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总会回来,我的孩子们。”
衰朽的海妖忽然挺起了脊背,奇异的思绪忽然产生,好似扎根在土壤深处的古老种子忽然萌芽,生出了嫩叶。
传来的声音悠扬温婉,也很深沉,塞萨尔最早听闻,就是在诸神殿的诞生之日。虽然当时只是在一个原始落后的法兰人部族,用的也都是世俗唬人的骗术,但是,诸神殿的信仰真是在一场原始部落的骗术中诞生的。
骗子先知还是一如既往擅长气氛的烘托。恰好是夜晚逝去的时刻,深红色的黎明逐渐升起,天空和海洋前一刻还在海的尽头合拢,下一刻已经在灼灼升起出的血色朝阳中分开。
远方是群岛一般的乌云正在染上明光,近处是沙砾和灌木汇成的广袤荒野,全都在黎明的光辉中变得摄人心魄。此刻海上的层云仿佛在颤抖,地面也模糊刺眼,然后都从血色的黎明中迸发出来,变得清晰而耀眼。
在深海的领域挑起战争一事,米拉瓦要是占五成,骗子先知怎么也要占九十五成。这家伙在年轻的法兰皇帝灵魂深处寄居了这么久,一现身就弄出了天大的剧变。智者之墓事了之后,也是她太久没说话,才害得塞萨尔以为她变安分了。
塞萨尔几乎就要把骗子先知给忘了,因为,自打在残忆中见证她缔造诸神殿的秩序以后,他就再没见她主动做过任何事、也没见她主动提出过任何意见。现在看来,让见过她的人忘记她,也是她存在和行事的重要策略。
他揣摩着老人鱼悸动的灵魂,感觉这家伙就像重返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很多随着时间流逝掩埋在尘埃中的思绪,本该如倦鸟一样在枝条上长眠,在寒冬中死去,却都被这一声呼唤搅乱了安眠。老人鱼抽出剑,剑刃上映着血色的黎明寒光,不管骗子先知有什么打算,这声呼唤和这象征意义十足的黎明,都必定会鼓动他和他的族群。
“你在何方,吾主?”老人鱼轻声提问,但并无回复,又是几条黑鱼从海面跃出,溅起大片银色水花,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往昔已逝,我也变得残缺不全,称不上是你们的主母了。”
这声音越发深沉了,依稀可以听出是个虚弱的女性,并因为虚弱而气息微微颤抖。塞萨尔觉得,她这出戏都不用怎么演,已经把叶斯特伦学派分裂时迁徙走的人鱼氏族抓紧了,若是她愿意去演那还了得。除了智者之墓里少数几个知情者,谁会知道她只是一段残魂,而本来的主母已经血肉遭人分食,曾经的记忆也落于他手?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老人鱼低声说。
塞萨尔心想,有了这一变数,骗子先知在深海领域的地位,就得参照她当年在法兰人部族的崇高地位了。年轻的米拉瓦的地位,也就不只是单纯的旗帜和象征,更是在所谓主母支持下掌握深海大权的高位者了。不过他还是专注地看着老人鱼的思绪,想知道他们究竟商谈到了哪一步。
“无论已经过去了多久,我们的前方都有希望的乐土。我在你们心中留下一缕种子,只要得到滋养,就能绽开新芽。”
她这先知当的确实很对味,塞萨尔觉得自己作为后辈也得学着点,特别是在骗术和话术的层面值得仔细揣摩。声音正是从米拉瓦身周的虚空中传出的,他距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声音却回响在老人鱼和此处所有人鱼耳边。
“古老的神选者皇帝,他就是你带给我们的希望吗?”老人鱼追问说。
“他是滋润你们希望的水源,”骗子先知说,“等水源汇入干涸的泥土,你们就能看到前路。”
米拉瓦穿过崎岖可怖的海岸,穿过在地缝中隆起的参差不齐的巨石,穿过地面断层中危险致命的暗礁,穿过像倾颓的巨塔一样折断后倚靠在悬崖上的百米巨树,穿过因为风暴肆虐而被闪电劈到迸裂的黑色山岩。
年轻的神选者皇帝带着那些曾在飞渊船上出战的海生野兽人,带着那些渴望探索地面的年轻海妖,而飞渊船就在他身后不远,悬停在狭窄的山脊上俯瞰海面,俨然已经改变了主人,改换了归属。他握剑来到海潮层层环绕的人鱼氏族身边,一手紧握长剑,把剑刃刺入双脚间的沙砾。
“我来了,”米拉瓦说,“那么你们这些被迫栖息浅海的氏族,你们又有什么打算?还要遵从那些古老而腐朽的统治吗?地上的王朝已经灭亡和更迭了无数次,你们却还和当年一样一成不变?”
似乎感觉到了真龙的气息,大片黑鱼同时从水中跃出,落下又再次跃出,在海面上溅起了激流,仿佛已经做出了回答。海蛇在潮水中来回游动,几乎都要爬出席卷的海浪落到礁石上。蛇群朝米拉瓦的方向咝咝吐着信子,仿佛是在凝视虚空中无形的身影,最小的海蛇也有塞萨尔的手臂那么粗。
“不要害怕,也不要抗拒。”骗子先知说,“看着我,见到我的身影你就知道了。我带来了你们古老的恐惧,但他也可以成为希望。他不会伤害你们,他会伤害你们现在的恐惧。”
海面本来染得一片血红,此时却逐渐银白,仿佛染上了剔透的月光,是比太阳还要耀眼明亮的月光。上百只层叠交错的银白色龙翼在海中起伏,纤长美丽,如同薄而晶莹的水晶,但并未破水而出。老人鱼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没了思考的能力,塞萨尔也得承认这一幕摄人心魄,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诡异的法术。
只见那些纤长如精灵的龙翼之间,有水晶般的彩虹缓缓浮出水面。
直到它们和老人鱼只隔着十多米宽的距离,塞萨尔才明白那是什么——是对半透明的银白色犄角,因为反射着黎明的光辉而如同彩虹。狭长的眼眸逐渐睁开,一只纤长优雅的龙首缓缓低下,透过彩虹似的光辉往人鱼氏族望了过来。
这条龙比智者封印在坟墓最深处的龙尸美了何止一点半点。她那上百对龙翼在当年也许都是真正存在的,只是随着尸体的封印逐渐凋零,最终只剩了一对而已。她的眼睛是鲜红色的,可以说是血的颜色,也可以说是花瓣的颜色,上百对幻影似的龙翼交错重叠,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样将其包裹,修长的龙身躯亦如水雾般若隐若现。
“我的承诺终会来到你们身边的,我的孩子们。”她说,“这不是梦。”
塞萨尔觉得骗子先知也不需要真龙的记忆了,反正她假装自己是真龙,也不可能有人站出来反对她。甚至说她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这世上除了图书馆主人扎武隆,也不可能有生灵比她更接近真龙了,无论蛇行者始祖还是老米拉瓦,都不过是吞了些血肉的秃鹫鬣狗。
“我梦到过你。”老人鱼说。朦胧之中,水下那庞大的龙身躯散发着微光,就像是月光。
“我一直尝试从库纳人的封印中解救自己,于是找到了米拉瓦。可惜当时还有太多未明之事,因此我只能看着一切如此发生。你们离开叶斯特伦学派的湖底之后,我也一直在时间的牢狱中挣扎,无法寻得你们的踪影,更别说呼唤你们的名字了。那时你们觉得自己终究是被遗忘了,却不知道你们拥有的希望一直存在。全世界的海洋都会为你们翻腾,带着你们这许多年来承受的不公。海浪倾泻着泪水,撞向礁石,将要颠覆已经腐朽的秩序。”
“可我们还有余力去举起剑吗?”老人鱼问她。
当然,当年湖底那支人鱼氏族就没多少成员,虽说后来繁衍了千余年,也不能报以太大希望。不过塞萨尔已经知道骗子先知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她那上百对幻影似的龙翼聚拢又散开,视之摄人心魄,美的简直超越了种族之见。“这些和你们一起受到奴役的族群,都是你们的手足,也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确实一起受到奴役,”老人鱼真诚地说,“但我们和他们也谈不上友好。过往的仇恨和矛盾层层累积,要怎么才能相信彼此竟然是同胞手足呢?”
“契机就在你面前,”骗子先知说,“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传奇人类,赫尔加斯特失落的神选者,古老的法兰皇帝,划分两个时代的传说。我带来了米拉瓦,就是为了将你们团结在同一片旗帜下。他会被历史遗忘,是因为在那个古老的时代,陆地已经无法承受他,既然陆地无法承受他,他就会来到水中,了结另一段历史。正如他了结当年的历史。”
“他要如何才能作为我们的旗帜呢?”老人鱼说,“氏族里像我这样的老人已经不多了,年轻的成员连当年的梦都没有做过,更别说是听从古老的传说了。”
骗子先知当然是早就想好了一切,“借助我的祝福,米拉瓦可以在水中呼吸,就像他呼吸那稀薄的晨风。而作为那段历史的终结之人,对法兰皇帝的记忆刻印在每一个野兽人氏族的血脉中。恐惧也可以成为敬重,特别是对当年逃入深海的野兽人。”
“用古老的恐惧来对抗近在咫尺的恐惧吗......”老人鱼很快明白了先知的打算,“如你所说,只要第一场仗占得胜势,古老的恐惧就会压垮深海王族的恐惧,成为某种黑暗的希望。但我的氏族......”
“你的氏族在这一代,也该到选出新继位者的时候了。勇士们将分出胜负,决定谁来接受这一代主母的爱情。我觉得......”
米拉瓦忽然脸颊抽搐起来,显然是骗子先知给他下了套,趁着势头容不得他反对提了他从没听过的意见。塞萨尔在一旁几乎要举双手鼓掌了,把这小子打发给人鱼氏族的主母当配偶,他就会少一桩巨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