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楼道里的声控灯次第熄灭。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带起短暂而苍白的灯光。
小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从包里掏出钥匙——不,是抬起头,看向门框上方那个小小的黑色摄像头。
“人脸识别中……”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蓝光扫过她疲惫的脸。
“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小美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三重自动锁舌依次弹出,将夜晚隔绝在外。她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
独居第三年,这套刷年终奖购置的智能安防系统是她最大的安全感来源——智能锁、门外监控、室内运动传感器,还有与手机24小时联动的报警程序。在这座举目无亲的都市里,这一方五十平米的空间是她的堡垒。
她踢掉高跟鞋,将通勤包扔在沙发上,赤脚走进浴室。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地铁里混杂的气味。
镜子里的人影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这个季度的业绩压力太大了,组长下午的暗示言犹在耳:再不出成绩,优化名单上恐怕……
小美甩甩头,将湿发裹进干发帽。不想了,明天再说。
例行检查:手机连接监控APP,走廊空无一人,画面静止如一幅静态画。她将手机调至勿扰模式,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关掉主灯,只留一盏暖黄的床头阅读灯。
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更衬得屋内寂静。
她躺进被窝,点开一本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的小说。
文字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界时——
“用户识别错误。”
冰冷的电子女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刺耳。
小美的眼皮动了动,没完全睁开。又错了。
大概是隔壁那对新搬来的小情侣,喝多了走错楼层。
上个月也有一次,那男的差点把门禁给拍坏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
“用户识别错误。”
“用户识别错误。”
“用户识别错误。”
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清晰,在刻意调低的音量下,那机械的女声却像锥子一样钻入耳膜。
小美的睡意消散了些,眉头蹙起。还有完没完?
走错门也不至于试这么多次吧?智能锁有防骚扰机制,连续错误五次就会自动锁屏三十分钟,并给她手机发送提醒……
手机?
她倏地睁开眼,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通知亮起。没有锁屏提示,也没有陌生访问警告。
“用户识别错误。”
第五次了。
按照设定,现在应该锁屏了。提示音该停了。
然而——
“用户识别错误。”
第六次。
小美完全清醒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敲门声,没有走动声,没有醉醺醺的嘟囔。
只有那该死的、规律重复的电子音,在深夜里机械地播报:
“用户识别错误。”
“用户识别错误。”
第八次,第九次……它没有停。像卡住的唱片,像程序陷入了死循环。但小美知道不可能,这套系统经过严格测试,她亲自设定的逻辑,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持续不断地试图让锁识别一张脸。
一张……识别错误的脸。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怀疑门外都能听见。她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门后,侧耳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连那重复的电子音,也在她靠近门边时,诡异地停了下来。
仿佛知道她在听。
小美背靠门板,冰冷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她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掐进掌心。冷静,冷静点。
可能是系统故障,可能是黑客测试,可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
对,看监控。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
她蹑手蹑脚地退回床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监控APP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她点开,加载圆圈缓缓转动。
快,快啊!
画面跳了出来。
深夜的楼道,光线昏暗,只有顶端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她的门前,空无一人。镜头对着她熟悉的、贴着春联的自家门扇和一小段走廊。
果然,是故障吧……小美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看来明天得找客服……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画面其他角落,忽然顿住。
不对。
镜头边缘,靠近楼梯间方向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模糊的白色影子。非常淡,几乎融于地面瓷砖的花纹,但在静态画面里仔细辨认,那形状……
像垂落的衣角。
小美的呼吸停止了。她死死盯着那片白影,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放大,又不敢。也许只是反光,也许是保洁遗落的抹布……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凝视,那片白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向画面中心,挪动了一点点。
不是反光。不是死物。
有什么东西,站在监控视角的边缘,刚刚挪进了画面范围。
小美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放大,必须放大看清楚!
指尖终于落下,在屏幕上猛地一划,将那片区域放大。
白色的,柔软的织物。是衣料。往上,是更多垂落的白色,质地像某种裙子或长袍,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惨淡。再往上……
黑色的,长长的,一丝一丝的,覆盖下来的东西。
是头发。
浓密、漆黑、湿漉漉般的长发,完全遮住了穿着白衣那人的脸和上半身,一直垂到腰间。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门外,紧贴着门框,站在智能锁摄像头正对的位置之外半步,一个巧妙避开主视角的角落。
小美猛地捂住了嘴,堵住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尖叫。她缩回床边,蜷起身子,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无法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它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持续的识别错误……是它在试?
它想进来。
这个认知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刺穿了她。报警,对,报警!她退出监控界面,手指哆嗦着按向紧急呼叫快捷键——110。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刹那。
监控画面里,那个垂首的白衣身影,忽然抬起了头。
漆黑如瀑的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下方——
一张脸。
不,那不是一张脸。
那里没有起伏,没有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是一片平坦的、空白的东西,覆盖在应该是脸的位置上。
在幽绿的安全灯光下,那片空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石膏般的质感,光滑,诡异,空无一物。
小美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无脸?怎么可能?
下一秒,那空白一片的“脸”,缓缓地、精准地转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仿佛隔着屏幕,隔着门板,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与蜷缩在卧室里、盯着手机的她,对上了“目光”。
虽然那里根本没有眼睛。
但小美就是知道,它在“看”她。那空白的、没有一丝表情和生命的平面上,传递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然后,一种更加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了她。
那张空白的脸……它在笑。
没有上扬的嘴角,没有弯起的眼眉,没有任何肌肉牵动的迹象。但小美就是无比清晰地、从灵魂深处感受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正绽放着一个巨大、无声、充满恶意的“笑容”。
那笑容并非视觉所见,而是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冰冷,戏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不……”一声破碎的气音从小美颤抖的唇间逸出。
就在这时,手机监控画面突然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雪花噪点疯狂跳动。与此同时,门外,那个沉寂了片刻的智能锁,再次发出了声音。
不再是机械冰冷的“识别错误”。
而是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诡异愉悦感的:
“用户识别正确。”
不!不可能!那根本不是她的脸!那不是任何人的脸!系统坏了,彻底坏了!小美的心脏疯狂下坠,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冲过去用身体顶住门,想要尖叫,想要做任何事——
“咔。”
清脆的、熟悉的解锁声,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紧接着,是门锁舌弹开的轻响。
然后,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悠长而嘶哑的——
“吱呀——”
门,开了。
一道惨白的光,从缓缓扩大的门缝里,斜斜地照进了漆黑的客厅地板上。
小美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她看到手机监控画面在最后一阵剧烈扭曲后,变成了一片漆黑。而她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一个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仿佛沾着水的脚步声,踏入了她的家门。
“嗒。”
“嗒。”
一步,又一步。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正朝着卧室的方向,缓缓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