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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噬魂的恶魔

邪神之影 无常马 3425字 2026-06-29 00:12

  很难形容海的呼唤给他带来了何种感受,就像重生,就像母亲的拥抱。似乎只有一个瞬间,他却感觉过了很久,经历了从胎儿到长大的整个过程。海就像母亲一样养育了他,给他带来茁壮成长的养分。

  在幻觉之中,塞萨尔感觉自己的血肉之躯从孱弱变得强壮,灵魂对深邃幽暗的环境也从不适应变得适应,完全就是婴孩在母亲的庇护下长大。这一切给他带来了一种迷狂,认为自己应该放下其它想法回归海洋,接受母亲的庇护。

  这呼唤很奇异,带着广袤无边的温柔和致命的诱惑,他觉得要么和海妖王庭关系不浅,要么和希加拉的神殿关系不浅,亦或是两者皆有。这么多年过去,深入海中的野兽人和人鱼氏族从未想着前往地上,或许就和这种呼唤关系不浅。

  当然塞萨尔也承认,离开水域之后他的触须就沉甸甸垂下来,比起在水中随意浮游很不舒服。他过去受困在水中的时候,和他现在受困在地上的时候,两者程度也有些相似。

  过去他希望在地上自由自在地行走奔跑,而不是在水中艰难地挣扎。现在,他却希望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往上可迎向咆哮的海浪,注视光明的太阳,往下也可以直达寂静黑暗的深海,蜷缩在海底的沙砾中。这种生活方式,岂不比地上的生灵无法选择白天与黑夜、嘈杂和静谧自由得多?

  前者,乃是他前生就已习惯的存在方式,后者却是海的呼唤带来的迷思,不过一瞬间就让他以为自己完全是从海中诞生、在海中长大的生灵。

  “我产生了回归海洋,在海中越沉越低的幻想。”塞萨尔说,“这正常吗?”

  “这段时间,我都在海的呼唤和族群的记忆之间挣扎,”海之女说,“我很难说哪个更正常一些。不过,也正是依靠它们彼此的牵扯,我才不至于在任何一边陷得太深。”

  “这世上叫人无法自拔的陷阱无处不在。”信使说,“相信我,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哪一个是正常的。但要是一直正常下去,也就离一事无成不远了。”

  信使这么说也不错,这世上所有超越世俗的道途都带有致命的部分。接受它们,就像接受带毒的养分,既会让人迅速成长,也会让人发生改变,变得连过去的自己都不认得。用刚才的话说,就是变得不正常。

  虽然塞萨尔本来就享有欲望,但阿纳力克的道途还是极大影响了他,寻常的欲望和爱情对他来说已不足够,总是渴望得到更多爱欲,得到更多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已经逐渐摆脱了欲望的童年时代,开始从毒蛇的纠缠、从失魂的困惑、从沉入深海和更多非人的感受中寻觅激情了。

  不管是欲望还是情感,总是在变得更强烈、更原始、更令人窒息。

  海的呼唤笼罩着海之女,也一并笼罩着他,想必还笼罩着更多潜伏在森里斯河的海中族裔。信使也抓住他的手腕,把自己的意识刺入他的意识,就像切开他胸膛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一样,介入了这片黑暗深邃的海中世界。

  “我们应该看看有多少海妖王庭的人会出现在呼唤中。”信使说。

  一如既往,这家伙的想法总是很实际,塞萨尔却总是沉浸在虚无缥缈的迷思之中。在他看来,这也是人们彼此依靠的理由,自己缺少的,就要从其他人身上找到弥补,好像两块拼图嵌在一起,——或者该说许多块拼图?他缺少的着实有点多了。

  “他们也许会先看到我出现在特兰提斯。”海之女说,“我无法抗拒海的呼唤,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我们这种存在位于何方,对于其他海中族裔也都是无法掩饰的。”

  无法预计的情形还真多,塞萨尔想。其他涉猎过道途的海中族裔出现在这片幻景中,和海妖王庭的海中族裔相互对视还好,要是被人发现海之女也在这,事情就有变了。

  当然,无论何种计划都会有意外发生,这时就需要弥补,需要随机应变了。

  信使还在观察幽暗深海中其他若隐若现的身影,闻言也回过头来,思绪迅速转动。海之女本人也触须舞动,似已陷入沉思。这两位都是当上族中权力者的角色,虽然性格都有一定缺陷,关键时刻还是不会陷入慌乱中。

  塞萨尔反抓住信使的手腕,沿着她刺入自己的意识追溯到她的意识中,想要看到现实的状况。这地方也只有她一个人完全和大海无关了。

  他发现他们正站在窄巷里一处废屋边,和海的呼唤带来的幻景一样沉静。当然,更远方的工坊还在隆隆低吟,暴风雨也在变得越发剧烈,已经超过了森里斯河一役的暴风骤雨。再考虑到海的呼唤逐渐逼近,大战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真是单纯的呼唤吗?塞萨尔觉得更像是海中族群探知彼此的存在,可称为战前的情报探查。对于海中族裔来说,这种探查无法避免。

  难怪海妖王庭的统治这么稳定。

  海的呼唤带来的幻景越发广袤无边了,但也越发幽暗深邃了,半里之外就看不清晰。在如此黑暗中,唯有人们彼此之间的存在清晰无比,如同黑暗中的希望和光芒。海之女招来的海中族裔和海妖王庭派来的族裔分布在幻景各处,不时注视彼此,在呼唤带来的静谧安详和无法掩饰的敌意中挣扎。

  都是涉猎过道途的存在,虽然无法抵抗海的呼唤,却可以抵抗这呼唤带来的静谧安详。

  塞萨尔猜测,正是靠着海的呼唤,海中族裔长久受到奴役的处境才没有持续演变成对战争的渴望。但是,这种处境一定会逐年扩大,变得越来越难压制,正如野兽人终究会在智者的压制下诞生。

  加上海妖皇帝法莫雷莫斯日渐加剧的统治,骗子先知只要带着米拉瓦赶到海域,让他振臂一呼。到时候,哪怕只是在海的呼唤中投入一缕毒素,整体局势就会彻底颠覆。

  “孰对孰错呢?”海之女喃喃自语。

  “你可以认为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错的。”塞萨尔对她说,“我经常会这么对我自己说。让他们做他们的,我只管做我自己的。”

  信使眉毛微挑,起初没有作声,然后对他说,他们可以让噬魂的恶魔吃下海之女这缕思绪,等呼唤了结以后再还给他。塞萨尔闻言一顿,觉得信使的想法有些危险,但是为了对海妖王庭掩饰海之女的存在,似乎有不得不做的必要。

  值得一提的是,信使对他人的称呼总是直达本质,她从来没叫过冬夜其余的名字,从来都是称她为噬魂的恶魔。

  迅速商议过后,塞萨尔伸手掀开一片虚无,就像掀开帘子一样抓住冬夜背后的衣领,把她从荒原中提了出来。这家伙依旧像个人偶一样四肢低垂,目光空洞,仿佛他不给她上发条她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不过,看到他兜帽里垂下来的触须,她还是困惑地歪了下脑袋。

  “我没法保证我会不会出于本能把她吃了。”冬夜歪着脑袋注视海之女,“这可是一缕活着的思绪,充满了你给他带去的生命力量。”

  “为什么不行?”

  “你可以保证你把你吃下去的阿婕赫吐出来,还她以自由吗?我知道你不想,我觉得其他人也都知道,所以阿婕赫才会自己从你身体里爬出来,自己走远,走到你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虽然塞萨尔听了想扯这家伙的脸,但他承认,她的话有一定道理。

  “你可以抓住我的一部分,确保你可以把我拽回来。”海之女这时候对他说,“这场战役至关重要,决定着我和我的族群今后的命运,这点危险不算什么。”

  “这家伙身上响应大海呼唤的回声太强了,”信使忽然开口,“我没法挡住多久,要做快做!”

  塞萨尔感受着海的呼唤,伸展着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和海之女那些柔美的触须纠缠得更紧。虽然没有其它身体触碰,也没有看她,但这触碰已经紧密得相当不可思议了。直到每一缕触须都相互纠缠,他才停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说自己已经抓紧了。

  片刻对视之后,塞萨尔穿透信使的意识回到现实,抱起冬夜,和她彼此亲吻,但只有唇舌在动。现实世界旖旎美好的一幕反馈在大海的呼唤中,却是一缕渗着刺骨寒意的黑暗云雾从他口中涌出,将海之女层层笼罩。黑雾中不时传来低沉的呢喃和怪异的牙齿厮磨,似乎要把她咬碎之后全部吞噬。

  不得不说,这一幕完全配得上信使对冬夜的称呼,所谓噬魂的恶魔正是如此。

  塞萨尔给噬魂的恶魔喂食自己的时候,从来都喂食的慷慨无比,毕竟他也不怕别人吃。不过轮到别人了,他可不敢随意对待。他把海之女长发似的触须纠缠得更紧,然后小心地维持着亲吻,生怕多吐一口气,把她留在他灵魂深处的思绪全都给吐了出去。

  起初是深深的长吻,然后是轻柔地触碰。塞萨尔一边在现实的领域轻触冬夜的柔唇,一边在海的领域和黑暗的云雾彼此对抗,还不时分神瞥向远处,发现有很多海中族裔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一片笼罩着黑暗的不详之物,还能是什么?这景象简直不详到了极点,配合那些黑雾萦绕的触须,很难不让人以为有海中族裔正受邪物吞噬。

  “这种误解再好不过了,”信使低声说,“多种下一份怀疑,总比暴露人鱼氏族的女王就在这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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