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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我问过它

邪神之影 无常马 3582字 2026-06-29 00:13

  “我听说,”海之女轻柔地说,“要是我们和族民以外的生灵分享生命,这个生灵的感受就会和我们的感受彼此纠缠,让我们灵魂受惊,因毒药一样的未知之物而迷失。但是,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爱我,并真切认同我所诉说的一切,我很愿意冒这个风险。”

  “她所说也许不假,不过你也一样需要冒险,塞萨尔。”米拉修士却说,“你会迷失在她和你迥异的生命感知中。或许,这样可以满足希耶尔的苛求,但对你自己后果未知。”

  “我很快就会从迷失里回来,”塞萨尔坚持说,“自从特兰提斯一战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探索过希耶尔的神理了。我也想确认它所谓的迷失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对这些利刃上的刻印也有用。”

  他认为生命就是在这种彼此交汇中升华的,所谓迷失,不过是初次触碰未知的阵痛。

  “事情恐怕比你想象中更严重一些。”米拉修士说着看向海之女,“你能告诉我你是听谁说的吗,人鱼?我从未听说过你的族群有这样的传言。”

  “一个逝去的故友。”海之女微笑。

  塞萨尔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说你那个断然自杀的同族......”

  她轻轻颔首,“我曾和她一同游历远洋,在那片沉没的板块中徘徊。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和谁分享了自己的生命。但在那时,她看起来忽然经历了很多,有时候显得很忧愁,有时候又显得无比睿智,她每一句话都能启迪我,令我感到困惑,至今都难以忘怀。”

  “你居然还记得她告诉你的一切......”他喃喃说。

  “未曾忘怀,”海之女轻声回应,带着怀念往昔的怅惘,“我们既是竞争族长的对手,也是同一个父亲孵化、养大和教授技艺的同窗。分别之际,她留给我的不多,这也许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这何止是冒险?这是生死攸关之事,考虑到她那位断然自杀的同胞,其中的含义他们都已心知肚明。

  若是族群传给她的仪式,最多也不过是迷失其中,若是自杀者不知从何处得到的仪式,这就是以性命为赌注。

  尽管他们的情绪都已经酝酿到极致,如同酒水最令人迷醉的时刻。但是,事情的代价决定了承诺的分量。这就像他本以为自己要攀下一段土坡,最大的差错也不过是崴到了脚,却被告知他面前其实是深渊边缘的悬崖峭壁。

  情况不妙,不妙到可怕。这几乎让塞萨尔成了待罪的凶手,稍有差错,他就要重演多年以前不知何人犯下的罪孽。然而比起海之女记忆尤新的挚友之死,她似乎更在意他诉说的话语。

  这算是她对他纵容吗?还是说,她对往事的追逐已经超越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其实在招惹伯纳黛特的时候,塞萨尔就明白了万事都有代价,只是伯纳黛特的代价来得太过迅疾,他尚未涉足太深,她就像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把他撞了个措手不及。相较之下,海之女的代价太过温情脉脉,在难以觉察的时候,已如沾满美酒的荆棘缠住了他的心。

  因为迷醉,因为无时不刻的温柔安抚,他几乎没有从她诉说的往事中感到痛楚。它们太过遥远,她又太过坚强,表现得不以为意。但现在,似乎终于到了她心中的刺让他流血的时刻。他几乎能清晰看到她灵魂中的悸动,既是回应他的情愫,也是直面她自己很久以前的心绪......

  死亡和爱意紧密相连。

  “我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塞萨尔。”米拉修士叹息说,“但她现在只需要你,我能做的承诺就是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

  米拉修士倒是一如既往有她的先见之明。

  塞萨尔沉下声音,“总该去确认,或者说,必须去确认。不管是为了探索人鱼自杀之谜,还是为了迷失之神希耶尔的神迹。”

  海之女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吃惊,似乎以为他会犹豫很久。“这么说,你会承担我生命的分量了?我其实知道以你对自己的苛求,你听到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但我还是说了,就看着你陷入挣扎中。你对我表达的爱意,我不理解,但它们的分量似乎总是轻得过分,就像是羽毛。我希望它可以更重一些,至少你肩负起它的时候,能感到它确实存在。”

  “其实这没什么。”塞萨尔回应说,“我的生命太轻了,就像羽毛一样。我承受不了我的生命之轻,总是在自觉或不自觉寻找那些能让我承担的重物。担负他人性命,这种承诺对我来说不算苛求。”

  “到目前为止,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爱意。”海之女轻声说,“我一直担负着你的灵魂,所以我希望你也担负我的,——介入我的生命和死亡,和它们紧密相连。为我哀悼、为我愧疚、为我迷惘和痛苦。”

  “你们疑似已经开始迷失在对方灵魂中了。”米拉修士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小心,塞萨尔,希耶尔正在给予你试炼。你不能毫无代价就呼唤它的神迹。”

  塞萨尔很吃惊,“迷失之神这就不愿意等待了?但萨加洛斯从未这么.......”

  米拉修士低语,“你为熔炉做的太多,却为它做的太少。”

  “难道太坚定也是错吗?”他反问。

  “诸神的苛求总是如此,”米拉修士说,“你借着神代巡旅争取了希耶尔的青睐,就要做好担负它意志的准备。我得说,这才是最沉重的负担,世人的爱恨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这不能一概而论吧?”他高喊,“你一定是看文献太多看昏头了!”

  “想想吧,”修士摇头说,“你为熔炉之主所做的,有任何一个你所爱的女性能与之相比吗?”

  “死亡和爱意紧密相连......”

  是海之女,嗓音因为迷离而断续。

  两人同时注视她,塞萨尔伸手拥住她柔软纤细的身体,惊觉神迹对于世间生灵的惊人影响。

  “她因你而迷失,你也该因她而迷失,才算是完成了这场轮回。”米拉修士缓缓说道,“至少去经历一个刻骨铭心的片段吧,我会边攥写刻印边留心你们,一旦状况有异,事情就到此为止。”

  “放她走吧,父亲......随她去......”海之女低声呢喃。

  她似乎在说那个已逝的同胞,塞萨尔心想,从她的灵魂中传来一股无比刺痛的感受。

  他开口,“小米......”梅呢梅梅咏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别给我乱起称呼,塞萨尔!”米拉修士无奈,即有些恼怒又有些像是在恳求,“还有,快去抓住她共享给你的生命,把你那份给予她。现在你必须去!她哪怕迷失在你比羽毛还轻的生命里,也比迷失在她过于残酷的记忆中好。那些记忆.....”

  只有真龙刻意雕琢过的灵魂能够承受。

  ......

  真身耳中的攻城声,听起来就像是遥远海潮的轰鸣,是用死亡构成的大海。塞萨尔起初还能靠死亡的潮汐辨别自我,但很快就被更加残酷的死亡淹没。

  是的,有些地方,从来都介于残酷的边缘和黑暗的迷雾之间,既是生者和亡者的交界,也是为众生划出的绝望囚笼。

  深海的深渊边缘。人鱼漂浮在珊瑚上喘息,手臂扭曲地拥着自己,周遭笼罩着那些驱使她的异样灵光。飞渊船队正在横渡深渊裂隙,探索那片沉入海底的板块,深渊就在不远处喷吐着浓烟。意图袭击海妖王庭的孽物埋藏在深渊边缘的灰色沙地中,就像灰暗的破布......

  海妖的尸体和孽物的尸体不分彼此,碎片随着暗流漂浮涌动,死亡叠加着死亡,死亡无处不在。

  塞萨尔游入珊瑚礁下,找到那个本和他相似的剪影——恩西雅的手臂扭曲地拥着自己,体肤因为利齿撕咬而不断流血。他本来已经为恩西雅处理过伤势,但她却自己咬碎了它们,再次让伤口暴露,让鲜血渗出,留下层层叠叠的破裂咬痕。蜷曲破碎的触须正缠绕在她利齿之间。

  恩西雅的视线正在崩解。

  “我问过......”眼前之人的面容正在扭曲中破碎,“我问过它。”

  “问了什么?”

  塞萨尔要靠得更近才能听到她的低语。“我们究竟承担了什么。”她说。

  “它怎么回答了你?”他问道。

  恩西雅撕咬着自己的蹼指,“用对痛苦的耐性去对抗永恒的痛苦。我们永远无法感到自己经历了多少磨砺、多少淬炼、多少折磨,只知道勇气不断迸发,族群日渐团结,灵魂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坚强有力。”

  塞萨尔无话可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无法理解。“我还是不明白,”他说,“不过你可以恨我,没关系。”

  “不,我不恨,这不是你的错,要是我痛恨自己最后的朋友,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到底是什么把你弄成了这样?”他问道。

  “不是什么东西,不是任何可以让我去复仇的东西,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过了很久我才能想这个问题。”她右手往上伸,伸向她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是想剜出那枚眼珠。塞萨尔一把抓住手腕,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恩西雅低语不断,“我以为我见到了最残酷的敌人,它是一种永恒的恐怖,而它就是我自己。我的灵魂浸透了痛苦的岁月,我不止是我,是死在那片海域的很多生灵。”

  “是它们把你弄成了这样?”

  开裂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是我和它共享了生命。我......我至少拥有过一段我从未想象过的幻梦,它自称是一个图书馆主人,它教了我很多很多。只是代价......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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