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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 猴子挥舞利刃

邪神之影 无常马 3602字 2026-06-29 00:13

  塞萨尔眨眼,试图理解,但受限的觉知让他很难做得到。

  “我有了我不曾拥有的感受,”恩西雅低头吐出血水,“爱意太过美妙,痛苦却太疯狂。还记得那些祈求我们庇护的族群吗?我们为它们分担了太多昔日的痛苦,汲取了太多死难和绝望。我们就像无垢的圣人,接纳万般苦难却只会感到一丝不适。但现在,它们献给我们的痛苦......逐渐涌现了出来,我真正认识到了一些事情的残忍可怕。我无法承担它们。”

  “难道它们总是和爱意彼此相伴吗?”塞萨尔问她。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无法压制自残的渴望。我已经压制了太久,我要无时不刻集中注意力去对抗它们。也许我还能再坚持一阵,但这太难了,我已经累了。”她眼球渐渐充血,蹼指长出了尖锐的利爪,“我咬我自己,咬我的鱼鳃,咬我的舌头,咬我的嘴唇和身体。我几乎就要用双手掐死自己。”

  “你昏厥了很久。”他说。

  “你说得对,我只是昏厥了......我本来在想,这下好了,终于要死了。可我不过是昏厥了。”

  “也许族长可以让你找回过去的自己。”他说,“她拥有古老的历史和族群的一切。”

  恩西雅摇头:“这不是过去和现在的分别,而是有知和无知的分别。我已经跨过这条愚昧的界限,还怎么可能回去?而且它说......它说......”

  “它说了什么?”塞萨尔问她。

  “在主母失落之前,”她说,“是她发号施令,是她分配权柄,是她裁决众生......“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微笑,“而我们只如圣洁无垢的婴孩牙牙学语一样依附着她。”

  “是的。”他说,“我们并未完全长大。”梅呢梅在咏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恩西雅脸上浮现出苍白的微笑,“不,并非如此,是我们本就是为此诞生、为此造就,就像长矛是为了刺穿血肉,浮雕是为了传下知识。我们没有其它族群拥有的一切只因为——该怎么说?我们是一种更耐用的工具。没错,为主母做其它种族无法去做的事情。”

  “但我们并未因此而痛苦。”

  恩西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塞萨尔,眼中映出一个外皮鲜红的少女。他不止一次试图追寻她的话语,却总会缩回到思想匍匐之地,于是依旧困惑如常。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说,“没错,缺失......我们无法理解自己从未有过的事物。”

  塞萨尔起初为她的注视感到困惑,随后才意识到,她在试探她这位故友,探索他受限记忆的边界。

  “父亲要我们带你回去。”塞萨尔说。

  恩西雅看着她被攥住的手腕,“现在,我这双手想剜出我的眼珠,想扯下我的鱼鳃,我会瞎掉吗,我会窒息吗?”

  “会的。”他说。

  “但就这样,我还是不会死。”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和你,我们的生命力太过坚韧,其它种族很难杀死我们,我们自己也很难杀死自己......族长终究会救活我。”

  “你舍不得你得到的一切吗?”塞萨尔发问说,“尽管它们带给你这样的痛苦,让你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回到愚昧的界限那边和死亡无异。我因痛苦而崩溃,但最重要的是我领悟出了自己有多像是失去主人的工具。我率先摆脱愚昧,我本该集结我的族群,铸造智慧,带去启蒙,超越深渊和星海,但是我......”

  “无力承受。”

  “挚友......”

  “怎么?”

  “我明白了,”恩西雅叹息说,“和我分享生命的存在,它来自时间之外,来自和主母同样的永恒,它洞察一切,但它并不在乎。它的爱是虚伪的掩饰,除了空洞的承诺,那份爱意未曾给我任何回应。真是一场既宏伟又可悲的生命分享啊。我已经注定破碎,但是,你也许会不一样......”

  塞萨尔靠得更近了,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即使听见,他也难以理解。“我不禁嫉妒你,”恩西雅说,“也感到哀伤。没错......你还可以寻觅,你还可以等待,直到你发现一个可以期待的异族......”

  “为什么你断定我会像你一样,和异族分享自己的生命?”

  “你当然会像我一样,”恩西雅手指抽搐,她看起来又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即使你现在不会,等你当上族长,你也会陷入疑惑,莫名开始探寻。因为我已经在你心中放下了火种,挚友,我将它安置于此......”

  塞萨尔发现她的眼眸在闪烁,展现出莫名的光辉,令她在这痛苦中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慰藉。

  “你的记忆会粉饰过去,”她继续说,“为了弥补你所不能理解的过去,它会告诉你虚假的印象。你终会忘记我们对话的细节,就像忘记某天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毫无意义的波涛声响。但是,等到你分享生命的那天,话语的意义就会浮现,拭去那些蒙在你心中的假象。”

  “为何?因为是朋友?”

  “是,我的朋友。”她说,“去找寻一个既能给你爱意也能为你承担痛苦的人吧,借着和它分享生命参透你心中的迷雾。也许比起爱意,承担痛苦更重要一些,要不然,跨过愚昧无知的界线就太难了。”

  恩西雅的手又开始摸索,最初血从她嘴边不断溢出,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她正在被迫自愈。“你能把你的利刃给我吗?你带着它吗?我的已经丢失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带着。”塞萨尔说道,从腰带下抽出短剑,那是把狩猎时用以一击毙命的弯刃剑,剑刃的弧度优美而致命。

  “和我记忆中一样锋利。”她点头说。

  “我每一天都在悉心磨砺它,”塞萨尔说,“从未忘记过。也许这是最后一天了。”当然,这也是他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利刃放入她手中,随后在她的注视中转身离去,缓缓游出这片静谧的珊瑚礁。

  他一度以为族民之间不分彼此的爱会阻止她,但似乎终究没能阻止她。他心中有一个念头不断涌现,告诉他说,他可以待她死后把短剑带走,这样没人会知道是他犯了忌讳。这样他取得族长的路途也能少很多波折,可他还是没能做到。

  塞萨尔在珊瑚礁外默默等待,倾听毫无意义的波涛声响从他身边经过,一如他方才听到的很多话语。直到深红色的血流沿着潮水拂过他的皮肤,汇入涌向深渊的潮汐中,他才意识到有个人的生命已经了结。

  “该醒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的声音仿佛在远方地平线间回荡,“去把她带回来,你们已经迷失够久了。”

  ......

  永恒真龙的裁决和权柄、虚伪和洞察......

  塞萨尔的真身在旅馆窗前眺望炮火倾泻而下,内城终遭打击,从远方群山抛出的燃油弹就像血红色的陨星,点燃了暴雨都难以熄灭的熊熊火势。

  街道虽已破碎,狂人们还是像腐尸上的蛆虫一样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令人反胃。他们也照旧漫过街道,吞没建筑,朝着战场奔流涌动,千股湍流终会汇成滔天巨浪。这些浑身染血的孽物要么挥舞着染血的利爪,要么手持劫掠来的武器,下至民居马舍的草叉菜刀,上至外来佣兵手里的火枪弓弩,可谓是应有尽有。

  此时他们吞噬的每栋建筑,都说明藏匿其中的不从者已遭折磨和屠杀,当了深渊之神的祭品。他们身上沾染的鲜血、逐渐锋锐的爪牙还有款式各异的火枪弓弩,无疑都来自于此。

  凡俗剑士和佣兵威胁平民,靠得是杀一儆百,让他们不敢冒着死亡的威胁头一个接近。可是,如此疯狂的人们汇成潮汐,纵使他们并未身负诅咒、并无尖牙利爪,仅靠这股将死亡和折磨视为甜美献祭的狂热,狂人们就能用肉躯淹没一切死亡威胁。

  “看起来你也注意到了。”卡莲低声说,“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还有些不太清醒,但那人不是错觉......”塞萨尔也压低了声音。他和卡莲视线交汇,然后落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人比想象中更难察觉,看起来是个高大瘦削的男子,披着宽大的黑色油布雨衣。此人逆着狂人的潮汐缓步前进,却不受狂人瞩目,先是来到旅馆招牌下方,然后脱下帽子,现出凹陷的脸颊和极短的黑发,五官的每一处轮廓都显得莫名忧郁。

  “我以为你会更早过来拜访我。”扎武隆说,“有些太慎重了,你以为呢?”

  “恩西雅告诉我,这件事应该考虑得更慎重一些。”塞萨尔说,“慎重永远不够。”

  那双眼睛眯起。“你开启她门扉的脚步比我预想中更快一些。”

  “每个地方都有你的身影,甚至包括特兰提斯。”塞萨尔说。

  “难道你的老师没有告诉你,我不仅没有在特兰提斯犯下任何罪孽,还拯救了不少无辜的灵魂?”

  “你的罪孽总是深远至极,就算是我也无从察觉,——最初就像是爱,像是无私的给予,像是永恒的承诺。直到某天你拂袖离去,像恩西雅这样的人就会绝望加身。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我们已经不需要赘述了,那座沉没的板块就是证明。”

  “是他们无法承受的缘故,”扎武隆微微一笑,“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能因为枪炮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就指责创造枪炮的人有罪。”

  “是,”塞萨尔嘴唇翕动,“我当然不会,但我教授知识的时候,我会让人们相信与其对等的信念,拥有与其对等的智慧。而不是......像无知的猴子拿着利刃肆意挥舞,让它们为自己摧枯拉朽杀死其它猴子兴奋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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