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夕,塞萨尔已经能看到烧掉没多久的尸体了,连焦臭的恶味都有残留。他闻到一股芬芳的甜香,低头看去,发现是青蛇的口侧裂开了,几乎咧到耳根。她脸上几缕轻浅的蛇鳞迅速覆满脸颊两侧,伪装的人齿也化作毒牙泌出了毒液。也不知这一幕哪刺激到了她。
感觉有条蛇尾巴死死勒住了自己的腰,他也捏住她后颈部,揉捏了一阵,她才像喝醉了一样又合拢了脸颊。这地方算是她的敏感处,就像他耳朵受不住吹一样,找准揉捏的手法,她就会逐渐下去,也不知是什么身体结构。
他们快马加鞭,追赶队伍,发现神殿的队伍已经停在路边,坐在地上,注视着又一具正要焚烧的尸体。
这支骑手的状况当然很不乐观,精疲力竭,满身浴血,还因为日夜兼程带着浓重无比的黑眼圈。除了伤口有祭司跟着,可以完全恢复,其它状况都恶劣至极。带头的祭司也是眼睛发暗,目光充满杀气,和他疲惫的骑士们凶狠地注视周遭的一切,仿佛这地方出现的任何生灵都是仇敌。
塞萨尔意识到他自己一路上没遇见任何威胁,对方却像是快死了,很有可能是这批人中了什么诅咒。也许是野兽的诅咒,他想道,毕竟他们一路上都在屠杀失魂的野兽,他却只是和树枝上失魂的寒鸦无言对视。
他一从马上下去,青蛇就完全掌控了马匹,轻拍了一下就让它低头停步,不再作声。看起来她根本不需要他来骑马,只是她懒得掌握缰绳。
塞萨尔来到他们面前,发现这些人干渴无比,有些人精神已经疯癫了,祭司怀里抱着一个牢牢扎紧的包裹。
“你们为谁送货?”信使开口提问说。她的声音很温和,配合她人类相貌下温文尔雅的贵女风范,也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为吾主希加拉。”
塞萨尔觉得奇妙,千里迢迢深入奥利丹,就是为了运送一个可疑的布包裹。看起来就是这包裹招来了野兽的诅咒,引得沿途中失魂的野兽前赴后继。据塞萨尔观察,他们已经折了五个人,穿过奥利丹和多米尼抵达大海却还遥遥无期。
信使给了他们水壶,然后用温和的语气旁侧敲击,问到他们其实已经折了七个人,这段路死的特别多是因为失魂野兽越发狂暴了。他们不仅没日没夜强行穿过山脉,还刻意避开人类的领地和可能存在的诸神殿视线,看起来很难有希望走过接下来的漫漫长路抵达海边。
甚至可以说,根本没希望,因为他们想走诺伊恩那边的出海港口,而一旦去了诺伊恩,这些人会落在谁手里就很明显了。
失魂的野兽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他们,不分黑夜和白昼,也不管风雪和暴雨,似乎只要包袱在手里他们就会一直受到追逐。身后下一批失魂的野兽什么时候来,他们不知道,但只要穿过群山,走过荒漠,深入寒原抵达诺伊恩,他们就能从那边出海。
塞萨尔看着这些人喝着水壶里的水,纷纷陷入沉默。看起来漫长的折磨已经耗尽了不少人的意志,说不定避开人类的领地不止是规避更大威胁的意思,也有断祭司手底下这些骑士的后路的意思。现在看到有远行的贵族过来,顿时有些人产生了二心。
祭司坚持说要继续往南跋涉,于是信使说他们这三个年轻贵族来这地方是为了怀念古代诗人,为了往来顺利,还在山岭之间修了座石桥。穿过那座石桥,就可以继续穿过丘陵,一直抵达奥利丹最外围,进入奥利丹和多米尼之间谁都不想要的无主荒野。
不等祭司开口,骑士们就有大半投靠了信使,赞同她的说法。一方面是祭司长相粗野,说话的声音和方式也很压抑,另一方面自然是信使作为贵女太招人仰慕。她往那一站就有股温文尔雅的诗人气质,欺骗性不可谓不高。
“包袱里是受到污染的灵魂聚合体。”青蛇从马背上弯下腰,对他耳语说道,她的姿态俨然一副贵族情人的做派。“尚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灵魂,又有多少灵魂,但看起来失魂的野兽都想得到它们。”她说。
“没法用传送咒吗?”塞萨尔也咬了下她的耳朵。
“这堆东西污染太严重,看起来也极不稳定。如果用了传送咒,等传到了地方,它们是在包袱里还是在这些人的身体里,那可就不好说了。”青蛇说着微微一笑。
塞萨尔想到了什么,“失魂的血肉追逐灵魂,这事情我倒是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追逐这些灵魂呢?我们不也有灵魂?”
青蛇托着下颌,揣摩起来,“也许这些都是被深渊污染,几乎就被清理出这个世界,最后却被强行带回来的灵魂。也许,它们和失魂者之间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关系,就像你和塞弗拉。”
“看起来很多神殿都发现事情不对了。”塞萨尔说,“我们要劫道吗?这团东西值得探究,要是能把失魂的野兽引过来,它们也会先侵入城外的攻城营地,然后才会接近城市。到时候外面的军营乱成一片,日夜承受骚扰,城内的压力也能减缓。”
“你不说我也想劫道。”青蛇说,“不过,还是先把他们请去特兰提斯吧。先展示友好,再展示挑唆和背叛。”
也许是放松了一会儿,紧绷的弦一下子落到了底,等他们继续前行时,有些骑手骑在马匹上,已经完全是无精打采了。很多人有马鞍托着也摇摇欲坠,甚至有人的胳膊和腿都垂了下来,在半睡半醒的乱梦中颠簸,看着就像木头马匹上的牵线木偶小人。
信使说话越发温柔了,声音简直催人入睡,塞萨尔都不敢想她坐在床头给人讲睡前故事有多动听,可惜他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就见得骑士们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醒来发现身边是怒目瞪视的祭司时会打寒战,醒来发现能看到信使时又会听着她的话音睡过去。
塞萨尔端详着这位食尸者,看到她脸上的微笑始终一如既往,不过视线带着些俯视的意味。实话说,她这点也挺像戴安娜。平常对绝大多数人都温和优雅,说话耐心,倾听仔细,这一系列表现不一定意味着一个人当真温柔如水,只是在以俯视的态度观察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罢了。
既然都俯视了,像在拿捏木头马匹上的提线小人了,也就谈不上置气或是不耐烦了。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信使记下的另一条小径绕到了石桥附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下来的。这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骑马前进,翻过起伏的山丘,走过陡峭的小径。时不时会有马匹停下,摇晃着身体跪倒在地,看起来再也起不来了。
看起来这批人沿路抛弃了不少马匹,塞萨尔想到,或者说,都是备用马匹,马蹄动不了了,就扔在原地换下一匹,难怪他们一路上留下了这么多无主的孤马。好在青蛇懂野兽和药剂学,拿她调配过的药物喂下去,这些比骑手数量还多的马匹就能站起来继续坚持。
很快就到了傍晚,失魂的鸟群从高空往下突袭,看着就像是发了疯,要啄烂人类的满身血肉。骑手们奋力挥剑,祭司则不断呼唤吾主希加拉,正好是狂风不断的暴雨天,一下子唤起了规模远超想象的暴风。
等到击退鸟群,祭司已经在地上喘气了,眼看着就要昏厥过去。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山洞扎营,换着人去洞口阻挡野兽。这些人彼此交换,厮杀了一整夜,塞萨尔抱着青蛇睡觉时都能闻到外面的血腥味。
黎明时分,塞萨尔走出洞窟,目光扫视地上失魂的野兽,发现有条狼还半死不活,于是伸手抓住它,把它提了起来。他提着失魂的狼经过火堆,举着它靠近祭司睡觉都要抱在怀里的包袱。信使眉毛微挑,好像在说他可真敢试探。
有骑士想要阻拦,青蛇却开了口,“我们想看看这东西受了什么诅咒。这件事,难道不是关系到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祭司还没从昏厥中醒来,看起来希加拉对他投来的关注太沉重,他虽然招来了巨大的风暴,灵魂却完全无力承受。也许也和熔炉导致的异象有关,塞萨尔想,从熔炉到风暴,说明诸神之间确实存在难以言说的关系,当然,不会像经文书写的一样是兄弟姐妹就是。
失魂的狼往祭司怀里的包袱不断挣扎,塞萨尔压着它的身体,握着它的爪子,端详它浑浊的眼眸中是否存在任何情绪。他看到了渴望,但缺乏意志的驱使,更像是机械性的本能。他扭头看了眼青蛇。
“可以带走一只研究。”她点头说,“反正马匹够多。这东西可能关系到我们以后的处境。”所有人的处境。
骑手们面面相觑,塞萨尔转身提着失魂的狼走了,去准备绳索把它捆住。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东西身上找到了一些给阿婕赫套锁链的,当然,只是替代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