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情难以言说。”海之女说,“要知道,和地上的深渊不一样,海中波涛汹涌,一次潮汐就会让深渊的气息席卷开去。虽然深海的重压一直压制着深渊,不会发生规模太大的剧变,间歇性的潮汐却接连不断。有时候恍惚之间,一个族群就已经灭亡,又谈什么缔造辉煌的文明和秩序?”
“你听起来有些恍惚。”塞萨尔说。熔炉之火的影响在她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平时她没有这么多话。“不过,我确实不知道深渊在深海和在地上的分别,潮汐间歇性席卷的时候,你们定然过得十分难熬。我听你的只言片语才能意识到一些。”
她似乎在凝视熔炉之火带来的幻象。“我们可以往浅海避难,飞渊船也可以载着族群远行迁移,长久以来还可以维持人数增长。但是,这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从湖泊到大海的迁徙,和我们共存的海中生灵却不然。它们很多都适应不了变化的环境,无法长途迁移,不止是潮汐席卷时难以避难,还会遭受捕猎的族群袭击。”
塞萨尔想到了草原人和他们的牧群。海之女和她的族群,就像是活在某种灾难频发的草原中。
“你经常见证类似的事情发生?”他问道。
“我就负责这件事,”海之女说,“看护那些和我们共存的族群,以及听从女王的吩咐远行迁徙,舍弃它们,有时候还要回去检查成堆的尸体......有海生野兽人,也有一些单纯的鱼类。我们还在的时候,可以把狩猎者击溃赶走,可到了潮汐时期,也就是迁徙时节,灾难就在所难免了。”
“海妖王庭算是灾难的一部分吗?”
“近些年的状况来说,他们已经是灾难的一部分了。其实海妖王庭成为深海的统治者,也算是个古老的故事,我从族群古老的记忆中知道了它,你想知道这段故事吗?”
“你说话就像在教导和安抚小孩。”塞萨尔说。
海之女好像笑了,没有否认,似乎这是她的习性。“海妖迁徙到深海的时候,库纳人的王朝也才建起不久。他们说自己从神的身边过来,给当时还很蒙昧的海中生灵带来了智慧和启迪。但是,就像沙漏里沙子一样,海妖王庭给予的启迪异常有限,无法形成真正的文明。”
“听起来是为了更有效的奴役。”
“的确如此,在海妖们的驱使下,海中生灵为他们建造宫殿,搭起宏伟的城堡。如今很多海生野兽人,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些受到启迪的海中生灵,反过来说,那些给他们当奴隶的海中生灵,其实都是海生野兽人的祖辈。他们用海妖发下去的工具干活,海妖也奖赏他们,把工具送给他们当成报酬,还给最卖力的族群赏赐了很多别的东西.......”
塞萨尔听到了她的叹息声。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他问道。
“当时我们在地上和库纳人共存,接受他们的庇护,有时候也会派遣族人前往海域,看望自己的远亲。那时候我的祖先就问那些古老的生灵,问他们难道没看出来,他们正在为自己创造一个奴役他们所有人的统治者?每一座宫殿和每一座城堡,都在庇护海妖们彼时还很孱弱的身体,庇护他们尚不适应海中环境的子嗣。奴役已经成为习惯,迟早会逐步加剧。”
“等奴役加剧到他们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反抗就已经晚了。”塞萨尔说,“是这样吗?”
海之女又笑了。“你可别想假冒我的祖先,先知。”她说,“祖先的话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彼时他们刚受到启迪不久,还得到了很多其实毫无意义的恩惠,当然不会听从。海中族裔相信自己规模庞大,可以轻易淹没那些虚弱的海妖......当时他们还很虚弱。”
塞萨尔抬头眺望,看着幻象中飞渊船上的海妖,他们也转着颀长的脖子往下俯瞰,目光从彼时还很小的海之女身上掠过。除了为首的海妖贵族身上看不到其它族裔的特征,其他海妖身上都带着不同的海中族裔特征,有些让他想起海豚,还有些让他想起鲨鱼。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道。
“从海中族裔那些受神祝福的孩子无故消失开始。”
塞萨尔观察着海妖卫士身上诡异的特征。“某种繁衍实验?”
“我不敢妄下论断,”海之女说,“但是,海妖卫士们身上存在不属于人鱼氏族的血脉特征,这事确实很难说得清。你不久前还在怀疑法莫雷莫斯和人类生下子嗣,可你不知道的是,类似的历史早已有之,而且更加残酷。海中族裔去围攻海妖们的城堡宫殿,声称他们偷走了自己的孩子,然后第一次战争就发生了。”
“你们的族群记忆竟然记得这么遥远的事情。”
“我在这里只是一缕思绪......也许我不该知道这些。”海之女说,“也许是熔炉祭坛引出了我的回忆吧。毫不意外的,借着坚固的堡垒,海妖们击败了进攻的敌人,不久后就展开反扑,带着他们形貌可怕的卫士四处征战。”
“那是一段漫长的战争吗?”
“弥足漫长。”她同意说,“不过海生野兽人逃入深海的时候,海妖王庭的统治早已注定。当年野兽人看海中族裔人多势众,还疑问他们为何不攻进海中帝国,反抗古老的压迫。然而栖息海中的生灵并不理会受诅的野兽人。他们不仅不理会,还像曾经的海妖抢走自己族群的孩子一样,抢走逃亡野兽人的孩子,栓在自己的住所门口。”
“哦,”塞萨尔有些惊讶,“一种传统的习俗?”
“的确,这已经是一种古老的传统习俗了,就像你们人类的节日庆典一样——抢来其他族群的孩子绑在自己门上,自己的孩子就可以幸免遇难。”
“传统和习俗的诞生真是难以想象。”塞萨尔说。
“我希望你的城市和你的神殿能让事情有所改变,——用不同以往的方式。”海之女说,“如今我担忧的是,米拉瓦带来的胜利,也许不会和海妖王庭带来的有太大差异。”
“为什么?”
“的确米拉瓦带来了反抗,以往海中族裔也会不时反抗海妖王庭,可通常他们看到那些恢弘的宫殿就不敢再前进一步了,根本无法抵达战争的规模。但是将来,他们难道不会用同样的畏惧看待米拉瓦吗?这一切又有什么分别?”
“你希望的是......暴力反抗永远都是最优的选项?”
“我多少还是希望你用好听的话来描述这件事,先知。”
“好吧,那就是自由的心和对武力的崇尚。”塞萨尔改口说,“但我觉得两者没有本质区别。”
“我曾对我照顾过的孩子这么说过。不过,自从接受族群的记忆和族群的重担以后,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当年奋力挥剑的小勇士,曾在飞渊船上远行的稚子,曾经差点被深渊吞没的孩子,曾在颓败的沉没大陆里一个人游荡的少女,在绝望中把剑刺进我失魂的同伴胸口的年轻人......现在想起来,都一去不复返了。我走了很长的路,终于才握住了族群的重担,谁能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塞萨尔穿过她记忆的帷幕,端详着壁炉中燃烧的木柴,“遗忘未必不是一种死亡,熔炉之火带来的不止是你的追忆,还有你过去的生命。”
“对我这种海中生灵来说,火焰实在不可思议。”海之女说。
“这火焰也许会让你真正引领你的族群,——依照你曾经的希望、曾经的寄托,而不是族群的记忆和主母的吩咐。”
“你们都是先知,感觉倒是很不一样。”
“也许是她自信族群的记忆已经改变了你吧,”塞萨尔说,“那毕竟是真龙种下的种子。”
“主母对我说,我的改变并非死亡,我的遗忘也不是消失,而是像音符。我作为单个的音符将不会再次出现,但我会成为一段伟大乐章里重要且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因此,那个年轻的人鱼并没有死去。”海之女说。
塞萨尔品味着骗子先知这句发言,不禁想要惊叹。作为比他古老得多的先知,她这话里蕴含着这么多的隐喻,连这种事都能说得充满了善和美,实在是高明且绝妙。
若不怀着洞察的心抽丝剥茧,谁不会陷入她温柔而恢弘的巨网中呢?
那些可怖的真相蕴含其中,就像呼吸一样无形无色,无法捉摸,而她本人更是一个古老苍白的幽灵,影响着历史的每一个环节却不为人所知。在这世上,只有包括他在内的极少人知晓她的真相。哪怕人鱼氏族,也只能追溯古老的传说,想象她是怎样的存在。
“我希望熔炉之火可以激发追随你而来的所有海中族民。”塞萨尔告诉她说,“当然,我会把他们用在合理的战场上,必要的话,港口的船只和建筑都可以放弃。”
“不远了,”海之女说,“接下来的战事,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不过,只要你能和这座城中的生灵同在,不止是和地上的人类,也和地下的野兽人族裔,和水中的战士们一同流血抗争,我无论如何都会把我的生命和勇气都授予你,把我一切作战的经验和记忆都交到你手中。别忘了,我当上族群的领袖其实没有多久,但我作为英杰四处游历和战斗已经有百多年了。”
在人类的习惯中,这种事通常离不开一番激昂的宣讲和言说,然而对于这些人鱼来说似乎恰恰相反。这一切就像酒馆里的闲谈一样,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完全决定了。
冬夜则说,那些海中族裔敬畏他阿纳力克的先知身份,也敬畏他是米拉瓦的老师,别的她就想不出来了。看这家伙分析的一板一眼,说得刻板严肃,塞萨尔用力拉扯她的小脸,说她还要领悟的多了去了。
“拿着我的问题去问菲尔丝。”他对冬夜说,“别只听她回答,让她的思绪流到你心里。也别管那些思绪有没有意义,全部都接受了,然后慢慢体会。”
......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先突袭这些破烂木头。”塞萨尔对信使说,“港口的船只残骸碍事吗?如果会影响接下来的战事,我就想办法把它们清理掉。”
“建筑工改造水下环境堆积的垃圾比船只残骸规模大得多。”信使和他一起并肩站在塔楼上,“会影响战事的不是船只残骸,是失去船队之后城内会不会陷入恐慌。必要的话,你得让我们海里的盟友提前现身了,哪怕只是为了稳定情绪。”
“视情况而定吧。”塞萨尔说,“熔炉之火越来越强烈了,别说壁炉里的木柴怎么也烧不完,工坊的煤炭都烧了几天了也不见熄灭,我觉得我们还用不着忙着稳定情绪。现在调遣这支军队的是谁?”
“一个已至中年的纳乌佐格,”信使眉毛微蹙,“当然说到底,真正掌握他的是那条蛇,说是青蛇掌握着大部分精锐部队也为不过。她完全把神文当成了她木偶剧团的丝线。”
塞萨尔俯瞰着下方人群,一支人数成千的军队正接受调度,穿过狭窄的街区前往港口。若不是那位纳乌佐格久经考验,经历过的场面根本不是特兰提斯围城战可比,调度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可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破产农民、流亡罪犯、其他军队的逃兵、差点被押到广场吊死的街头混混、商会抄家之后无处可去的黑帮分子。这些人固然都是拿得起剑的亡命徒,但要把他们统筹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塞萨尔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他在诺伊恩流亡的时候已经吃过很多次亏了。
军队靠着纳乌佐格和他提拔的小头目维持着秩序,勉强没有造成骚乱,不过一番大呼小叫还是免不了。
除此以外,迎面过来的还有一支受伤惨重的港口驻军。由于突袭的攻势规模不够大,不可能在登陆后造成实质威胁,海妖王庭的军队也没现身,塞萨尔没让支援过来的海中族裔轻举妄动。不过既然已经有了突袭,正式的攻势也不会远了。
只可惜最近还是暴雨连绵,很难分得清风暴和波涛究竟是来自熔炉祭坛,还是因为海妖的呼唤。
“海妖接近时我会有感知的。”海之女这时说道,“昨晚完全是人类发起的突袭,从残留的痕迹看也有法师在场。”
“其实类似的攻势早该有了,”塞萨尔点头说,“只是乌比诺知道,仅仅摧毁港口意义不大,强行从港口登陆冲进堆满工事的狭窄街道不仅容易死伤惨重,还容易陷入召唤神迹者威胁难测的陷阱。现在先摧毁船只......看起来海妖的军队还没抵达,攻势就先行展开了。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商议一阵。”
信使摇头,“海中族裔崇尚暴力和勇武,决断的效率岂是臃肿不堪的大神殿可比?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两边开个会议的时间,已经足够海妖们发起三次进攻了。你应该更谨慎一些,先知。”她语气严肃。
“这种时候就别叫先知了吧?”
“如果你想的话,”信使瞥了他一眼,“长官。”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补充一下:骗子先知的形象参考是女梅林,以及海之女形象参考是米法,都存在一些细微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