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不怎么动听。”信使若无其事地说。
“那换个说法,在人类世界,你可以完全用我的名义行事。”塞萨尔说。
她微微一笑,反手攥住他的手,拧转他的手腕直至他手心往上,拿匕刃轻点了下。他感觉有些刺痛。“那么我就感谢你的信任了,先知大人。”她说。
塞萨尔扬了下眉,“我上套了?”
“你可以回头慢慢考虑。”信使话里有话,“不过现在,还是请你走过最后一段路吧。”
日出时分,他们走过积雪皑皑的山顶,走下峭壁边缘。待到正午时分,他们已经站在半山腰处了。能看到南边有更适合攀登的小径,不过在山的另一侧,需要绕很远的路,因此并不在诗兴大发的贵族青年考虑范畴内。
路上有很多马蹄印,根据马蹄印记的深浅,能看出骑手们跑得很仓促,人数也可以预估大概。这是支往外探索得格外远的骑手队伍,人数二十余。塞萨尔来了兴致,沿着马蹄印追踪了几里,根据先后交替的马蹄印,可以看出这里只有一支队伍,且是一起经过这处偏远小径,正在深入更南方。
路上翻过来的小石块上沾着新泥,被踩过的窟窿也看着很新,也能看出队伍经过不久,也许就在昨晚上行军经过。塞萨尔继续追踪,在几里远之后的小径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物质,像是野兽烧焦后残留的尸体,却没有烧灼的温度和触感,只能感到凄冷和僵硬。
他站在黑色物质旁观察了一阵,仔细思索,寻找四下的痕迹。最终,他在狼类的爪印和突袭的痕迹中领会到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被深渊带走灵魂之后留下来的残骸。”青蛇说,她对这类事情尤为关注,对信使关注的却听到了就想打哈欠。“也许不能说带走,是被清出了这个世界,就像扫走屋子里的灰。”她说。
塞萨尔也意识到深渊的变化了。“我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时候,熔炉之眼就在追踪我,它的目光一旦落到深渊边缘,就会激起间歇性的深渊潮汐。”他说着补充了一句,“维持时间不算长,规模也不夸张,但是反应特别强烈,就像把水滴进热油锅。”
青蛇端详着地上的残骸,托着下颌,显得若有所思。
“或者说,把针扎在了人身上,”她说,“痛楚会让人做出反应。萨加洛斯的意志似乎和深渊气息有些冲突。熔炉之火在特兰提斯燃烧,南方的深渊也跟着受激了。”
“这地方的深渊受激和我在北方看到的受激不一样。”塞萨尔说。
“你在南方看到的和在北方看到的都不正常。”青蛇反驳说,“如果深渊潮汐这么恐怖,索莱尔小时候怎么可能住在深渊边缘,还住了十多年?这些变化是最近这些年才有的,放眼历史,在深渊边缘离群索居其实从来不少见。”
“最近这些年吗......”
“和南方的诺伊恩传出预兆的时机相差不远。”青蛇说,“根据目前的线索,深渊的变化多半和诺伊恩有些关系。按你的推测,主宰者想要把所有的灵魂都清出这个世界,就像把屋子里的灰扫出去。如此以来,剩下的残骸是什么?你身边的无貌者是来自过去的残骸,这地方这些野狼,看起来就是身处现在的残骸了。”
“一些没有灵魂却还在捕猎的野狼。”塞萨尔喃喃自语,想象着深渊潮汐从它们身上带走灵魂的样子。
这时候信使折了几捆树枝,堆在一起生了火,点燃了地上的残骸。失魂的狼群在火堆中燃烧,散发出黑色的火焰和油脂的恶臭。信使似乎出于某种古老的习俗驻足许久,塞萨尔在这里陪她,直到尸体化作灰烬,又在风中四散消失。看起来这就是失魂者过往生命最后的残余了,烧尽之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们继续前进,想要沿着足迹追寻深渊的变化和来历不明的骑手。因为他意识到,他们也许不是乌比诺或维拉尔伯爵那边的骑手,而是某支神殿的骑士队伍。
信使和青蛇在这期间又往城内传达了许多事,塞萨尔则专注地追踪,一直追到逐渐变暗的暮色深处。再次日落后,靠近深渊的区域比积雪皑皑的山顶还要寒冷,经久不化的雪让他想起索莱尔经历的冰川纪。
目光无神的黑色寒鸦在树枝上注视他们,青蛇说这些寒鸦都没有灵魂,只是一堆空壳,受到本能驱使的血肉。灌木丛中同样有不少失魂的寒鸦,身体虽然还活着,却在地上瘫成了一堆烂泥,只对触碰做出反应,亦或是一团又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似乎是在互相拥抱寻觅暖意,看着却像是堆搅在一起的腐败垃圾。
“这失魂的过程,少部分生灵的血肉可以适应,大部分却只能变成这副模样呢。”青蛇笑着说,“真是残酷,不是吗?不过总归还是有一些,待到深渊潮汐席卷世界,就会有一些如同受选的失魂者在满地血肉烂泥中站起来,开启不需要灵魂只需要血肉的新世界了。”
“纯粹的物质世界。”塞萨尔说,“没有任何非物质的东西。”
“伟大的先民之祖的想法,我们这些凡俗中人可真难想象。”信使说。
“视野太高的坏处。”塞萨尔说,“你和戴安娜对弈卡斯塔里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们俩最后造成的悲剧性结果,很难说比主宰者的想法好出多少。随着视野越升越高,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广阔,世间生灵在越发广阔的景象中也就越来越渺小。等到完全看不见了,也就不会在意了。”
月亮完全升起了,像是快要沉的孤舟漂浮在黑暗的山脉中。他们转过身继续前进,失魂的寒鸦在树枝上凝视深渊,不知还有没有灵魂存在的白狼在远处高声嚎叫。等到夜过一半,他们找到了一只没有骑手的马匹。
骑手如今去了哪,塞萨尔不知道,但是这匹马一直站在路上,像是在等待骑手回来,却怎么都没法等得到。骑手是否还活着,塞萨尔也很难说,不过,这支队伍一定遭遇了不小的意外。
青蛇对马说起了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和马说话,但他能听到从马肺中传出沉重的深呼吸声,能看到马在脚步挪动,甚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这匹马跟着他们一直走,或者说,跟着能和它说话的青蛇一起走,跟了几十分钟,不时喷一口气,发出低声嘶鸣。
终于青蛇说这匹马允许他们骑了,还说它死去的骑手一直可以复生,不论死得多惨都可以活过来再和它见面,但是这次不行了。这次骑手的尸体都很完好,却完全没了反应,那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再怎么复生他都没用,竟然把尸体给烧了。
塞萨尔靠近马匹,触碰它,抓牢它,然后上了这匹无主的马。他邀请信使共乘,信使根本不搭理他,等看向青蛇,这家伙倒是施施然落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飘吗?”他问她说。
“我已经懒得飘了。”青蛇说着倚在他臂弯里,拿手指挑起他的下颌,“我讨厌这么长的跋涉,我的先知主人,你明白吗?只有舒适的马车才适合我。这次过来是看在你的份上,换成其它情况,我可不想走这么长的山路。”
“很难想象你过去自称要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信使讽刺说。
“你这朴素的想法可真是惹人怜爱啊。”青蛇靠着他的胳膊,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会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但我会拾起先民古老的遗产,揣摩先知勾勒的蓝图,设计给我自己代步的工具......无论是翻越群山,还是深入大海。”
“就像飞渊船?”塞萨尔问她。
青蛇点头,“就像飞渊船,有些人把飞渊船当成神迹,实际上不过是捡拾先民的牙慧罢了。落满尘埃的古老器具。凭什么我们自己不能造出比飞渊船更伟大的器具呢?”
“你也很擅长画饼。”信使对她说,“很难说是谁教给了你这种坏毛病。哦,不,我应该说勾勒蓝图?”
“我们彼此都是,”青蛇拿指尖摸索着塞萨尔的胡须,对他微微一笑,“你说是吗,擅长勾勒蓝图的先知?”
塞萨尔再也不想跟她们俩说勾勒蓝图这个词了。
骑行途中,青蛇又劝来了一匹丢了主人的战马,这马也等在原地,不过是在等待自称会返程的其他人。信使独自骑了一匹马,不久又是一匹,但青蛇完全不打算自己骑马,赖在他怀里就不想出来了,于是他们让马匹跟在后面。
于是等到夜晚过去大半,他们身后已经有了一支马队,而且不止是世俗的马匹,是神殿探索险地的战马。前方的马蹄足迹更明显了,但也更稀疏了,已经踩成了一条混溶着积雪和尸体的烂泥地,一直通向临近深渊的谷地。
“这支队伍看起来也剩不下几个人了。”塞萨尔说,“等遇到了,就把人和马都弄进特兰提斯吧,不管来自哪个神殿,我都很乐意让他们经历经历改信的考验。”
“我领会到你对信仰缺乏虔诚是什么意思了,”信使说,“你把卡莲修士当成了锻造炉是吗?把你用不了的农具熔掉再铸成你能用的?”
塞萨尔心想她说得还真没错,“改信之后,不就可以知道他们从哪来的消息,知道这支神殿密使的密令了?如果他们当真关注深渊的异动,我们却更接近真相,我们就更有正义性。”
“要是他们不来自萨加洛斯或希耶尔的神殿呢?”信使问他。
“那就放出烟雾,让他们隶属的神殿陷入动摇,考虑是支持我们还是讨伐我们。”塞萨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