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仙子初临人间烟火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还浸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气。
临川镇,这座偏安于灵山脚下的百年古镇,刚刚从晨曦的微光中苏醒。街边早点摊上的蒸笼正呼呼地往外冒着滚烫的白汽,炸油条的滋滋声、小贩清脆的吆喝声、以及挑着水桶的脚夫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交织成一幅喧闹而又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
然而,就在某一个刹那,所有的喧嚣与嘈杂,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清冽屏障,自镇口处缓缓推移而来,将整个小镇嘈杂喧嚣的市井之气在顷刻间抚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齐齐望向了小镇的入口石桥。
晨雾弥漫的石桥之上,一道修长清绝的白色身影,正踏着青石板路缓步而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衣袂飘飘,宛若九天之上的流云裁成。随着她的走动,裙摆边缘隐现极浅的银色流光,尽管地面满是晨露与潮湿的泥泞,但她足下的雪缎锦靴却悬离地面半寸,步步生莲,不沾半点凡尘污垢。
青丝如墨,整齐顺滑地垂直垂至纤细的腰际,随着微风轻轻扬起;那张面容生得冷艳绝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宛如万年玄冰雕琢而成;那双狭长清冷的眸子不含半点杂质,只是平静地扫过四周,便让人感觉周遭燥热的晨风瞬间变得如深秋般清凉透澈。
而在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间,悬挂着一柄通体狭长、剔透如玄冰的白玉长剑。
剑未出鞘,但周遭三寸之内的空气,早已凝结出点点细碎的雪花,随行随落,清冷逼人。
静。
整条长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挑着担子的脚夫停在原地,担子滑落了半边都浑然不觉;
茶摊的老板端着滚烫的茶壶,滚水溢出桌面烫了手背,却依旧张大了嘴巴,两眼发直;
几个在街角追逐打闹的顽童,吓得连手里的弹弓都掉在了地上,呆呆地仰头看着这位宛若自画卷中走出的白衣女子,连哭闹都忘记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传出一声带着极度惊骇与敬畏的颤抖低呼:
“仙……仙子?!”
“是仙子下凡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哪座仙山上的神仙娘娘下凡尘了?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
“快看她腰间的那柄宝剑……还在冒着仙气!这是真正的剑仙啊!”
惊呼声如水银泻地般在整条长街上迅速蔓延开来。街道两旁的凡俗百姓甚至下意识地纷纷退向两侧,更有甚者,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然神色惶恐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连连叩拜。
走在长街中央的苏清璇,听着耳畔传来的嘈杂议论与惊叹,神色始终没有半分波澜。
【这就是凡尘的声音吗……】
【包子的麦香、油炸的油脂气、刚出炉的烧饼香、还有无数凡人肉体散发出的驳杂气息……好浓重的人间烟火。】
【在问雪峰上闭关苦修,习惯了只有玄冰与清冷灵气相伴的寂静,如今重回这喧闹之地,虽觉得有些嘈杂,但心底深处……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亲切。】
【临川镇的石桥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桥头的老槐树,比我离开时又粗壮了几圈。】
苏清璇收回视线,并未理会两侧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她辨认了一下记忆深处的方向,莲步轻移,身形看似走得极慢,但每一步迈出,却如同缩地成寸一般,眨眼间便掠过了数丈距离。
在无数惊艳与震撼的目光注视下,那道绝美的白衣身影,最终停在了小镇东侧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邸大门前。
门楣上方,高悬着一块厚重的黑漆牌匾,上书两个金漆大字——【苏府】。
这里,便是她离开整整十四年的家。
守在门口的两个苏府老家丁原本正靠着门柱打盹,猛然间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了宛如神明降世般的苏清璇。
两名家丁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磕头:“仙、仙子留步!不知仙师大驾光临苏府,有……有何贵干?”
苏清璇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门,清冷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晨风中缓缓响起:
“福伯,十四年不见,你连我都认不得了么?”
那名年纪稍大的老家丁身形猛地一僵,颤巍巍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冷艳无双的白衣仙子。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女子眉宇间那与昔日苏家老爷有几分神似的轮廓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您是……大、大小姐?!”
老家丁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仿佛见到了白日飞升的奇迹,扯着苍老的嗓子,连滚带爬地朝着府内狂奔而去,声音撕心裂肺中带着无与伦比的狂喜: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天大的喜事啊!”
“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从仙山上御剑飞回来了啊!!”
……
不多时,整个苏府彻底炸开了锅。
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从内院一路传到前厅。当苏清璇缓步跨入正厅大门时,迎面便撞见了一群急匆匆赶来的人影。
领头的一对中年夫妇,正是苏清璇的生身父母。
父亲苏正德身着一身锦缎长袍,两鬓已染上了不少白霜,原本威严沉稳的面庞此刻布满了震撼与激动,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他身侧的母亲苏夫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暗红绸裙,身形显得有些消瘦孱弱。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门口那道挺拔修长、白衣如雪的身影时,眼眶瞬间通红,整个人捂着嘴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清……清璇?真的是我的清璇吗?”
苏夫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脚步踉跄着想要上前,却又因为女儿身上那股冰冷高绝、不染尘埃的仙家威严而下意识地有些停滞。
曾经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童,如今已然出落成了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视的得道剑仙。
看着母亲那张布满岁月沧桑与无尽思念的面庞,苏清璇心中原本筑起的坚硬防线瞬间崩塌。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太玄天宗高高在上的首席大弟子,也不是名震一方的剑道天骄,她只是归巢的女儿。
“噗通。”
在全场数十名苏府族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位清冷孤绝的绝世仙子,竟毫不犹豫地提起白袍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不孝女清璇……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清脆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更咽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苏清璇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母亲……十四年了,您老了这么多。】
【当年您送我上山时,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发,眼角也没有这些深沉的皱纹。修仙求道,我得了长生,得了无上伟力,可我的至亲却在凡尘中一日日老去……】
【若是连这一拜我都自持身份不肯跪下,我苏清璇,又有何面目修这通天大道!】
“哎哟!我的儿啊!快起来!快让娘看看!”
苏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仙凡有别,哭喊着扑上前去,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苏清璇紧紧抱在怀里。
凡人粗糙而温暖的双手抚摸上苏清璇冰凉绝美的面庞。苏夫人感受着女儿身上那股不真实的冷香与仙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苏清璇白皙的手背上。
“长高了……出落成这般大姑娘了……娘每天都在佛前求啊拜啊,就怕娘闭眼之前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苏清璇任由母亲抱着用力抽泣,她没有运转护体灵力去震开凡人的触碰,反而是轻轻伸出手,有些生涩地环住了母亲略显单薄的后背。
冰冷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股血脉相连的人间温情彻底包裹,苏清璇那双终年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雾。
“女儿不孝,让母亲挂念了。”
一旁的苏父也是老泪纵横,连连擦拭着眼角,虽然作为一家之主努力维持着体面,但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
一番感人肺腑的认亲之后,苏清璇被簇拥着来到了正厅的主位落座。
此时,正厅内外早已围满了苏家的族人与年轻一辈。
原本平日里在小镇上心高气傲的少爷小姐们,此刻一个个局促地站在厅下,瞪大了眼睛,好奇、崇拜、敬畏地打量着这位名震仙宗的长姐。
“大……大妹。”
一名身形敦厚、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有些拘谨地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是苏清璇的亲大哥苏文渊,如今已经接手了苏家的大半家业。
“大哥。”苏清璇微微点头,清冷的音色中带着难得的温和。
见苏清璇态度平和,并没有传说中那些修仙高人的凌人盛气与漠视,围在下方的弟弟妹妹们顿时胆子大了起来。
一名年仅十四五岁、生得娇俏活泼的少女率先凑了上来,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苏清璇腰间的飞剑,忍不住惊呼道:
“大姐!你这柄剑是真的会飞吗?上面怎么一直在冒雪花呀?”
这是苏清璇离家之后才出生的小堂妹苏灵儿。
苏清璇看着眼前这个未曾见过面的小妹妹,眼神放缓了几分,破例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极细小纯净的冰蓝色灵气自她指尖溢出,在半空中灵巧地翻转盘旋,最后化作了一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冰晶灵蝶,轻轻停落在了苏灵儿的手背上。
冰蝶通体剔透,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却丝毫不伤皮肉。
“哇——!”
整个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年轻族人的惊叹声与喝彩声。
“大姐好厉害!这简直神了!”
“大姐,天上的仙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们平日里住的地方真的是建在云彩上面吗?”
“大姐,你平时在山上都吃些什么呀?也是吃和我们一样的饭菜吗?”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女彻底放下了拘束,像众星捧月一般将苏清璇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若是换在宗门之内,有外门弟子敢如此喧哗打扰,苏清璇早已一道冷冽剑意将其震退;但在此刻,面对着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她罕见地保持了极大的耐心。
“仙山很高,终年积雪,宗门殿宇依山而建,有些确实隐于云海之中。”
苏清璇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身姿挺拔修长,声音清越平静:
“门中弟子每日破晓便需早起练剑、吐纳天地灵气、研读古籍道藏。平日里生活极简,在山上吃的饭菜大多十分清淡,多是些山间灵笋、清茶素羹,少有油盐辛辣之物。”
她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弟妹们那些带着凡俗稚气的问题。
虽然她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冷艳淡泊,语气也极为平和无波,但那份属于长姐的包容与温和,却让整个大厅内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融融暖意。
苏父和苏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被弟妹们簇拥在中间的大女儿,脸上满是欣慰与慈爱的笑容。
……
不多时,到了正午时分,苏府正厅摆开了丰盛的家宴。
为了迎接这位大小姐,苏家特意吩咐后厨准备了整整两大桌丰盛至极的家常筵席。
主桌之上,清蒸白鱼、红烧肘子、鲜笋炖鸡、以及各色时令小菜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地散发着凡俗饭菜特有的浓郁香味。
“清璇,来,坐爹娘身边。”
苏夫人拉着苏清璇的手,亲自替她拉开主位的椅子。
苏清璇依言坐下。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纯白仙袍与周遭热气腾腾的烟火宴席相映成趣,虽依旧显得出尘脱俗,却多了几分回家的踏实感。
在问雪峰上,她习惯了清淡素雅的饮食,每日不过是饮几盏灵泉、用几味灵蔬。如今面对这一大桌油汪汪、热气腾腾的人间菜肴,虽然有些不适应这浓烈的油盐气息,但她心中却丝毫没有嫌弃之意。
“来,清璇,尝尝这道糖蒸桂花糕。”
苏夫人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金黄软糯的糕点,放进了苏清璇面前的白瓷小碗中,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疼惜:
“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今天一早听说你回来了,娘特意去后院摘的新鲜桂花,亲手蒸出来的……你在山上吃惯了清淡的仙膳,尝尝娘做的,看合不合胃口。”
看着碗中那块散发着熟悉甜香的桂花糕,苏清璇心头微微一暖。
【在问雪峰上,师尊与长老们平日皆以清苦修心为要,入口皆是清淡之物。】
【而母亲这块桂花糕,甜得浓烈,却裹满了十四年未曾消退的挂念与疼爱。】
苏清璇优雅地伸出纤纤玉手,拿起竹筷,将那块桂花糕轻轻夹起,送入了朱唇之中,小口细细咀嚼着。
浓郁的桂花清香伴随着焦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软糯适口。
“很好吃。”
苏清璇抬起头,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眉眼微微弯起,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却温婉动人的浅笑:
“和十四年前娘做的一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见到女儿吃得欢喜,苏夫人眼角笑出了泪花,连连点头:“好吃就多吃点!娘这几天天天给你做!”
坐在主位上的苏父看着这一幕,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与欣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斟满陈年花雕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环视了一圈满堂的族人,最后落在了白衣胜雪的大女儿身上,声音宏亮中带着身为父亲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感慨:
“今日,是咱们苏家十几年来最高兴的日子!”
苏父举起酒杯,声音沉稳有力:
“十四年前,清璇离家求道,咱们苏家上上下下无一日不在牵肠挂肚。如今,我们苏家的大女儿学道有成,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里,这是祖宗庇佑,也是咱们苏家的福气!”
苏父看向苏清璇,眼神里满是慈爱与赞许,朗声道:
“来!全家人满饮此杯,一敬清璇平安归家!二敬我们苏家满门和顺、血脉绵长!”
“敬大姐平安归家!”
“敬苏家满门和顺!”
苏文渊带着一众弟弟妹妹与叔伯长辈纷纷起立,欢呼着端起酒杯,大厅内顿时响起了清脆响亮的碰杯声。
美酒佳肴,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之间,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将整座大厅彻底填满。
苏清璇也端起了面前斟满清茶的瓷杯,向着父亲与母亲微微示意,随后轻抿了一口。
她静静地端坐在喧闹的席间。
身着白衣,腰悬飞剑,神情清冷淡雅,宛如一尊自九天降临凡尘的画中仙子,在这纷乱嘈杂的红尘宴席中显得如此独特。
但她的眼中,却第一次褪去了在宗门时的孤绝与清冷。
看着父母欣慰开怀的笑颜,看着弟妹们无忧无虑的嬉闹争抢,苏清璇的心中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宁静。
【这便是家的温度……虽无仙道之玄妙,却有仙山所没有的羁绊与温暖。】
【能守护住这片笑容,守护住爹娘的安康,此番下山,便不虚此行。】
家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渐渐散去。
送走了微醺且满脸红光的长辈与族人们,喧闹了一整天的大厅终于渐渐恢复了宁静。苏清璇婉拒了弟妹们想要继续拉着她问东问西的挽留,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沿着那条铺满青石板的熟悉回廊,缓步走向了苏府后院最偏静的东厢房。
那是她离开家去往仙山时,曾经住过的闺房。
“吱呀——”
苏清璇轻轻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洒了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没有一丝久未住人的霉味与荒凉,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燥松木香与暴晒过的棉被清香。屋内的陈设简单而雅致,紫檀木的梳妆台、雕着海棠花纹的小巧绣床、挂着淡青色流苏的纱帐……
一切的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梳妆台上没有半点灰尘,桌面被擦拭得光洁如镜;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甚至连床头摆放的一对粗陶小花瓶,都端端正正地立在原来的位置上。
苏清璇静静地立在房门处,一向冷若冰霜的眼眸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柔和。
【十四年了……五千多个日夜。】
【母亲竟然将这里打扫得这般干净,连桌角的一张旧画纸都不曾挪动过分毫。她每日走进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时,该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期盼与等待?】
她放轻了脚步,仿佛害怕打破这凝固的旧时光一般,缓缓走到了书桌旁。
在书桌的正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小布偶。布偶的针脚歪歪扭扭,两颗黑漆漆的木扣子缝成了眼睛,身上的棉布因岁月的流逝而微微有些褪色发黄,但表面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迹。
苏清璇伸出纤细如玉的修长玉指,轻轻将那个小布偶捧在了掌心。
粗糙的布料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苏清璇的思绪,瞬间被这小小的旧物拉回到了极其遥远的童年。
【这个布偶……】
脑海深处,一幕幕被封存已久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出来。
那是她七岁那年的盛夏。
苏家的大院里,蝉鸣阵阵,满树的绿荫遮住了毒辣的日头。
记忆中,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这个刚刚做好的小布偶,满头大汗地穿过回廊,咧开嘴冲着她笑得灿烂无比:“清璇妹妹!你看,这是我用娘给的碎布头缝的!送给你当生辰礼物!”
“怀安哥哥,你缝得好丑呀,像个胖地瓜。”
“哪有!这是大侠,以后专门在院子里保护你的!”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长满青苔的院落里无忧无虑地跑着、跳着。他们一起在树下捉迷藏,一起偷偷爬上假山去掏鸟蛋,一起分吃同一块被太阳晒得有些融化的麦芽糖……那时的天空总是那般清澈湛蓝,没有宗门的规矩,没有冷酷的剑道,只有回荡在风里的清脆笑声。
“咚咚咚。”
一阵极其轻柔的敲门声,将苏清璇从深远的童年回忆中拉了回来。
“清璇,在屋里吗?”
门外传来了母亲苏夫人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快出来看看,是谁来府里瞧你了。”
苏清璇微微一怔,将手中的小布偶轻轻放回桌面上,理了理身上的纯白仙袍,快步走上前拉开了房门。
“母亲。”
苏清璇跨出房门,站在回廊的台阶之上。
午后的微风拂过庭院,将院角那株老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母亲苏夫人正站在回廊拐角处,满脸慈爱地冲她招手,而在庭院的正中央,静静地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一二岁的青年男子。
青年身形偏瘦,身高大约176cm,虽然略显单薄,但他的脊梁却挺得极直,宛如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折的修竹。他的五官生得极其端正,眉清目秀,面容干净斯文,身上带着一股极浓的书卷气与少年意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外门长衫,虽然布料略显陈旧粗糙,但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在他有些磨损的布带腰间,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枚材质低劣、边缘有些磕碰的凡俗竹佩。
那枚竹佩,与苏清璇当年离家时留在旧匣子里的一块,竟是一模一样的一对旧物。
青年立在阳光下,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但那一双望向回廊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坚毅与炽热。
当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的身形猛地震颤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
院落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过了许久,青年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不敢触碰的美梦中回过神来,垂在袖袍中的双手微微攥紧,用一种温和沉稳、却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声音,缓缓开口:
“……清璇?”
苏清璇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褪去了稚气、却依旧能找到当年轮廓的斯文面庞。
多年未见,岁月将当年的那个小男孩雕琢成了一名挺拔干净的青年。
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奇妙感觉在苏清璇心中升腾而起。她习惯了在宗门里用清冷威严的语调面对同门,此刻面对眼前这位阔别多年的儿时玩伴,她那清脆冷冽的嗓音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试探与极其罕见的生疏:
“你是……怀安……怀安哥哥?”
听到这声虽然有些生疏、但真真切切唤出自己名字的声音,顾怀安的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微红。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膛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向前急走了几步,停在回廊台阶前,仰起头看着这位宛若谪仙般清冷美丽的白衣女子,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而真挚的笑容:
“是我!清璇妹妹,真的是你!”
顾怀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中充满了重逢的狂喜与感慨:
“自从当年你八岁那年被仙宗的仙尊选中带走,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一面。这些年……你在山上过得可好?修行是不是很辛苦?”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苏清璇的脸上,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爱慕与炽热的关切。
那是一种将一个人放在心底最干净的角落里,默默守护、思念了整整十四年的眼神。
被这样纯粹而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苏清璇的娇躯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这种眼神……】
【在问雪峰上,同门弟子看向我的目光只有敬畏、崇拜或是忌惮。师尊与长老们的目光则是审视与期许。】
【而怀安哥哥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温热的,沉甸甸的,甚至比母亲的目光还要更加复杂几分。】
【我每日所思所想皆是斩断红尘、纯粹剑心,男女情爱之事于我而言犹如天书。为何被他这样看着,我的心境竟会泛起一丝莫名的局促与慌乱?】
苏清璇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避开了顾怀安那炽热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着平日里的平稳与清冷,但耳根处却极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意:
“劳怀安哥哥挂念了。宗门规矩虽严苛,但师尊待我极好,修行……一切尚安。怀安哥哥这些年,也一直在努力修行么?”
“我资质平庸,比不得你这般天骄。”顾怀安温和地笑了笑,语气极其坦然,眼神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纯粹的替她高兴,“但我一直在努力,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走得更高一些,能离你更近一些。”
他看着苏清璇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轻声提议道:
“清璇妹妹,临川镇变了好多。西街新修了石拱桥,东市也多了不少热闹的铺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我给你带路,向你介绍介绍咱们镇上如今的模样。”
出去走走?
苏清璇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院外明媚的阳光。
她确实已经十四年没有好好看一看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了。
想到方才在房中回忆起的儿时点滴,苏清璇心中那一丝因久未涉世而产生的局促渐渐散去,清冷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好啊,那便麻烦怀安哥哥了。”
见到苏清璇答应下来,顾怀安眼中顿时爆发出耀眼的光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
然而,苏清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一袭流光溢彩、不染纤尘的纯白仙袍,以及腰间那柄终年散发着极寒之气的【冰魄雪涟剑】,清秀的黛眉微微蹙起。
方才进镇时万人空巷、甚至有老者当街跪拜的夸张景象还历历在目。
【若就这般穿着仙袍走上街去,只怕整条街的百姓都会围聚过来叩拜围观,到那时莫说是散心闲逛,恐怕连寸步都难行。】
【师尊曾告诫我下山后要低调行事,不可过多惊扰凡人。换一身凡俗布衣,遮掩住修士的身份,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想到这里,苏清璇转过身,看向站在回廊另一侧含笑看着两人的母亲,轻声开口道:
“母亲,您房里可有寻常普通女子的衣物?我想换一身常服再出门。”
苏夫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娘明白!你这身仙衣裳太扎眼了,走在街上凡人都要当菩萨拜呢!你等等,娘这就去你两个妹妹房里给你挑几件新裁的漂亮裙子拿过来!”
“劳烦母亲了。”苏清璇微微颔首。
苏夫人满面春风地转身穿过月亮门,快步去给大女儿寻衣物去了。
回廊下,便只剩下了苏清璇与顾怀安二人。
午后的微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草木的芬芳。两人隔着三两级台阶并肩立在院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顾怀安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衣角,似乎想打破这片刻的沉默,慢条斯理地温声道:
“清璇妹妹,方才在家宴上,听苏伯父说你在山上很少吃凡俗的油荤。你每日清修,是不是过得很清苦?”
苏清璇微微摇了摇头,身姿修长挺拔,声音清澈如泉水击石:
“算不上清苦。问雪峰上很安静,终日只有白雪为伴。天地广阔,灵气充沛,一心推演剑法之时,时光过得极快,往往闭眼入定再睁眼,便已是数月春秋。”
顾怀安听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与钦佩:
“在那样冷清孤寂的地方一坐就是十四年,换作寻常人,怕是早就耐不住寂寞了。清璇妹妹的向道之心,怀安自愧不如。”
苏清璇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道心全凭个人坚守。怀安哥哥性子沉稳坚韧,若持之以恒,在凡俗武道或修行路上,也定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借清璇妹妹吉言。”
顾怀安温和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枚粗糙竹佩,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股至死不渝的执着。
不多时,回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清璇,快看,娘给你拿来了!”
苏夫人捧着两套崭新叠放整齐的凡俗衣裙快步走了过来。
最上面的一套是件淡青色的对襟百褶长裙,裙摆上绣着极其简单素雅的几朵白玉兰花,布料虽是凡间的细棉绸缎,但色泽清新,极为合身。
“这是前些日子镇上最好的成衣铺子给你灵儿妹妹新做的,她身量随你,长得也高,还没来得及上身穿过呢,料子干净得很。”苏夫人笑着将衣物递到了苏清璇手中。
“多谢母亲,这颜色很好。”
苏清璇接过衣裙,触感柔软微温。
她转过身,对着台阶下的顾怀安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客气的歉意:
“怀安哥哥且在院中稍候片刻,清璇去屋中换过衣服,便随你出门。”
顾怀安连忙后退半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笑道:
“无妨无妨,清璇妹妹慢慢换,我不急的。”
苏清璇微微点头,随后捧着那套淡青色的凡俗衣裙,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闺房之中。
“吱呀——”
房门被轻轻合拢,将院外的微风与炽热的视线尽数隔绝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