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遁入阴影,往前穿行。死亡在废墟中逐渐汇聚,死者的灵魂已经归于神代,生命最后一刻的印记却还充斥其中。塞萨尔能看到战争的遗痕,能看到尖叫、哀嚎、兵刃交击、石墙坍塌和令人窒息的滚滚浓烟。它们就像回音一样废墟中缭绕。
死亡的烙印层层叠叠,越靠近废墟深处,就堆积越深,分明只有数天攻城,却如同经年累月的积雪。
残忆正是如此累积,塞萨尔恍然领会,这些都是记忆,是世界承载的往事,是来自大地的回响。但是,残忆为何累积得如此之深?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只是条战后的街道,现世这边,他只在菲瑞尔丝举行过始源之神仪祭的荒村见过徘徊不去的残忆。
“是太深了。”冬夜说,“这些残忆本应沉入泥土,就像积雪融化,却一直堆在这里久久不散。”
“这地方太冷了吗?就像积雪无法融化的寒冬?”塞萨尔问她。
“从象征意义上来说是这样。”冬夜说,“如果残忆无法沉入泥土......你见过人们在积雪中跋涉的样子吧,主人?如果这种积雪不断堆积,越来越深,越来越厚,人们在雪中跋涉会很可怕。”
“可以想象。”
她坐在他胳膊上往深处眺望,幽暗的眼眸看着越发深邃了。“积雪日渐堆积,就会逐渐变成霜冻高地,让人站得更高,可以看到过去无法看到的东西。但是,垒成这种高地的不是冰雪和冻土,而是痛苦和创伤,是死亡前夕一切绝望的回响。世俗中的人类在这种高度待得太久,看到他们的灵魂无法承受的景象,就会受到侵蚀,日渐疯狂。”
塞萨尔点头,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会在更多地方发生。世界的剧变不只是一场即将抵达的抽象灾难,它在悄然影响每一种秩序和每一片土地,发生在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影响着人们生命和存在的方方面面。无人可以幸免,也无人可以逃避,他早已彻底明白此事,如今不过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这种认知让他喉咙有些干涩,不由得把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了。
“你累了吗?”冬夜问他。
“也许是吧。”塞萨尔哑着嗓子说,“好在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人,每一个我所知的灵魂......”梅有林在有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她抱住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脸上,轻轻磨蹭,就像只小猫。“我希望就算在所有支持你的灵魂里,我也能是很特别的一个。”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耳语说,“这地方被诅咒了,不过我们可以找到带来诅咒的那个人,也许就在最深处。”
“很近了?”
“很近了。”冬夜说,“姑且称它为散布瘟疫的使者吧,也许是主宰者的手笔,也许是亚尔兰蒂大人的手笔,都有可能。”
塞萨尔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步入更深处,在愈发明显的哀嚎残忆牵引下前行。许多裂隙如蛛网般在粗石铺就的地面上蔓延,那股踪迹还在地下,他们化身阴影往下流动,穿过千回百转的曲折裂缝深入地下区域。
哀嚎声已经可以耳闻,从人们心中引起难以抗拒的绝望和悲痛。即使身处裂隙中,他也能感到现世的表皮扭曲破裂,看起来灵魂遭受折磨带来的疯狂撕裂了世界的表皮,就像把血水滴在羊皮纸上,令其逐渐腐烂溃败。然而战争根本没有波及到这个区域,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这地方很可能是要塞本来的地底监狱,兼具拷问和折磨的用途。
拷问室向来是痛苦堆积之地。
塞萨尔从裂缝中落下,回首眺望,正是地底监狱的入口楼梯,坍塌的岩石完全将其掩埋封堵,只有向他这样使用法术一路追寻才能抵达。
前方的地砖上洒满了干涸的血迹,几乎把砖石染成暗红,历史之悠久不难想象。
腥臭腐败的气味原始而异质,混杂着哀嚎的残忆,连他的脏腑都能嗅到。他终于看到尘埃中的白瓷碎屑,地上也有些难以察觉的油污,让人感觉极为不详。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探索和追寻尘封的隐秘,然后加以利用。那些像他这样假死藏匿在阴影中的人,他们也许都在做这种事。主宰者?亚尔兰蒂?老米拉瓦?他的步伐需要加快了。
在这路途上放缓一步,他都有错过一切的可能。
自从智者之墓以来,他们至今都毫无声息,但是,等塞萨尔自己在阴影里藏匿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才领会到其中的理由。这世上的暗面太多,隐秘的角落也无处不在,每一片阴影中都有可能藏着悖逆常理之物,待人探索和利用。做这些事的时候,用不着把自己放在阳光之下。
他想起了库纳人毁灭莫斯兰的远古战争,想起了他们巨城中疯狂的罪孽,想起了那些亵渎灵魂并引起堕落的暴行。这世上的灵魂都将因此深陷诅咒。
塞萨尔渗入虚掩的门扉,监狱拷问室中吊着许多濒死或是已死的囚徒,身体残缺,遍布折磨的痕迹,石板地上到处凝结着血痕,墙角的木桶里盛满了砸烂的人骨和腐败的肢体。
黑暗中的孽物令他惊异。
狰狞的龙口仿佛从虚空中显现,外皮完全就是光滑的白瓷,遍布暗红色的细小网纹。龙首的弧度莫名优美,细腻却扭曲,下颚生满血红色的尖锐长刺,仿佛倒置过来的鲜血王冠,看着诡异莫名。六枚血眼错落分布在龙首两侧,其中有黑色油滴缓缓流淌,将眼球浸润得闪烁着光辉。
真就是造物真龙的仿造,还掺杂了莫斯兰技艺,血肉混融着机械。
塞萨尔看着这东西以眼镜蛇般的优雅昂起龙首。它的白瓷龙鳞光彩闪烁,颈项却并无龙鳞覆盖,看着是一些纤维状的黑色金属,彼此交缠,编织成网,如毛细血管一般缠绕着骨骼,将其层层遮掩。
龙颈上的黑色金属忽然抽搐蠕动起来,龙首如痉挛般往前猛扑,一股带着油脂腥味的血色吐息瞬息间吞没了他们俩和身后走廊。这股吐息静谧无声,看起来和伸手拂过水面掀起的涟漪相差不多,却使得石墙扭曲凹陷,流下油状物质,尸体亦如蜡油般尽数融解。空气中飘扬着一股近乎于腐败的诡异芳香,白瓷碎屑在尘埃中漂浮。
冬夜升起的庇护法咒闪烁了两下,接着迸裂开来,留下他们站在原地,和突然发起袭击的伪龙对峙。
这龙再次昂首,白瓷龙鳞上密布的网纹泛起红光,似乎在表达某种情绪。它同样瓷白色的双翼折叠在背后,长而柔韧,末端象牙般剔透的尖爪磨动起来,带出一股低沉的嗡鸣。它在审视他们。
“造主在等你归来,书卷。”它说。
“书卷已经易主。”塞萨尔对伪龙说,“你和你的造主可有任何意见?”
蛇一样的血眼猛然睁开,金属质地的眼眸中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竖瞳。冬夜小心地缩到他背后,只要再抱紧点就会直接遁入他的灵魂。
“你莫非就是那个假死脱身的骗子?”白瓷龙吐出一丝龙息,龙口中的利齿带着几何般的排布规律,“你想用口舌代替利刃和法咒驱逐我离去?”
“向来如此。”塞萨尔说。
“所以你并非囚禁和奴役,而是欺瞒了它,欺瞒了一本书?”
“那又是什么欺瞒了你呢,伪龙?你为什么在这里散布灾祸,为什么要当你所谓造主的奴隶?”
“你以为你能欺瞒我?”
“我没必要欺瞒拴在别人手里的狗,反正铁链一直套在你脖子上,欺瞒你的人也不是我。”
“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奴役和被奴役。”
“这就是你说服自己的法子?”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你现在已经是诅咒的化身,灾难的散布者!如果你理解你在做什么,那你已经陷入疯狂,想把这世界拽入破灭中。如果你不理解,那你就是一条盲目愚昧的狗,只知道听从主人吩咐的一切!”
“我从黑暗时代而来,”白瓷龙的声音光滑莫名,就像它的外皮质感,“我遵从超越往昔的灵魂。”
“你经历了黑暗时代!”塞萨尔把声音抬得更高,“你分明经历过黑暗时代,却还想把这世界带回更绝望的黑暗时代?”
“这世界太过陈腐,寡淡无味,我已经厌倦。”白瓷龙无动于衷的回答,“我怀念人们在黑暗时代散发出的光辉,每一份残忆都华美而细致。如果世界重归往昔,世上的人们也能迸发出不同往常的美质。”
塞萨尔意识到疯狂的人各有疯狂之处,特别是那些并非为不朽而生的生灵,他们一旦经历太过长久岁月,曾经为人的坚持就会逐渐流失。此物的发言听起来来复杂难明,其实含义只有一点,它追求纯粹的美学体验。
“你意欲何为,伪龙?”他紧逼不放。
“我是瑟拉克斯!”这东西忽然低吼,“我在真正拯救我们的灵魂,欺瞒者,你没有资格丈量我的灵魂!看看这些往事,看着这些残忆,这些承载在痛苦和磨砺中的愿景!这是赐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