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埃弗雷德四世将众多贵族子弟招去王都,此时塞希雅已经学会掩饰,用沉默面对一切。懂事之后,她就试着成为不受关注的对象。不过,考虑到她那时太年轻,有些尝试注定徒劳无功。
某次聆听科学院的学者训导年长的学生时,她忽然意会,领悟到了自己洞察力的另一个层面。
是的,她可以在科学院研究世界的理论,她可以借此彻底摆脱自己的家族,这想法令她莫名失笑。
为此,塞希雅刻苦钻研那些艰深的数学符号,不过每一次她理解符号之前,她都先一步看透了现实世界的结果。用结果反推过程,这种法子拙劣却有效,虽然她并不擅长符号和算数,但学者们对现实世界的洞察如此浅薄,在她的洞察面前就像是婴儿,无助且迷茫。
她在担当学徒助手的时候,每次不经意间手指的拨动,她就能让本该失败的得到成功,不过通常她只能得到训斥和惩罚,责备她不该做超出准许的事情。若是其他这个年纪的贵族,必定会不满,甚至是哭叫,此刻却成了他们浅薄的佐证。这些老学者的数落尽是借口,是为证明自己的成功是日积月累的必然,而非一个逾规越矩的拨动。
他们训斥学徒,不是为了教导她的什么,也不是真的想要纠正她什么,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
仍然年少的塞希雅逐渐意识到,这些老学者都很紧张,仿佛他们头顶笼罩着不可思议的庞然阴影。那道阴影令他们自卑而胆怯,以至于,他们要用一切方式证明自己仍然是这王国最伟大的学者。
在这等阴影笼罩下,他们的行动不知缘由,仿佛蒙着眼睛的驴在挨鞭子抽,一边惨叫,一边挣扎,他们的言语也不解其意,总是追求着某种深远至极的目标,却超出了他们的智识所承受的范畴。她发现这些连奥利丹国王都不买账的学者,他们的骄傲其实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某种黑暗阴影的傀儡——这道阴影就像严厉的父亲责备孩子一样压迫着他们。
甚至是掌控着他们。
科学院的学者们看似傲慢至极,对贵族子弟们不屑一顾,实际上早已伤痕累累,只能靠着训斥和压迫学生缓解自己心中痛苦。有些老家伙精神接近疯狂,已经将掌掴视为寻常,塞希雅也挨过惩罚,但她在训斥者身上看到的绝望要远胜过受训者本身。
她当然不会责怪他们,因为她就像看透那些因迷信而畏惧她的仆人一样看透了他们。有时她伸出手去,轻轻拨动丝线,都会令他们崩溃得抱头喘息,陷入不可思议的绝望。理解他们的痛苦不难,理解他们痛苦的源头却很难——阴影之所以是阴影,就在于它本不可见。
也许塞希雅自己没有感觉到,也许她只把这种洞察视为寻常,但塞萨尔发现,她已经能在所有人身上看到推动他们的力量。这种视野,就像是始源之眼的另一部分,始源之眼洞察内在,她却能看清和抓住外在。
因为这种洞察,她虽然不像卡莲修士一样看透了世间灵魂的一切,却也把众生当成了同样蒙着眼睛挨鞭子的驴子。
在挨鞭子这方面,权贵和奴隶都无法幸免,科学院的学者们尤甚,宫廷贵族无疑,军事贵族和骑士们亦然,连神殿的祭司们也不例外。他们自恃的高贵也好,他们的言语决心也罢,甚至他们的爱恨忠诚,都他们和背后拿着鞭子的阴影息息相关。
塞希雅越来越想远离鞭子......任何忠诚、任何信仰都离不开鞭子,在这世上,似乎只有雇佣兵相对自由。虽然雇佣兵也一样会挨鞭子,但他们至少不会把鞭笞视为忠诚的象征,——不过是讨价还价时的掌掴罢了。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不受鞭笞的人。
塞萨尔知道,这人就是白魇化身的科学院宗师,太容易辨认了——就像莱戈修斯化作莱斯莉一样,这只白魇也结合了法兰人和库纳人的特征,面容性别难辨,苍白如幽灵。
不过,为何是库纳人?先民分明已经灭亡,甚至灭亡在这只白魇诞生以前。是因为新生的白魇下意识想要效仿古老的同族吗?
这位年轻的学者塞希雅从未见过,但一出现,学者就察觉到了塞希雅的存在。当时她就像最寻常的学徒一样站在角落,却还是被一眼找到。“哈,小学徒!”她拍了下手中厚重的手稿,“你是唯一没有被困在老家伙们身边的学徒,怎么回事,有你自己的想法吗?”
“我的老师只是又崩溃了而已。”塞希雅说。
“是的,他又崩溃了。”学者说,“他本想掌掴你,让你痛哭流涕,但他没想到,你比起科学院任劳任怨的学徒,更像是战场上的斗士。”
“也许吧,也许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鞭笞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他身上。”塞希雅说。
她当时并不明白,但塞萨尔知道,她已经拥有更高视野的凝视,足以让她看到人们的灵魂彼此纠缠的方式。看到那些混乱的丝线,她就能扰乱它们,牵引命运的方向,不过,她大部分时候都只看得到鞭笞,——这条线格外有力,能够将人死死束缚在畏惧和痛苦当中。
“这些可怜的老家伙身边已经容不下你了,小斗士,至少是没法让你再当学徒了,除非他们自求灭亡。”她说。梅呢有呢在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也知道他们可怜?为什么?”
“因为和我息息相关,”学者的微笑柔和却残酷,“我以科学的名义要求人们承担重大责任,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信念归信念,禀赋归禀赋,这里不是神殿,不会允许空有信念者身居高位,占用资源去探索研究。”
“我想知道我能去哪。”
“换个人当学徒,直到那个人也容不下你,逃避你,畏惧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到了真正属于你的位置,在那里,将无人可以触及你。”
“你也是这么给他们许诺的?后来也是这样放弃了其中一些人?”塞希雅追问。
“这称得上是罪孽。”学者笑着说道,塞萨尔知道,这家伙也像莱斯莉,既可以犯下罪孽,也可以展示最伟大的道德光辉,因为白魇们并不在乎,它们不会正视,当然也不会因此受困。“我,还有科学院的学者们,我们犯下了数不清的罪孽,他们通常会说这是以科学的名义。我觉得这说法不错,所以我也会以科学的名义放弃那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么说,我可以......”
“回去见你的家族吧,”学者说着把手搭在她头顶上,“告诉他们你有了去处,小斗士。我知道你对科学缺乏信念,不过这不重要,在这里,只有禀赋至关重要。”
塞萨尔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是白魇的触碰唤来了菲瑞尔丝的注视,灼烧般的目光穿透她的脏腑抵达她的灵魂——她本以为那是她心情激动。
锁链收紧了,大宗师也开始收网,把她赐下的全部庇护都从塞希雅的家族身上取走,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当古老的庇护丧失,那些本该到来的死亡和毁灭就会接踵而至。
于是谋杀者们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