,塞萨尔完全不想落入下风,“追寻希望怎会是诅咒?”他高喊,“去存在!存在的意义是选择,而非遵从!”

  狼爪和巨刃彼此交错,年轻恐狼的利齿终于不止是撕咬鲜活的血肉,而是切断它们的主宰者们朽木般的肌腱和干枯的皮肉。恐狼正在像统治族群的古老同族发出咆哮,伸展爪牙,身旁的熔炉战士如野兽般随行,乱舞的身躯扑入敌阵,带去更多痉挛和颤抖。

  兽群在拥有人类智慧的枯槁野兽和野兽般的人类带领下疯狂交战,诉说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志和渴望。“你们怎敢听从人类的骗局!”

  “这是你们自己的渴望,来自你们自己的历史!”

  “这是疯话!荒谬!”

  塞萨尔几乎要发笑。“超越想象之物正是你们心中的疯狂。”他宣布说。

  于是兽群继续交战,枯槁的恐狼勒令狼群撕咬结界,发起狂暴攻势,他却遏制熔炉战士的脚步,只令他们攻击冲入结界的狼群,未曾迈出一步。星辉环绕着他和反叛的狼群,在黑色潮汐和枯萎的大地上如同一座城墙。

  这非生死厮杀,而是话语之战,为的不是屠戮,而是诉说信念。守护将会增长他话语的正义性,反过来侵入城墙另一端,则会让此事转变成真正的同族相残。如此以来,他所诉说的信念就会悄然丧失了。

  塞萨尔就等着用这对比昭示谁才是希望和救赎的象征。先祖勒令狼群屠戮同族,人类先知却在提供庇护。呼吸熔火的战士守护城墙,在秘法的光辉中冲锋,将杀戮的逻辑升华至致命的信念交锋。

  星辉内侧的恐狼吐着碎肉转身,看到头盔滚落,露出饱经风霜的人类面孔。这些伤痕正是他们经受折磨的证明,因卡莲修士昭示的洞察而为它们清晰所见,如同亲身经历。浸透熔火的战士踏着金属长靴迎战冲入城墙的恐狼,剑刃和利爪碰撞迸发出火花。残肢抛起,血与火飞溅,从陌生人转为战友不过瞬息间。

  莱斯莉脑袋已经转了过来,意识到正在发生何事,她对自己身旁那白魇低语几句,后者也恍然领悟出了只守不攻的微妙含义。

  “真是邪恶。”那白魇感叹说,塞萨尔回头盯向它,这玩意立刻藏到莱斯莉身后,缩起了脑袋。

  少年米拉瓦习来的法术知识逐渐抵达限度,不再足以支持如此激烈的法术对抗。塞萨尔抓住莱斯莉乱晃的尾巴,拽到自己身侧,命令她给他行使更高深的法咒,不多时,偏转冲击的诸多平面就在星辉中展开,弧线和折线层层绽放,如同璀璨的几何花苞。

  “要是索莱尔看到我在用她的神迹,她一定会把我的脑袋劈下来挂在她的腰带上。让我一直活在她身边受苦。”莱斯莉对他说,“如果这件事真发生了,你会为此负责的吧,我亲爱的信徒?”

  “我可以让她把我挂在你左边。”塞萨尔说。

  地面已经完全融解,星辉之外,周遭世界的一切都已枯萎,恐狼冲过不断重组又不断破碎的法术结界,和它们背叛的同族交锋。层层护盾龟裂开来,化作闪耀的光泡。它们在虚无中坍缩,又在虚无中重组,使得整个战场都在光与暗的遮蔽下变化莫测。

  可怖的低吟从那些枯槁的恐狼口中不断传出,带来恐惧,化作吞噬一切的回响。想来恐狼族群狩猎时也会用如此黑暗包围猎物,难怪其中满溢着恐惧和哀嚎。

  塞萨尔左手牵着卡莲修士的手,为她供给神选者的神迹,令她不断融汇熔炉战士和狼群的记忆,以求在人和野兽之间筑起桥梁。他右手则握住莱斯莉的手,为她不断供给星辉,令她行使曾经扼杀她的惊人力量,用更精妙的技艺庇护狼群。

  大部分枯槁的恐狼都在呼唤族群攻击背叛者,用凶残的诅咒击碎防御,但已有少部分枯槁的恐狼意识到不对,几处莫名衰弱的黑色浪潮足以证明此事。

  塞萨尔感到压力,撕咬在星辉上的尖牙利齿已经令他感到痛楚,侵蚀结界的黑色浪潮也令他意识陷入混沌,但他丝毫不打算遮掩自己的衰弱。他把更多神迹供给修士和白魇,自己表现出衰弱的同时,城墙外侧的攻势蓦然加剧,城墙内侧的反抗意志则猛然沸腾,仿佛这个陌生人已是它们的主宰。

  又有几条枯槁的恐狼陷入短暂停顿。

  这事情的诡异之处已经很明显了。此时真正行使神迹和法术的,无论是昭示往昔历史,还是升起星辉结界,都是塞萨尔两侧的人,而非他本人。因此不管他看起来有多衰弱,哪怕是气若游丝,意识混乱,抵抗和昭示也不会减弱分毫。

  不仅如此,因为他这柄旗帜受到重创,城墙内部的狼群反而会更具信念,更加舍生忘死。这场话语的战争——

  “后退!”有狼嚎声撕裂了空气。黑色浪潮忽然收敛,瞬息之间,整个沙砾世界都填满了寂静。

  塞萨尔的视线越过星辉,凝视那条古老的恐狼,他期待它的嘶吼和咆哮,但他得到的只有沉默。对这场冲突真正含义的领悟已经充满了它的心,令它无法再说任何一句话,他几乎想要微笑。

  枯槁恐狼的身躯正在残忆的世界中隐去,化作尘埃,带着仍然追随它们的狼群一同消失。“我会记住你的面孔......记住你的名字......”它呼出一丝白霜。

  尘埃散去,黑暗时代的残忆碎片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而破碎,战场的遗迹象征着一个古老族群的分裂。即使对于一个神选者来说,这事也有些过于轻易了。当然,他会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而且他总是如此。

  “真是罪孽......”卡莲说,拿指甲刺他的手心,“我还要再给这些人和狼昭示多久?”梅没呢有林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直到从残忆中醒来。”塞萨尔回说道,他呼出一口血腥气,目视同样历经折磨和苦行的人和狼为彼此处理伤势,意义正会从中显现。

  熔炉战士在希赛学派的法师主人,还有那些枯槁却懂人言的古老恐狼,两者其实存在微妙的相似。它们都是主宰者,都拥有高人一等的智慧,也都如驱使野兽一样驱使着狼群和法师奴仆。

  相应的,这些野兽也和拥有野兽之状的法师奴仆处境相似。尽管这种相似本质上只是错位感,因昭示往昔和共同作战而生,但是,已经够用了。

  “不错,”莱斯莉说,“现在这只年轻的白魇已经对你印象足够深刻了,保留这段记忆,等我们将来在安格兰抓住它,再把这段记忆转交给它,我就有更大的可能令它服从。”

  塞萨尔回头看向那张空洞的面孔,伸手触碰它面孔中心的黑暗,看到它并未退去,心中若有所悟。“你所求为何?”他问,“只要你满足我的需要,我也可以实现你的需要。”

  “精妙而伟大的技艺。”它似乎在凝视他,“让我可以......反过来奴役那些想要奴役我的存在,当然,也包括我某些同族。”

  “你可真会许诺。”塞萨尔皱眉看向莱斯莉,“听起来这家伙在那群年轻的白魇里也是最年轻的?几乎是在被奴役?”

  “奴役无处不在。”莱斯莉耸耸肩,“不过你可以表现得你不像是在奴役,我说得对吗?”

  ......

  当然,奴役的界限很难说得清,塞萨尔也只能尽力划分两者界限,让他给予的总比他要求的更多。

  至此,城破之际侵入科学院的筹备已经完成,但奥利丹最后的战役仍然疑点重重。

  逐渐聚集的学派法师、失控的莫斯兰技艺、黑暗时代尚且年轻现世却已历经千年之久的白魇,以及不知是否会干涉战役的主宰者。所有的一切层层累加,安格兰这座城市如何广袤宏伟、如何历史悠久都无法承受。只要出现一丝差错,城市就会导向他在预言中见证的末日景象。

  从残忆中醒来后,塞萨尔再次来到城破之地,作为向导的冬夜像个幽灵一样飘在一侧。至于米拉瓦,这家伙现在情绪混乱异常,自称需要独处,他也无心打扰。

  “为什么是米拉瓦,主人?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冬夜带着出乎意料的疑问问他。

  塞萨尔打量着城墙塔楼崩塌形成的废墟,越过地上还没来得急处理的残尸断臂。透过断墙豁口能看到许多火堆,无人认领的尸体需要焚烧,因为戴安娜已经从他这边得知了失魂人的预言。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此时浓烟遮蔽夜幕,不时传来燃烧的噼啪声响。

  “我从没听你抱怨过这种事。”塞萨尔爬上一处断墙,回头看这小家伙,“是因为米拉瓦吗?但那不是老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恩怨吗?”

  “如果我是一本书,这两个人的仇恨就是书本的核心故事。总得来说我是由故事构成的。祖先的记忆是引言,书写了亚尔兰蒂灵魂的起源;学派的生活是开篇,书写了她和菲瑞尔丝的姐妹情谊,还有她和她的仆人初尝欲望;最后,皇后的生涯,还有她和老米拉瓦像两只野兽一样纠缠着死去,这是最长也是最核心的篇章。”

  “这个篇章......它影响了你吗?”塞萨尔问她。

  “故事的最后写满了她对米拉瓦的恨意,在我没有自我意志的这一千多年里,也一直在在反复书写。亚尔兰蒂自认会比菲瑞尔丝更加伟大,但老米拉瓦因为他疯狂的执念扼杀了她,终结了她以为自己定会实现的一切愿景。”

  “好吧,我知道了,你继承了这股恨意。你就是她的仇恨之书,主要是恨米拉瓦。”

  “除了米拉瓦,她还恨很多人,不过主要是米拉瓦。”冬夜若无其事地说,“此外,我认为米拉瓦对我......好吧,就当是亚尔兰蒂的仇恨之书吧。他对我这本书一定会很介意。你最好不要让我们俩遇见。因为我不会介意使用致命的法术来自保。”

  “现在你要对我表达不满了?”

  “不管怎么说,你明明都应该先抱我。”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塞萨尔解释说,“你说城里有让你不安的气息,那气息在哪?带我过去吧。”

  “我要趴你肩上,必要的时候逃到你化身里面。如果有人想把我逮回到亚尔兰蒂身边去,得先把你的化身杀掉切开来才行。”

  “好吧,随你的想法。”他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冬夜飘到塞萨尔背后,像个坎肩一样紧紧裹在他身上。暗影似的法术幻象吞没了她的身形,看着就像他在脖子上缠了条厚实的毛皮围巾。

  “这样就好了。”她两条细胳膊交叠在他胸前,手指相扣,挂在他背后,轻得像是没有重量。“理论上来说,没人能看到我,”她耳语说,“但我还是要做好随时逃到你身体里面的准备。最近我总感觉莫名不安,一定是亚尔兰蒂掌握了我这本书里没有记录的可怕知识。”

  “你们之间还是存在一些难以言说的联系吗?”

  “我毕竟是她用一部分灵魂写成的,尽管这部分灵魂少的可怜,都没有自主意识。”

  塞萨尔挠了挠冬夜白皙纤细的下颌,触感柔滑细腻。随后暗影也吞没了他的身形,让他融入阴影中。他沿着她指出的方向前进,钻进火势正旺的城墙缺口。火光将阴影切成狰狞的条状,不时映出他身体黑暗模糊的轮廓。他就像一片飘忽不定的暗影裂痕在废墟中穿梭。

  这种暗影法术来自苏瓦鲁学派,此前战场上也有他们的法师奴仆出现。学派如今已经分裂,大部分法师退入荒原,少部分法师和其它学派的法师组成临时议会,决定改变现世的秩序。看起来,他们是想让埃弗雷德四世当他们的傀儡国王,由法师议会在背后摄政。

  相似的分裂也在叶斯特伦学派发生,只是他们本质上是一个真龙教派,因此并未加入法师们的议会而已。塞萨尔听说,不愿听从伯纳黛特的教徒们已经去了南方,现在也许已经和他们曾经的女主人相遇。

  这事确实让人不安。

  塞萨尔穿过火焰,走过浓烟,目视灰烬如雨幕飘落,倒塌的建筑中仍有模糊的呻吟传出。在几条街之外,能听到熔炉战士跪在地上祈祷的声音。这些近乎野兽之状的畸形人需要一些合适的陪伴,既是为了坚定意志,也是为了排遣现世的孤独。那些徘徊在残忆中的恐狼最合适不过。

  当然,真正召唤恐狼现身,此事还需更多筹备,也许要等到奥利丹的事情了结才能着手。至于如何筹备,就是戴安娜需要操心的问题了。有些事情他会负责到底,有些事情他只会开个头。

  “你一直都这么在外行走?像影子一样?”塞萨尔问她。

  “我害怕。”冬夜的话音毫无波澜,“我可不知道哪有亚尔兰蒂的眼线。我要一直保持谨慎,除非我待在你身边,可以随时逃进去。”

  苏瓦鲁学派的法术让他们在城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移动。现世的结构也在他们身上发生扭曲,不再遵循常理。他的视野瞬息万变,似乎不止是在接受光线的反射,还在结合声音、气味、触觉等等感知进行混融。

  看起来,冬夜的视觉不止是视觉,还会把世间生灵具备或不具备的一切感官放在一起进行分析,形成一种超越性的综合视野。

  城市看起来成了变幻莫测的发光轮廓,每一条纹理都在流动,静态的视野也不再静态,而是每一刻都在流变,具备复杂多变的感官层次。他能看到十多米外的废墟,实际上却像触碰到它,明明未曾触及却能感到它粗糙的表面,又有些像是尝到,明明相距甚远,却能尝到它苦涩的尘埃气味和烧灼的焦臭。

  此外,他也许不是在行走,更像是在飘动,就像冬夜那样飘动。

  塞萨尔穿过道道宽窄不一的罅隙,追寻她话里不安的踪迹。他们俩宛如真正的阴影,在任何空间中渗透、拉伸和滑行。有些罅隙太过狭窄曲折,要费点劲才能穿过,有些则很宽阔,是条半指宽的裂缝,从中穿过宛如在坦途行走。他甚至可以遁入到手指大小的瓦砾背后,把他们俩都藏匿起来。

  他可以看到这块手指大小的瓦砾填充了他整个视野,仿佛他正拿着放大镜观察它最细微的纹理细节,尘埃上也有裂痕和纹理,纹理中亦有更细微的纹理。

  “你就是这么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塞萨尔问她。

  “我可以藏在一株杂草后面偷听你说话。”冬夜说,“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不过,没有现在这么夸张。你把我的法术效果增强了不少,几乎就是质变了。”

  “你这小间谍。”塞萨尔说。

  “这种感觉非常......吸引人。”冬夜把他抱得更紧,“虽然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但你知道传统的学派法师会怎么做吗?”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塞萨尔说。

  她悄声耳语,“法师们会把你的血做成药水,把你的肉风干贮藏,把你的皮肤剥下来和骨头一起磨成药粉。它们会成为不可思议的法术增效品,不过,很大可能会有副作用,会让人上瘾。如果没法每隔几天就服用一些,恐怕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可思议。”

  他们像阴影渗入一条狭窄的裂缝,正位于坍塌的塔楼和巨墙之间。其它街道还能看到军队正在清理尸体,安抚降兵,这地方还没来得及挖开废墟,因此无人问津。缝隙太过曲折狭窄,难以穿行,然而冬夜只是往前一伸手,他们的前方就成了下方。如同血液在毛细血管中渗透一样,他们借着下坠的吸引力渗了进去。

  这种移动方式不依赖于双腿支撑,而是流变和滑动,就像液体或气体的流动,却带有自主的方向。不得不说,他有些头晕,就像小时候坐在颠覆起伏的驳船上出海。如果菲尔丝用这等法术,她一定会吐得满地都是,毕竟她连真正的坐船都撑不住。

  “为什么你会头晕?”冬夜问他,“你不是可以把身体展开化身漫天血雾吗?”

  “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会摒弃人类的感知,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塞萨尔说。

  “这么说现在你留着了?”

  “我当然要留着。”

  “你可真是奇怪,主人。”

  “这是辨别自己存在的方式,不从这种小事上坚持身为人的感知,就会逐渐丧失一切。”

  “你顽固的像是那种快腐烂的老头子。”

  “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我可以现在就挪到你胳膊上,把屁股抬起来,主人。您想用棍子还是手都可以。”

  “算了,你还是闭嘴吧,你根本没有痛觉这种东西。”

  冬夜在他肩头一阵不安分地扭动,接着带他从缝隙中钻出。这处街道被两侧坍塌的高墙和屋舍掩埋,几乎无法看到天空。尸体都埋在瓦砾堆下扭曲变形,血浆混着尘土,已经凝成黏稠的胶质。

  他们在此驻足片刻,塞萨尔没感觉到有什么踪迹,背后的冬夜却睁大了眼睛,“是真龙的残影!我感觉到了!学派研究了一千多年什么成果都没有,怎么现在......”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他问道。

  “不,这股气息就是学派的研究。我们的研究一旦完成,将会造出怎样的东西,这件事学派很清楚。但是,一千多年以来,我们始终无法真正完成它。”

  “哪来的研究?”

  “当年叶斯特伦学派分裂的时候,有间谍听从亚尔兰蒂的命令潜伏到帝国那边,最终偷来了卡萨尔帝国皇室的秘密。”

  “潜伏在奥韦拉学派吗......”塞萨尔沉思着说,“也许偷来的秘密分成两份,只有一份交给叶斯特伦学派研究千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成果。只有和亚尔兰蒂手中那份合在一起,才能完成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秘辛。”

  “亚尔兰蒂大人真是残忍多疑。”冬夜说,“我好歹也是她记录知识的经卷,是她灵魂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却连我都要瞒着。”梅有林咏你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摇头,“你都已经改换门庭了,就别说她不信任你了吧。再说了,她又不是没见过同源的灵魂彼此残杀,我猜,她也不想弄出一个塞弗拉成天杀害自己。”

  “原来是因为你和塞弗拉吗?”冬夜反应了过来,“如果你们就是亚尔兰蒂大人当年唯一的参照,也难怪她不信任自己切分出的灵魂了。”

  “你觉得这个......人类化身的真龙,它来此为何?”

  “也许是为了逮住我,不,一定是为了逮住我。”冬夜说。

  “你能想点其它理由吗?”

  “我有点不安......”冬夜像影子一样从他背后流动到他身前。塞萨尔用双臂紧抱住她纤小的身子,手指拂过她的发丝,捧着她的脸颊吻她,唇舌交织间,沿着那对柔软的薄唇交给她诸多情绪。他一直吻到自己思维都陷入空白,才感到她嘴唇稍分,神情略带满足。“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在预言中看到的景象,——有些灾难不一定只会发生在安格兰。”她这才说道。

  “这么说来,安格兰的灾变也有可能是亚尔兰蒂造就。”塞萨尔说,“不过我想,姑且把她划分到主宰者那边也可以,反正她如今身在诺伊恩。比起幕后的深渊之神和老塞恩,她和主宰者合谋的可能性更多些。”

  “没错,如果有堕落的智者相助,剖开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秘辛也会更简单。”冬夜同意说。

  “那根据你的了解,这踪迹的尽头是条怎样的,嗯......伪龙?“塞萨尔问她。

  “有一些......莫斯兰技艺的痕迹。”冬夜说,“我能感觉到它的足迹和遗痕,越来越近了,就在这片废墟尽头。闪烁的油雾,瓦砾堆上的金属碎屑,焦烟中的白瓷尘埃,和真龙的残影混在一起,我感觉有些......病态,还有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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