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的堕落生灵消失不见,无边无际的奇景从海岸涌出,遍布大地的深渊断层、群狼徘徊的古老雪原、原始蛮荒的林间聚落,好像它们此前一直潜伏,此刻如苏醒的巨人一样攀升而起。
其实它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一些奇观,但对这世上的生灵,奇观足以扭曲他们的一切决断。说到底,在空御顶端发生的鏖战,可曾影响过地上的人群一丝一毫?他和斯图瓦交战的过程,乃至最后的成败,又曾让地上的人群看到一丝一毫?
都不曾。然而只要看到滔天烈火,就足以让看似忠诚的人群对同胞拔剑,让心怀异见者高声号召背叛,其余动摇者接连响应。
直到如今塞萨尔还在感慨,人们是如此动摇易变,他们每一个人对自己眼前的一切,又真正看透了多少?阿尔蒂尼雅自称大势已经掌握在手,背叛绝不会轻易发生,结果这势头还不如天空中一场惊人的奇观。
他自己也忽视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不曾想到,塞希雅可能对这位宗师视而不见。若非她对求知太过贪婪,放不下卡萨尔帝国的龙鳞残骸,恐怕她已经飘然离去。
其实当时已经有线索提示他,塞希雅在乎过去的约定,在乎往日的情谊,可他竟然忽视了——在她那受尽疏远的童年,一个未曾实现的约定有多重要。当人处于生死边缘,只要一闪即逝的念头,就足以改变影响重大的决定。他听过她们的故事,可他只是心中有些波澜,始终没能想到这一层。
“真神的天使!”野蛮的咆哮随之炸响雪原林间,声浪震撼如潮,层层回荡。
岩石磨砺似的声音从环伺的黑暗中吼叫,那是蛇行者们的狂喜和暴怒。他造出诸多奇观,自然不只是为了震骇年轻的白魇,更是为了攫住蛇行者们的心。它们诞生得太晚,对远古蛮荒的崇敬远胜过现世,当足够宏伟的奇观一朝展现,就意味着超越它们主母的力量许下承诺。沿着莱斯莉切开的缝隙,虚空之刺钻入神代,前往白魇栖息之所,从四面八方悄然收拢。
“真是久违的相遇啊,阿扎拉?”
月光从白魇身后洒下,将一切浸入惨白中。年轻的白魇在莱斯莉的压迫下僵立,面孔低垂,似在沉思厄运。远比她古老之物展开双臂,周遭披挂甲胄的蛇行者手执利刃,已完全切断她的退路。他们俩都知道,年轻的族类最容易陷入狂热。
“跪伏,或是赴死!”蛇行者们探出长颈,高声嘶吼。
阿扎拉仰面:“我不知道我要跪伏何——”
“跪伏新日之主!真龙先知!我们至圣的救世者将决定你堕落的灵魂是否值得拯救!”
塞萨尔和莱斯莉对视一眼,得到了她暧昧不清的微笑。时至如今,当年编织的王冠还是从她手中递了上来,仅仅换了个装饰,他根本来不及拒绝。
古老的白魇来到年轻的白魇身后。他攥住阿扎拉微微发颤的胳膊,她则手搭她衣衫惨白的肩头。虽然对所谓的新日满心怀疑,但他心知,神权的错位亦是谎言。越多人相信他是新日之神,他作为谎言和虚像的神权就越骇人。
层层嵌套的谎言到了这种地步,连他作为神的名义都成了虚像,从今往后,人们从他身上看到的一切还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月光沿着莱斯莉的手指弥漫,抚过阿扎拉的脸颊和发丝,以冰冷刺骨的触感将她唤醒。她再度仰面凝望,看到在他背后,一条悬浮天际的巨大光柱占据了所有生灵的视野,衬得夜空穹顶都黯淡失色。世界环绕着它蜷缩成巨环形,每一片土地都汲取着它的光和热。你咏咏梅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阿扎拉瞪大了眼睛,因为她能感知到这事物绝非自然。
莱斯莉仍以惯常的好奇观察他带来的一切。新日之主完全是她杜撰,新日的虚像却要由他编织,既然是新日,他就没有必要遵循自然秩序,因此这纯粹是科学和机械层面的幻想。所谓的新日形如一条太阳长河横亘天际,纤长而恒久,光芒柔和却无处不在,会将每一片阴影和每一粒尘埃都纳入其中。
阿扎拉看得眼睛刺痛,却无法移开视线,因为她能感觉得到,新日正昭示着她要探索的方向。这光太过柔和平静,绝非自然,光的脉动几乎和众生心跳合拍,如同神祇的手指轻叩胸膛,带着隐约可辨的机械感。正迟疑间,新日的光辉隐去,洒下了莱斯莉当初带来的柔和月光,虚假的星空蕴含其中,透过其背面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片遥远的土地,——正倒悬在他们头顶。
“难道你就只能将你的技艺用在那些单调乏味的光束长枪吗?”莱斯莉对她耳语,“看着它,阿扎拉,好好思考,你究竟想要什么。”
蛇行者们攀上飞渊船的虚像。阿扎拉还在迟疑,他却已让整个世界环绕着新日开始转动,大地在他们身下如战车轮辐飞转,声势之骇人令她脊背都在往下弯折。然而在这疯狂的飞转中,大地上的一切都巍然不动。
她或许没有发现,她眼中的好奇和渴求已经胜过恐惧。屡遭否定的灵魂往往会对无穷无尽的考验失去耐心,也就是说,她本就站在背叛的边缘上,只差他轻轻一拽。
塞萨尔太懂这种滋味了。
阿扎拉首次惊觉:这是受造之神,这是受造的世界,连这新日,也是受造的太阳。正对应着他们的真神,也即非造之神阿纳力克。
他引领飞渊船在虚像中穿梭,注视世界轮转,新日明灭。蛇行者们低声嘶叫,莱斯莉脸上微笑更甚,显然她很满意,她觉得自己递上去的王冠换来了超乎想象的回报。她推动着她年轻的同族向前,凝视一切,并注视他轻敲指节,这新日也随之光辉四射。
“还记得你说过你要锻造世界吗?”塞萨尔问她,“在你目睹这一切之前,你可曾真正思考过自己话语的含义?”
“你......你是否在告诉我,神可以受造而生?”
“那么你觉得我是什么?我是真实,还是虚假?我是新日之神,是真龙先知,还是一段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觉得......”阿扎拉手搭下颌,双眼却还是圆睁,因偏执和狂热而布满血丝,“这不重要。倘若将世界锻造成这般模样,那你就是新日之主。无人可以否认,即使非造之神也不行。”
“你果然堕落已久,真神的天使阿扎拉。”塞萨尔说,“假如真神永眠,我们在这世间就可以让岁月永恒,让自己成为永世至圣。你认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