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活化藤蔓已如群蛇吞噬了空御外层,但遁入空御的堕落者可称无穷无尽,丝毫不比精类的攻势逊色。双方交战就如两股海啸彼此冲击,幽绿色的洪流冲刷空御,苍白染血的堕落者又涌向空岛。双方曾是林间植物和法兰人平民,如今都表现出它们从未有过的凶残,誓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王宫的攻势也在加剧,最初,空御只是象征性保护奥利丹王宫,一度还有放弃之意。直至法阵节点在王宫深处刻下,锁链之缚再度加强,他们才意识到事态有异。对攻城方来说,逮住奥利丹国王仍有宣告旧时代结束的意义,但事有先后,塞萨尔已令熔炉战士专注守卫法阵节点。
明知致命威胁不断接近,菲尔丝仍在驾驭伪龙翱翔。空御本已无视他们的存在,然而自从王宫边缘的建筑活化倒塌,断壁残垣化作庞然法阵,扎根空御顶峰,围攻就再度来临。
由于塞萨尔摧毁能量源头,米拉修士也在切断能量管道,洞穿山峰和云层的光束难以稳定释放,但安格兰圣枪仍在不断送往外层。堕落者们攻击空岛巨树之余,也试图击落翱翔的伪龙。飞掠不断加速,王宫建筑也不断活化受诅,即使菲尔丝切断了感官,塞萨尔也能看出她痉挛的身体如同刀割,灼痛的喉咙也喘不过气,符文闪耀的苍白皮肤就像要结晶一般。
他和塞弗拉不断放出鲜血,填补她的虚弱,菲尔丝本人却顽固得惊人。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既没有摇摇欲坠之感,也不知何为哭叫,只有眉头不时紧蹙,因战场形势拧成一团。法兰帝国时代的记忆仍如梦境,朦胧不清,如今亲眼看到,塞萨尔才为她这份顽固感到震惊——简直如同谵妄发作。
这样的人走到抛却灵魂的一步,又有什么难度?她把自己推入必死的深渊如同呼吸一样轻松,宁可将自己抛入地狱,也要执着实现自己的狂想。
此时,白瓷莫斯兰正在数以万计的堕落者大群中穿梭,运来更多圣枪,因为近乎土石,莫斯兰未能引起他们狂暴的施虐欲望。无欲望的人偶和无理性的狂人和平相处,竟莫名展现一副诡异的和谐景象。
王宫法师逃入空御之后又开始诵咒,积雨云化作幽幕逐渐降下,吞噬了空御上层,在他们面前化作变幻莫测的雷暴。光之锁链贯穿其中,无数苍白面孔潮涌扑向王宫法阵,在飘渺的幽幕外层层交叠,直至遁入其中,化作朦胧剪影。
见塞萨尔想开口议论,塞弗拉盯了他一眼,“你们俩都很擅长把自己推入绝境,谁也别抱怨谁了。至少在我开口抱怨之前,你和她都没有资格抱怨。”
他选择一声不吭。
伪龙收拢双翼,仿佛梭鱼那样猛扑向下,接着骤然向上折返,穿过交错的光束之网,在幽幕的边缘高速飞掠。尽管周遭景象疯狂无比,塞萨尔还是很难从菲尔丝身上移开视线,他几乎把她环入臂弯,但她只是靠着他吟出更多秘法咒文。符文闪耀的苍白躯体紧贴他胸膛,带有一种诡异的美质,兼具死亡的寒意和狂乱的躁动。
王宫边缘的建筑都已活化受诅,带着迷失之神的意志拔地而起,借此掩护,伪龙径直冲向漩涡中心。菲尔丝意图唤起更多活化建筑,好为空御顶端的法阵节点投入更多守护。毕竟,无法用毁灭性光束瞄准的法阵节点,不管遭受多少孽物和堕落者围攻,都是最为安全稳妥的法阵节点。
她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越是诵咒,就越是干渴,对神人鲜血的渴求尚未来得及引她陶醉,就随着行使渎神之举的法咒流失殆尽。长杖悬在她身前虚空中,弯月杖首迸发的光辉耀眼夺目,只是寒冷刺骨,亦如死亡一般。
塞萨尔一边感知阈界内外种种变局,一边将他这偏执的小主人护在身前。只因她不时往后跌落,身体随着精神一同受到法咒冲击,最后完全瘫坐在了他手臂上。
直至伪龙扑入幽幕中。
瞬息之间,狂暴的雷电就淹没了伪龙,但神迹和秘法如两层外皮依附白瓷外壳,带着他们在前所未有的恐怖幽暗中穿梭,——这群体法术无疑借用了黑暗时代的骇人诅咒,种种迹象都能证明学派法师探索禁忌由来已久,只是惧怕诸神殿的神选者,他们才不敢广泛使用。如今一朝遁入深渊,法师们自然再无任何禁忌可言。
菲尔丝越发亢奋,仿佛千年以前的记忆回到她身边,令她张开双臂,泣血高歌,决心在力竭而亡的终点开辟出宏伟的前路。塞萨尔已经习惯于自己奔赴终点,时刻徘徊在力竭而亡的边缘,如今看到自己在意的人比他更狂热,他也只能在塞弗拉的凝视下陷入沉默,不做任何言语。
咒法的光辉已将伪龙笼罩在诡异的蓝光中,甚至覆满了他们几人的全身皮肤。闪电在双重庇护的外壳上爆裂如雨,背负深渊诅咒的苍白躯体随着法术之风卷入天空。堕落的狂人们宛如虫群飞掠,贴满了伪龙的外皮,挤压着防护法咒。
她炸开阴冷蓝光,结晶从虚无中显化,如巨岩般崩裂,将堕落者掀飞到高不可及的天空中。她将他们的血肉层层吞噬,化作蓝色晶体,在地上砸得粉碎,甚至在半空中就彼此撞击,四分五裂。她呼唤长杖招出更多亵渎神迹,漆黑漩涡混在湛蓝色当中,将空间结构反复扭曲,令血肉骨骼尽数支离破碎。然而更多堕落者踏过跌落的尸堆,乘着法师们的狂风升向天空中,以毫不畏死的狂暴扑向他们。
越来越多的深渊之神诅咒附着在外皮上,逐渐向内渗透。
缺口的打开似乎无法避免,起初只是法术渗入伪龙躯体,倾落在菲尔丝庇佑他们的半球形屏障上破碎开来,随后,堕落者也沿着诅咒的印痕踩过同胞尸身,涌向伪龙外壳,穿透每一层遭到渗透的防护法术和渎神之举。
塞弗拉吩咐阿娅守在屏障中,转身面对孽物之潮。塞萨尔则靠近小女巫的耳畔,阖上双眼,面具下的脸颊和她冰冷的脸颊相贴。两人的呼吸很快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和温度,血腥味在唇与唇之间漫溢。
“你这么做,会让我迟疑不前。”菲尔丝说。
“我知道,你想像神一样死在宏伟的历史篇章中,留下让后人永远仰望的雕塑,而不是像个可怜的小女孩一样死在所爱之人怀抱中。”他低语说,“我的......菲尔丝小主人,还有......过去的菲瑞尔丝大人。”
“我只是做好了准备,不意味着我的结局一定如此。“菲尔丝咬破了他的嘴唇,又抿下一丝鲜血,“还有,最开始拥抱牺牲的不是你吗?仆从做得,主人就做不得?”
“我这次不打算牺牲。”他说。
“你这叫不打算牺牲?”她反问说。
“我正在为这具戏服人偶积蓄力量。”他解释说,“既然你已经抵达空御上方,布下最后的锁链之缚,那我想,比起为精类那边的战场吸引更多视线,为什么不来为安格兰的终局做出更多准备呢?”
“你确定它们能攻陷空御?”
“我的另一具化身已经遵从它们的安排步入空御核心,即将为它带来毁灭,并为我造出囚笼。我的真身和我带去的所有人,也都在为这件事付出一切。”
“塞萨尔......”你林你想想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们已经为了这场战争跋涉够久了,也该为我们自己做些什么了。”
菲尔丝抿了下嘴,“说服我的不是你这些话。”
她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挡住她眼中涌出的刺目强光。活化的王宫巨塔拍下巨掌,碾碎层层肉躯,变幻的晶体风暴剖开岩层,掘出地道。和诺伊恩时比起来毫无长大的小女巫高声诵咒,权杖随之向下转动,伪龙载着他们如一条巨虫钻入地底隧道中。
伪龙外皮的堕落者都被岩层碾碎,空御岩层中的狭窄路途,也被掘出一条骇人通道。他们身后铺满了破裂的躯干和杂草一样的残肢。
“接下来,”塞萨尔怀抱着她纤细寒凉的身体,“我们要开拓一条小径,可以让我们穿越一切阻碍,赶到那些想要占据空御,吞掉我们战果的人身边——无论他们是谁。”
.......
对着他所见之物降下毁灭,直至唯余死亡,对着他可以预见却不可见之物准备利刃,扭转它们预定的命运轨迹,这就是他在做的一切。塞萨尔已经备好一切,就等着毁灭空御内部所有污秽,并借着真龙的名义给古老的精类带去恐惧。尽管前方仍有重重阻碍,却无法抑制他已不容动摇的残酷决心。
此刻他的道路已经铺就,他踩着碎裂的世界不断前行。他感到虚空在他周围张牙舞爪,低声咆哮,其距离和时间都湮没在黑暗的混沌之中。无貌者们的目光透过虚空隔断泛着幽光,藏在断层背后,和他维持着近乎无限的距离。阿纳力克的受诅者们却都不知死活,只需一次对视,就在他的注视下灵魂溃散,血肉解体。
他们汲取的能量喷涌而出,超越一切可见的范围无限延伸,横亘在所有空间断层之中,只为投入他体内,宛若不属于死者之物回归本体。
塞萨尔劈开又一面铁碑,跨过它的遗骸堆成的门槛。他脚下几乎不再是曲折的走廊,而是无尽深渊,——通往更加深邃可怖的领域。
“你不惧怕?”伊丝黎发问。
“我亲爱的侄女真身在此,都不惧怕,我又何必惧怕?倒是你,伊丝黎,做好和我的化身度过茫茫时间乱流的准备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