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暴雨赦令
晨雾凝霜,寒风萧瑟。
第二天清晨,天光破晓。
问雪峰顶的极寒霜雪呼啸着掠过雪霁别院,在前院平整的青石方砖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吱呀——”
主卧沉重的雕花木门自内缓缓开启。
苏清璇一袭纤尘不染的真传纯白仙袍,三千青丝以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冰魄雪涟剑】。清冷绝伦的面庞上如罩寒霜,步履从容地迈出房门。
然而,当她的凤眸淡淡落向前院天井之时——
莫枯的身影,依然死死跪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之上。
经过整整一夜的风雪侵蚀,老汉那单薄的深灰色杂役袍上已然覆满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与寒霜。他整个人冻得面孔焦黑发紫,枯瘦的身躯在严寒中如筛糠般剧烈战栗着,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听到开门的声响,莫枯拼尽了全力从雪地里仰起头,声音干裂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拼命将额头再次砸向冰面:
“仙子……老奴知罪……求仙子宽恕……求仙子饶老奴一命……”
微弱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天井中回荡。
苏清璇神色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在莫枯身上停留半刻。
纤足轻点,腰间飞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破空而起,苏清璇白袍翻飞,瞬间撕裂晨雾,径直朝着远方的山门疾驰而去。
……
傍晚时分,暮色如墨。
当苏清璇御剑归院之时,庭院中依旧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天井的青砖地上,莫枯不知何时已然强撑着虚弱的残躯,在后厨将晚膳的清粥小菜烹制妥当,并将大铜鼎里的极品灵水再次烧得滚沸。随后,他便拖着僵硬的双腿,再次一步一步挪回了主卧门前的台阶下,死死跪伏在门外,等候着苏清璇的归来。
“踏、踏……”
苏清璇收剑落地,那一袭白衣自莫枯身旁径直穿行而过。
她整个人宛若将眼前这个大活人当成了虚无的空气一般,视若无睹。
苏清璇没有传唤,亦没有开口呵斥。
她独自一人迈步穿过回廊,走入后院厨房,亲手将灶台上温热的粥碗与小菜端回了主卧房内。
在静室中独自一人用过了晚膳,随后自行运功将大鼎内的滚烫灵水引水入桶,独自一人在净房的大浴桶中洗去了风尘。
沐浴过后,换上干净的寝袍,端坐在蒲团之上独自运功吐纳大半个时辰,随后熄灯就寝。
自始至终,主卧的大门紧闭如铁,将门外那个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老奴,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一座无形的冰山之外。
……
翌日清晨,已是莫枯长跪不起的第三日。
天色昏暗阴沉,铅灰色的浓重乌云如同一块巨大的黑铁,沉沉地压在问雪峰的山峦之巅。
“吱呀。”
主卧房门开启,苏清璇迈步踏出。
此时此刻,跪在天井正中央的莫枯,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严寒冰冻、且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的绝境摧残之下,整个人已然虚弱到了濒死的边缘。
他那张焦黄丑陋的老脸深陷如骷髅,嘴唇干裂得布满了黑红的血口,身子摇摇欲坠,连支撑在地面上的两只手臂都在剧烈地发软打晃。
一见那道纯白的仙袍迈出房门,莫枯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喉咙里发出游丝般的微弱气音:
“仙子……老奴知错了……求仙子……开恩……”
苏清璇立在台阶之上。
她依然没有低头去理会脚边的老奴,清澈幽深的凤眸缓缓抬起,望向了天穹之上那翻江倒海、压抑至极的浓重黑云。
深秋的狂风呼啸肆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湿土与水汽腥味。
苏清璇清冷的薄唇微微一动,在呼啸的山风中极轻地自语了一句:
“像是要下雨……”
言罢,她没有再多作逗留,足踏飞剑,化作一道破空惊鸿,瞬间穿透厚重的铅云,朝着半山腰的悬崖传功平坪疾驰而去。
……
问雪峰半山腰,悬崖平坪。
狂风卷动着四周茫茫的云海,天色阴沉得宛若黑夜提前降临。
姜月皎与顾怀安身着天青流云道袍,在平坪中央不知疲倦地挥剑腾挪,剑气纵横。苏清璇反手握着白玉剑鞘,如往常那般严苛而精准地纠正着二人出剑的发力与转折。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行至正午时分。
然而,天边那一层层重叠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漆黑如墨,仿佛整片苍穹随时都要坍塌压落下来一般。
苏清璇收起剑势,抬眸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狂风中淡淡响起:
“今日天象有变……感觉这场雨,怕是不小。”
正拄着长剑大口喘着粗气的姜月皎闻言,眨了眨那一双英气勃发的大眼睛,满脸都是对仙山未知事物的好奇,忍不住凑上前去脆生生询问道:
“咦?苏师姐,这仙山福地……难道也会下雨的吗?问雪峰不是传闻之中终年飘雪、万古冰封的圣境吗?”
看着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师妹,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庞之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莞尔。
她微微侧首,清声道:
“傻丫头。仙山福地,终究也是人间的一座山峰罢了。凡尘俗世有什么样的风云变幻,这仙山之上自然便有什么样的雨雪雷霆。”
苏清璇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严整,转过身去,手中的白玉剑鞘在空中虚空一划,清冷呵斥道:
“继续练剑!别以为今日要下雨,便能在这儿寻由头偷懒懈怠。”
话音未落,苏清璇手中的白玉剑鞘已然极轻、极有分寸地在姜月皎的肩头与顾怀安的后背上各自轻拍了一下:
“身随剑动,再演练两百次实战变式!”
“是!师姐!”姜月皎揉了揉肩膀,吐了吐舌头,立刻同顾怀安一道再次拔剑而起!
……
直至下午未时末刻。
天际深处,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霆战鼓般的轰隆巨响!
“轰隆隆————!!”
狂暴的黑风自万丈深渊下疯狂席卷而上,吹得整座悬崖平坪上的古松剧烈摇晃。
紧接着,一颗颗豆大的冰凉雨滴,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开始“啪嗒、啪嗒”地狠狠砸落在了坚硬干燥的黑玄石地面之上!
平坪四周其他悬崖台地上,不少早年入门的同门外门师兄师姐们,眼见暴雨将至,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剑招,收剑入鞘,成群结队地向着山门避雨处飞遁离去。
然而,在苏清璇驻足的这片石坪中央,姜月皎与顾怀安却顶着越来越密集的雨滴,咬紧牙关,长剑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未曾有半点停歇之意。
豆大的雨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眨眼间便连成了漫天的水线!
苏清璇看着二人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凤眸微动,终于抬手沉声制止道:
“收剑吧。”
苏清璇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雨下大了,今日的授课便到此为止。你们且速回听雪庐避雨休整。”
听到大师姐下令,早已累得浑身酸痛的姜月皎顿时如蒙大赦,一抹脸上的雨水,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耶!终于可以休息啦!多谢苏师姐!”
顾怀安亦是抹去额头的雨水,恭敬地抱拳躬身作揖:
“多谢师姐教诲,师姐路上小心风雨。”
苏清璇微微颔首,随后身形一动,腰间【冰魄雪涟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避雨长虹,破开倾盆落下的密集雨幕,径直朝着后山绝顶的雪霁别院疾驰而去。
……
“轰隆!!”
天地失色,惊雷炸响。
当苏清璇按落剑光、推开雪霁别院的朱漆大门之时,前院的天井之中,莫枯依然如同一具僵死的枯木般,死死跪在冰凉的地砖正中央。
苏清璇神色冰冷,一如前两日那般,视若无睹地直接自他身侧从容走过,径直推开主卧房门走了进去。
“砰。”
房门紧闭,外界的狂风暂时被阻隔开来。
苏清璇迈步走到了静室正中央那一面万年青灵草蒲团之前,拂袍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眸,运转起体内的《太阴凝霜诀》,试图借助白日里授课的剑意感悟,去再次尝试冲击那困扰已久的第七重元婴天堑。
前几日里,借着那个老汉推拿足底穴位所带来的极耻之火,她体内的功力确实迎来了极为明显的惊人涨幅,原本死死锁住的道心屏障亦曾一度彻底消融。
然而——
此时此刻,当她独自一人端坐在清冷的蒲团之上、体内没有了那股至浊至秽的凡俗触碰催化之时——
任凭她如何运转神念、如何调动磅礴浩瀚的冰灵力,那一座万丈道心坚冰,却依然死死地横亘在识海正前方!
无论她如何尝试,功力依然死死卡在金丹大圆满的临界点上,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踏入那片崭新的元婴天地之中!
……
“轰咔————!!!!”
就在苏清璇神魂陷入滞涩烦闷的千钧一发之际!
别院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一道粗壮如狂蟒般的惨白雷电,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般的震天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屋顶上方凌空炸裂开来!
刺目的惨白电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整间幽暗的静室照映得一片雪亮!
苏清璇浑身一颤,被这声近在咫尺的狂暴惊雷猛地自入定之中惊醒!
紧接着——
“哗啦啦啦啦啦————!!”
狂暴至极的倾盆暴雨,如同九天银河决堤一般,伴随着呼啸咆哮的万丈罡风,疯狂地自九天之上倾泻砸落在了整座雪霁别院的琉璃瓦上!
屋瓦震颤,暴雨如瀑!
苏清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再次合上凤眸,试图强迫自己重新沉入定境之中。
然而。
半个时辰过去了……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那倾盆暴雨不仅没有半分减小的迹象,反而伴随着狂风越下越大、越下越狂暴!
屋顶上雨水撞击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夹杂着冰凉刺骨的水汽,不断穿透窗缝渗透进屋内。
端坐在蒲团之上的苏清璇,那一双修长的柳叶眉越蹙越深。
【心乱了……】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无可奈何地自问。
【无论我如何默诵《太清澄神诀》,为何心神深处……偏偏就是无法彻底沉静下来?】
神念不由自主地穿透了厚重的房门,扫向前院那一片汪洋般的天井泥水之中。
三天三夜粒米未进。
如今又是这等冰冷刺骨的万丈暴雨狂暴冲刷。
一个毫无修为在身、年过半百且本就体弱多病的凡俗老汉……在这等天地之威下,只要再淋上小半个时辰,那具残破的身躯必定会彻底生机断绝、暴毙当场!
【若是放任他死在院子里……】
苏清璇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眸光之中闪烁着极度的复杂与挣扎:
【我堂堂太玄天宗真传首席,清修道场之内若是横死了一具凡俗老奴的尸体……不仅坏了问雪峰不染尘埃的规矩,更是平白背上了一条见死不救的凡尘因果。】
“呼……”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自唇间溢出。
苏清璇终于站起身来,那一袭月白常服长袍轻拂,她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径直走到了主卧大门前,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房门。
……
“吱呀——”
房门开启的刹那,漫天狂暴的冰冷暴雨夹杂着水雾迎面扑来!
前院的天井之中,早已经被冰冷的积水彻底淹没。
而在那片冰冷刺骨的泥水正中央,莫枯整个人正如同一条濒死的破麻袋一般,面朝下瘫软倒在雨水之中。
他的浑身衣服早已湿透得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架子上,整个人在狂风暴雨的无情砸击之下,剧烈地痉挛抽搐着,连头颅都已然无力抬起半分。
苏清璇神色冰冷,迈开莲步走下了回廊的石阶。
“嗡——”
一股微弱精纯的太阴真气自她周身无形荡开,在身周三寸之内化作了一层半透明的避雨气罩。漫天砸落的冰冷雨点在触及气罩的刹那,尽数化作水珠四散迸溅开来,未曾打湿她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雪白衣袂。
苏清璇踩着泥水,缓步走到了莫枯身前三步之处,停下了脚步。
泥水之中,气若游丝的莫枯,借着地面上微弱的水光,在模糊的视线之中,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雪缎云丝履”与那一抹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下摆,缓缓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莫枯拼尽了神魂深处最后的一丝执念,极其艰难地、颤颤巍巍地将满是泥浆与雨水的焦黄面孔从水坑里抬了起来。
透过冰冷如刀的密集雨幕。
他看到了那道白衣胜雪、周身散发着神圣灵光、居高临下宛如九天神明般俯视着自己的绝代剑仙。
莫枯干裂发紫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用尽了整具残躯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在暴雨声中绝望地哭喊哀求道:
“仙子……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求仙子……发发慈悲……原谅老奴这一次吧……”
苏清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具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的卑微蝼蚁。
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之中,没有怒火,没有温度,唯有一片宛如万古玄冰般的绝对冷冽。
朱唇轻启,清冷的声音穿透狂暴的暴雨雷鸣,淡淡落下:
“回去吧。”
苏清璇神色淡漠道:
“别死在我的院子里。”
……
这句冰冷到了极致的话语落入莫枯耳中的瞬间——
早已神智昏沉的莫枯,却猛地以为苏清璇这是要将他彻底废去生机、赶下万丈仙山!
巨大的绝望如狂潮般将他吞没,莫枯撕心裂肺地在泥水里疯狂磕头,老泪混合着暴雨横流,哭嚎哀求道:
“不要啊仙子!!求仙子把老奴留下吧!!”
“老奴下了山就是死路一条啊!求仙子开恩……老奴愿意一辈子给仙子当牛做马、当狗使唤!求仙子千万别赶老奴走啊!!”
看着在泥浆里疯狂扑腾哭喊、把她的话彻底想偏了的老奴。
苏清璇清冷的黛眉微微一蹙,唇间溢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幽幽轻叹:
“让你回柴房。”
回……柴房?!
不是赶我下山?!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一道照亮了九幽深渊的通天神光,让原本万念俱灰的莫枯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大张着干瘪发紫的嘴唇,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满是泥水的老脸,两只红肿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颤声更咽着确认道:
“仙……仙子……您是……您是原谅老奴了吗?!”
对于老奴这满含希冀与卑微的追问,苏清璇没有再施舍哪怕半个字的回应。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雨幕中决然拂动,苏清璇甚至未曾再低头看他一眼,身形优雅从容地转过身去,踩着避雨的灵光气罩,径直走回了温暖干燥的主卧大门之内。
“砰。”
房门闭合。
而瘫坐在冰冷暴雨之中的莫枯,却在这一刻激动得浑身剧烈发抖,一边在泥水里疯狂地磕着响头,一边连滚带爬地、拼尽全力朝着后院柴房的方向狼狈爬去……
