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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 智神

邪神之影 无常马 5481字 2026-06-29 00:13

  因此,智者之墓那张熟悉的面孔借由无貌者显现时,塞萨尔也不觉得奇怪。

  “看起来,往日的记忆,并不能为你唤起丝毫怜悯。”智者说。

  “我不会怜悯特地为我捏造的幻象。”他说。

  “在你诉说自我之前,”智者说,“请铭记,外来者,是始源化身一切灵魂,是始源分裂盲目诸神,是始源审判我等众生。”他的面容如同僵死的尸体,脸上没有生灵该有的表情,似乎他已经作为无面之物存在了很久很久。“我们就像它梦中的幻象一样,依附于它无边无际的谵妄。”他低语说。

  “我在寻找你们库纳人当年刻下的巨碑。”塞萨尔无动于衷地说,“你可以为我指路,或是,让我踩烂你的容器继续前行。”

  他的语气已如巨斧劈向原木,他手中利刃也已向他挥下。这也许算是闲谈,但他并不会因此暂缓脚步,也不会因此放过敢于靠近他的无貌之物。他的足迹已经刻下了一条毁灭之路,裹挟着创世之幕的破碎和无边无际的虚空断层,但他还要不计代价地摧毁更多。

  “你应当理解,外来者,世间众生的悲剧,就藏匿在阿纳力克的盲目无知之中......”

  塞萨尔捏碎他手中蜘蛛一样舞动的肢体,继续朝着尚未被虚空断面覆盖的方向前行。尽管此人只是耐心诉说,像是智者之墓那位苍老的同行者,他却知道他并非如此。苍老衰朽的忏悔者已经和老米拉瓦一同离去,前往世界最北方,余下的,只有他深陷黑暗的影子。主宰者——一个更年轻,更狂热的智者,就像战争年代背叛真龙的智者一样狂热。

  “诸神皆是盲目无知的婴孩。”那张面孔再次浮现。另一个无貌者。“在真正的智神诞生于深渊之前,我们终将困在它们的盲目无知之中。”

  “你以为你的诉说还能让我信任,以为你能说服我?”

  “不足,”主宰者答道,“但你需知晓,你在犯下何等罪孽。”

  塞萨尔把手中残肢抛入虚空。

  “你在质疑我的真诚,还是在质疑我的神智?”

  “皆非,”主宰者说,“是你的视角。”

  “那你就是在质疑我的神智了。”塞萨尔视线扫过虚空断层,敏锐地捕捉到最近的能量源。多种气息印证着它们的存在,不止是相对稳定的空间结构,还有那些遭受诅咒的道途中人。显然,幕后之人在每个能量源都安排了切分出的灵魂,——而每一个切分出的灵魂都是在效仿塞萨尔。

  令他困惑的是,他们为何能够汲取如此纯粹的能量。

  当然,这并未困扰他太久,只因他要破坏这些令他困惑之物,将其毁灭殆尽。

  “你真让我痛心,塞萨尔。”亚尔兰蒂的面容也从一个无貌者身躯中浮现,“我禁不住为你感到哀伤。没错,你已经被过往束缚,无法看到真知,看到这世上的生灵真正的希望所在。过去的邪恶,如今已是至善,过去的善念,则注定会化作秽恶和腐朽。”

  “正是你们的癫狂让世道陷入癫狂!”塞萨尔厉声说,若非面具遮掩,他的面容堪称凶暴,血球似的眼瞳锁定亚尔兰蒂附身的无貌者,“现在,你又想让我追随你们的癫狂?”

  “此地圣所已经在你的爪牙下濒临破碎,何不听我一言?我可以引导你的路途,引你更快地毁灭此地。”邪恶的主宰者宣言说,他附身的无貌者在虚空断层之间踱步。他抬起手臂,施展某种比库纳人王朝更为古老的法印,雾状的黑色触须正是那些库纳人幽魂受诅的源头。法印将尚且完好的破碎岩层化作液态,折射出周遭无穷无尽的空间断面。

  液状的岩石小径穿过诸多空间断层,停在塞萨尔脚下的深渊之上。他意识到主宰者仍有一部分是当年的智者,所谓智者,即是靠讲述真知征服所有人的学者,是一切库纳人的导师,也包括伊斯克利格和他的父亲。

  塞萨尔发现他所言不假,道路确实指向能量源头,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迈入前方。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伊丝黎嘀咕。

  他用自己的眼睛攫住她的。“如果我闭上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就是在宣布我连几句讲道都无法承受。这是怯懦!”

  “万一你真承受不了呢,塞萨尔叔叔?”

  “那就说明,我不配承担我自以为可以承担的使命。”塞萨尔道。

  “其实在最初,我就已经发现了真龙的残魂。”智者侧目看向亚尔兰蒂的容器,“那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尽管我睿智的学生充满戒心,尽管我冷酷的弟子希望斩草除根,我却依旧认为,他还值得挽救。”

  亚尔兰蒂瞥向塞萨尔,眼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芒。纵使是当年邪恶的王后,也要在这更古老的邪恶面前低头。

  “于是,我派出了我的一个女儿。”这古老的邪恶仰头凝视虚空,姿态却仿佛是在沐浴晨曦,“你也许会困惑,为何你们的叶斯特伦学派生下了一个如此邪物,不知何为人性,不知何为道德,不知何为良善,不知何为满足,其实,这只是一段古老往事的延续罢了。”

  邪恶终有源头......

  “唯有放弃一切世俗偏见的纯粹灵魂,才能俘获真龙之灵的神智。”

  引诱真龙之灵碌碌无为,直到库纳人王朝自行灭绝也一无所获的罪魁祸首。

  “在这长久的岁月中,她数不清多少次死去,又数不清多少次丢掉一切记忆,作为纯粹的灵魂得到新生。但她的本质不曾改变,每逢相知相遇,她总能俘获那一代的真龙之灵,也总能孕育下一代的她自己和下一代的真龙之灵。这等循环往复的命运究竟持续了多久?”

  直到王朝覆灭,直到真龙之灵察觉事态有异。

  “最后一代真龙之灵化作真龙先知。”塞萨尔沉声说,“她仍不知晓古老的真相,但她能察觉事有反常。在那之后,她就不曾像先祖那样寻找伴侣,也不曾延续自己的血脉。如此一来,你带去的诅咒也许就会终结。”

  亚尔兰蒂歪着脑袋打量他,唇边勾起可怖的微笑。“但我总能找到生路,塞萨尔。”完美的面容几乎裂开,“虚假的先知放出一丝鲜血祝福那女巫的时候,我就找到了新的孕育者。”

  他们来到又一处铁碑前方,智者以分享圣迹的姿态仰望碑文。

  “这等光芒象征着我们世世代代的付出,”古老的邪恶叹息道,“在此光中,我已得完整。”

  “够了!”塞萨尔喝断他的发言,接着他击碎巨碑,令灼目强光迸发开来,“你真正的善念和你完整的存在已经崩溃,你不过是一丝残缺不全的邪念!”

  这道强光远比他以为的更惊人,绝不只是纯粹的能量,还浸透了岁月的伤痕。强光袭来时,塞萨尔只来得及将两个无貌者撕成碎片,然后他竟发现真龙先知从他触须间跌落,幻影似的龙爪伸向往昔岁月的幻象。

  “你是真龙先知!”他低吼,“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这里有我的先祖之谜。”梅莉回首,“我要借先祖之眸观世。”

  塞萨尔静如石雕。“你果然不是真龙。”

  “这还用说?你是傻瓜吗?”

  “你甚至不是真龙之灵,你是它和智者之女的后代。你是本该被她占据的容器。”

  这家伙的眼睛眨也不眨。“但我逃脱了,——别管我叫容器。”

  塞萨尔凝视着她:“你出生在本该属于智者之女的容器中,然后,你把本该由你承受的诅咒转嫁到了法兰人女巫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庇护她们。”梅莉回应说,“没有我降下的赐福,她们能走到这等辉煌的地步?你可知当年有多少法术学派,现在又有多少法术学派?”

  塞萨尔咬牙,“现在你又要把这些可疑的岁月刻痕带进我的灵魂深处?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当然知道,不过别担心,我可以带你一起借先祖之眸观世,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恍惚罢了。”

  “如果你在骗我,你以后要付出的代价就大了去了。”

  “我难道不是最想从永恒炼狱中挽救世界的那个?反而是你,可别让我逮到你心里动摇了!”

  梅莉转过龙首,咬住强光中那缕岁月的刻痕,断然吞入腹中。然后他们目光交汇,嵌在她白玉眼眸中的鲜红瞳孔浸满了过去的追忆。恍惚感袭来,塞萨尔退后一步,刹那间已感知到记忆涌现。

  像亚尔兰蒂一样生着银白发丝的女人转过脸来,用鲜红色的眼眸锁定了他。这俩人还真有些面目相似,只是亚尔兰蒂更似法兰人,梅莉却更似库纳人,有着非人的气质。

  “我们将会亲见。”她说,“为了防止邪念藏身,你和我分别占据我两个先祖的记忆。我得看清楚我世世代代的祖先为什么总是徒劳无功,就像是在堕落......”

  ......

  大约在十五岁的时候,科尔已经是一名技巧娴熟的浮雕画工匠了。年底的时候,他正在新筑起的神殿里描摹真神天使的壁画。这座神殿属于古老的梅尔文女子修道院,是在战争年代的莫斯兰废墟上新建的。

  战争年代过去不久,高耸的围墙之外,在破碎的岩山尽头,还能看到一座荒芜的森林和一座比山顶更高的空御——据说是智者最有智慧的弟子亲手锻造,本该得到改建,改成那些宏伟的浮空城市。但不知为何,它已经废弃至今,长满了藤蔓野草。

  女子修会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神庙,据说是为了膜拜当年的遗迹,和他接洽的修士名叫亚米拉,看着却年轻的过分。不过,如修会的长老所说,亚米拉小姐是长老姐妹的女儿,这位姐妹如今已是智者的学生,不久前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修会,带来了这片土地的消息。

  战争年代的尽头,这地方仍有莫斯兰不时发起侵袭,虽说只是些陶土和岩石,却也给定居者造成了不少妨碍。亚米拉的母亲就是因此离开故土,在四处漂泊中度过了几十年,她先后到过北方的森林,南方的雪原,东方的海岸群岛和西方的深渊边缘,还有更西方的神弃废土。

  后来她来到智者的学府,她的女儿,也在很小的时候效仿了母亲的旅程。关于这位亚米拉小姐,有很多奇怪的传闻,有人说,她以学术为名,从一个浮空城顶的贵族手里骗走了珍惜的财富,只留下一些至今也没有眉目的残次品就逃之夭夭。

  也有人说,她掌握着不可思议的真知技艺,乃是智者亲传,但是谁都没法说出个眉目。你林你没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还有人说,她和尚未灭亡的莫斯兰遗族签下约定,要按那些石头的传说记载,在空御废弃的遗址里挖出它们古老的遗产。最后,也有人说,她给地方领主灌了迷魂药,不仅让他把这片土地捐给了梅尔文女子修道院,还卷走了大量财宝,要不然绝对无法解释这个一贫如洗的修院怎会忽然掌握这等财富。

  传言之扑朔迷离, 为她杜撰了种种身份,从骗子到女巫,再到智者的徒弟,受过智者亲自培养,最终却成了修道院一名虔诚的修士。就科尔所见,她恪守一切教规,参加各种仪式和斋戒,还出席真神天使的祭祀,为它们献上祝福。她不仅得到了梅尔文修道院的庇护,栖身在神殿最深处,也得到了地方领主的和诸多贵族的一致关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隐世学派的人一口咬定,此人心怀邪念,迟早有一天,会为世间带来莫大的苦难。

  也许是因为旅行,亚米拉带着很多珍本书籍,据说有她自己的,也有她母亲的,有些甚至是比战争时代更早的著作。他找她借阅这些书,从未受过拒绝,过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形成习惯,往往不知道要往哪去,就去亚米拉的房间浏览她的藏书,有时候甚至只是想见到她而已。

  这女孩最初还保持着警惕,故意装成虔诚的修士,还说自己打算削发,以求抵达更虔信的境界。可是后来,她发现他没什么可怕的,竟逐渐放肆起来。

  塞萨尔待在科尔的记忆中体会他的往事,直至朦胧的回忆逐渐隐去,化作清晰可见的黄昏。他意识到,这也是一段年少时分的谈话,他眼前的女孩是最早的亚尔兰蒂,名叫亚米拉,乃是抹除了记忆和使命的智者之女。他则是刚逃出去就被智者发觉的真龙之灵,名叫科尔,同样也是抹除了记忆和使命的真龙之灵,两者皆怀着不自知的使命,让他置身在古老追忆中看得眉头直皱。

  好一出扭曲的轮回。

  “我看到——”塞萨尔刚开口就被呛住,梅莉的脸从亚米拉脸上浮现出来,拿食指掩住了他的嘴巴。

  “保持安静,亲爱的,我正在借用先祖之眸观世呢——他们都是我的先祖。”

  塞萨尔无言,隐入科尔的追忆中。他完全知晓这追忆有多扭曲疯狂,甚至连她的先祖自己都不知道。表皮越是纯粹无暇,表皮之下就藏匿着多少秽恶阴影。

  也许是因为亚米拉和亚尔兰蒂太过相似,彼此相差竟只有法兰人和库纳人的气质,她朝科尔伸出手的时候,塞萨尔下意识就想往回缩。追忆因此逐渐迟缓,好似褪色的画布。直至梅莉带着微笑伸出手来,强行攥住他的胳膊,褪色的画布才重新染上色彩。

  科尔的感知随之袭来,他回忆起那天黄昏的景象——苍穹中刺目的闪电、河谷中令人气闷的热浪、仿佛要震碎岩石和土坡的隆隆雷声,一切都显得如梦似幻。

  “还记得我说我梦见了诸神吗?”亚米拉带着恍惚开口。

  “我......我不敢记得这些事情。”科尔带着颤音开口,被她过分执着的眼神刺得一惊,“只有一些隐世修会才会谈论它们。”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逐渐坚定,目光内敛,回望过去。“那些诸神......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枝叶,看得越是专注,就越容易迷失在它们带来的疯狂中。”

  “这么说来——”塞萨尔忽然打断了科尔的追忆,“库纳人对诸神的探索早有其事,你为法兰人开辟诸神殿的秩序,其实是用了你们自己古老的传说?”

  梅莉很不友善地把手按在他嘴上,然后把另一只手掩在他眼上。“你不必告诉我这种完全不必确认的事情。”她说。

  塞萨尔掰开她的手腕,“他们接下来要说的,难道不都是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不,我只知道只言片语,”梅莉摇头,“记忆被抹去太多次了,智者一定是像欣赏戏剧一样注视我两个祖先的生死轮回。”

  “现在智者把记忆还给你,你就不怕里面藏了邪秽?”

  “我必须确认这些记忆。难道你就不想?你不想知道他们究竟相信怎样的真理,为什么认为善和恶正在易位?”

  “如果我认为他们已经陷入疯狂,我就会把他们的演说全部视为高烧产生的谵妄。”塞萨尔说着看向她的眼睛,“当然,你也一样,骗子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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