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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我有意见

邪神之影 无常马 3556字 2026-06-29 00:12

  ......

  塞萨尔抵达野兽人氏族的地下住所时,信使再次要求他做好准备。因为这次冲突将主要发生在水中,他们的目的是把来袭的船只和海妖族裔一起挡住,放进港口的越少,城内的损失就越少。

  他们走在已经铺好石头地板的小径上,两边的巢穴里住满了对先知好奇不已的大老鼠。走在这地方,他随时都可能面临突如其来的求见,主要是为了讨论阿纳力克的信仰。

  要不是塞萨尔擅长装成信徒,讲述自己根本不相信的东西,他怕是早就被人发现真相,意识到他是个意外走上道途的假先知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到,卡萨尔帝国的传统故事里常说,野兽人族群有时会出现一些特殊的个体,就像先知一样领导着族群迁徙和战斗,对帝国的统治而言甚是危险,是他们不得不防备的状况。信使看着不起眼,但他最近觉得她就是个中典范。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信使像是从自己脑子不好使的同胞们身上拿走了他们的智慧,装在了自己身上。

  塞萨尔再次向信使传达了他的迷思,令她久久无言,还在小径转角处叉着腰盯了他好一阵,好似要看出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无用之物。不过,这种迷思说得多了,她也逐渐习惯了,有更重要的族群之事作保,他从未因为自己的奇谈怪论受到她伤害。

  信使看着情绪波澜不惊,伤害过的族民可是多到没法想象,有时候还会有那么一两回,她会公开处置犯了大错的族民。听她的人宣读惩罚措施的时候,连孩童都会跑来围观,大声叫喊要求用他们想象的方式处置,成年者们则都议论纷纷,对信使兼具恐惧和敬畏。

  至于她伤害过的异族,那就更不必说了。

  用信使本人的话说,食尸者巨巢和建筑工就地挖出的住所没有任何区别,也和人类的宫殿城堡没有任何区别。他族看来血腥污浊的腐血实则是在清理土地中的毒素,途径之处最终都会化作森林草地,每一片都会庇护成百上千的鸟群野兽。

  而在他人眼里残酷至极的刑罚,在她眼里才是必须为之的暴力和恐怖,她亲手处死过自己的同族故友,也让自己手里的人处死过自己的同族故友。她说她要杀死的那些人都对族群罪孽深重,存活的价值还比不过建筑工身上一根铁刺。她要消灭他们在族群的存在,消灭他们的肉体,消灭他们的想法,消灭他们可能会留在族群的一切思想。

  塞萨尔听到她说类似的话,就会想起他们俩的初遇,想起那个死在帝国船只上的食尸者族裔。他曾经问过,她是否会想象自己有一天死去,爱护她的人死去,追随她的人死去,甚至记得她和她记得的所有人都死去。

  每当这时,他问得她也陷入迷思,就会有睡莲的形象浮现在他脑海里。它微微散发着清冷的光,灰暗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莲叶和天青色的花朵。那些根须都如发丝一样纤细而柔韧,深埋在污浊幽深的血池中,托着它的花朵和莲叶。

  抵达地下暗河出入口时,这地方漆黑一片,但有睡莲在河里徜徉,似乎不该出现在这地方。

  “地下暗河错综复杂,海生野兽人让我做个容易辨识的标记供双方往来。”信使看着漂浮在岸边的睡莲说,“不过我是怎么会想到迁移这种植物的......真是奇怪。是你吗?我记不起来你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迷思了,也许是说过吧,这东西的味道是很明显。”

  “我觉得我一定说了句精妙绝伦的比喻,但你就像耳朵进风一样把它放跑了。”塞萨尔说,“真是可惜,我应该写成诗歌发布出去的。”

  “希望我不用向你解释什么是正事。”信使说。

  当然她还是很柔韧,不受他不时发起的迷思感染。

  他们站在岸边准备下水,拨开睡莲,掀起涟漪。塞萨尔感觉自己手上长出了蹼趾,两腮像刀切开一样裂开了豁口。他知道是海之女在献上自己的存在,让他得以在水中行动自如。

  信使当然还是使用法术,很快她就置身一片气泡中,缓缓沉入水底。岸边的睡莲还是静静地散发着幽香,逐渐掩盖了他们下水的痕迹。

  以往的时候,塞萨尔下水都不会太深,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半途浮上去,而是一路不断下沉,往陌生的水底越沉越低。不得不说,这里的根须比他想象中还要浓密,结成了数不清的巨网把他们团团围住,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他奋力拨开卷须看向信使,后者稍稍眨眼,随后就在对视中陷入沉默。

  看来这地方水中植物长得茂密过头,就是因为她把腐血洒太多了。他承认,他对水中复杂的环境有些低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信使做的太过分了。他感觉自己被无边无际的根须给困住了,就像落入蜘蛛巢的虫子。

  他用力拨开它们,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这只飘在气泡里的母鼠,别的都是漆黑一片。他使劲游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游,因为他完全分不清方向,只感觉他的四肢在其中奋力挣扎。

  要不是他能在水底呼吸,他现在一定会不计代价解放自己的道途,化作一团扭曲之物覆盖整个暗河水底。

  塞萨尔抓住一把接着一把的植物根须,奋力扯了半天,但是每扯开一把,就会堆过来两把,不管往哪看都是无边无际的根须。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一把扯住这只母老鼠的脚腕,由她带着往前飘了起来——这地方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捕兽陷阱,若干年后一定会塞满溺尸。

  他把脑袋挣扎到她庇护自己的气泡里。“你就没有一点自责的情绪吗?”“这是个不算大的疏漏,”信使承认说,“我担心地底下没有光线,迁移过来的植物难以生长,就多用了些腐血,还用萨满仪式配合它们扎下根系迅速生长。不过总体来说,一切还在我的掌控之内。”

  “不在我的掌控之内。”塞萨尔把她的脚腕抓得更紧了。

  “你已经是条鱼人了,为什么不试着适应一下呢?我在接下来的水域战场准备了复杂得多的环境,到时候困死在里头的人可不会少。今天落水的士兵能挣扎出来,其实全靠人鱼氏族,要不然......”

  “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感谢她的补救?不然你手里又得沾血了?”

  “疏漏总会存在。”信使回答说,“补救的事情我也不是没做过。只要冷静对待,大部分都可以处理妥当。”

  “你说出来的处理妥当总是有股血腥味。”

  好像过了很久,塞萨尔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只感觉自己还在下沉。河水越来越湍急,冲击着他伸展到外侧的双腿,不时还撞上一块岩壁,有时候是在上方,有时候是在左右两侧。看起来,这条地下暗河并非平稳流淌,而是自上往下存在着巨大的落差,是一条危险致命的地底水迷宫。

  好像又过了很久,信使带着他绕过许多狭窄湍急的转角,穿过一片片阴暗的暗河甬道。植物逐渐绝迹了,他伸手就能碰到身侧平滑的岩壁,双脚也可以碰到地下的淤泥。黑暗中不时有见所未见的小鱼游过,每个看着都奇形怪状,像是冬夜从不知何处抓来喂给他的鱼类。

  似乎到了暗河尽头,从淤泥中发出了光线,这片狭窄的黑暗终于要宽阔起来了。这时候,他看到海之女的面孔从自己肩上浮现出来。说实话,阿婕赫过去经常这么钻出来,她做起来却有些恐怖,——一张由血色盖头遮掩的惨白人脸从他背后、从黑暗中浮出,就是这种诡异难明的感觉。

  塞萨尔还听到了哭声,不过还好不是海之女的。她的面庞一片宁静,像水母又像头发的血色触须在脑后飘舞,四散纷飞。他顿时发现,有些东西在地上看起来很奇怪,在水流中才会焕发出难以言传的美。如果有一天可以抱住一只人鱼,那一定不该发生在地上,而是该发生在水中,还得是湍急的激流中。

  海之女一手伸向信使,一手伸向他,忽然鱼尾摇曳带着他们往前飞扑。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在接受飞翔的指导。这双手抓住他们俩,带着他们先是往上冲去,然后猛得往下飞扑,他们就彻底坠了下去。

  很不走运的是,迎接他们的不是人鱼氏族,是攀在水底岩石上像蜘蛛一样前行的血肉傀儡,粗长的臂膀上抓着成堆的石头和船只残骸......塞萨尔必须承认,他第一眼看到一堆狰狞的黑色尖刺包裹着巨大扭曲的噬齿动物脸颊,——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和呲得快有一米长的巨型牙齿。这种时候,他除了血肉傀儡以外想到不出任何称呼。

  叫这东西建筑工纯粹是出于对信使的尊重。

  海之女拉着他们俩绕过建筑工,这才和头一批海中族裔碰面,不是人鱼氏族,是海生野兽人,躯体庞大,行动缓慢,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他都不太好说这是什么东西,——鱼脸几乎比建筑工还宽,脑袋包在骨质外壳里,就像一枚扭曲的重炮炮弹,张开的嘴也是庞大宽阔,像条深渊的裂缝。裂缝里没有牙齿,只有若干道锯条一样的锋利骨脊缓缓翕动。

  它们甚至还在吃血肉傀儡意外落下的碎肉,鱼脸后的身体窄而长,弯曲佝偻,鱼鳍也是低矮宽大,呈现出流线形,一直从鱼头后方延伸到尾部,既像是蜥蜴也像是鳄鱼。不过总得来说,它们像是某种海底的噩梦。

  “这里是潜蜥的一支分支族群。”海妖说。

  “我听说出海的水手会叫它们恐蜥。”信使说。

  “在我的想象里,这种恐怖的水生族裔应该出现在海妖王庭的军队里。”塞萨尔说。

  “这些血肉傀儡就该出现在象征着希望的城市中吗?”海之女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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