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一切。”真龙先知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幽幽低语,“深海所有栖息地都在我的视野之下,包括海妖退往深渊后留下的领土,也包括深渊边缘的前线交战地。然而,我在地上的视野却仅限于水域。我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来观察世界的变局。”
“真难得你能直接切入核心。”塞萨尔对她说,“但你的视野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安格兰和你们沿途经过的城市都在我的视野之下,早在狂宴现出征兆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这些征兆,让你们知道有些事情该提前做了。”梅莉说着叹了口气,“要知道,库纳人也要等到囚禁我之后才掀起战争。黑暗当前,何不信任一些古老的承诺呢?”
“我信不信任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塞萨尔谨慎提问。
说出这话,他忽然发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虽然这两位的身影模糊不清,但这凝视的感受确凿无疑。他下意识就想后退,经受永恒真龙的注视可不是好事。
“这位......异乡人。”扎武隆说。
“怎么?”塞萨尔反问。
“你把这位先知选中的伟岸英雄全都玷污了,有人不再纯洁无暇,有人邪念丛生,逐渐失控。”扎武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发誓这和我无关,但她并不相信,还要威胁把我放逐到时间之外。”
梅莉似在轻笑,一只手臂穿过迷雾搭在塞萨尔肩上,飘渺的花香萦绕他鼻尖。“你,塞萨尔,假借博尔吉亚家族名义扮了几年贵族的异乡人,始源先知,熔炉和迷失神选——虽然我和你谈了这么多,你却还是从米拉瓦的灵魂中引出了他潜在的黑色邪念,现在,我没法保证他能成为伟岸英雄了。”
“我只是把本来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塞萨尔听见自己出声说道,“诸神殿没有正常引导他克服自己的邪念,——他们只是否定他,然后摧毁了他,确保他可以履行他在预言中的一切责任。”
“你为什么要把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还给他?”梅莉问他,“那只是世界的残忆。”
“因为他祈求我。”塞萨尔说,“因为他叫我老师,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把他引入正途,不是靠摧毁和否定,而是靠干预。”
“你可真是个惊人的理想主义者。”梅莉在他身侧低语,话音里带着某种惊异,“那么海之女又是怎样?米拉瓦至少有过黑色的邪念,她从出生就纯洁无暇。”
“那是她自己想要追寻,”塞萨尔说,“她希望知道那些未知之物是什么,我就告诉她,它们究竟是什么。而且说到底,她失落之物,不也是你从他们身上剥夺的感受吗?”
梅莉叹气的时候,隐约能听到扎武隆在迷雾中嗤嗤发笑。
“我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她说,“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吗?你到底献上了什么让他们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你?我的伟岸英雄,天哪,他们堕落的比斧头砍树还要快,你知道我手头就只有这两个英雄的种子了吗?”梅呢在梅想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怎么知道?”塞萨尔反问,“不就是自然而然发生了吗?而且,他们难道不是正在担当自己的英雄和种族的英雄?探索自己的前路和族群的前路?你的伟岸英雄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连这点邪念和爱意都不允许?”
“我要确保我给予的使命不会产生意外和差错,亲爱的。”梅莉说,“他们只要心怀理想和信念就已足够。每多出一分邪念和迷思,都会往岔路偏离一分。”
塞萨尔侧脸看她,这张不似人类的脸如梦中幻影一样变幻莫测。“所以?你们认为我该为此付出代价?因为我玷污了你的伟岸英雄?”
“我们不需要你付出代价,”扎武隆忽然开口,“就像大海受到污染,也不会掀起海啸报复人类在地上开设的工坊。”
“大海掀起海啸毁灭城市和土地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因为受灾就去鞭笞大海。”塞萨尔说,“你想说你们是自然秩序的化身?”
“这点已经很明确了,亲爱的。”梅莉说。
“自然秩序也分很多种,有山川,有海洋,有云蔼,有河流,还有火山和毒沼泽。”塞萨尔说,“我可不知道你们是哪一种自然秩序。”
“每一种自然,都在维系现世的秩序。”梅莉压低声音,显得神秘莫测,“当然我明白,这位图书馆主人,它已经造就了太多可怕的灾难。但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因为那些接受它指引的人心怀邪念,疯狂的迷思也一刻未停。如果是我的人鱼们,事情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发生。”
在真龙先知的认知中,这是事实,她的视角位于极高处,看不到他们正在注视之物。
“你有一条人鱼已经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自杀了。”塞萨尔只是轻声说,“另一条是我和她分担痛苦才逃过一劫。尽管如此,这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你让他们承担痛苦,不敢再找回你曾经剥夺之物,但有些人鱼宁可面对死亡的威胁也要重新得到它们。”
“你真是比我以为的还要固执得多啊,塞萨尔。”梅莉说。
“你过去否定的,终将被寻回,因为生灵的意志渴望自由的觉知,你却给他们划出唯一正确的道路,否定和剥夺一切会让他们偏离正途的意志,只为确保他们千年、万年都始终如一,——你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看起来熔炉之主离你更近了。”梅莉说,“也许你说得对吧,主母已逝,我只是一缕残留的气息,沿着它留下的指示亦步亦趋。走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事物偏离轨迹,令我应接不暇。”
“你早就该承认这点,”扎武隆说,“你应该让真正的真龙告诉你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如果你不总在袖子里偷藏着放逐我的小道具,我们的对话会更愉快。”
“你知道的,图书馆主人,主母遭受囚禁之前就在怀疑你了。”梅莉说,然后不再和扎武隆搭话,转而对他低语,“那么,听着,虽然你心怀邪念,永远都深陷迷思,但你近乎疯狂的坚决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不止是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轨迹,还加剧了一切事态的发展。现在,我决定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为什么?”他皱眉,这可不是好事。
“我说了,”她微笑,“你玷污了我两个伟岸英雄的种子,现在,我抓住了你忧虑最深的一刻,所以你已经被绑上了,亲爱的。从你接受我的契约这一前提往下谈吧,在可能的预兆中,有三种发展状况。”
梅莉动了动他肩上的手指,一缕光束骤然暴涨,化作遮蔽他们身影的巨大光幕。混乱的影像层层交错,跟着她手指勾勒逐渐产生秩序。塞萨尔发现她一旦断定事态,就会直截当跳过争论的环节,开始给他派发使命。
这家伙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先知。
“事情发展的第一条线呢,”她挽着他的肩膀,语气亲切,“看,就像这样,你知道,我知道,连诺伊恩那边都知道。菲瑞尔丝给予阈界致命一击,安格兰高地彻底崩溃,大地压抑了千年、万年的所有痛苦彻底爆发。这片土地被剜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不管是诺伊恩还是你们全都图谋失败,但是——”
“但是?”塞萨尔意识到了什么。他从失魂人占据的城市移开视线,瞥了眼那边身影稍有显现的扎武隆。这家伙脸色冷漠如常。
“但是,”梅莉叹息着说,“你们距离安格兰更近,所有后续的灾难——大地震、火山爆发、大洪水,这一切连续不断的天灾,你们都是首当其冲。”
“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预言所见的灾难之城数年、数十年都无人顾及。”梅莉说,“不然的话,人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处理那些迷茫的失魂人呢?那片土地迎来了最为惨烈的死亡,它招致的灾难会存在很久很久......接下来,让我们看看第二条线。”
“阈界取代了安格兰的存在。”塞萨尔说。
梅莉轻轻颔首,接着说,“旧的世界遭到谋杀,新的世界取而代之,从一根扎入安格兰心脏的尖刺转而成为更深层的信仰根基。未知。骇人。自然秩序不复存在,深渊的秩序从中诞生,那些堕落者将怀着他们自己的信仰和正义为阈界筑起高墙,令黑暗的阴影笼罩四野。当然了,在他们的秩序中,他们是光明,你们才是阴影。”
“事情走到这种地步,恐怕和你关系不浅吧,图书馆主人。”塞萨尔说。
扎武隆微微抬起眉毛,接着客气地说,“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争中,我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至少是保证不从中作梗。你们还是怀疑我在图谋不轨,是不是这样?我得说,至少这次没有,只是有个已经不是真龙的后人拿着前人的遗物恐吓我罢了,——只有小女孩才会做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情。”
塞萨尔无言,梅莉却笑出了声。“年长和年少总归是相对的,站在你面前,就连我也变得年少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