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正道联盟总部,北辰宫。
正道联盟召集诸宗议事的主殿悬于云海之上。十二根青石长柱托起穹顶,柱间以云雾为墙,翻涌云气自殿外缓慢流过,远处山峰只露出数截青黑轮廓。
殿内两列长案相对而设。各宗代表依次落座,每个案前所置并非茶盏,而是三卷尚未定稿的青玉契书。
第一卷记载异域衣饰与新式内衫,第二卷列出可供道侣私下取乐的房中器物,第三卷则只有寥寥数页,所牵涉的却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护从、侍契与契仆三类役契。
近些年,地下商路中流通的异域物品愈来愈多。万奴商会、绮罗商行、百宝盟与四海商行等势力先后向各宗递交文书,请求将部分不涉及邪功与禁术的货物移入明面坊市。文书在诸宗之间往返数轮,删改过的玉简足以堆满正道联盟的天枢殿一间偏殿,仍无定论。
各宗争论迟迟未决,涌入黑市的货物却与日俱增,原有交易秩序随之脱离掌控。正道联盟只得召集各方,在今日作出取舍。
云阙门门主坐在上首。他是此次议事的主持者,面前三枚玉筹分别对应三卷契书。云阙门不参与争论,也不为任何一方游说,只负责核验条款、记录异议与清点宗印。
玄阴宗席间,坐着一名分管坊市与商贸事务的太上长老。东华宗由顾玄衡出席,另外几处上席则分别属于苍梧宗、百炼山与沉璧宫。
除去这些宗门,殿内还坐着十余家顶级宗门的代表。各家或临近边境,或辖下拥有大型坊市,几乎都与这份议约有着切身利害。
云阙门门主抬手一引,三卷契书同时浮至殿中。
“此前诸宗看过数版草案,今日不再复议已无异议的条目。”
“此次需将这三件契书定下。何种衣饰可以进入宗门外围,何种房中器物可以列入准售名录,以及自愿役契能否公开登记,并由登记商会经手转让。”
“诸位可以逐条增删。日落以前,云阙门会将最终条款分卷表决。”
苍梧宗席间那名鹤发老者当即将三卷契书推离案前。
“不必分卷。”
他身形清瘦,一袭灰袍不见纹饰,也不理会殿内众人的反应。
“三卷表面各自成篇,细察其中关节,却隐隐皆为同一所图。商会先以几件衣裳试探诸宗,再以房中器具消磨戒心,最后才把役契之人摆上长案。若前两卷得以通过,第三卷纵然今日被驳,过些年也会换个名目重新送来。”
百炼山一侧刚有人欲言,老者已继续说道:“宗门之规有界,商贾逐利无厌。今日以退让求安,便如抱薪止火。柴薪未尽,火势又岂会自行熄灭?”
老者抬眼扫过三卷青玉契书。
“今日准许袒露形体的衣饰入市,明日便会有人在其上刻入惑心阵纹;今日说只卖道侣之间取乐的器物,来日奴役之物也能被冠以闺房玩物之名。”
“至于第三卷,更无商议的余地。人若能够转手,无论契书上写着护从还是契仆,最终只是奴隶。”
这一席话落下,几家素来戒律严苛的宗门相继出言附和。
他们并不相信商会会满足于一份有限名录。黑市能够从边境一隅扩张成横跨数宗的地下商网,靠的从来不是安守本分,而是把每一处无人追究的缝隙变成新的商路。
顾玄衡没有立即附和苍梧宗。
他先取过第三卷,逐页看完,才将其平放回长案。
“顾某不认为三卷应当一概而论。”
他的语气仍如往日般从容,既不似苍梧宗那般言辞激烈,也未因局势僵持而显出半分退让之意。
“衣物有形,器具也有明确用途。哪些可以出售,哪些应当禁绝,至少能够逐件查验。若日后有人私自增添惑心阵法,依照禁售名录问罪便是。”
“人却不是货物。”
“把护从、侍契与契仆列在货单之后,声称商会转让的只是一纸契约,并不能改变契书之后是一个活人的事实。”
沉璧宫席间,一名身着黛青宫裙的女修接过话头。
她名为洛含章,化神初期修为。面容算不上明艳夺目,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温软妩媚,举手投足间亦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风情,叫人不自觉便愿意耐下心来听她说话。
自议事开始,她始终未曾翻看案上的契书,神色从容,似是对其中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顾道友所言,是担心有人借自愿之名行强迫之实?”
“不止如此。”顾玄衡道,“即便最初确系自愿,也不代表此后每次转让皆出于本心。”
“若一名修士今日愿意侍奉甲方,却在数年后被转给素未谋面的乙方,难道还能凭最初的一次应允,认定他往后都无权拒绝?”
洛含章问:“若此人签契之时,已知契权可以转让呢?”
“未来之人尚未出现,未来之事也无从预料。所谓明知,不过是知道纸上有这一条。”
顾玄衡以指腹压住契书一角。
“顾某可以同意各宗承认自愿役契,却不同意让商会买卖剩余契期。每次更换契主,都应由签契者重新应允。”
洛含章颔首,暂且止住追问。
苍梧宗拒绝给商会留下任何入口;顾玄衡接受前两卷,承认自愿役契,却坚持契权易主前须重新征得本人同意。
这点差异很快被百炼山抓住。
百炼山山主将一叠账册推至殿中,数十道灵光从纸页间升起,化成各宗近年截获的货物名录。
暴露衣裙、镂空内衫、房中器具、情欲丹药、拘束法器、役契文书……其中大部分本就在议约所列范围之内。
“诸位口中的禁物,这些年可曾少过一件?”
他生得颇为俊秀,言谈素来直截了当。他抬手点过其中几份账册,半空中的货物流向随之延展开来。
“从边境黑市进入地下商路,再经异界商贩、私人货栈与隐秘传送阵送往各宗辖境。我们今日驳回这三卷,明日这些东西依然会被送进来,无非是换一条更深、更难查的路。”
苍梧宗老者冷声道:“查禁不力,便该加派人手。难道因为有人违禁,便要将禁令废去?”
“能查一间店,能查一条街,还能把所有修士的储物法器逐个打开么?”
百炼山山主并未因对方的修为与辈分而退让。
“黑市里的东西没有账册,没有卖家真名,出了事也找不到经手之人。若允许其中一部分进入明面,商铺须登记,来路须存档,货物出了问题,自有商行与宗门执事承担责任。”
“我并非说商会可信。”
他指向那张蔓延数宗的地下商路图。
“正因为不可信,才更应留下可以追查的方式,而不是继续用一张面具、一枚令符与我宗弟子做生意。”
这番话一出,原本齐声附和的几家宗门出现了分歧。
许多宗门不喜商会,却离不开地下商路。来历不便追查的灵材、残缺功法与异域器物,往往只能由此购得。真要斩断所有商路,首先受影响的未必是商会,反而可能是依赖这些货物的边境宗门。
……
衣物与房中器具两项先有了定论。
只要去除惑心阵纹、情毒与采补禁制,再限定于宗门外围,愿意接受前两卷的宗门已占多数。
争议仍集中在第三卷。
洛含章伸手取过役契草案。
“诸位一直在说商会会如何利用役契,却少有人问,愿意签契的修士为何作出这种选择。”
她指尖划过契书,三类役契的说明依次亮起。
“有人身负重伤,无力购买疗伤丹药;有人欠下灵石,若不能按时偿还,连现有洞府与法器都保不住;也有人无门无派,在边境行走多年,只求依附一方势力,换取功法、庇护与安稳修炼之地。”
“护从以战力换取供养,侍契以日常差遣换取所需,契仆所受约束更多,能够得到的灵石与修行资源也应更多。”
“若一位修士明知代价,仍愿以数年自由换取活命之物,联盟凭什么替他拒绝?”
苍梧宗老者道:“人在绝境中按下的指印,也能称作自愿?”
“绝境中的选择依旧是选择。”
“照你这般说,只要没有人按着他的手,债主便可先将人逼至绝路,再拿出契书,问他是否自愿。”
“所以议约才要规定签契之法,而不是任由商会私下收人。”
洛含章将契书翻至最后几页。
“签契者须在联盟认可的执事面前亲口陈述缘由。神魂是否受制,体内是否残留迷药与惑心术,也应一并查验。”
“至于采补、炉鼎与房中侍奉,可明令排除在役契之外。此类行为牵涉精元与修为,纵使契期结束,受损者也可能多年无法恢复,绝不能凭一纸役契强令他人承受。”
这项让步来得干脆,连苍梧宗一侧的几名长老也没有立即出言反对。
洛含章对此毫不意外,商会原本就能接受这样的限制。
数月以前,洛含章曾通过沉璧宫辖下的一家货栈,与几大商会派来的中间人见过一面。对方没有送来寻常灵石,而是列出一份只有化神修士才会动心的名录。
其中有温养元神的异域灵物,有助她稳固修为的残方,也有几种突破下一层境界时可能用到的珍稀材料。除去这些,沉璧宫还能优先进入商会掌握的跨域货路,取得部分稀缺货物的采买权。
作为交换,她只需确保一件事。
役契不得被整项删去。
洛含章所举皆有实例,反倒更易取信于人。
她刻意隐去了另一面:一旦役契进入明面,商会必会想方设法诱使更多人签下契书。
玄阴宗太上长老放下手中契书。
“三类役契之外,尚有一事需要说清。”
“转让的究竟是人,还是契中约定的差遣之权?”
洛含章答道:“只能是契权。”
“既是契权,契书便必须写明职责。契主不得命其做约定之外的事,更不能将其关入囚笼,当作奴隶处置。”
“理当如此。”
玄阴宗太上长老继续道:“役契最长不得超过二十年,原契不得以补契、展期或更换名目等方式延长期限。期满后若双方另立新契,须视作一份全新的役契,重新陈述缘由并接受查验。”
“可以。”
“原契未写明可转,商会不得经手;即便允许,易主时也须将新契主身份与剩余年限重新入册。”
洛含章停了数息,应道:“此条也可加入。”
顾玄衡随即点破两人话语间留下的空处。
“只登记,不重新询问本人?”
玄阴宗太上长老没有替洛含章回答。
百炼山山主则直接道:“若每次转让都需本人再次应允,商会便无法预先核定契权价值,也无人愿为一份随时可能落空的契书付出灵石。如此一来,现有黑市契约便不会转入明面。”
“正因为付出的是灵石,诸位才更该记得,契书之后并非一件法器。”顾玄衡道。
百炼山山主道:“可他最初已经同意。”
“他同意的是一个尚未出现的人,一处尚未去过的地方,以及此后二十年间所有无法预料的处境。”
顾玄衡语调一沉,环视席间,眉间已见不耐。殿内争论随之止住。
“诸位皆是修为高深之辈,耳清目明,顾某方才所言,想来不必重述。”
“这种应允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本心,诸位应当比顾某清楚。”
洛含章与他隔着殿中悬浮的契书对视。
“顾道友所虑不无道理。可若每次易主都以重新应允为前提,黑市契主只会绕过登记。那些在暗处被反复倒手的人,依旧得不到自由。”
“至少正道联盟不该为了诱使商会入册,替不经本人同意的买卖盖下宗印。”
“不盖宗印,便只剩黑市里的奴印。”
两人没有半句怒斥,分歧却再无调和余地。
云阙门门主重新开口:“诸位立场已经明了。”
他抬手分开三卷契书,又将第三卷拆作数十个条目。有关签契年岁、查验方式、契期上限、职责范围与解除条件的文字逐一浮现在殿内。
“依此前约定,逐条表决。每宗一印,赞成过半者,列入总卷。”
第一卷最先定下。
异域衣饰可以进入宗门外围,但凡刻有惑心、催情与遮蔽查验阵纹者,仍列为禁物。各宗也可依本宗门规,限制弟子在特定场合穿着。
第二卷紧随其后通过。
房中器具不得伤及肉身、神魂与修行根基,不得含有采补、迷魂、强制封灵与永久奴役之效。登记商铺须在每件器物上留下炼制者与经手商行的印记,以便事后追查。
这两卷获得的宗印远超半数。
表决进入第三卷。
前面数项先后通过,最后只剩一项争议:契权易主时是否须再次取得本人同意。
苍梧宗与东华宗坚持必须重新询问。百炼山、沉璧宫及数家临近边境的宗门则认为,最初契书若已写明可转,便无须每次易主都重新征得本人同意。
玄阴宗代表选择支持后者。
这一立场由宗内诸位太上长老议定。宗内设有巡风司,负责坊市巡查与货物流通审查。将部分黑市交易转入明面,比一味封禁更便于追查和约束。
云阙门门主逐一验过宗印,将结果录入总卷。
“役契转让条款,过半。”
苍梧宗老者盯着卷末新落的联盟印记,面色铁青。
“今日退一尺,换得一时清静;明日再退一丈,又得片刻安稳。如此只顾眼前,未免太过目光短浅。”
顾玄衡道:“只望诸位有朝一日回首,莫要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待云阙门将异议录入总卷,苍梧宗老者拂袖离席,顾玄衡也带着随行之人退出大殿。其余投下反对宗印的代表相继离开。
洛含章望着苍梧宗老者离去的方向,哼笑了一声。
“每逢表决结果不合心意,他总要说这几句话。无非仗着年长,认定旁人都见识浅薄,实在无趣。”
日影越过殿外云海时,三卷契书合为一卷。
卷首新添四字:《通商议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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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各宗外围坊市陆续张贴出新的准售名录。
衣饰商铺最先换上新货。
绮罗商行早已备好货物。准售名录公布当日,一箱箱衣裙与内衫便沿跨域商路送往各处。原本只在黑市陈列的高衩长裙、半透纱衣与贴身丝衫,如今挂进临街店铺,旁边立着刻有联盟印记的准售玉牌。
起初,进店之人仍会遮掩面容,或等到天色转暗才从侧门进入。
数日后,道侣与年轻女修已会结伴进店,谈论衣料、颜色,以及哪种身形更衬某件长裙。有人只买回去私下穿着,也有人觉得这些衣裙虽剪裁大胆,却无伤大雅,索性在外面罩上一件披衣,直接穿回洞府。
万奴商会动作稍慢。
议约生效半月后,第一间役契行才在玄阴宗外围的万宝街正式开门。门前没有铁笼,也不见锁链,整座店铺布置得如同寻常任务堂。三面玉壁分别刻着护从、侍契与契仆,每份契书都标明职责、剩余年限与转让条件。
负责查验的联盟执事坐在最内侧。
当日午后,一名青衣女散修走入役契行。她年近三十,前几日执行任务时经脉受了重创,若没有续脉丹,不出半月便会身死道消。
她拿不出购买丹药所需的灵石。
万奴商会愿意先行提供丹药,并替她偿清此前疗伤欠下的债务。代价是签下一份二十年侍契,负责契书中列明的起居照料、灵田看守与日常差遣。
唯一令她迟疑的,是那条“契权可以转让”。
联盟执事依照新规逐项询问:
“可有人以伤害亲族、恶意加重债务或取你性命相胁,逼你签下此契?”
“没有人逼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可知契期之内,契权可以转交他人?”
“知道。”
“可知每次易主只需重新登记,无须再次征得你的同意?”
女散修望着案上那枚盛放续脉丹的玉盒,过了许久才答道:“知道。”
执事查过她的神魂与体内残息,未发现迷药、禁制与惑心术,又命她逐条复述契书要义。待她说清其中后果,方才准许落印。
契书上的墨字泛起淡淡灵光,二十年契期自她落印之时起算。
万奴商会把续脉丹交到她手中。
联盟执事将役契正本封入总册,商会只留下副本。载有职责、期限与转让条件的玉牌被悬上玉壁。
玉牌正中,一行文字格外醒目。
侍契二十年,契权可转。
下方标着高昂的灵石售价。
自此,契权成为坊市中公开标价的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