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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水域中,塞萨尔能感觉到气氛逐渐凝重,用不着海之女说,他也能从海中族裔手握利刃的姿态看出不安的征兆了。
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逼近,将会淹没的,也绝不只是一座港口。不仅因为港口已经没有守卫的船只,特地唤来海中族裔将其摧毁毫无意义,更因为,他已经在预兆中见过波涛吞没城市的图景了。
倘若抵挡不住这一次侵袭,即使能守住通往熔炉祭坛的缓冲带,被波涛淹没的城市也不会再有任何用途。森里斯河一役,他已经见过巨浪裹挟着飞渊船奔涌前行的场面了,在多米尼那边,他更是见过一整座城市被潮汐吞噬。
若不能摧毁封锁港口的帝国舰船,连带着海妖王庭驻扎在近海处的军队一起消灭,这地方恐怕会化作一片泽国。
塞萨尔带着迷思在港口水域到处游荡,感觉就像在深渊中潜泳,很少的时候才会有一丝光亮从水上落下,转瞬即逝。除此之外,就是浮游生物的些许荧光,因为水流湍急看着焦躁不安,四处涡旋。有时候他能听到隐约的钟声从城内发出,传到这里已经很朦胧了,几乎要和雷鸣的回响彼此融汇。
他短暂地浮出一丝水面,根本无人发觉。在黑暗的天幕、激烈的暴风雨和狂暴的激流中,很难注意得到一个人影在水面上一闪而逝。
如今塞萨尔身侧环绕着汹涌的激流,头顶的暴风雨是近些天规模最大的一次,已经接近森里斯河一役中海妖带来的暴风雨了。最近这些天,暴风雨其实在持续减弱,即使从天象的剧变判断,也能得到海妖王庭已经不远的征兆。
远处可以看到港口上的破砖房和仓库,长久无人打理,已经有些颓败潮湿了。瞭望塔高墙上的窗户也都碎了,当时他和信使就是站在塔上观察港口,看到货运主道堆满了废金属和尖木桩当掩体工事,只能借着蜿蜒的窄巷在主街穿梭。
这当然是因为守城期间通向港口的货运主道毫无用处,还不如堆满障碍物,防止敌人长驱直入。少许船只残骸还靠在岸边,在寒风的冲击中缓缓碎裂,看着着实凄凉。
时间已经到傍晚了,黑色云层像铅一样压迫着城市和水域。塞萨尔招呼信使上岸,然后用半人鱼的姿态登上河岸,打算试试用这姿态在地上活动的适应性。虽然看着诡异莫名,但有信使当引路,他当然不用担心自己被怀疑是间谍。
他在港口河岸徘徊了一阵,先用带蹼趾的双脚走到仓库附近,然后说自己不太适应,于是和海之女商议收拢一些。等到蹼趾收拢,化作两只脚爪锋利且布满鳞片的脚,他才绕过仓库择路前往街道。这双脚像是蜥蜴,也像是龙类,很难不怀疑主母创造人鱼氏族的时候,往里头放了多少没有利用到的成分,也许就有她自己的一些成分。
带着人类在地上行走的经验,塞萨尔很快习惯了用这双腿在地上行走,最初他还有些不适,走到仓库时已经健步如飞了。海之女见了很是稀奇,居然说她有机会也要试试这样在地上行走。
他甩了下长袍下摆,踏过地上堆积的废金属和烂木头,感觉鳞片质地坚韧至极,能划破靴子的材料也很难将其穿透。从这点来看,他在水中和地上穿梭时可以不用担心刮到锐利之物了。
塞萨尔进入城中蜿蜒的街道,身后士兵们的喝令声逐渐减弱。他感觉自己头上的触须在湿透的兜帽下缓缓摇摆,和海之女头上的水母颇有些相似,却也带着他自己致命的痕迹,——许多半张不张的大口,大量掩藏其中的尖锐利齿,还有在兜帽的黑暗中不时合拢又睁开的眼珠。它们在触须上四处浮游,嘴巴汲取着水中蕴含的人血,眼珠也受到浸润,深感舒适。
这种舒适感经由它们传遍了他的头皮,一度让他有些神智恍惚。直到信使小心地拿着匕首柄往他脑壳上敲了下,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家伙在效仿戴安娜敲打他的动作。不过,仍有一条触须从他兜帽下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紧紧缠住。
塞萨尔感觉这是种本能反应,若不是她身上带着萨满的气息,反应也许还会更激烈。
“你觉得这些东西更亲切,还是人类的样子更亲切?”他问道。
信使反手抓住触须,手指握紧,他不由得吸了口气,感觉就像有人抓住了自己没长着皮肤的鲜活血肉。“都不怎么亲切,”她说,“对我来说相差无几。不过两个合起来的话,会比单独的一个看起来好些,——更像是传说里的先知了。小时候真神先知故事听得久了,总是会习惯一些。”
塞萨尔觉得这话就离谱,但考虑到脸上长着许多眼睛的大老鼠和人类区别有多大,她的看法确实符合她的认知。
“意思我和真神先知就差长袍下面藏满触手了?”
“可以这么说。”她拿拇指掰开触须上的眼睛,端详着那枚骨碌碌转动的眼珠,好似在注视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有告诉你我的族民都会这么想象吗?在更早的时候,把自己献给一个长袍下布满触手的先知乃是一种神圣的献祭。我们把我手里这东西叫做真神的肢体,把你这种存在叫做真神的化身。”
“你还信这个吗?”
“不信,”信使说,“但不是因为其他人和其它事,是因为你才不信。你这人不仅在当真神的先知,还比故事传说里的一切先知都更像先知,算是完全摧毁了我信仰的基石。虽然我的信仰本来也很难说......”
“世界在变化,有些人会寻找更值得去相信的东西。”塞萨尔说。
“真不想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海之女飘渺的声音传来了过来,“如果不是战争临近,换做平时,我已经封住自己的感官去冥思了。”
“我探求爱欲之道的时候你会封住感官去冥思吗?”
“不会,”海之女承认说,“老实说,那就像旁观和守卫鱼群繁衍,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回避。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事很私人,出于对他族的尊重,我会选择回避,但你请我留下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所以我没必要这么做。”
信使忍不住把手握成拳,拇指指节抵在自己额头上,长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说话。习俗和认知的差异是如此巨大,有些人并不在意的事情,在其他人眼里荒唐的无法想象。食尸者氏族的很多东西,人类世界的很多东西,还有人鱼氏族的很多东西,在乎和不在乎,接受和不接受,这些分歧几乎在每一件事中都存在。
“这么说你全程都在仔细观察了。”塞萨尔笑了,“是出于尊重才没有打扰吗?如果下次你觉得好奇,你可以直接问出来。我哪怕在紧要时刻也会组织语言回答你的。这也对你了解阿纳力克的意志有些帮助,你不觉得吗?”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紧要关头不止回答海之女的提问,还要把她的身影唤出来,让阿尔蒂尼雅发现真有人在睁大眼睛观察他们俩幽会了。
“真是荒唐。”信使低声说,看到海之女无声点头,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然而塞萨尔却只觉得奇妙,教一个根本没有爱欲的族裔何为爱欲,这事情做起来,可比给一个无知的孩童讲述知识有意思多了。
人鱼氏族的繁衍就全靠体外授种,雌性定期排出未受种的卵堆放在容器中,交由勇猛雄壮的雄性拿回去授种,将幼体培养长大,整个流程都可以概括为这四句话。将来要是他给他们再多带去一句话,这也算是对主母古老秩序的破坏了。
而他最热衷的就是破坏古老的秩序。
塞萨尔穿过一系列窄巷,很快,他就适应了在不同的复杂环境中前进。他双脚的爪子可以弯曲得很厉害,像登山爪一样抓紧墙壁,陷入坡地,尖锐的程度甚至可以站在岸上对着河里叉鱼,不比锻造出的铁鱼叉难用多少。
感受着这些从未在人鱼氏族身上显现过的隐性血脉,他毫不怀疑,主母创造人鱼这个种族的时候充满了奇思妙想,说不定还经历了一系列想法的转变。只差一点,主母就把他们造成了长着弯曲的利爪站在岸边叉鱼的种族。
那会是什么情景?塞萨尔合拢脚爪,看到这东西已经拢成了锋利的尖锥,灵活的程度不比双手差多少。如果脚边有条河,河中有鱼游过,他可以在一瞬间把脚爪刺入水下然后立刻收回。这时候,鱼已经穿在他的爪子上了。
“我们的族群曾有着很多可能呢,”海之女说,“既然有这么多可能,就不该只掩埋在古老的往事中。”
塞萨尔感觉这家伙的依附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奇妙,值得深入探索,只是人鱼自己也对主母创造的人鱼氏族一知半解,要想探索也是摸黑找路。有什么捷径吗?莱斯莉?可以一问,但她不一定知道真龙的隐秘之事,毕竟那年头白魇都还没来到世上。骗子先知?还不到相信她的时候。
还有......那段危险的真龙记忆?那确实是主母的记忆,唯一的麻烦就在于戴安娜都不太敢深入探索。
“我感觉到了海的呼唤。”海之女忽然说,“是海接近了......王庭的军队不止是唤起了风暴,是带着海的一部分接近了,请你务必小心。”
塞萨尔闭上双眼,确实感觉到了某种隐秘的呼唤,他能感到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不断下沉,从蔚蓝变得深蓝,然后变得漆黑。无边无际的大海压迫着它,并且压力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剧烈。
他的触须在海水中肆意伸展,伸向过往的鱼群,比在地上惬意了不知多少。他也看到了同样接受呼唤的存在......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都是接触过荒原掌握着法术或道途的存在。
海之女头上血红色的触须也在隐秘的呼唤中飘舞,塞萨尔伸出一些和它们彼此交缠,莫名感觉这让他充满了决心,于是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