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赐福就是他人的痛苦,我不允许。”
“此事无处不在,你允许与否又有什么分别?”
确实如他所说,此类诅咒注定会扩散,每一个蒙受痛苦的生灵都会得到深渊之神的神启,用其点燃骨髓,如触碰爱人的肌体般抚触堕落和亵渎。
“瑟拉克斯。”塞萨尔对这曾是法兰人的伪龙说,“若诅咒会扩散,遏制你们散布诅咒的壮举同样会扩散。每一个神祇都可以声称自己的神迹无处不在,你所信奉的,不比一个老农民信奉生育之神高贵分毫。”
“你以为言辞的锋利就能改变历史的更迭?以为我们藏匿在阴影中就是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征兆?一切终会发生,然后无法挽回的落入黑暗最深处。遏制?不,救赎之道正是蕴含其中!我生于黑暗时代,没人比我感受得更深!这个时代的法兰人都堕落了,连野兽人都堕落了!”
“苦难并非催生救赎的良药。”塞萨尔皱眉说,“而且,这世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为了世俗纠葛彼此争斗也称得上是苦难?”瑟拉克斯反问,“法兰人分裂成了多少国度和多少城邦?显然他们蒙受的苦难仍然不够,才会沉溺于这既无关痛痒亦不会带来彻底灭亡的自相残杀!”
接下来的对视中,他们俩的思绪似乎短暂接洽。塞萨尔摇头,对于意志坚定到疯狂的灵魂来说,言说毫无意义。即使化身龙类,此人眼中依旧带着深沉的悲恸,还有对法兰人如今状况的讥嘲。
对于从黑暗时代出生、从黑暗时代长大的人来说,法兰人曾经团结一心的状况已经不复存在。虽是同一个族群,却要分成南方诸国自相残杀。作为瑟拉克斯,终结这个时代,或者说,终结他所不愿接受的时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事情。
然而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认知,没有人可以令当别论。当年的道德,当年的苛求,塞萨尔都只当落满灰的故纸堆,他要缔造他的道德和他的苛求,不属于过往任何一个时代。梅有林没没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属于过去。”他说。
“此言何意?”
尽管有他自己异乎寻常的认知,他也终究不能带来新的启示。
“你是过去的爪牙,”塞萨尔说,“从过去而生,用过往历史的道德苛求所有人。你和残忆没有任何区别,只能在过去的阴影中徘徊,无法带来任何新的希望。”
“你也是一个千年以前的阴影!”
“我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启示,既不来自过去,也不来自现今。”塞萨尔盯着他,“我这么说吧,新的秩序和新的启示,它们的存在系于我一身。”
“所以你想说你也是个先知?”瑟拉克斯吐出一口致命的吐息,“你要和诺伊恩的先知比试谁更有资格称得上先知,比试谁带来的秩序和启示更加精美绝伦?”
塞萨尔眼看着冬夜轻声低语,迅速支起一连串法术屏障,然后接二连三如泡沫般破碎开来,只余最后两道弧形壁障摇摇欲坠挡在他们身前。
这条龙似乎有个癖好,只要自己情绪不稳定,就用致命的吐息试探自己面前的生灵能不能活下来。能活下来,就有资格继续谈话,如果活不下来,那当然就活不下来。
塞萨尔意识到,对于有些疯狂和古老之物,承担先知之责,要求的不止是言说和知见。他们有的要求从未有过的奇迹,有的要求精美绝伦的谋划,有的要求跌宕起伏的路途,还有的直接要求强大的力量,就用自己致命的手段去试探先知的性命。
结合起来,就是这些存在不会接受一个可能失败的先知。在他们眼中,塞萨尔这个对着现世秩序大放厥词的人,并非立于宏伟的殿堂,而是立于深渊边缘,裹在用鲜血书写成经书的襁褓中。他每一次言说都要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一切做保证。
尽管通晓世事,历经种种疯狂磨难,完成了一系列奇迹,但对先知这个身份,那些人的要求永无止境......
然而这就是塞萨尔能和所有人对话的基石,哪怕是站在敌侧的人。
“这是书卷的法术,不是你的力量.......”瑟拉克斯原本盘踞在大厅的阴影中,收拢双翼和爪牙,此刻忽然高声吼叫,完全暴露在他视野中。他纤长却扭曲的身体仿佛白瓷蟒蛇,刻满了血红色网纹,至少五六对龙爪从身躯中探出,又像是条多足的巨型蠕虫,背部的龙翼生在这等躯体上更显诡异莫名。
塞萨尔左臂抱住不断诵咒的冬夜,右手握剑,避开伪龙快如闪电的突袭,身后石板地和墙壁都在龙尾抽打下轰然破碎。那条尾巴就像条庞大粗粝的长鞭,破空声一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尘埃中混着大片白瓷碎屑,在黑暗中闪烁光华。
“还不够,神选者化身!”瑟拉克斯收起龙尾,若干龙爪抬起,忽然再次往前突袭。就像刚才那道龙尾鞭笞一样,这东西的重击转瞬间就跨过大半个厅堂,连续不断的重击追寻着塞萨尔闪避的脚步,将整个拷问大厅都砸得支离破碎。
塞萨尔发现伪龙的鞭笞和重击锚定了世界暗面,远不止是它们看起来的含义。无边黑暗中的往事逐渐浮现,好像铭记着一切痛苦的大地将其反刍呕出,交还给这座邪恶的拷问堡垒。
它刻下的爪痕带着白瓷碎屑,并因此散发出微光,扭曲着印出那些哀嚎、祈求、痛哭的轮廓,在本就黑暗的堡垒地底投下更多歪斜的阴影。白瓷碎屑往外流动,掠过地上和墙上每一丝血迹,并从晦暗的血迹中带出了更多噩梦般的掠影,——切除四肢的苍白身体、切除五官的流血面孔、剜掉下身或是两胸的血色开口、如绘画般精心刻遍全身的烙铁伤痕、还有用诸多铁钩穿刺挂在天花板上摇晃的人体钟摆。
此类往昔刺破残忆的迷雾,因近乎于艳丽的设计感而更加诡异可怖。拷问官们是否履行了职责他不知道,但他们一定醉心于雕刻人体,将那些尖叫的血肉塑造成他们喜欢的形状。其中充斥着欲望和渴念,和受刑者的痛苦一样萦绕在此。
塞萨尔意外踩过它留下的爪痕,他的意识一瞬间深陷庞然漩涡,经历了从大地中呕出的痛苦,身体也迸发出痉挛。狂乱的残忆顺着他的意识逆流而上,海潮般汇聚在他脑海中。这是一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堡垒,地底更是历经数百年之久的折磨之室,残忆层层叠叠堆成巨塔,一次侵入就如巍峨塔楼坍入灵魂,几乎将他的意识都砸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